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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永捷作者簡介:彭永捷,男,江蘇灌南人,西元一九六九年出生於(yu) 青海格爾木,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副院長。著有《朱陸之辯》等,主編《中國儒教發展報告(2001-2010)》等。 |
論朱子與(yu) 象山的為(wei) 學之方辯
作者:彭永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八月初三日甲午
耶穌2015年9月15日
朱子與(yu) 象山在為(wei) 學之方上存在著根本性的分歧,朱子主張格物以窮理,象山主張發明本心。朱子與(yu) 象山在為(wei) 學之方上的分歧以易簡與(yu) 支離、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的方式公開暴露出來。
(一)易簡與(yu) 支離
易簡與(yu) 支離,是象山在鵝湖之會(hui) 所作詩中提出來而標榜的與(yu) 朱子學問的區別。
1、鵝湖之會(hui)
在此次由呂祖謙召集而本欲和會(hui) 朱陸兩(liang) 家之學的學術會(hui) 議上,象山之兄陸九齡在回複呂祖謙尋問“別後新功”時,唱其自作新詩道:
孩提知愛長知欽,古聖相傳(chuan) 隻此心。
大抵有基方築室,未聞無址忽成岑。
留情傳(chuan) 注翻蓁塞,著意精微轉陸沉。
珍重友朋相切琢,須知至樂(le) 在於(yu) 今。[①]
此詩第三句,已有譏諷朱子之學支離之意。其後,象山誦其“途中某和得家兄此詩”曰:
墟墓興(xing) 哀宗廟欽,斯人千古不磨心。
涓流滴到滄溟水,拳石崇成泰華岑。
易簡工夫終久大,支離事業(ye) 竟浮沉。
欲知自下升高處,真偽(wei) 先須辨隻今。[②]
象山詩第一句是闡明自己的為(wei) 學之方乃先立其大者,發明人人皆有的本心。第二句是指朱子繁瑣的格物窮理的為(wei) 學方法。第三句稱自己的為(wei) 學之方是易簡工夫,可久可大;朱子的為(wei) 學之方是支離事業(ye) ,前途艱難。第四句則表明對自己為(wei) 學之方的堅信,與(yu) 朱子絕不苟同,定要辨個(ge) 高低優(you) 劣。由此,易簡與(yu) 支離遂成為(wei) 用以分別兩(liang) 家之學的標簽之一。象山《年譜》也說:“鵝湖之會(hui) ,論及教人。元晦之意,欲令人泛觀博覽,而後歸之約。二陸之意,欲先發明人之本心,而後使之博覽。朱以陸之教人為(wei) 太簡,陸以朱之教人為(wei) 支離,此頗不合。”[③]
2、易簡工夫
象山認為(wei) 自己的為(wei) 學之方是“易簡工夫”。“易簡”二字,出自《易傳(chuan) 》之《係辭上傳(chuan)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cong) 。易知則有親(qin) ,易從(cong) 則有功。有親(qin) 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ye) 。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而此一段遂成為(wei) 象山為(wei) 學“易簡”之原典根據。如象山說:“後世言《易》者以為(wei) 《易》道至幽至深,學者皆不敢輕言。然聖人讚《易》則曰:‘《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cong) 。易知則有親(qin) ,易從(cong) 則有功。有親(qin) 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入德,可大則賢人之業(ye) 。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孟子曰:‘夫道若大路然,豈能知哉?’夫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又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孟子曰:‘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又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謂之不弟,夫徐行者,豈人所不能哉?不為(wei) 耳。’……”[④]所以認為(wei) ,明白了聖人讚易處,便是明白了為(wei) 學之要:“《易係》上下篇,總是讚《易》。隻將讚《易》看,便自分明。凡吾論世事皆如此。必要挈其總要去處。”[⑤]
象山在教學中,也多發揮《易傳(chuan) 》的“易簡”精神,指導學生在學問上做“易簡工夫”,以免支離之病。如言:
易知易從(cong) 者,實有親(qin) 有功,可久可大,豈若守株坐井然哉?如《中庸》《大學》《論語》諸書(shu) ,不可不時讀之,以聽其發揚告教。戕賊陷溺之餘(yu) ,此心之存者,時時發見,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率養(yang) 之功不繼,而乍明乍滅,乍流乍窒,則淵淵其淵,浩浩其天者,何時而可複耶?[⑥]
為(wei) 學不當無日新,《易》讚《乾》《坤》之簡易,曰:“易知易從(cong) ,有親(qin) 有功,可久可大。”然則學無二事,無二道,根本苟立,保養(yang) 不替,自然日新。所謂可久可大者,不出易簡而已。[⑦]
易簡之善,有親(qin) 有功,可久可大,苟不懈怠廢放,固當日新其德,日遂和平之樂(le) ,無複艱屯之意。[⑧]
天下之理,將從(cong) 其簡且易者而學之乎?將從(cong) 其繁且難者而學之乎?若繁而難者果足以為(wei) 道,勞苦而為(wei) 之可也,其實本不足以為(wei) 道,學者何苦於(yu) 繁難之說。簡且易者,又易知易從(cong) ,又信足以為(wei) 道,學者何憚而不為(wei) 簡易之從(cong) 乎?[⑨]
