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黃帝的國家祭典到底應該在哪裏？

作者：方光華（係西北大學教授，民建中常委，西安市副市長）

來源：《大公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七月廿八日己醜(chou)

           耶穌2015年9月10日

橋山黃帝陵

許嘉璐先生在2015年9月7日《光明日報》國學版發表《把拜祭黃帝上升為(wei) 國家級拜祭》文章，提出應該把拜祭黃帝上升為(wei) 國家級拜祭。這對於(yu) 提高民族文化自覺未嚐不是一個(ge) 好的建議，但文章卻說，對黃帝的國家級拜祭隻能在河南新鄭黃帝故裏，這很令人詫異。

作者是知道陝西有個(ge) 黃帝陵的，因為(wei) 他一開始就說要把新鄭黃帝故裏拜祖上升為(wei) 國家祭奠，首先要處理好與(yu) 陝西黃陵拜祭的關(guan) 係。這個(ge) 問題很好解決(jue) ，因為(wei) “曆代對黃帝對先祖是‘拜廟不拜陵'。特別是進入周代以後，先祖拜祭都是在宗廟中進行，這就解決(jue) 了新鄭黃帝故裏拜祖和陝西黃帝陵拜祭的關(guan) 係”。既然“曆代對黃帝對先祖是‘拜廟不拜陵'”，廟祭比陵祭重要，而陝西黃陵縣隻有黃帝的陵寢，沒有黃帝的宗廟，在這裏的拜祭就無關(guan) 緊要了。

遺憾的是，這個(ge) 主張卻經不起曆史事實的推敲。

首先，曆代對黃帝陵寢真是不祭拜的嗎？傳(chuan) 說的不算，就曆史記載的來看，曆代對黃帝陵寢是祭拜的。《史記》載，漢武帝滅南越，北巡朔方，勒兵十餘(yu) 萬(wan) 騎，還，祭黃帝塚(zhong) 於(yu) 橋山。《冊(ce) 府元龜》記載，唐代宗大曆五年（770年）鄜坊節度使上書(shu) 說，坊州軒轅黃帝陵應置廟，四時列入祀典，得到中央政府認可。從(cong) 此以後，對黃帝陵寢的祭拜作為(wei) 國家祭典，就從(cong) 未中斷。即使是元代，也不廢對橋山黃帝陵寢三年一次的祭祀。明清兩(liang) 代，都將陝西黃帝陵寢的拜祭作為(wei) 國家祭典。清代祀典規定對於(yu) 先代帝王的陵寢祭祀，春、秋二季仲月致祭。凡皇帝巡遊，途經先代帝王陵廟，皆有祭享之禮。《大清會(hui) 典》對這一祭典的規矩是：“內(nei) 閣撰擬祭文，工部造香亭罩袱鍛袱等項；戶部備降真香等項；太常寺備製幣；遣內(nei) 閣宗人府、翰林院、詹事府、六部都察院卿、寺鑾儀(yi) 衛等衙門滿漢侍郎以下、四品以上堂官，開列職名，由皇帝欽點差往致祭。欽天監選擇祭日，派遣祭祀官之日，禮部太常寺官陳設祭文、香帛於(yu) 中和殿，恭請皇上陛殿，閱畢遣行。祭品為(wei) ：牛一、羊一、豕一、登二，籩、豆各十，簠、簋各二，酒燭俱請該地方司府官備辦。”要問的是，如果這樣的祭奠還不是國家祭奠，怎樣的祭奠才算是國家祭奠呢？

毛澤東(dong) 撰寫(xie) 的《祭黃帝陵文》碑（保存於(yu) 黃帝陵軒轅廟）

其次，對黃帝的廟祭是在河南新鄭嗎？《禮記·曲禮》說：“法施於(yu) 民則祀之，以死勤事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禦大災則祀之，能捍大患則祀之。”中國有對於(yu) “有功烈於(yu) 民”的先代帝王舉(ju) 行崇祀的傳(chuan) 統。秦始皇巡遊天下，曾經祭祀前代帝王。他到雲(yun) 夢，望祀虞舜於(yu) 九嶷山，因為(wei) 相傳(chuan) 虞舜死後葬於(yu) 九嶷。他到會(hui) 稽，會(hui) 稽有大禹陵墓，於(yu) 是祭祀大禹。後來曆代帝王出巡，多仿效秦皇祭祀先王。漢代開始為(wei) 先代帝王維修或營建陵園，分別立祠祭祀。隋代以祭祀先代帝王為(wei) 常祀。為(wei) 了解決(jue) 對曆代帝王祭祀的繁複問題，隋代嚐試在京城設三皇五帝廟祭祀三皇五帝，在先代帝王始創基業(ye) 的肇跡之地分別建置廟宇，以時祭祀。唐代形成在中央以曆代帝王廟為(wei) 主、在地方以曆代帝王陵寢為(wei) 主的對曆代帝王進行國家祭奠的格局。明洪武六年(1373年)，太祖朱元璋始創在京都總立曆代帝王廟。據洪武十年(1377年)南京曆代帝王廟祭禮，當時奉祀的帝王凡五室十七帝。嘉靖九年（1530年），曆代帝王廟由南京遷往北京，北京阜成門內(nei) 新建曆代帝王廟，祭祀先王三十六帝，擇曆朝名臣能始終保守節義(yi) 者從(cong) 祀。清代沿用此廟。康熙認為(wei) ，“凡為(wei) 天下主，除亡國暨無道被弑，悉當廟祀”，除了因無道被殺和亡國之君外，所有曾經在位的曆代皇帝，廟中均應為(wei) 其立牌位。乾隆認為(wei) “中華統緒，絕不斷線”，廟中沒有涉及的朝代，也選出皇帝入祀，幾經調整，最後才將祭祀的帝王確定為(wei) 188位。從(cong) 明嘉靖十一年至清末的380年間，在曆代帝王廟共舉(ju) 行過662次祭祀大典。

