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達三：2004年9月15日，在中國人民大學“孔子文化月”啟動儀(yi) 式暨“紀念孔子誕辰2555周年會(hui) 議”上，您正式呼籲把孔子誕辰作為(wei) 中國的教師節，是出於(yu) 什麽(me) 樣的考慮？ 

張立文：中國是文明古國，也是文化大國。孔子是儒家的創始人，是中國文化的奠基者之一。古人曾說：“先孔子而聖者非孔子無以明，後孔子而聖者非孔子無以法。”這雖有些誇大，但孔子是影響中國禮樂(le) 文化、政治文化、製度文化、教育文化、倫(lun) 理道德、思維方式、價(jia) 值觀念、風俗習(xi) 慣等最大最久最深遠的偉(wei) 大的思想家、哲學家、教育家。飲水思源，我們(men) 後人以適當的方式紀念孔子，是應該的。 

王達三：把孔子誕辰作為(wei) 教師節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紀念孔子嗎？ 

張立文：不是的。近代以來，中國人對自己的傳(chuan) 統文化發生了懷疑和動搖，甚至喪(sang) 失了信心，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出現了危機，中國的新文化建設也走了不少的彎路。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象征的孔子，在這個(ge) 過程中，成為(wei) 文化爭(zheng) 論的焦點。反孔子一度成為(wei) 時髦，比如“打倒孔家店”、“批林批孔”等，這就走了極端，成為(wei) 曆史虛無主義(yi) 和民族虛無主義(yi) 。孟子說：“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我認為(wei) ，一個(ge) 不尊重自己民族傳(chuan) 統文化的民族，是會(hui) 走向毀滅的；一個(ge) 不吸收其他民族文化的民族，也是不會(hui) 發展的。任何文化不能橫斷眾(zhong) 流，憑空產(chan) 生，而是必須有繼承，有創造。對於(yu) 我們(men) 這樣有五千年文明傳(chuan) 統的民族而言，傳(chuan) 統是不可能強行割裂的，傳(chuan) 統文化也是不可能斷然消失的。因此，把孔子誕辰作為(wei) 教師節，具有更大的象征意義(yi) ，既體(ti) 現今人對傳(chuan) 統文化的理性態度和尊敬程度，也表明今人對傳(chuan) 統文化的繼承和創造，使中國文化五千年“一以貫之”，這是中華民族恢弘大氣自尊自信的表現。這樣的文化才有希望，這樣的民族才有前途。 

王達三：近期以來，人們(men) 對孔子的評價(jia) 與(yu) 過去大不相同，把孔子誕辰作為(wei) 教師節似乎是比較合乎時宜的。 

張立文：思想界學術界對孔子的評價(jia) 確實更貼近曆史實際，但是在大部分民眾(zhong) 的現實生活中，情況卻並不容樂(le) 觀。比如，西方的文化在年輕人中的影響很大。當然，我並不是反對西方文化，而是說，作為(wei) 中國人，首先應該了解並熱愛自己的傳(chuan) 統文化。再比如，社會(hui) 上有一些道德失範、社會(hui) 失衡、秩序失控等不令人滿意的地方。因此，把孔子誕辰作為(wei) 教師節，不但可以提醒和促進人們(men) 對傳(chuan) 統文化的了解和熱愛，而且也可以提供一些解決(jue) 現實問題的思想資源。 

王達三：除了把孔子誕辰作為(wei) 教師節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回歸有著象征意義(yi) 之外，還有其他考慮嗎？ 

張立文：實際上，我提出這個(ge) 建議主要還是考慮的教育本身的問題。孔子在教育上有三大創造和貢獻，一是春秋時期，王官之學衰微，孔子首開私人講學之風，設杏壇講學授徒，整理並以《詩》、《書(shu) 》、《禮》、《易》、《樂(le) 》、《春秋》六經為(wei) 教材，以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六藝為(wei) 教育內(nei) 容；二是打破教育上貴賤貧富的等級，提綱“有教無類”，使人人享有教育的平等權利，學生眾(zhong) 多，史稱“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三是主張尊師重道，“三人行，必有吾師”，“一日為(wei) 師，終身為(wei) 父”。他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教學精神和因材施教、學思並重、舉(ju) 一反三、啟發誘導的教學原則及“不恥下問”的學習(xi) 態度，等等，至今為(wei) 人所稱頌和沿用。孔子是中國曆史上的第一位職業(ye) 教師，也是中國古代最偉(wei) 大的教育家，他也由此被稱為(wei) “至聖先師”、“萬(wan) 世師表”。在中國古代曆史上，孔子誕辰就是教師節，全國各地孔廟都會(hui) 舉(ju) 行莊嚴(yan) 隆重的祭孔大典，以紀念這位人道的啟迪者。我們(men) 說續接傳(chuan) 統，也就是中國的教師節的傳(chuan) 統。 

