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從古至今都有一個“癡人”的世界——張新民教授答《貴州都市報》記者問

欄目:伟德betvicror国际
發布時間:2015-07-28 15:24:59
標簽:
張新民

作者簡介:張新民,西曆一九五〇生,先世武進,祖籍滁州,現為(wei) 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教授(二級)兼榮譽院長。兼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國明史學會(hui) 王陽明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存在與(yu) 體(ti) 悟》《儒學的返本與(yu) 開新》《陽明精粹·哲思探微》《存在與(yu) 體(ti) 悟》《貴州地方誌考稿》《貴州:學術思想世界重訪》《中華典籍與(yu) 學術文化》等,主編《天柱文書(shu) 》,整理古籍十餘(yu) 種。

  

 

 

從(cong) 古至今都有一個(ge) “癡人”的世界

——答《貴州都市報》記者問

受訪者:張新民

記者:蘇暢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貴州都市報·小舒周刊》(2015年7月28日)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十二日乙巳

           耶穌2015年7月28日

 

一、癡迷書(shu) 籍是一種忘人忘己的境界

 

蘇暢張老師好!我們(men) 之間其實毫無交集,但是我看過很多對您的采訪,而我的很多朋友對您推崇備至。在朋友們(men) 對您的介紹中,我記住了兩(liang) 個(ge) 描述,一是“特別特別學術”,二是“特別特別近視”。我的視力一直挺好,本來很得意,後來發現但凡有學問讀書(shu) 多的人——尤其是“特別特別學術”的人,大多很難保持好視力。更有意思的發現是,又正是因為(wei) 視力不好,這一類人好像也就更少對花花世界左顧右盼,可以更安於(yu) 呆在書(shu) 齋裏,一根筋地紮在學問以及相應的研究和思考中——當然,隨著手機閱讀的普及,很多沒學問的人也近視了,這個(ge) 姑且不計。在我看來,學術研究這件事很苦,也很神秘。所以想聽您說說,您在學術研究中體(ti) 會(hui) 到的苦與(yu) 樂(le) 各是什麽(me) ?除了近視,還有什麽(me) 是學者這個(ge) 群體(ti) 容易患上的,可治和沒治的“職業(ye) 病”?

 

張新民:“特別特別學術”岜敢,“特別特別近視”到是真的。其實不僅(jin) 是“近視”,根本就是“半瞎”,隻能說比“盲人”稍好一點。1984年到上海做視網膜剝離手術,出院時醫生就鄭重勸告:“必須立即改行,不能做任何文字工作。”但是今天時間已過去了三十多年,我好像是跟醫生“對著幹”,每天看書(shu) 寫(xie) 作的時間都在10個(ge) 小時以上,眼睛倒是越來越來壞,文字工作卻從(cong) 來沒有停止。所以我常開玩笑說:“除了天命,什麽(me) 都不要相信——尤其是醫生。”“知天命”是孔子五十歲才有的境界,不想眼睛“瞎”也讓我很早就獲得了一個(ge) 補嚐性的禮物——“知天命”。

 

其實父母給我的本來是雙好眼睛,年青時還有人勸我去考飛行員呢!是我自己胡亂(luan) 讀書(shu) 給弄壞了,主要是下鄉(xiang) 時在煤油燈下拚命看書(shu) ,總想把白天幹活的時間補回來,結果一直到今天,學問沒有做出來,樣子卻讓人以為(wei) 讀書(shu) 多。這是“半盲半視”給人造成的錯覺,好像讀書(shu) 多就一定戴眼鏡似的。視力的好壞根本就不是學問大小的先決(jue) 條件,否則一看見戴眼鏡的人就跑去請教學問,往往不是碰釘子就是鬧笑話,較諸“以貌取人”又憑空多了一個(ge) “以鏡取人”的笑料。

 

不過,經常鬧笑話的倒是我自己,走在街上與(yu) 人打招呼 ,往往錯認“張三”為(wei) “李四”;一人去擠公交車,經常把l0元當成1元錢扔到收費箱去;最近家中幹了30年的洗碗“職業(ye) ”也給開銷了,因為(wei) “從(cong) 來”就洗不幹淨。但了解我視力不好的人,大多能善解人意,“寬大”我所犯的錯誤;我也以視力不好為(wei) 托詞,盡量少做應酬周旋的事。視力不好已成了我的擋箭牌,讓我更好地躲進自己的書(shu) 籍世界,自由自在讀我想讀的書(shu) ,寫(xie) 我想寫(xie) 的文章。

