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豐(feng) ”卦隨感

作者：孫鐵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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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七月廿九日庚寅

           耶穌2015年9月11日

豐(feng) 者，圓滿，光大之謂也。故《彖》言“豐(feng) ，大也，明以動，故豐(feng) ”。何為(wei) 大？無所不包方為(wei) 大，故一己之生命圓滿不足以言大，還要兼善天下人，故要“明以動”，以自我之光明照亮他人方為(wei) 大，即孔子“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之義(yi) 。此為(wei) “豐(feng) ”卦之深義(yi) ，亦為(wei) 儒家之濟世情懷，自我生命之圓滿，內(nei) 聖之事也，天下人生命之圓滿，外王之事也。故“豐(feng) ”卦，以內(nei) 聖為(wei) 前提，實乃教人如何在內(nei) 聖基礎上續行外王之卦也。內(nei) 聖與(yu) 外王之別在於(yu) ，內(nei) 聖可內(nei) 求而得，不待於(yu) 外，外王則以內(nei) 聖為(wei) 前提，此為(wei) 根本條件，除此還要有外在條件，即“聖人之大寶曰位”（《係辭》），聖得其正位，方能外王有成。如三代之政教合一，聖人在位，其治天下如反掌，故外王乃王者之事，但此王者必有內(nei) 聖，故卦辭言“豐(feng) ，亨，王假之”。

但三代以後，“道術為(wei) 天下裂”，“內(nei) 聖外王之道，暗而不彰”（《莊子·天下》），聖人失位，使外王之道終成傳(chuan) 說。但中國曆史從(cong) 來都未斷絕過內(nei) 聖之人，孔孟老莊始終是中國人的典範，中國的治道，亦始終受到聖人的影響而不失其大體(ti) 。因聖人雖不得其位，不能行外王之道，卻並非完全不能行外王之事。聖人可以通過教化世人，移風化俗，影響政治，使外王之道在某種程度得到實行。如孔子言“《書(shu) 》雲(yun) ：‘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施於(yu) 有政’，是亦為(wei) 政，奚其為(wei) 為(wei) 政？”（《論語·為(wei) 政》）孔子雖不得位，卻使儒家文化主宰了中國的千載政治，而被尊稱為(wei) “素王”，雖不能完全實現“天下平”之外王事業(ye) ，卻也使中國曆史不失其軌轍，成為(wei) 自古及今從(cong) 未中斷之國家和民族。故卦辭言“勿憂，宜日中”，不必憂慮外王之道不行，隻要精修內(nei) 聖之德，如日在中天，就自然會(hui) 普照天下，而有外王之用。

《彖》言 “王假之，尚大也”，假內(nei) 聖而行外王之道，方為(wei) 尚大也。又言“勿憂，宜日中，宜照天下也”，人有內(nei) 聖之德，就應當普照天下，以濟天下蒼生為(wei) 己任，此為(wei) 儒家與(yu) 道家、佛家之最大區別，孔子周遊列國，“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 （《論語·憲問》），非為(wei) 名利，乃心懷天下也。

但易之道乃中道也，內(nei) 聖外王，兼善天下，卻非強而為(wei) 之，而是適時而行，適可而止，故《彖》又警之以“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yu) 時消息，而況於(yu) 人乎？況於(yu) 鬼神乎？”天地日月，皆有盈虛消長，人又如何能逃此規律呢？故欲行外王，須循具體(ti) 的現實境遇而行。

君子修內(nei) 聖之德，達於(yu) 生命圓滿，自會(hui) 有同道相慕而求，自然可同修共進，往而有尚，行而有成，如孔子之“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論語·學而》）故初爻言“遇其配主，雖旬無咎，往有尚”。而如果自得於(yu) 一己之圓滿，甚而自大、自傲，則已落入私情，反為(wei) 小矣！甚至可能因獨標特立而惹禍上身，故又警之以“雖旬無咎，過旬災也”。

故聖人之化天下，非強而為(wei) 之。人有智愚之分，不可能俱受教化。芸芸眾(zhong) 生，俱是迷途之人，雖乾坤朗朗，卻有一班癡人，自避於(yu) 陰暗之中，見不得光明。二爻喻之以“豐(feng) 其蔀，日中見鬥”。如此之人，難以受教，如強行教化，可能反受誤解，故警之以“往得疑疾”。故傳(chuan) 統教育皆是“有來學，無往教”，“學如撞鍾，大扣則大鳴，小扣則小鳴”，其機在此。而聖人於(yu) 此，隻是誠己修身，感召天下而已，自然吉無不利，故言“有孚發若，吉”，“有孚發若，信以發誌也”。

如不信人有賢愚之別，而強行教化，則可能勢得其反，反受其害，如孟子言“人之患，在好為(wei) 人師” （《孟子·離婁上》）。故三爻警之以“豐(feng) 其沛，日中見沫，折其右肱，無咎”。進一步釋之以“豐(feng) 其沛，不可大事也”，即對暗而不明之人，不可示以大道；“折其右肱，終不可用也”，暗而不明，實乃精神殘疾，不可救要，尤如身體(ti) 殘缺，最終無所可用。故聖人施教，分類而別，不一而足，如孟子言“教亦多術矣，吾不屑之教誨也者，是亦教誨之而已矣！”（《孟子·告子下》）

聖人雖不得位，但可借在位之人行其教化，故孔子周遊列國，意在為(wei) 人所用，借位而行道，此為(wei) 曆代儒家皆力爭(zheng) 作帝王師之根本用意。故四爻言“豐(feng) 其蔀，日中見鬥，遇其夷主，吉”。當世道淪喪(sang) 之時，天下皆失其正位，聖人亦不得其位，而使大道不行，故言“豐(feng) 其蔀，位不當也”；世人昏昏，沉淪於(yu) 世，故言 “日中見鬥，幽不明也”；但如有當位者於(yu) 此昏暗之時有一覺醒，而用聖人之道以治國，則其吉可知也，故言“遇其夷主，吉行也”。

最為(wei) 理想狀態，則為(wei) 聖人在位，政教合一，如柏拉圖理想國之哲學家王一樣，聖人治國，則天下太平，大吉大利矣！故五爻言“來章有慶譽，吉”，“六五之吉，有慶也”。

聖人以一己生命之圓滿，兼善天下人，此乃儒家之偉(wei) 大情懷。若乃道家，則可能於(yu) 亂(luan) 世之中避世遠遁，不理塵世了。如此雖得自身之圓滿，在儒家則為(wei) 有缺，因從(cong) 天下情懷關(guan) 照之，此則失之於(yu) 道義(yi) 之擔當，於(yu) 一己為(wei) 圓滿，於(yu) 天下則為(wei) 不幸。故上爻言“豐(feng) 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闃其無人，三歲不覿，凶”；釋之以：“豐(feng) 其屋，無際翔也”，即求一己之逍遙也；“窺其戶，闃其無人，自藏也”，即如老子騎青牛西去，遠離塵世，雖得一己之圓滿，亦非“豐(feng) ”之至道也。

“豐(feng) ”卦上震為(wei) 雷，下離為(wei) 火，有“雷電皆至”之象，雷聲無不至，電閃無不明，君子觀之，當以盛德之光輝普照天下人，以至道之宏聲喚醒癡愚人，故《象》辭言“雷電皆至，豐(feng) ，君子以折獄致刑”。君子以盛德至善評判是非善惡，折獄致刑，懲惡揚善，使天理昭然，是亦教化之道也。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