臨(lin) 川一學者初見,問曰:“每日如何觀書(shu) ?”學者曰:“守規矩。”歎然問曰:“如何守規矩?”學者曰:“伊川《易傳(chuan) 》,胡氏《春秋》,上蔡《語錄》,範氏《唐鑒》。”忽嗬之曰:‘陋說!’良久複問曰:‘何者為(wei) 規?’又頃問曰:‘何者為(wei) 矩?’學者但唯唯。次日複來,方對學者誦“《乾》知太始,《坤》以簡能”一章,畢,乃言曰:“《乾·文言》雲(yun) :大哉乾元。《坤·文言》雲(yun) :至哉坤元。聖人讚《易》,卻隻是個(ge) 簡易二字道了。”遍目學者曰:“又卻不是道難知也。”又曰:“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顧學者曰:“這方喚作規矩,公昨日來道甚規矩!”[⑩]
先生雲(yun) :“後世言道理者,終是粘牙嚼舌。吾之言道,坦然明白,全無粘牙嚼舌處,此所以易知易行。”或問先生:“如此談道,恐人將意見來會(hui) ,不及釋子談禪,使人無所措其意見。”先生雲(yun) :“吾雖如此談道,然凡有虛見虛說,皆來這裏使不得。所謂德性常易以知險,恒簡以知阻也。今之談禪者雖為(wei) 艱難之說,其實反可寄托其意見。吾於(yu) 百眾(zhong) 人前,開口見膽。”[11]
故象山總結其教人為(wei) 學,以“易簡”為(wei) “血脈”。“吾與(yu) 人言,多就血脈上感移他,故人之聽之者易,非若法令者之為(wei) 也。如孟子與(yu) 齊君言,隻就與(yu) 民同處轉移他,其餘(yu) 自正。”[12]
3、“減擔”、“勿忘”
象山還形象地把自己的為(wei) 學之方稱作“減擔”。他說:“某讀書(shu) 隻看古注,聖人之言自明白。且如‘弟子入則孝,出則弟’,是分明說與(yu) 你入便孝,出便弟,何須得傳(chuan) 注。學者疲精神於(yu) 此,是以擔子越重。到某這裏,隻是與(yu) 他減擔,隻此便是格物。”[13]“今之論學者隻務添人底,自家隻是減他底,此所以不同。”[14]而朱子為(wei) 學與(yu) 人不是減,卻隻是“添”。“因說定夫舊習(xi) 未易消,若一處消了,百處盡可消。予謂晦庵逐事為(wei) 他消不得。先生曰:‘不可將此相比,他是添。’”[15]
象山有時也引用孟子“勿忘”之說,把易簡工夫稱為(wei) “勿忘”。“《孟子》揠苗一段,大概治助長之病,真能不忘,亦不必引用耘苗。凡此皆好論辭語之病,然此等不講明,終是為(wei) 心之累。一處不穩當,他時引起無限疑惑。凡此皆是英爽、能作文、好議論者,多有此病。若是樸拙之人,此病自少。所以剛毅木訥近仁,而曾子之魯乃能傳(chuan) 夫子之道。凡人之病,患不能知,若真知之,病自去矣,亦不待費力去除。真知之,卻隻說得‘勿忘’兩(liang) 字。所以要講論者,乃是辨明其未知處耳。”[16]
為(wei) 學因何要易簡而不應支離,就理論上的根據而言,倒並不在於(yu) 《係辭傳(chuan) 》上關(guan) 於(yu) “易簡”的言辭,而在於(yu) 象山對於(yu) 道德修養(yang) 的認識。象山認為(wei) 道德修養(yang) 應以心為(wei) 本,發明本心。心苟不蔽於(yu) 物欲,自然所言所行均合乎義(yi) 理,從(cong) 而不必為(wei) 它物所累。象山說:“凡物心有本末。且如就樹木觀之,則其根本必大。吾之教人,大概使其本常重,不為(wei) 末所累。然今世論學者卻不悅此。”[17]“內(nei) 無所累,外無所累,自然自在,才有一些子意便沉重了。徹骨徹髓,見得超然,於(yu) 一身自然輕清,自然靈。”[18]“此心之良,戕賊至於(yu) 熟爛,視聖賢幾與(yu) 我異類。端的自省,誰實為(wei) 之?改過遷善,固應無難,為(wei) 仁由己,聖人不我欺也。直使存養(yang) 至於(yu) 無間,亦分內(nei) 事耳。”[19]為(wei) 學本來是件易簡輕鬆的事情,本不必支離艱難。象山弟子楊簡講自己“未嚐用力,而舊習(xi) 釋然”,象山評論說:“此真善用力者也。舜之孳孳;文王之翼翼;夫子言‘主忠信’,又言‘仁能守之’,又言‘用其力於(yu) 仁’;孟子言‘必有事焉’,又言‘勿忘’,又言‘存心養(yang) 性以事天’,豈無所用其力哉?此《中庸》之戒慎恐懼,而浴沂之誌,曲肱陋巷之樂(le) ,不外是矣。此其用力,自應不勞。若茫然而無主,泛然而無歸,則將有顛頓狼狽之患,聖賢樂(le) 地尚安得而至乎?”[20]孔孟為(wei) 學雖然用力,但其學有主,不泛然無歸,故其學和樂(le) ,若茫然無主。則不免顛頓狼狽。
4、支離事業(ye)
象山自我標榜“易簡”,便批評朱子為(wei) 學“支離”。象山自少年之時,就以有子之學與(yu) 聖人不類,言其支離。其自述曰:“然吾讀《論語》,至夫子、曾子之言便無疑,至有子之言便不喜。”[21]“年十三時,複齋因看《論語》,命某近前,問雲(yun) :‘看有子一章如何?’某雲(yun) :‘此有子之言,非夫子之言。’先兄雲(yun) :‘孔門除卻曾子,便到有子,未可輕議,更思之如何?’某曰:‘夫子之言簡易,有子之言支離。’”(同上) 故象山對於(yu) “支離”之學,向為(wei) 敏感。象山不僅(jin) 以孔門有子之學為(wei) 支離,而且還發“奇論”,以顏子之學不如仲弓。他說:“天下之理無窮,若以吾平生所經曆者言之,真所謂伐南山之竹,不足以受我辭。然其會(hui) 歸,總在於(yu) 此。顏子為(wei) 人最有精神,然用力甚難。仲弓精神不及顏子,然用力卻易。顏子當初仰高鑽堅,瞻前忽後,博文約禮,遍求力索,既竭其才,方如有所立卓爾。逮至問仁之時,夫子語之,猶下克己二字,曰‘克己複禮為(wei) 仁。’又發露其旨,曰‘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既又複告之曰‘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吾嚐謂此三節,乃三鞭也。至於(yu) 仲弓之為(wei) 人,則或人嚐謂‘雍也仁而不佞’。仁者靜,不佞、無口才也。想其為(wei) 人,衝(chong) 靜寡思,日用之間,自然合道。至其問仁,夫子但答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至此便是也。然顏子精神高,既磨礱得就,實則非仲弓所能及也。[22]仲弓為(wei) 學易簡,用力較易,而成就甚高。顏子卻為(wei) 學艱難,隻是因其精神高,所以高過仲弓。言下之意,如若仲弓與(yu) 顏子材質相若的話,為(wei) 學艱難的顏子反而不及為(wei) 學易簡的仲弓。象山在此即是以為(wei) 為(wei) 學易簡與(yu) 為(wei) 學支離分優(you) 劣。隻是顏子在孔門之中成就實在高過仲弓,孔子對其評價(jia) 甚高,所以象山也隻能稱其精神高,但對其“仰高鑽堅,瞻前忽後,博文約禮,遍求力索”,還是頗有微詞的。
