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祀”

——說“慎終追遠”

作者：金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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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七月廿四日乙酉

           耶穌2015年9月6日

《論語》引曾子的意見說：“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直譯這段話就是：“居喪(sang) 守禮，虔誠地祭祀遠祖，社會(hui) 風氣就會(hui) 歸於(yu) 淳厚純樸。”

慎終，是指虔敬地為(wei) 父母操辦喪(sang) 事；追遠，是追懷祭祀死去的先人。但儒學與(yu) 曆朝曆代官方都推崇的這件事，跟“民德歸厚”有何關(guan) 聯？

古人政治管理有兩(liang) 件大事：“祀與(yu) 戎”，祭祀與(yu) 戰爭(zheng) 。常常聽到有人質問：難道經濟活動不是國家大事嗎？在文明邦國，經濟活動，一般訴諸於(yu) “自發秩序原理”，國家除了製定交易規則、製定稅收製度等活動外，一般不做過多幹預。因此，經由宗教完成的神恩信仰或經由祭祀完成的天道信仰，以及對外戰爭(zheng) ，就成為(wei) 邦國管理中極為(wei) 重要的大事。

“慎終追遠”就是“祀與(yu) 戎”的“祀”。

這種“祭祀”活動，是對家族逝者的追懷。上至帝王卿相，下至黎民百姓，按“禮”，都應有此祭祀活動。當然，祭祀活動將依照各自的貧富程度和官階大小有不同，這是另一個(ge) 問題，且按下不表。這裏隻說“慎終追遠”。

至少自周代以來，“慎終追遠”就成為(wei) 共同體(ti) 間的共同習(xi) 俗與(yu) 記憶。它已經成為(wei) 一種文化。這種文化與(yu) 公共政治有關(guan) ，曆來無人敢於(yu) 破毀這種習(xi) 俗與(yu) 記憶（隻有墨家主張薄葬，但也沒有更多反對祭祀的言論）。祭祀，甚至具有了“法”（禮法）的意義(yi) 。考察三千年中國史，可以看到那種植根於(yu) 共同體(ti) 文化習(xi) 俗與(yu) 記憶的立法精神。“慎終追遠”始終是“中華法係”背後的文化訴求之一。

儒學並不討論死後是否存有靈魂，因此，儒學不是儒教。故儒學是不同於(yu) 信仰的另一種人間智慧。孔子“敬鬼神而遠之”就是這種智慧的精彩表述。但孔子的意見仍然保留了對“鬼神”的“敬”，這是特別需要拈出的一種“類宗教信仰”。“鬼神”在儒學那裏很大程度屬於(yu) “祖先神”。“敬鬼神”作為(wei) 一種“禮法”要求，邏輯地含有祭祀活動，這就在經驗事實上表達了對親(qin) 人死後的敬意。是對死者發自真情並由禮法保證的尊重。由於(yu) 死者不可能給予祭祀者以相應的“回報”，故生者用於(yu) 祭祀的不菲花費，事實上等於(yu) “打水漂”。但正是這種不計功利的活動，經由邦國、族群、家庭的代代沿承，培育起共同體(ti) 間最重要的“不忍之心”。此即“視死如生”的感覺經驗。有此經驗，後人即易於(yu) 生成生命的敬畏和對先人的感恩，由此連類而及，知道他人也有此“不忍之心”，有此“視死如生”的感覺經驗，於(yu) 是，人間的種種爭(zheng) 鬥，至少懷有了某種不必言明的規則，如戰爭(zheng) 中不去挖掘敵方的祖墳，不去殺戮老人孺子，為(wei) 戰敗者保留祭祀先人的權利等等。這種行為(wei) 演繹下來，就成為(wei) 一種傳(chuan) 統文明，而那種動輒掘人祖墳、殺戮老幼、摧毀祠堂的行為(wei) ，則成為(wei) 一種反文明的暴戾。

因此，“慎終追遠”，所推演的祭祀祖先活動，其人類學本質是敬畏與(yu) 感恩，是養(yang) 成族群祥和之氣，是人間活動不得悖逆遊戲規則的“自然法”前提。如此，“民德歸厚”才有了可能性。

儒學倡導這個(ge) 東(dong) 西，如儒學一切理念一樣，其來源必是當初的問題意識。當初，必有無視死者尊嚴(yan) 的草葬等行為(wei) ，被聖賢人物看到，成為(wei) 一種思想焦慮。儒學認為(wei) 草葬先人是不文明的，必須賦予死者尊嚴(yan) 。隻有“我尊重死者”，後來人才有可能“尊重我的死後”。故儒學的這種講述，邏輯地含有“人我兩(liang) 利”之理。儒學的講述，經由文本和規則約束，進入主流社會(hui) ，成為(wei) 一種習(xi) 俗與(yu) 記憶時，它的精神構成一種價(jia) 值觀。這種價(jia) 值觀是通往“仁德”的。

即使在現代社會(hui) ，草葬死者，也是一種非文明現象。當然，如何在現代殯葬中回歸或重建“禮法”，是另一個(ge) 課題——這個(ge) 課題並不輕鬆，但極有必要。現代殯葬各行其是的“亂(luan) 象”，是傳(chuan) 統價(jia) 值取向的混亂(luan) 。這之中，最重要的問題是“不忍之心”的養(yang) 成。不能說社會(hui) 戾氣與(yu) 此有必然關(guan) 聯，但人心的粗糙，對生命敬畏的缺略、對先人感恩的缺席，確有可能是“民德”無能“歸厚”的原因之一。就這個(ge) 意義(yi) 上說，“慎終追遠”依然是養(yang) 成天下祥和之氣的重要傳(chuan) 統。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