為(wei) 什麽(me) 要在中央設立曆代帝王廟並對其進行祭祀以表達對帝王的禮敬呢？洪武十年(1377年)在南京曆代帝王廟祭禮的祝文雲(yun) ：“昔者奉天明命，相繼為(wei) 君。代天理物，撫育黔黎，彝倫(lun) 攸敘，井井繩繩，至今承之。生民多福，思不忘報。特祀以春秋，惟帝英靈來歆來格。尚饗”。顯而易見，在中央設立曆代帝王廟並對挑選出來的帝王及曆朝名臣進行祭祀，就是要表示繼承和光大往聖先賢的道統和治統。

黃帝是中華道統和治統的重要開創者，黃帝的獨特地位在先秦時期就已經為(wei) 各國諸侯所認知。他們(men) 常把自己的始祖溯源於(yu) 黃帝並加以隆重的祭祀。特別是起自天水一帶的秦國，祭祀四帝，把黃帝搬出來，以表示自己全麵繼承了道統，最有資格一統天下。漢代，對黃帝的祭祀還被提高到天地祭典的高度。但盡管如此，曆代帝王逐漸意識到，隻有將黃帝納入中央專(zhuan) 門設立的帝王廟中與(yu) 曆代帝王一並加以祭祀，才能完整反映出道統和治統的綿延不絕和源遠流長。曆史文獻中找不到河南新鄭曾經有黃帝宗廟的確切證據。從(cong) 明到清，隻發現中央政府在中央首府帝王廟和陝西黃帝陵對黃帝舉(ju) 行國家祭奠的記載，沒有發現中央政府到新鄭另外設立一個(ge) 黃帝廟舉(ju) 行國家祭奠的做法。

其實，這一點作者也意識到了。文章指出，要把新鄭黃帝故裏拜祖上升為(wei) 國家祭奠，還要處理好與(yu) 湖北隨州炎帝故裏拜祭的關(guan) 係問題。也就是說，我們(men) 號稱炎黃子孫，如果在新鄭黃帝故裏的拜祖上升為(wei) 國家祭奠，那麽(me) 湖北隨州炎帝故裏拜祭是否也要上升為(wei) 國家祭奠呢？文章還說：“炎黃二帝炎帝在前，文獻上記載也是先說炎帝後說黃帝，隻拜祭黃帝不拜祭炎帝也是個(ge) 缺憾”。其實還有堯、舜、禹、湯、文王、武王、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等等許多缺憾，作者似乎認為(wei) 這就不必考慮了。

如今，北京的曆代帝王廟作為(wei) 我國現存唯一的祭祀三皇五帝、曆代帝王和文臣武將的明清皇家廟宇，是我國統一多民族國家發展進程一脈相承、連綿不斷的曆史見證。按照許先生全麵繼承中華道統和治統的一貫主張去推理，應該把它的功能充分發揮才好。可是民國後我們(men) 已經停止了對曆代帝王的祭祀，曆代帝王廟遺址改由當時的教育部門使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曆代帝王廟由北京市第三女子中學使用，後改名為(wei) 北京一五九中學。1996年被國務院公布為(wei) 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看來要發揮好它的功能，目前還真有困難。

1937年清明節，國共兩(liang) 黨(dang) 代表共祭黃帝陵，在黃帝陵前合影

文章說，我國“缺乏整個(ge) 民族文化公認的標記和符號。在國家層麵，有塑造整個(ge) 民族公認的標記和符號的需要，有把拜祭黃帝上升為(wei) 國家祭祀的必要性”。其實這個(ge) “整個(ge) 民族文化公認的標記和符號”早就有了。辛亥革命時期，當時的先進愛國者尋求民族文化的象征，一致認為(wei) 黃帝就是民族的旗幟。抗日戰爭(zheng) 爆發前夕，1937年4月5日清明節，國共兩(liang) 黨(dang) 共祭黃帝陵，宣示共同抗禦外侮的堅強決(jue) 心，毛澤東(dong) 親(qin) 自撰寫(xie) 祭文。新中國成立以後，除1950-1954年、1962-1978年公祭活動有所中斷以外，曆年都有對黃帝陵的祭祀。1994年以來，黃帝陵祭典每年都有國家領導人出席，今天的黃帝陵祭典已經成為(wei) 當代中華民族最高的祭典。

2015年春節前夕，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陝西視察時指出：“黃帝陵是中華文明的精神標識。”作者把中華民族已有的、公認的標識和符號棄之不顧，在新鄭黃帝故裏另造一個(ge) “整個(ge) 民族文化公認的標記和符號”，令人失望。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