象山批評支離之病,有時不專(zhuan) 指朱子而言,而是廣指當時與(yu) 朱子一般的沉浸於(yu) 書(shu) 冊(ce) 格義(yi) 的學者。他說:
今時學者,攸攸不進,號為(wei) 知學耳,實未必知學;號為(wei) 有誌耳,實未必有誌。若果知學有誌,何更悠悠不進。事業(ye) 固無窮盡,然古先聖賢未嚐艱難其途徑,支離其門戶。夫子曰:“吾道一以貫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曰:“途之人可以為(wei) 禹。”曰:“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曰:“人有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人孰無心,道不外索,患在戕賊之耳,放失之耳。古人教人,不過存心、養(yang) 心、求放心。此心之良,人所固有,人惟不知保養(yang) 而反戕賊放失之耳。苟知其如此,而防閑其戕賊放失之端,日夕保養(yang) 灌溉,使之暢茂條達,如手足之捍頭麵,則豈有艱難支離之事?今日向學,而又艱難支離,遲回不進,則是未知其心,未知其戕賊放失,未知所以保養(yang) 灌溉。此乃為(wei) 學之門,進德之地。得其門不得其門,有其地無其地,兩(liang) 言而決(jue) 。得其門,有其地,是謂知學,是謂有誌。既知學,既有誌,豈得悠悠,豈得不進。[23]
這類學者,名為(wei) 知學,實為(wei) 不知學。在象山看來,此類學者,其蔽尚不止於(yu) 此。他說:“後世之士,有誌於(yu) 古,不肯甘心流俗,然而苦心勞身,窮年卒歲,不為(wei) 之日休,而為(wei) 之日拙者,非學之罪也。學絕道喪(sang) ,不遇先覺,迷其端緒,操末為(wei) 本,其所從(cong) 事者非古人之學也。古人之學,其時習(xi) 必悅,其朋友必樂(le) ,其理易知,其事易從(cong) 。不貳於(yu) 異說,不牽於(yu) 私欲,造次於(yu) 是,顛沛於(yu) 是,則其久大可必。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畫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此古人之學也。”[24]“後世之為(wei) 士者,鹵莽泛濫,口耳之間,無不涉獵,其實未嚐有一事之知其至者。人才之不足為(wei) 天下用,固無足怪。”[25]“日享事實之樂(le) ,而無暇辨析於(yu) 言語之間,則後日之明,自足以識言語之病。急於(yu) 辨析,是學者大病,雖若詳明,不知其累我多矣。石稱丈量,徑而寡失,銖銖而稱,至石必謬;寸寸而度,至丈必差。今吾但能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勿忘勿助長,則不亦樂(le) 乎?又何必紛紛為(wei) 大小之辨也。”[26]“《大學》言明明德之序,先於(yu) 致知;孟子言誠身之道,在於(yu) 明善。今善之未明,知之未至,而循誦習(xi) 傳(chuan) ,陰儲(chu) 密集,厪身以從(cong) 事,喻諸登山而陷穀,愈入愈深,適越而北轅,愈騖而愈遠。不知開端發足大指之非,而日與(yu) 澤虞燕賈課遠近、計枉直於(yu) 其間,是必沒身於(yu) 大澤,窮老於(yu) 幽都而已。”[27]此類學者為(wei) 學之後果,也就是象山詩中所雲(yun) “支離事業(ye) 竟浮沉”一般。象山認為(wei) ,此類學者所造成的後果,更為(wei) 甚者,將會(hui) “以學術殺天下”:
且如“存誠”“持敬”二語自不同,豈可合說?“存誠”字於(yu) 古有考,“持敬”字乃後來杜撰。《易》曰:“閑邪存其誠。”孟子曰:“存其心。”某舊亦嚐以“存”名齋。孟子曰:“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又曰:“其為(wei) 人也寡欲,雖有不存焉者寡矣;其為(wei) 人也多欲,雖有存焉者寡矣。”隻“存”一字,自可使人明得此理。此理本天所以與(yu) 我,非由外鑠。明得此理,即是主宰。真能這主,則外物不能移,邪說不能惑。所病於(yu) 吾友者,正謂此理不明,內(nei) 無所主;一向縈絆於(yu) 浮論虛說,終日隻依藉外說以為(wei) 主,天之所與(yu) 我者反為(wei) 客。主客倒置,迷而不反,惑而不解。坦然明白之理可使婦人童子聽之而喻;勤學之士反為(wei) 之迷惑,自為(wei) 支離之說以自縈纏,窮年卒歲,靡所底麗(li) ,豈不可憐哉?使生在治古盛時,蒙被先聖王之澤,必無此病。惟其生於(yu) 後世,學絕道喪(sang) ,異端邪說充塞彌滿,遂使有誌之士罹此患害,乃與(yu) 世間凡庸恣情縱欲之人均其陷溺,此豈非以學術殺天下哉?”[28]
古人之學,簡易明白,可使婦乳皆知,而後世之學,使人埋頭與(yu) 書(shu) 冊(ce) ,窮年累月,老死於(yu) 故紙堆中,可謂“以學術殺天下”。象山對當時學者的批評可謂深刻,正中程朱一派宋儒之病。以此支離之學所教出的學生,在象山看來也多有毛病。象山《語錄》載:“一學者自晦翁處來,其拜跪語言頗怪。每日出齋,此學者必有陳論,應之亦無他語。至四日,此學者所言已罄,力請晦語。答曰:‘吾亦未暇詳論。然此間大綱,有一個(ge) 規模說與(yu) 人。今世人淺之為(wei) 聲色臭味,進之為(wei) 富貴利達,又進之為(wei) 文章技藝。又有一般人都不理會(hui) ,卻談學問。吾總以一言斷之曰:勝心。’此學者默然,後數日,其舉(ju) 動言語頗複常。”[29]象山在與(yu) 友人信中也提及此事:“近福建一士人在此,因言其鄉(xiang) 人事行,某屢折之,其人始力辯之,而終屈服。今其人於(yu) 吾道,雖未甚有得,而決(jue) 其相從(cong) 之意者,實在此也。此人亦晦翁處學者。”[30]象山強調此為(wei) 晦翁處學者,似乎在他看來,朱子門徒有如此表現,乃是朱子支離之學的必然結果。