王達三：看來，中國的教師節已經有上千年的傳(chuan) 統了。 

張立文：嚴(yan) 格地說，中國的教師節已經有2500多年的曆史了。孔子作古之後的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478年，人們(men) 就在孔子的故裏興(xing) 建了孔廟，舉(ju) 行了祭孔典禮。唐太宗貞觀年間，又下詔全國各州縣興(xing) 建孔廟，於(yu) 春、秋二季舉(ju) 行祭典，主祭者為(wei) 地方首長，朝廷則由皇帝親(qin) 臨(lin) 主祭。曆史上祭祀孔子的典禮非常隆重，雖然中間朝代興(xing) 替，但是人們(men) 對孔子的崇敬並沒有降低。對孔子的消極評價(jia) ，是近代以來的事情。 

王達三：這表明中國人對教育的重視和尊師重道的傳(chuan) 統美德。 

張立文：重視教育和勤勞儉(jian) 樸確實是中國人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這也是中國人走到哪裏紮根在哪裏進而繁衍不息、生生不止的重要因素。但是，目前尊師重道的情況並不理想。這其中恐怕有這麽(me) 幾個(ge) 因素在起作用：一個(ge) 是古代的鄉(xiang) 校、精舍、書(shu) 院中師生長期共學的情況現在已不複存在，師生之間很難建立起父子般的親(qin) 密關(guan) 係；一個(ge) 是目前的教育以培養(yang) 專(zhuan) 業(ye) 人才為(wei) 主，而不是道德修養(yang) 、學問知識等共進為(wei) 主。此外，還有一個(ge) 重要原因，現在的人們(men) 對教育也有些失望，對老師也有些不滿。比如教育亂(luan) 收費、高收費；有些老師，收受禮物、泄露試題，等等。因此，我提出，教師節的主題應是“尊師重道”，主要表現為(wei) “尊師之道”和“自尊之道”。“尊師之道”主要指尊敬老師，虛心好學，這是社會(hui) 和學生應該做到的；“自尊之道”主要指老師要自尊自重，成為(wei) 人之楷模，為(wei) 人師表，要德才兼備，這是老師應該做到的。 

王達三：古人是很重視道德的。 

張立文：對道德的重視，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一大特色。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主辦的首次“孔子文化月”的主題是“尊吾師道，傳(chuan) 吾文化”，就在於(yu) 要向人們(men) 特別是青年學生表明這樣一層意思。道德的範圍很廣，我們(men) 中國人經常講的仁義(yi) 禮智信、溫良恭儉(jian) 讓，等等，都可包括在內(nei) 。有人說這些東(dong) 西過失了。怎麽(me) 會(hui) 呢？如果我們(men) 連仁愛、節義(yi) 、禮儀(yi) 、智慧、誠信、溫和、良善、恭敬、勤儉(jian) 、互讓都不講了，我們(men) 還能講什麽(me) ？“師道”，首先就是要老師成為(wei) 這些道德的載體(ti) ；“尊吾師道”就要首先尊敬這些道德；“傳(chuan) 吾文化”首先就要傳(chuan) 承這些道德。當然，我並不是說這些道德就是“師道”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全部內(nei) 容，但卻是首先的、必要的，它有利於(yu) 培養(yang) 人的健全高尚的人格。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考慮，我認為(wei) 以孔子誕辰為(wei) 教師節，可以喚起老師、學生、家庭乃至社會(hui) 對“師道”、對“傳(chuan) 統文化”的了解和認同，有利於(yu) 社會(hui) 上的良好道德風尚的培養(yang) 。 