 

真正的讀書(shu) 人都會(hui) “癡書(shu) ”,從(cong) 年青時見書(shu) 就買(mai) ,現在將近200平米的住房,幾乎全用來做堆書(shu) 之用了。老伴時常會(hui) 半生氣地教訓說:“除了廚房和廁所,你看還有什麽(me) 地方不堆書(shu) 。”“癡書(shu) ”久了人也會(hui) 變成“癡人”,一次拿著傘(san) 去還我所供職的書(shu) 院,半路下雨了卻不知道撐開遮雨,熟人看見了很驚訝,問為(wei) 什麽(me) 不打傘(san) ,我才突然明白原來還公家的傘(san) 也可以臨(lin) 時用來為(wei) 私人遮雨,否則就不會(hui) 弄得自己滿身雨水。回到家還說童書(shu) 業(ye) 在校園散步卻找不到自己就在校園附近的家,想為(wei) 自己解嘲,不想事情早已變成掌故風傳(chuan) 校園,大家都以為(wei) 比童書(shu) 業(ye) 更搞笑。“癡”是不是學者的“職業(ye) 病”我不知道,但從(cong) 《史記》到《世說新語》到《紅樓夢》一路讀下來,你就會(hui) 發現從(cong) 古至今都有一個(ge) “癡人”的世界,他們(men) “癡書(shu) ”、“癡情”、“癡義(yi) ”、“癡價(jia) 值”、“癡理想”,即使別人認為(wei) 他們(men) 是“癡人說夢”,他們(men) 也心甘情願地一“癡”到底。

 

談到學術研究,當然不能說不辛苦,但也其樂(le) 無窮,令人萬(wan) 分癡迷。魯迅說嗜好讀書(shu) 就像天天打牌一樣,真正的目的不在嬴錢而在有趣。讀書(shu) 是這樣,學術研究更是這樣,隻有完全脫去功利的羈絆,真正浸入認知的妙境中,苦就統統轉化為(wei) 樂(le) ,樂(le) 也成為(wei) 苦樂(le) 一體(ti) 的“大樂(le) ”了。這就好像孤身一人,層層拾級登上淩雲(yun) 絕頂,憑空俯瞰天下美景,胸內(nei) 塵埃一概洗盡,人便步入了忘人忘己的妙樂(le) 至境。法國學者梅裏特認為(wei) 即使“征服全世界,也抵不上一個(ge) 哲學家在他的書(shu) 房裏所嚐到的那種快樂(le) ”。每一個(ge) 在學術的精神天地遨遊的人,都會(hui) 知道他說的話決(jue) 非一時偶然的虛語。

 

當然,學術研究的樂(le) 趣主要在於(yu) 認知和發現,但認知和發現依然離不開讀書(shu) ,“癡迷”書(shu) 籍的世界其實就是“癡迷”學術的世界。陸遊曾有詩說:“讀書(shu) 有味身忘老,病需書(shu) 卷作良醫。”借用他的說法,我想我和大多數學人一樣,不僅(jin) 不想治好自己“癡迷”已久的“職業(ye) 病”,反而認為(wei) 隻有這樣才能“忘老”、“防病”。防什麽(me) 病?當然是俗氣之病,淺薄之病,人雲(yun) 亦雲(yun) 之病,否則便談不上自己的思想自由、精神獨立。至於(yu) 你所說的“神秘”,那倒大可不必,因為(wei) 知識的大門為(wei) 人人敞開,人人均可以進去。但卻應該“敬畏”,因為(wei) 能真走進去走到底的人並不多,我們(men) 當然應該佩服那些真走進去走到底的人。敬畏就是佩服感的升華,我們(men) 沒有理由不敬畏那些為(wei) 學術獻身的人。

 

二、真正的學者需要鍛煉旁觀的智慧

 

蘇暢剛才說近視隻是個(ge) 玩笑,其實我是想問作為(wei) 一個(ge) 學者看世界的方式。我的職業(ye) 是記者,這個(ge) 群體(ti) 中的優(you) 秀分子,一定是對當下的外部世界保持著敏銳觀察和迅速反應的人;我的朋友中又有不少藝術家,他們(men) 更容易沉溺在自己的內(nei) 心,用想象力和自己的藝術語言表達對世界的理解。至於(yu) 學者又不大一樣,既需要用謹慎求實的態度麵對一個(ge) 客觀世界,而那個(ge) 世界,又可能既不是當下那個(ge) 近在身邊的,也不是內(nei) 心那個(ge) 自說自話的,而是需要穿過時空隧道方能探問的,顯得幽深、模糊、山高路遠曲高和寡的。那個(ge) 世界這樣晦暗艱深,一旦一頭紮進,難免忽略眼下——我認識的很多做學問厲害的人,對現實世界和世俗規則好像都會(hui) 保持某種程度的“視而不見”,某種風格的“呆萌”,這個(ge) 現象您怎麽(me) 看?您也會(hui) 在日常的生活瑣事上很“低能”嗎?