5、易簡之弊
對於(yu) 象山的批評,朱子的態度可以歸納為(wei) 三點:
其一,朱子認為(wei) 易簡工夫有其蔽病。首先,就“易簡”二字文義(yi) 來說,朱子認為(wei) 象山理解便有誤:“陸子靜答賢書(shu) ,說個(ge) 易簡字,卻說錯了。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是甚意思?如何隻容易說過了!乾之體(ti) 健而不息,行而不難,故易;坤則順其理而不為(wei) ,故簡。不是容易苟簡也。”[31]“鵝湖之會(hui) ,渠作詩雲(yun) :易簡工夫終久大。彼所謂易簡者,苟簡容易爾,全看得不仔細。乾以易知者,乾是至健之物,至健者,要做便做,直是易;坤是至順之物,順理而為(wei) ,無所不能,故曰簡。此言造化之理。至於(yu) 可久則賢人之德,可久者,日新而不已;可大則賢人之業(ye) ,可大者,富有而無疆。易簡有幾多事在,豈容易苟簡之雲(yun) 乎!”[32] 在朱子理解,“易簡”乃是指“天行健”與(yu) “地勢坤”,乃是讚《易》之《乾》《坤》之造化之理,而非說為(wei) 學之易簡。況且人若發揮天地健順之德,如何便能苟簡?所以他既反對象山以《易傳(chuan) 》作為(wei) 為(wei) 學“易簡”的經典根據,又反對象山的“易簡工夫”本身。
朱子主張為(wei) 學須格物窮理,為(wei) 學有漸,由積累而貫通,故而批評“一理通而萬(wan) 理通”的說法:“問:‘一理通則萬(wan) 理通,其說如何?’曰:‘伊川嚐雲(yun) :雖顏子亦未到此。天下豈有一理通便解萬(wan) 理皆通!也須積累將去。如顏子高明,不過聞一知十,亦是大段聰明了。學問卻有漸,無急迫之理,有人嚐說,學問隻用窮究一個(ge) 大處,則其他皆通。如某正不敢如此說,須是逐旋做將去。不成隻用窮究一個(ge) ,其他更不用管,便都理會(hui) 得。豈有此理!為(wei) 此說者,將謂是天理,不知卻是人欲。’”[33]所以朱子批評象山“先立乎其大者”而後其理自明的說法:“今有一種學者,愛說某自某月某日有一個(ge) 悟處,便覺不同。及問他如何地悟,又卻不說。便是曾子傅夫子一貫之道,也須可說,也須有個(ge) 來曆,因做甚麽(me) 工夫,聞甚麽(me) 說話,方能如此。今若雲(yun) 都不可說,隻是截自甚月甚日為(wei) 始,已前都不是,已後都是,則無此理。……”[34]朱子主張讀書(shu) 須理會(hui) 文辭,於(yu) 文辭中將“理”理會(hui) 得透徹。“理隻要理會(hui) 透徹,更不理會(hui) 文辭,恐未達而便欲已也。”[35]
象山以為(wei) 孔門弟子仲弓為(wei) 學易簡,而顏子為(wei) 學艱難,朱子則以為(wei) 顏子能克己複禮,仲弓卻無顏子之勇。他說:“如顏子‘克己複禮’工夫,卻是從(cong) 頭做起來,是先要見得後卻做去,大要著手腳。仲弓卻隻是據見成本子做,隻是依本畫胡蘆,都不問著那前一截了。仲弓也是和粹,但精神有所不及。顏子是大入通曉。向時陸子靜嚐說,顏子不如仲弓。而今看著,似乎是‘克己複禮’底較不如那‘持敬行恕’底較無事,但‘克己複禮’工夫較大。顏子似創業(ye) 之君,仲弓似守成之君。仲弓不解做得那前一截,隻據見在底道理持守將去。”[36]“陸子靜向來也道仲弓勝似顏子,然卻不是。蓋克己複禮,乾道也,是喫一服藥便效。主敬行恕,坤道也,是服藥調護,漸漸消磨去。公看顏子多少大力量,一克己複禮便了!仲弓隻是循循做將去底,如何有顏子之勇。”[37]在朱子看來,克己複禮工夫較大。顏子用功雖繁,然其有勇,收效甚大,一克己複禮,便歸於(yu) 仁;而仲弓用功雖簡,卻隻是持守個(ge) 道理,無顏子之勇。言下之意,當有批評為(wei) 學易簡有為(wei) 學無勇之蔽。
6、支離之病
其二,朱子認為(wei) 自己確有支離之病,應加改正。象山批評朱子為(wei) 學“支離”,朱子雖不以“易簡”為(wei) 是,然象山之批評,對於(yu) 朱子本人震動卻很大。鵝湖相會(hui) 之後,朱子反思自己為(wei) 學之方,頗覺有支離之病,也有自覺改正之意。朱子與(yu) 呂子約前後幾次信中也多及“支離”二字,其書(shu) 曰:“孟子言學問之道,惟在求其放心,而程子亦言心要在腔子裏。今一向耽著文字,令此心全體(ti) 都奔在冊(ce) 子上,更不知有己,便是個(ge) 無知覺、不識痛癢之人,雖讀得書(shu) ,亦何益於(yu) 我事耶!”[38] “覺得此心存亡,隻在反掌之間,向來誠是太涉支離。若無本以自立,則事事皆病耳,豈可一向汨溺於(yu) 故紙堆中,使精神昏蔽,而可謂之學!”[39] “年來覺得日前為(wei) 學不得要領,自身做主不起,反為(wei) 文字奪卻精神,不為(wei) 小病。每一念之,惕然自懼,且為(wei) 朋友憂之。若隻如此支離,漫無統紀,展轉迷惑,無出頭處。”[40]朱子與(yu) 何叔京書(shu) 亦曰:“但因其良心發現之微,猛省提撕,使此心不昧,則是做功夫底本領。本領既立,自然下學而上達矣!若不見於(yu) 良心發現處,渺渺茫茫,恐無下手處也。”[41] “多識前言往行,固君子所急,近因反求未得個(ge) 安穩處,卻始知此未免支離。”[42]與(yu) 周叔謹曰:“某近日亦覺向來說話有太支離處,反身以求,正坐自己用功亦未切耳。因此減去文字功夫,覺得閑中氣象甚適。每勸學者亦且看孟子道性善、求放心兩(liang) 章,若實體(ti) 察,收拾此心為(wei) 要。”[43]
朱子在教學以及與(yu) 學生問辯中,也多注意克治支離之病。
學者議論工夫,當因其人而示以用工之實,不必費辭。使人知所適從(cong) ,以入於(yu) 坦易明白之哉,可也。若泛為(wei) 端緒,使人迫切而自求之,適恐資學者之病。[44]
今人凡事所以說得恁地支離,隻是見得不透。[45]
看道理,須是見得實,方是有功效處。若於(yu) 上麵添些玄妙奇特,便是見他實理未透。[46]
泛觀博取,不若熟讀而精思。[47]
問:“弟子入則孝一章,力行有餘(yu) 暇,便當學六藝之文。要知得事父兄如何而為(wei) 孝弟,言行如何而能謹信。”語尚未終,先生曰:“下麵說得支離了。聖人本意重在上麵,言弟子之職須當如此。下麵言餘(yu) 力同學文。大凡看文字,須認聖人語脈,不可分毫走作。若說支離,將來又生出病。”[48]