王達三：以孔子誕辰作為(wei) 教師節，除上述考慮之外，還有沒有其他因素促使您提出這個(ge) 建議？ 

張立文：還有，比如，孔子不僅(jin) 是中國的，也是世界的。早在古代，孔子的思想就北及朝鮮，東(dong) 渡日本，南下越南，深刻地鑄就了東(dong) 亞(ya) 地區的文化性格。中西交通以來，孔子的思想漸及世界各地，而且隨著全球化時代的到來，孔子的思想也必將會(hui) 發生更為(wei) 廣泛而深遠的影響。美國出版的《名人年鑒手冊(ce) 》所列出的世界十大思想家中，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孔子。1988年，世界各國諾貝爾獎得主曾提出：“如果人類要在21世紀生存下去，必須回頭二千五百年前，去吸取孔子的智慧。”1993年芝加哥世界宗教議會(hui) 大會(hui) 通過的《走向全球倫(lun) 理宣言》，把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作為(wei) 四條“金規則”的指導思想。目前，已經有很多國家和地區經常采用各種方式紀念孔子。就以教育而言，1971年，中美關(guan) 係改善時，美國參眾(zhong) 兩(liang) 院以立法形式規定孔子誕辰為(wei) 美國的教師節；前不久，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中國設立了“孔子獎”，獎勵世界範圍內(nei) 的在文化教育上做出突出貢獻的人。孔子是人道的啟迪者，是人類的精神導師。別的國度都在紀念他，而在孔子誕生的國度，卻不能以一個(ge) 節日的形式來紀念他，來繼承和光大他的思想，這有點說不過去。 

王達三：海外的華人華僑(qiao) 往往對孔子、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有著很深的感情。 

張立文：目前的海外華人華僑(qiao) 有幾千萬(wan) ，分布在世界各地。他們(men) 以自己的勤勞智慧贏得了世界人民的尊敬，也融入到所在地的社會(hui) 生活之中。但是，他們(men) 懷念故土，留戀故國，講漢語，保留著中華民族傳(chuan) 統的習(xi) 慣風俗，這就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特色。凡是有華人華僑(qiao) 生活的國度或地區，都有中國文化的痕跡，如唐人街等，甚至有孔子的塑像、廟宇，在馬來西亞(ya) 還有“孔教”和“尊孔中學”。如果我們(men) 能把孔子誕辰作為(wei) 教師節，無疑會(hui) 提升海外華人華僑(qiao) 作為(wei) 炎黃子孫的自尊心和自豪感以及中華民族的凝聚力，也無疑會(hui) 提升他們(men) 與(yu) 大陸的的緊密聯係和親(qin) 情意識。這對團結海外華人華僑(qiao) 和發展大陸經濟等，都會(hui) 有著不可估量的積極作用。 

王達三：但是，現在的教師節已經有二十年的曆史，一些人也已經習(xi) 慣了這個(ge) 日子，他們(men) 認為(wei) 沒有更改的必要了。 

張立文：目前的節日，一般可分為(wei) 這麽(me) 幾種：一種是曆史上由風俗習(xi) 慣漸漸演變而成的，如端午節、中秋節等；一種是由國家法定的具有政治意義(yi) 的節日，如國慶節等；還有一種職業(ye) 性的節日，如護士節、記者節等。此外，還有一些國際上約定的節日或紀念日，如五一節、婦女節、愛滋病日等。我們(men) 對很多節日都給予了高度的重視，惟有對傳(chuan) 統節日有些忽視，這很不利於(yu) 人們(men) 珍愛自己的傳(chuan) 統文化。所以我們(men) 會(hui) 看到，現在的年輕人，幾乎已經很難搞清楚龍抬頭、清明節、七夕節、重陽節等傳(chuan) 統節日的內(nei) 涵是什麽(me) 了。自己的傳(chuan) 統節日不過，隻好過外國的節日，情人節、聖誕節在年輕人中就很流行。如果把職業(ye) 性的教師節定在孔子誕辰，不但會(hui) 賦予教師節以更多的人文內(nei) 涵和曆史底蘊，而且可以表明中國數千年曆史和文化的連續性和一貫性。這個(ge) 意義(yi) 還是很重大的。 

王達三：實際上近代以來，中國的教師節就有數次變化。

張立文：據我了解，早在1931年時，當時的教育界知名人士邰爽秋、程其保等人就發起聯絡京、滬教育界人士，擬定每年6月6日為(wei) 教師節，也稱“雙六節”。但這個(ge) 節日並沒有得到國民黨(dang) 政府的承認。1939年國民黨(dang) 政府另立孔子誕辰亦即夏曆8月27日為(wei) 教師節。現在台灣的教師節，就是沿用當時的規定。195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和中華全國總工會(hui) 共同商定，把5月1日國際勞動節作為(wei) 教師節。但這樣以來，教師節的含義(yi) 就被勞動節給衝(chong) 淡了，以至逐漸銷聲匿跡，沒有起到其應有的作用。“文革”期間，教師的地位極其低下，境遇極為(wei) 悲慘，導致尊師重道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遭到極大破壞。為(wei) 了恢複這一優(you) 良傳(chuan) 統，提高教師地位，1985年全國人大才把每年的9月10作為(wei) 教師節。這說明，更改教師節的日期，在曆史上，包括新中國的曆史上，還是有先例的。 