 

張新民:學者觀察世界的方式,當然有別於(yu) 記者和藝術家,但他們(men) 麵對的是同一個(ge) 世界,相同之處也可以找出很多。不同的是是學者必須謹慎地守著他的學術紀律,嚴(yan) 格地按照論證的邏輯程序一層一層地闡述或宣講,即使中間可以容許必要的推測或想象力,但也必須滿足事實結果的真與(yu) 學理的自我圓足兩(liang) 個(ge) 條件。因此在研究方法上,任何學者都必須從(cong) 事大量材料取證的工作,材料取證到手後,又有一係列的分析歸納方法要做,最後則按照邏輯程序一步一步地整理成文,中間根本就沒有任何取巧的方法可省。這當然也可看成是一種“表幽闡微”的工作,它要抗拒的正是人類社會(hui) 經常出現的的記憶遺忘——譬如我們(men) 今天就遺忘了不少抗戰史實,“文革”長期不研究也難免同樣的命運,任何有良知的學者都有責任還原曆史固有的真實,還原曆史固有的“真”就是還原真理本來應該有的“真”。因此,學者與(yu) 記者一樣,也需要對世界保持敏銳的觀察和反應能力,隻是他們(men) 還要將眼光延伸至遙遠的古代,在現實世界與(yu) 古代世界之間保持必要的張力,以便對他們(men) 研究的對象做出合理正確的解釋。任行嚴(yan) 謹的學者都必須具備求真的精神,但未必就不可以像藝術家那樣發揮想象,合理的想象力的發揮乃是創造性工作的靈思源泉,真理的詩意化表達,價(jia) 值的藝術化傳(chuan) 遞,都在一定程度為(wei) 有生命的學術所允許。隻是最後仍必須經過小心謹慎的求證,證偽(wei) 作為(wei) 可能永遠都必須無限開放。

 

真正擁有真知灼見的人文學者,他一方麵應該遨遊在思想的天地中,好似乘風禦雲(yun) 的仙人,一方麵又必須紮根在堅實的大地上,猶如田間地頭耕耘勞作的農(nong) 夫。他既要與(yu) 現實世界保持適當的距離,永遠不喪(sang) 失自己的批判精神,又要積極勇敢地投入現實世界,了解一個(ge) 時代氣運升降轉移的節律。這是與(yu) 現實世界不即不離的一種關(guan) 係,太近太遠都不利於(yu) 觀察,觀察永遠都為(wei) 睿智的學者所必須。自由主義(yi) 學者殷海光說要煆煉“隔離”的智慧,顯得太消極;我近年主張“旁觀”的智慧,稍有一點積極。“旁觀”主要取意《周易》的“觀卦”,老子也說:“致虛極,守靜篤,萬(wan) 物並作,吾以觀複,夫物芸芸,各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複命。”“觀複”也是培養(yang) “旁觀”智慧的一種方法,譬如朱熹便強調“天運循環,無往不複”,萬(wan) 物在生生不已、變化無窮的過程中,又呈現出曲線循環運動的特點。任何一個(ge) 時間上持續發展著的終點,本質上都是存在本身重新展開發展的起點。《周易·係辭傳(chuan) 》有“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蘇東(dong) 坡也強調:“終始相受,如環之無端”,一切都必須因時順運地謀求發展變化,顯然都能給予我們(men) 很好的方法論提示。概括地說,“旁觀者清”才能更好地煆煉我們(men) 的觀察睿智,培養(yang) 我們(men) 的學術批判精神。二三好友講學論道於(yu) 山間林下,洞觀世態炎涼變化,相忘於(yu) 空閑寂寞,才是我真正的價(jia) 值向往。

 