可見朱子對於(yu) 自己在為(wei) 學之方上的支離之病頗有認識。朱子在教學中時刻避免滑入支離,可見象山的批評對朱子觸動之大。朱子在答象山書(shu) 中說:“熹衰病日侵,去年災患亦不少,此數日來,病軀方似略可支吾,然精神耗減,日甚一日,恐終非能久於(yu) 世者。所幸邇來日用功夫頗覺有力,無複向來支離之病,甚恨未得從(cong) 容麵論,未知異時相見,尚複有異同否耳!”[49] 如此,朱子卻有以自己為(wei) 學有支離病,並加以克治。
7、博學守約
其三,朱子欲合兩(liang) 家之長,去兩(liang) 家之短。朱子接受象山的批評,認識到自己確有支離之病。但同時朱子又認為(wei) 象山一味主張易簡也不能無病。“務反求者,以博觀為(wei) 外馳;務博觀者,以內(nei) 省為(wei) 狹隘。墮於(yu) 一偏,此皆學者之大病也!”[50]於(yu) 是遂有和會(hui) 兩(liang) 家學術的意思,在為(wei) 學之方上,主張既不能過於(yu) 苟簡,又不能隻理會(hui) 文字,走向支離。
朱子主張,既不可不讀書(shu) ,又不可讀書(shu) 不見義(yi) 理。他說:“或人性本好,不須矯揉。教人一用此,極害理。又有讀書(shu) 見義(yi) 理,釋書(shu) ,義(yi) 理不見,亦可慮。”[51] “或問讀書(shu) 未知統要。曰:‘統要如何便會(hui) 知得?近來學者,有一種則舍去冊(ce) 子,卻欲於(yu) 一言半句上便要見道理;又有一種,則一向泛濫不知歸著處,此皆非知學者。須要熟看熟思,久久之間,自然見個(ge) 道理四停八當,而所謂統要者自在其中矣。’”[52]看義(yi) 理時,既要寬著心見義(yi) 理規模之大,又要緊著心察文義(yi) 之細密。“便是看義(yi) 理難,又要寬著心,又要緊著心。這心不寬,則不足以見其規模之大;不緊,則不足以察其文理(一作義(yi) )之細密。若拘滯於(yu) 文義(yi) ,少間又不見他大規模處。”[53]
朱子還把“易簡”與(yu) “支離”的問題歸結為(wei) “博”與(yu) “約”的問題,主張“博”、“約”並重。他說:“博學,亦非謂欲求異聞雜學方謂之博。博之與(yu) 約,初學且隻須作兩(liang) 途理會(hui) 。一麵博學,又自一麵持敬守約,莫令兩(liang) 下相靠。作兩(liang) 路進前用工,塞斷中間,莫令相通。將來成時,便自有會(hui) 通處。若如此兩(liang) 下用工,成甚次第。”[54]在為(wei) 學次序上,朱子主張先“約”,中間經由“博”,最後再歸之“約”:“為(wei) 學須是先立大本。其初甚約,中間一節甚廣大,到末梢又約。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故必先觀《論》《孟》《大學》《中庸》,以考聖賢之意;讀史,以考存亡治亂(luan) 之跡;讀諸子百家,以見其駁雜之病。其節目自有次序,不可踰越。近日學者多喜從(cong) 約,而不博士求之。不知不求於(yu) 博,何以考騐其約!如某人好約,今隻做得一僧,了得一身。又有專(zhuan) 於(yu) 博上求之,而不反其約,今日考一製度,明日又考一製度,空於(yu) 用處作工夫,其病又甚於(yu) 約而不博者。要之,均是無益。”[55]
朱子有時也以呂祖謙和陸九淵為(wei) “博”與(yu) “約”的兩(liang) 極,對於(yu) 呂、陸均有批評。“伯恭說義(yi) 理,太多傷(shang) 巧,未免杜撰。子靜使氣,好為(wei) 人師,要人悟。”[56]“或問東(dong) 萊象山之學。曰:‘伯恭失之多,子靜失之寡。’”[57]
朱子一方麵認為(wei) 自己有支離之病,另一方麵認為(wei) 象山易簡也實在堪憂。朱子主張揚兩(liang) 家之長,去兩(liang) 家之短,和會(hui) 兩(liang) 家學術。這正是呂祖謙召集鵝湖之會(hui) 本意。朱子取長補短的做法,表現了朱子為(wei) 人謙虛、為(wei) 學博大的品格,確有大家氣象。在這方麵,象山則有不足。
朱子雖欲和會(hui) 兩(liang) 家學術,基於(yu) 他對兩(liang) 家學術蔽病的認識。若以為(wei) 朱子如此便似黃宗羲所說“觀此可見二先生之虛懷從(cong) 善,始雖有意見之參差,終歸於(yu) 一致而無間”[58],朱陸最終會(hui) 歸為(wei) 一,或如陽明所說朱子晚年頗覺其非而同於(yu) 象山,則其實大謬。《朱子語類》記載朱子晚年對弟子說:“江西學者偏要說甚自得,說甚一貫。看他意思,隻是揀一個(ge) 儱侗底說話,將來籠罩,其實理會(hui) 這個(ge) 道理不得。且如曾子日用間做了多少工夫,孔子亦是見他於(yu) 事事物物上理會(hui) 得這許多道理了,卻恐未知一底在,遂來這裏提醒他。然曾子卻是已有這本領,便能承當。今江西學者實不曾有得這本領,不知是貫個(ge) 甚麽(me) !嚐譬之,一便如一條索,那貫底事物,便如許多散錢。須是積得這許多散錢了,卻將那一條索來一串穿,這便是一貫。若陸氏之學,隻是要尋這一條索,卻不知道都無可得穿。且其為(wei) 說,喫緊是不肯教人讀書(shu) ,隻恁地摸縈悟處。譬如前麵有一個(ge) 關(guan) ,才跳得過這一個(ge) 關(guan) ,便是了。此煞壞學者。某老矣,日月無多。方待不說破來,又恐後人錯以某之學亦與(yu) 他相似。今不奈何。苦口說破。某道他斷是異端!斷然是曲學!斷然非聖人之道!但學者稍肯低心向平實處下工夫,那病痛亦不難見。”[59]朱子說:“某老矣,日月無多。”當是其晚年所說。“今不奈何,苦口說破。”當時朱子對於(yu) 陸學之蓋棺論定。“恐後人錯以某之學亦與(yu) 他相似”,說明朱子之學與(yu) 象山絕不苟同。
(二)尊德性與(yu) 道問學
黃宗羲說:“先生之學,以尊德性為(wei) 宗,謂‘先立乎其大者,而後天之所以與(yu) 我者,不為(wei) 小者所奪。夫苟本體(ti) 不明,而徒致功於(yu) 外索,是無源之水也。’同時紫陽之學,則以道問學為(wei) 主,謂‘格物窮理,乃吾人入聖之階梯。夫苟信心自是,而惟從(cong) 事於(yu) 覃思,是師心自用也’。”[60] “尊德性”與(yu) “道問學”,遂成兩(liang) 家學術分野之標簽。
1、分別之由來