王達三：中國古代曆史上的教師節，全國各地都有盛大的祭孔典禮。現在如果恢複以孔子誕辰為(wei) 教師節，會(hui) 不會(hui) 出現這種情況？ 

張立文：一個(ge) 國家民族興(xing) 盛強大以後，人們(men) 對其民族的傳(chuan) 統文化的認同必然會(hui) 加強，這點是毫無疑問的。目前，在社會(hui) 上也有一些民間的、自發的祭孔活動，但主要是以商業(ye) 文化的運行模式來進行的。如果能把孔子誕辰作為(wei) 教師節，人們(men) 在這天以適當的方式，如學術研討、文藝表演、詩詞書(shu) 畫比賽、讀經活動等，來紀念孔子，是可以的，也是應該的。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舉(ju) 辦的“孔子文化月”就是一個(ge) 很好的形式。但我想，全社會(hui) 、大規模的乃至國家級別的祭孔儀(yi) 式，是不會(hui) 出現的。如果有的話，那是以後的事情，我無法預料。傳(chuan) 統文化是一種生命智慧，與(yu) 時偕行才有生命力。我一向認為(wei) ，對待傳(chuan) 統文化，應是繼承和弘揚其神髓精華，同時結合社會(hui) 環境和時代條件，予以創造性的和合轉生，而不要注重其已往的形式。把孔子誕辰作為(wei) 教師節，也要考慮到這點。要把“尊師重道”落實到實處，這才是關(guan) 鍵。 

王達三：孔子誕辰到底是哪天，曆來一直存在爭(zheng) 議。您提議把西元紀元的9月28日作為(wei) 孔子誕辰日，會(hui) 不會(hui) 也引發爭(zheng) 議？ 

張立文：孔子誕辰確實沒有一個(ge) 統一的說法。崔東(dong) 壁在《洙泗考信錄》中曾做過考證，據《春秋穀梁傳(chuan) 》定為(wei) 魯襄公二十一年冬十月庚子，為(wei) 今之8月21日；《孔庭纂要》說是8月27日。此外還有西元的10月9日、10月3日，等等。中國古代祭孔，都以每年農(nong) 曆8月27日作為(wei) 孔子誕辰。民國期間，政府曾定夏曆8月27日作為(wei) 教師節，後又把它換算為(wei) 西元9月28日。這已為(wei) 傳(chuan) 統習(xi) 慣，人們(men) 從(cong) 心理上已經認可它，再爭(zheng) 論，就沒有什麽(me) 意義(yi) 了。實際上，古今中西有很多節日，到底起源於(yu) 哪年的哪天並不確定。基督耶穌的誕辰在哪天，西方的學者爭(zheng) 論一直就很大，甚至連有沒有耶穌這個(ge) 人都存有爭(zheng) 議，但這並不妨礙西方人在12月25日過聖誕節。 

王達三：那您為(wei) 什麽(me) 不提議以農(nong) 曆8月27日作為(wei) 教師節呢？有人在聽說您提出以孔子誕辰作為(wei) 教師節的建議後，希望您幹脆連采用孔子紀元的倡議一並提出，您有這個(ge) 打算嗎？ 

張立文：以西元的9月28日而不是農(nong) 曆的8月27日作為(wei) 教師節，還是主要考慮到現在很多人習(xi) 慣於(yu) 西元紀元了。但我傾(qing) 向於(yu) 采用孔子紀元，不必用什麽(me) 基督耶穌的誕辰為(wei) 紀年。必須說明的是，中國的農(nong) 曆，還是很重要的。在農(nong) 村，很多農(nong) 民一直使用農(nong) 曆來安排耕作。中國的傳(chuan) 統節日，更是都采用農(nong) 曆。 

王達三：目前社會(hui) 上有很多人都在呼籲國家要重視傳(chuan) 統節日，而且也有一些人提議以孔子誕辰作為(wei) 教師節。 

張立文：我希望並呼籲能把放假的時間適當向一些大的傳(chuan) 統節日傾(qing) 斜，如清明節、中秋節、春節等。就以孔子誕辰為(wei) 教師節而言，據我所知，今年初的兩(liang) 會(hui) 上，就有全國人大代表薑健、全國政協委員李漢秋分別向全國人大、全國政協提交了類似議案。湖北省政協委員李柱也已經向省政協多次提出過類似建議。作為(wei) 一個(ge) 學者，我研究傳(chuan) 統文化多年，我是以一名學者的身份提出這個(ge) 倡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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