與(yu) 現實世界保持適當的距離,當然就會(hui) 對某些世俗現象“視而不見”,也就是你所說的“呆萌”或“低能”。譬如我就從(cong) 不喜歡去超市,經常是站在門外等老伴。別人津津樂(le) 道的市場物價(jia) ,我真可說是一無所知。八十年代末物價(jia) 瘋漲,幾位武漢大學的朋友閑聊時,問我貴陽雞蛋的價(jia) 格,我隨口報了個(ge) 價(jia) ,回到家卻被“臭罵”了一頓,原來是錯將70年代的價(jia) 搬到了80年代,讓別人誤認為(wei) 貴陽生活最“小康”了。2002年離開師大到貴大,校內(nei) 有老師歎息說:“可惜學校最後一個(ge) 書(shu) 呆子走了。”“書(shu) 呆子”換個(ge) 說法就是“迂闊”,在當時人人向“錢”看的時代隻能是“另類”。

 

三、我們(men) 是沒有太多考試記憶的一代人

 

蘇暢您從(cong) 1985碩士畢業(ye) ,然後就開始在高校工作,從(cong) 貴州師範大學到貴州大學。我還記得1980年代,一個(ge) 家庭出一個(ge) 大學生就是很了不得的事情,談戀愛選擇對象都是大學生優(you) 先的。我一個(ge) 師兄當年從(cong) 貴州盤縣農(nong) 村考進上海複旦,據說整個(ge) 村子都殺豬宰羊,敲鑼打鼓地送他出省求學。您在1985年就碩士畢業(ye) 了,更是貨真價(jia) 實的天子驕子。我想起我的讀書(shu) 時代,平常很難拿到第一,但每逢大考便“如有神助”,基本屬於(yu) 應試教育培養(yang) 下的“超能牌”考試機器。您當學生的時候,一直都是好學生嗎,還是像我一樣關(guan) 鍵時刻總有超常發揮的“臨(lin) 門一腳”?從(cong) 事學術研究是您的天性愛好使然,還是不斷“被安排”的結果?當老師多年,在您的經驗裏,有沒有區別“好學生”和“壞學生”的標準,怎樣的學生是您私心裏最喜歡的?

 

張新民:我其實應該是1984年畢業(ye) ,眼睛手術又多拖了一年。那時候貴陽人口少,考上研究生好像全城都知道似的。讀研究生時並沒有上什麽(me) 課,完全靠自修閱讀,整天在圖書(shu) 館泡,除了睡覺幾乎全部時間都在讀書(shu) 。撰寫(xie) 畢業(ye) 論文時問應達到什麽(me) 水平,回答是至少副教授水平。80年代初期你知道大學有多少副教授嗎?恐怕整個(ge) 學校屈手也不能滿數。不上課也就沒有什麽(me) 嚴(yan) 格的考試,自由地閱讀真是人生最愜意的事。這種不嚴(yan) 格考試的做法還可追溯到“文革”前,因為(wei) 那時“政治掛帥”主宰了一切,成績好不好根本不是重要的問題,考試——包括為(wei) 數不少的開卷考試——之簡單總是令人出乎意料之外,偷看“閑書(shu) ”反而讓人更感到樂(le) 趣。因而我一生沒有太多的考試記憶,反而是到處找書(shu) 看的場景至今曆曆在目。

 

從(cong) 事學術研究當然有“天性”的原因,因為(wei) 除了讀書(shu) 之外我實在找不出自己有什麽(me) 其他長處。然而命運的“安排”也很重要,因為(wei) 它總是以“召喚”的方式引領我向前。短期看好像總是自己在選擇人生,終極地看則一切都歸於(yu) 宿命。曆史的可能性隻在事件剛發生時如潮水般湧來,事件結束潮水退去則一切都歸於(yu) 宿命。這樣說並非要否定人的主體(ti) 積極性,而是說人在積極努力的同時,也要知道生命的局限和世事的無常,隻問自己是不是真正耕耘勞作了,是否有收獲則大可不必計較。所以我教學生總是強調“為(wei) 己之學”的重要,一切都以生命價(jia) 值的充分展開和實現為(wei) 轉移,滿腦子功利的學生總是會(hui) 受到我的嗬斥,或者幹脆就拒之於(yu) 門外。

 

四、學風的好壞是社會(hui) 好壞的晴雨表

 