“尊德性”與(yu) “道問學”出自於(yu) 《中庸》:“故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朱子解釋說:“尊德性,所以存心而極乎道體(ti) 之大也;道問學,所以致知而盡乎道體(ti) 之細也,二者修德凝道之大端也。” 對於(yu) “尊德性而道問學,何謂尊?”朱子回答說:“隻是把做一件物事,尊崇抬起它。” 對於(yu) “何謂道?” 朱子解釋說:“隻是行,如去做它相似。”[61]象山曾說:“朱元晦曾作書(shu) 與(yu) 學者雲(yun) :‘陸子靜專(zhuan) 以尊德性誨人,故遊其門者多踐履之士,然於(yu) 道問學處欠了。某教人豈不是道問學處多了些子?故遊某之門者踐履多不及之。’觀此,則是元晦欲卻兩(liang) 短,合兩(liang) 長。然吾以為(wei) 不可,既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謂道問學?”[62] 可見象山重尊德性,朱子重道問學,這種分別也是朱陸二人自己認可的。
朱子與(yu) 象山“尊德性”與(yu) “道問學”之別,是朱子提出來的。朱子之所以提出這樣的分別,原因有兩(liang) 點:一則《中庸》本是“尊德性”與(yu) “道問學”並重,朱子以此對照,則覺得自己在道問學上多了些,而於(yu) 尊德性上不足;象山則與(yu) 他相反,尊德性上有餘(yu) ,道問學上則不足。二則朱子以尊德性與(yu) 道問學和博與(yu) 約有關(guan) ,所以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的分別乃是易簡與(yu) 支離之分別的延續。“聖人之教學者,不過博文約禮兩(liang) 事爾。博文,是‘道問學’之事,於(yu) 天下事物之理,皆欲知之;約禮,是‘尊德性’之事,於(yu) 吾心固有之理,無一息而不存。”[63]
2、批評與(yu) 回應
象山標榜自己尊德性,而批評朱子徒為(wei) 議論,浸於(yu) 章句。他說:“人品在宇宙間迥然不同。諸外方嘵嘵然談學問時,吾在此多與(yu) 後生說人品。”[64] “說人品”即是尊德性。至於(yu) 朱子之學,象山認為(wei) 其於(yu) 道問學上頗有力,而於(yu) 尊德性上卻無大用。《語錄》載:“或謂先生之學,是道德、性命,形而上者;晦翁之學,是名物、度數,形而下者。學者當兼二先生之學。先生雲(yun) :‘足下如此說晦翁,晦翁之學,自謂一貫,但其見道不明,終不足以一貫耳。吾嚐與(yu) 晦翁書(shu) 雲(yun) :揣量模寫(xie) 之工,依放假借之似,其條畫足以自信,其節目足以自安。此言切中晦翁之膏肓。’”[65]象山在與(yu) 朱子的書(shu) 信中,也多批評朱子為(wei) 學之蔽。“與(yu) 晦翁往複書(shu) ,因得發明其平生學問之病,近得盡朋友之義(yi) ,遠則破後學之疑,為(wei) 後世之益。”[66]象山在與(yu) 他人信中,提及與(yu) 朱子的第二封書(shu) 信,“上古聖賢先知此道,以此道覺此民。後世學絕道喪(sang) ,邪說蜂起,熟爛以至今日,斯民無所歸命。士人憑私臆決(jue) ,大抵可惜矣,而號稱學者,又複如此,道何由而明哉?複晦翁第二書(shu) ,多是提此學之綱,非獨為(wei) 辨無極之說而已,可更熟複之。”[67]而此第二封書(shu) 信,除辨無極之說以外,在為(wei) 學方法上,其要在於(yu) 批評朱子為(wei) 學乃“事實湮於(yu) 意見”[68]。此即是針砭朱子專(zhuan) 於(yu) 道問學之病。
對於(yu) 象山的批評,朱子的態度同對於(yu) 象山批評其支離時一樣,也可以相應地歸納為(wei) 三點:
其一,認為(wei) 象山一味地標榜尊德性,未免走向一偏,會(hui) 有許多蔽病。象山多指朱子道問學為(wei) “意見”,故而有“除意見”之說。朱子甚不喜“除意見”三字,對象山此說多有批評。朱子說:某向與(yu) 子靜說話,子靜以為(wei) 意見。某曰:“邪意見不可有,正意見不可無。”子靜說:“此是閑議論。”某曰:“閑議論不可議論,合議論則不可不議論。”先生又曰:“《大學》不曾說無意,而說誠意。若無意見,將何物去擇乎中庸?將何物去察乎邇言?《論語》無意,隻是要無私意。若是正意,則不可無。”先生又曰:“他之無意見,則是不理會(hui) 理,隻是胡撞將去。若無意見,成甚麽(me) 人在這裏!”[69]
朱子認為(wei) ,儒家學術,離意見不得,意見當分好壞,不應不作分別,一味地“除意見”。《朱子語類》載:
或問:“陸子靜每見學者才有說話,不曰此隻是議論,即曰此隻是意見。果如是,則議論意見皆可廢乎?”曰:“既不尚議論,則是默然無言而已;既不貴意見,則是寂然無思而已。聖門問學,不應如此。若曰偏議論、私意見,則可去,不當概以議論意見為(wei) 可去也。”[70]
有一學者雲(yun) :“學者須是除意見。陸子靜說顏子克己之學,非如常人克去一切忿欲利害之私,蓋欲於(yu) 意念所起處,將來克去。”先生痛加誚責,以為(wei) :“此三字誤天下學者!自堯舜相傳(chuan) 至曆代聖賢書(shu) 冊(ce) 上並無此三字。某謂除去不好底意見則可,若好底意見,須是存留。如饑之思食,渴之思飲,合做底事思量去做,皆意見也。聖賢之學,如一條大路,甚次第分明。緣有除意見橫在心裏,便更不在做。如日間所行之事,想見隻是不得已去做;才做,便要忘了,生怕有意見。所以目視霄漢,悠悠過日,下梢隻成處個(ge) 狂妄!今隻理會(hui) 除意見,安知除意見之心,又非所謂意見乎?”[71]
針對象山指斥朱子之學乃“事實湮於(yu) 意見”,朱子則批評象山如佛老相似,隻是好發高論,而不肯“道中庸”。他說:
“極高明”須要“道中庸”,若欲高明而不道中庸,則將流入佛、老之學。且如儒者遠庖廚;佛老則好高之過,遂至戒殺食素。儒者“不邇聲色,不殖貸利”;他是過於(yu) 高明,遂至絕人倫(lun) ,及欲割己惠人之屬。如陸子靜,天資甚麽(me) 高明!卻是不道中庸後,其學便誤人。某嚐說,陸子靜說道理,有個(ge) 黑腰子。其初說得瀾翻,極是好聽,少間到那緊處時,又卻藏了不說,又別尋一個(ge) 頭緒瀾翻起來。所以人都捉他那緊處不著。[72]
朱子實際上是批評象山為(wei) 學浮躁,此批評合乎象山立言之特點。例如象山嚐說“即此心,即此理”,而究竟何為(wei) “此心”,何為(wei) “此理”,到“那緊處”,確實“捉他”“不著”!