蘇暢您在高校念書(shu) 和任教的近四十年,中國的高校經曆了並軌製招生、高校擴招等改革,精神氣質和社會(hui) 形象都發生了很大變化。直到我念大學的1990年代中期,大學還是被當作“象牙塔”看待的,隻是已經在市場經濟的八麵來風之下有點搖搖欲墜。到現在,大學從(cong) 辦學理念、教學方式、招生狀況、精神氣質,到它和社會(hui) 環境之間的關(guan) 係,和當年相比早已麵目全非。作為(wei) 幾十年中國高校變革的親(qin) 曆者,您對高校的認識是怎樣的?我很想聽聽當年你在大學念書(shu) 時那些讓您記憶深刻的場景,以及如今在高校裏生活和工作的您,對於(yu) 當下高校的體(ti) 會(hui) 和認識。

 

張新民:1980年代初期我讀研究生的時候,人心民意都處在一個(ge) 意氣風發的上升期。政治的冰川期解凍了,春天的氣息到處都可以觸摸到。大學完全沒有功利意識,學術的氛圍四處彌漫。我讀的專(zhuan) 業(ye) 就招了我一個(ge) 人,簡直就是“獨生子女”,全校文科研究生寥寥數人,個(ge) 個(ge) 都是天之驕子。前輩學者的告誡是五十歲以前盡量少發表文章,否則即使顧頡剛(我的老師的老師)那樣的大師也會(hui) 後悔自己的少年之作。我們(men) 心中的楷模是王國維、陳寅恪等一流的大師,一心一意想走乾嘉考據學的路子,除了硬功夫外根本就不知道還有其他投機的路徑可走。畢業(ye) 答辯時由於(yu) 隻有一個(ge) 人,文科師生很多都跑來聽,地點選在可以全程錄像的電教室,室內(nei) 黑壓壓地擁滿了人。時間則從(cong) 下午2點折騰到5點半,根本就與(yu) 現在有些高校一天就答辯二、三十人不可同日而語。後來碰到前來助威的朋友,偶爾也會(hui) 回憶起當年的情景,以為(wei) 我答辮時左右逢源、應對自如,實則我渾身緊張、汗透衣衫。三年讀書(shu) 寫(xie) 了近百萬(wan) 字的東(dong) 西,還惶恐得以為(wei) 根本就沒有進入學術的大門。

 

大學本來是堅守人文理想和精神價(jia) 值的最高殿堂,但在不斷市場化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已褪變成了產(chan) 品加工廠。不僅(jin) 論文、著作變成了可以用分值來計算考核的貨物,甚至學生也成了可以用同樣知識加工複製的產(chan) 品。更嚴(yan) 重的是學校變為(wei) 行政衙門,依靠行政命令辦學,根本就沒有民主討論的學風。學術不能高於(yu) 政治,超越權力,反而受到政治的壓抑,權力的捆綁,不僅(jin) 學術本身難以繁榮,即人格精神也逐漸萎縮,傷(shang) 害的不僅(jin) 是正在成長的青年學生,而且更危及國家民族的精神靈魂。

 

學校的學風要由學術來體(ti) 現,學術代表了一個(ge) 民族最深層的精神。學風是學術的外在感性顯現,明顯具有社會(hui) 化特征。無論古今中外,學風都是社會(hui) 的清流,即使古代動亂(luan) 年代也少有例外。學風不能迎合或討好世風,反而應引導或批判世風。學風好壞是國家好壞的晴雨表,集中體(ti) 現了民族集體(ti) 高層心靈的顯意識。學風寧靜淡定,世風再功利再浮躁,就像茫茫一片沙漠,仍有綠洲可供棲息。人格品性的成長發育是需要環境來配合的,學風和世風的醇正就是釀造美好人格品性的發酵劑。現在學風跟著世風一起壞掉,高校繁榮的背後深藏著危機。重建高校的學風,實際就是重建社會(hui) 的希望,否則民族創造性的生機終會(hui) 枯萎,國家剛健有力的氣象必將窒息。

 

五、智慧的人生才是有意義(yi) 的人生

 