朱子“道問學”與(yu) 象山“尊德性”之別,實質上仍是“知倫(lun) 理”與(yu) “行道德”的區別。朱子之學,以倫(lun) 理來規範道德,因而側(ce) 重於(yu) 對於(yu) 儒家倫(lun) 理的認知,對於(yu) “克己複禮”也比較重視。“禮”者,理也。“禮”即是“天理”的體(ti) 現,即是規範化的倫(lun) 理綱常。象山側(ce) 重踐履道德,而於(yu) 外在倫(lun) 理規範,則不太重視,所以其對“克己複禮”之說言辭閃爍。故而朱子之批評,即指向其對於(yu) “克己複禮”的態度。他說:“陸子靜說‘克己複禮’雲(yun) ,不是克去己私利欲之類,別自有個(ge) 克處,又卻不肯說破。某嚐代之下語雲(yun) :‘不過是要言語道斷,心行路絕耳!’因言:‘此是陷溺人之深坑,學者切不可不戒。’”[73]重視“尊德性”固然可以激發人的主體(ti) 精神,勇於(yu) 踐履,但在朱子看來,其最大蔽病恐怕在於(yu) ,如果見理不明便去行動,往往踐履得偏了,反而極害事。他說:“又有一般人都不曾讀書(shu) ,便言我已悟得道理,如此便是惻隱之心,如此便是羞惡之心,如此便是是非之心,渾是一個(ge) 私意。”[74]也就是說,陸學“尊德性”的結果,往往是行得一個(ge) 私意。朱學格物窮理,雖在踐履上不足,但對於(yu) 儒家的倫(lun) 理規範卻掌握的精深,言行更符合於(yu) 規範。
其二,朱子反思自己為(wei) 學在道問學上多子,在尊德性上不足,自己及門人應向象山借鑒。如:
朱元晦與(yu) 林擇之書(shu) 雲(yun) :“陸子靜兄弟,其門人有相訪者,氣象皆好。此間學者,卻與(yu) 渠相反。初謂隻在此講道漸涵,自能入德。不謂末流之蔽隻成說話,至人倫(lun) 日用最切近處,都不得毫末氣力,不可不深懲而警之也。”[75]
文蔚以所與(yu) 李守約答問書(shu) 請教。曰:“大概亦是如此。隻是尊德性功夫,卻不在紙上,在人自做。自尊德性至敦厚,凡五件,皆是德性工夫。自道問學至崇禮,皆是學問上工夫。須是橫截斷看。問學工夫,節目卻多;尊德性工夫甚約。且如伊川隻說一個(ge) 主一之謂敬,無適之謂一。隻是如此,別更無事。某向來自說得尊德性一旁輕了,今覺見未是。上麵一截便是一個(ge) 坯子,有這坯子,學問之功方有措處。”[76]可見,朱子通過象山的批評,確實發現了自己為(wei) 學中的蔽病。
其三,朱子欲和會(hui) 兩(liang) 家之學,以尊德性與(yu) 道問學並重。
朱子既以象山不重“道問學”為(wei) 非,又覺自己於(yu) “尊德性”上欠闕,所以主張取長補短,融匯兩(liang) 家之學,故而主張為(wei) 學當於(yu) “尊德性”與(yu) “道問學”二者兼重兼宗。朱子說:
“尊德性,道問學”一段,“博我以文,約我以禮”,兩(liang) 旁做工夫都不偏。[77]
如今看道理未精進,便須於(yu) 尊德性上用功;於(yu) 德性上有不足處,便須於(yu) 講學上用功。二者須相趲逼,庶得互相振策出來。若能德性常尊,便恁地廣大,便恁地光輝,於(yu) 講學上須更精密,見處須更分曉。若能常講學,於(yu) 本原處又須好。覺得年來朋友於(yu) 講學上卻說較多,於(yu) 尊德性上說較少,所以講學處不甚明了。[78]
人之為(wei) 學也是難。若不從(cong) 文字上做工夫,又茫然不知下手處。若是字字而求,句句而論,而不於(yu) 身心上著切體(ti) 認,則又無所益。且如說“我欲仁,斯仁至矣!”何故孔門許多弟子,聖人竟不曾許之?雖以顏子之賢,而尚或違於(yu) 三月之後,而聖人乃曰:“我欲斯至!”盍亦於(yu) 日用體(ti) 驗我若欲仁,其心如何?仁之至,其意義(yi) 又如何?又如說非禮勿視聽言動,盍亦每事省察,何者為(wei) 禮?何者為(wei) 非禮?而吾又何以能勿視勿聽?若每日如此讀書(shu) ,庶幾看得道理自我心而得,不為(wei) 徒言也。[79]
朱子還主張“踐履”與(yu) “窮理”並重。他說:“‘明諸心,知所往’,窮理之事也。‘力行求至’,踐履之事也。窮理,非是專(zhuan) 要明在外之理。如何而為(wei) 孝弟,如何而為(wei) 忠信,推此類通之,求處至當,即窮理之事也。”[80]對於(yu) 各執一偏的做法,朱子也予以批評,指其為(wei) 非:“學者觀書(shu) 多走作者,亦恐是根本上功夫未齊整,隻是以紛擾雜亂(luan) 心去看,不曾以湛然凝定心去看。不若先涵養(yang) 本原,且將已熟底義(yi) 理玩味,待其浹洽,然後去看書(shu) ,便自知。隻是如此。老蘇自述其學為(wei) 文處有雲(yun) :‘取古人之文而讀之,始覺其出言用意與(yu) 己大異。及其久也,讀之益精,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當者。’此是他於(yu) 文上功夫有見處,可取以喻今日讀書(shu) ,其功夫亦合如此。又曰:‘看得一兩(liang) 段,卻且放心胸寬閑,不可貪多。’又曰:‘陸子靜嚐有旁人讀書(shu) 之說,亦可且如此。’”[81]“或問讀書(shu) 工夫。曰:‘這事如今似難說。如世上一等人說道不須就書(shu) 冊(ce) 上理會(hui) ,此固是不得。然一向隻就書(shu) 冊(ce) 上理會(hui) ,不曾體(ti) 認著自家身己,也不濟事。如說仁義(yi) 禮智,曾認得自家如何是仁?自家如何是義(yi) ?如何是禮?如何是智?須是著身己體(ti) 認得。’”[82]
3、和會(hui) 之不可能
朱子和會(hui) 兩(liang) 家學術,也是他致力於(yu) 解決(jue) 倫(lun) 理與(yu) 道德之間的內(nei) 在緊張的一種努力。朱子以倫(lun) 理為(wei) 外在,而以道德為(wei) 對於(yu) 倫(lun) 理的認識,而有得於(yu) “道”,方成為(wei) “德”。所以他的解決(jue) 方式是既要認識“理”,又強調要真正地“得”於(yu) “道”。故朱子解決(jue) 問題的方式是在其原有理論的基礎上,完善認識之後的結果――“得道”――的方麵。象山哲學主張發明本心,從(cong) 個(ge) 人自己的、內(nei) 在的道德出發,由內(nei) 向外,化道德為(wei) 倫(lun) 理,與(yu) 朱子的理論基礎不同。朱子強調在道問學的同時要尊德性,而象山則認為(wei) ,若不知尊德性,即使道問學也無意義(yi) ,所以並不以朱子的和會(hui) 為(wei) 然,認為(wei) “方冊(ce) 所載,又有正偽(wei) 、純疵,若不能擇,則是泛觀。”[83]甚至認為(wei) 主道問學者還不如溺於(yu) 利欲者易於(yu) 見理,“此道與(yu) 溺於(yu) 利欲之人言猶易,與(yu) 溺於(yu) 意見之人言卻難。”[84]故有“既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謂道問學”之語。
由於(yu) 朱子未能注意到兩(liang) 家學術在倫(lun) 理與(yu) 道德問題上的根本區別,所以朱子自己主張和會(hui) 兩(liang) 家學術,反思自己不重尊德性之病,同時又一廂情願地以為(wei) 象山也接受了朱子的批評,在尊德性的同時也開始注意道問學。鵝湖之會(hui) 的召集人呂祖謙也同樣如此認為(wei) 。如朱子答呂祖謙書(shu) 曰:“子壽相見,其說如何?子靜近得書(shu) 。其徒曹立之者來訪,氣象盡佳,亦似知其師說之誤。持得子靜近答渠書(shu) 、與(yu) 劉厚叟書(shu) ,卻說人須是讀書(shu) 講論,然則自覺其前說之誤矣。但不肯翻然說破今是昨非之意。依舊遮前掩後,巧為(wei) 詞說,隻此氣象卻似不佳。”[85] “子壽學生又有興(xing) 國萬(wan) 人傑字正淳者亦佳,見來此相聚,雲(yun) 子靜卻教人讀書(shu) 講學,亦得江西朋友書(shu) ,亦雲(yun) 然。此皆濟事也。”[86]朱子答吳茂實書(shu) 又曰:“陸子壽兄弟近日議論與(yu) 前大不同,卻方要理會(hui) 講學。其徒有曹立之、萬(wan) 正淳者來相見,氣象皆盡好。卻是先於(yu) 情性持守上用力,此意自好。但不合自主張太過,又要得省發覺悟,故流於(yu) 怪異耳。若去其所短,集其所長,自不害為(wei) 入德之門也。然其徒亦多有主先入,不肯舍棄者,曹萬(wan) 二君卻無此病也。”[87]呂祖謙與(yu) 朱子的信中也說:“陸子靜近日聞其議論稍回,大抵人若不自欺,入細著實,點檢窒礙,做不到處自應見得。渠兄弟在今士子中不易得,若整頓得周正,非細事也。”[88]
然而朱、呂上述議論頗有些自作多情。陸子壽為(wei) 學原本就與(yu) 象山不同,而其學似近於(yu) 朱子,隻是於(yu) 鵝湖之會(hui) 前兄弟二人反複致辯,暫時統一思想,後於(yu) 鉛山向朱子“負荊”。而象山雖主張發明本心,先立其大者,然在鵝湖之前也未曾不讓人觀書(shu) ,隻是要學者讀書(shu) 須是明理,反對泛觀博覽,反對字字句句而論,沉溺章句。象山也嚐說:“束書(shu) 不觀,遊談無根。”[89]又何嚐不讓人讀書(shu) 。朱、呂見象山講學,一方麵認為(wei) 其氣象仍然不佳,其徒流於(yu) 怪異,另一方麵又自己半信半疑地根據象山講學而認為(wei) 象山立場與(yu) 以前已有不同,恐未必合象山之實際。
小 結
朱子以為(wei) 若不知倫(lun) 理,則行道德不免是抒己之私意,與(yu) 儒家倫(lun) 理綱常而未穩;象山則以為(wei) 道德乃人心固有,關(guan) 鍵在於(yu) 實行,若不尊德性,著意踐履,則道問學沒有方向,空言無益。朱子與(yu) 象山之於(yu) 尊德性與(yu) 道問學而不可調和,根本在於(yu) 知倫(lun) 理與(yu) 行道德之間的矛盾。而倫(lun) 理與(yu) 道德的內(nei) 在緊張,即使在現代倫(lun) 理學中或現代道德哲學中,也仍然是個(ge) 無法很好解決(jue) 的根本性理論問題。朱子與(yu) 象山兩(liang) 家之學從(cong) 兩(liang) 個(ge) 在出發點上就不同的理論體(ti) 係,想要在方法論上簡單地取長補短,和會(hui) 為(wei) 一,似不大可能。
【注釋】
[①]《語錄上》,《陸九淵集》卷三十四
[②]《語錄上》,《陸九淵集》卷三十四
[③]《年譜》,《陸九淵集》卷三十六
[④]《與(yu) 曾宅之》,《陸九淵集》卷一
[⑤]《語錄上》,《陸九淵集》卷三十四
[⑥]《與(yu) 戴少望》,《陸九淵集》卷五
[⑦]《與(yu) 高應朝》,《陸九淵集》卷五
[⑧]《與(yu) 楊敬仲·二》,《陸九淵集》卷五
[⑨]同上
[⑩]同上
[11]同上
[12]同上
[13]《語錄下》,《陸九淵集》卷三十五
[14]《語錄上》,《陸九淵集》卷三十四
[15]《語錄下》, 《陸九淵集》卷三十五
[16]《與(yu) 項平甫》,《陸九淵集》卷五
[17]《語錄上》,《陸九淵集》卷三十四
[18]《語錄下》, 《陸九淵集》卷三十五
[19]《與(yu) 楊敬仲》,《陸九淵集》卷五
[20] 同上
[21]《語錄上》,《陸九淵集》卷三十四
[22]同上
[23]《與(yu) 舒西美》,《陸九淵集》卷五
[24]《武陵縣學記》,《陸九淵集》卷十九
[25]《本齋記》,《陸九淵集》卷十九
[26]《與(yu) 詹子南》,《陸九淵集》卷十
[27]《與(yu) 胡季隨》,《陸九淵集》卷一
[28]《與(yu) 曾宅之》,《陸九淵集》卷一
[29]《語錄上》,《陸九淵集》卷三十四
[30]《與(yu) 王順伯》,《陸九淵集》卷十一
[31]《朱子語類》卷一二四
[32]《朱子語類》卷十六
[33]《朱子語類》卷十八
[34]《朱子語類》卷二十七
[35]《朱子語類》卷八
[36]《朱子語類》卷四十二
[37]同上
[38]《宋元學案·象山學案·案語》
[39]同上
[40]同上
[41]同上
[42]同上
[43]同上
[44]《朱子語類》卷八
[45]《朱子語類》卷九
[46]同上
[47]《朱子語類》卷十
[48]《朱子語類》卷二十一
[49]《答陸子靜》,《朱文公文集》卷三十六
[50]《朱子語類》卷九
[51]《朱子語類》卷八
[52]《朱子語類》卷十一
[53]《朱子語類》卷九
[54]《朱子語類》卷三十三
[55]《朱子語類》卷十一
[56]《朱子語類》卷一二二
[57]同上
[58]《宋元學案·象山學案·案語》
[59]《朱子語類》卷二十七
[60]《宋元學案·象山學案·案語》
[61]《朱子語類》卷六十四
[62]《語錄上》,《陸九淵集》卷三十四
[63]《朱子語類》卷二十四
[64]《語錄上》,《陸九淵集》卷三十四
[65]同上
[66]《與(yu) 林叔虎》,《陸九淵集》卷五
[67]同上
[68]《與(yu) 朱元晦·二》,《陸九淵集》卷二
[69]《朱子語類》卷一二四
[70]同上
[71]同上
[72]《朱子語類》卷六十四
[73]《朱子語類》卷一二四
[74]《朱子語類》卷十一
[75]《年譜》,《陸九淵集》卷三十六
[76]《朱子語類》卷六十四
[77]同上
[78]《朱子語類》卷九十四
[79]《朱子語類》卷三十四
[80]《朱子語類》卷三十
[81]《朱子語類》卷十一
[82]同上
[83]《學說》,《陸九淵集》卷二十一
[84]《語錄上》,《陸九淵集》卷三十四
[85]《答呂祖謙·七十七》,《朱文公文集》卷三十四
[86]《答呂伯恭·八十一》,《朱文公文集》卷三十四
[87]《與(yu) 吳茂實·一》,《朱文公文集》卷四十四
[88]《答朱侍講·五十一》,《東(dong) 萊文集》
[89]《語錄上》,《陸九淵集》卷三十四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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