蘇暢我采訪之前惡補有關(guan) 您的資料,印象最深的就是 “清水江文書(shu) ”。先從(cong) 您的話裏“揩油”,生搬幾句來給和我一樣的“學術盲”讀者進行“掃盲教育”——清水江文書(shu) ,是指廣泛遺存於(yu) 黔東(dong) 南州清水江流域地區的民間鄉(xiang) 土文獻,以苗、侗兩(liang) 族為(wei) 主,以漢文記載少數民族社會(hui) 生活中涉及到的契約關(guan) 係。在20世紀50年代前的五六百年間,它們(men) 被當地鄉(xiang) 民世代使用、保管、珍藏、傳(chuan) 承,分散在各個(ge) 自然村落。在您諸多的學術成就中單挑“清水江文書(shu) ”來向您請教,不止因為(wei) 它極高的學術價(jia) 值,也不止因為(wei) 您是貴州大學“清水江文書(shu) 國家重大社科課題”的首席專(zhuan) 家,其實主要還是因為(wei) 它是“文書(shu) ”——我是靠碼字為(wei) 生的人,對與(yu) 文字有關(guan) 的東(dong) 西更為(wei) 敏感和好奇。寫(xie) 出“流芳百世”的作品,大概是寫(xie) 作者的最高理想,不過世界上的事總是越刻意越未遂。倒是“請水江文書(shu) ”,以一種民間“應用文”的形式,自然流傳(chuan) ,卻被村落中的鄉(xiang) 民使用和珍存數百年,這樣的時光穿越能力,世間多少才華橫溢或思想深刻的文字都無法企及。您經常和這些穿越時光的文字為(wei) 伴,會(hui) 對當下活躍在互聯網上的、鮮活躁動又未經沉澱的文字保持本能的距離,甚至有那麽(me) 一點點瞧不上眼嗎?假如您不上微信,也不大上網閑逛,那麽(me) 一個(ge) 學者所固守的表達方式,是否就更難被大眾(zhong) 接受,導致普通人更難分享到學術中的知識和趣味?

 

張新民:其實,研究清水江文書(shu) 是我意外闖進的一個(ge) 學術領域。2002年調入貴州大學後,由於(yu) 各種偶然的機緣,我才得知清水江流域遺存有大量民間契約文書(shu) ,數量之豐(feng) 厚完全可與(yu) 徽州文書(shu) 媲美,但如不及時搶救整理,完全有可能散佚流失。或許出於(yu) 內(nei) 在不安難忍之情,或許來自文化遺產(chan) 重要性的職業(ye) 判斷,便主動自覺地通過各種渠道呼籲搶救保護,精力投入其中不知不覺已有十多年。好幾位北京、上海的學界朋友批評我,說為(wei) 什麽(me) 要放棄原來已有成就的專(zhuan) 長,去另起爐灶研究什麽(me) 文書(shu) ;我自己麵對好幾部寫(xie) 了一半就放棄的書(shu) 稿,也真不免有些黯然神傷(shang) 。好在我們(men) 洋洋22巨冊(ce) 的《天柱文書(shu) 》現在已經正式出版,從(cong) 中受益的海內(nei) 學者人數已越來越多,十多年的心血精力似乎已有了補償(chang) 。前麵說到“天命”的召喚就是最好的命運安排,其實“天命”的召喚就是心靈的召喚,我隻能毫不猶豫地跟著它的呼喚走,一刻也不敢停息踏在路上的步腳。

 

民間契約文書(shu) 是鄉(xiang) 民社會(hui) 生活的原始實錄,鄉(xiang) 土中國人際交往的文本大宗。每一份文書(shu) 後麵都有一個(ge) 活生生的的故事,牽聯家庭,關(guan) 涉村落,合起來則為(wei) 族群集體(ti) 共同的記憶,顯示了活生生的鄉(xiang) 村文化曆史。因而我稱它們(men) 是“活”材料而非“死”材料,是家族興(xing) 衰曆史頗有生命氣息的實物見證,當然也折射出一個(ge) 時代變遷發展的完整曆史過程,是人類社會(hui) 生活極為(wei) 珍貴的民間記憶遺產(chan) 。

 

如同考古學者發掘文物遺址,還原曆史的真實乃是必須的工作一樣,研讀文書(shu) 的一個(ge) 重要目的,便是還原曆史固有的真實。表麵看文書(shu) 都很瑣碎枯燥,但一旦從(cong) 中了解到鄉(xiang) 土中國的真實,梳理出鄉(xiang) 土社會(hui) 知識與(yu) 價(jia) 值的係譜,又會(hui) 感到樂(le) 趣無窮。或許有人會(hui) 問如何還原曆史的真實呢?我想一方麵要找到文書(shu) 與(yu) 文書(shu) 之間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將散見的點聯成有知識邏輯關(guan) 係的線,然後又將線聯成有完整人物故事的麵;一方麵則要開展田野調查,接觸鄉(xiang) 民活生生的故事記憶,以田野資料與(yu) 文書(shu) 資料互證互印,最後才能還原活生生的曆史真實。這當然是一種極為(wei) 有趣的學術工作,但與(yu) 其他任何建設性的事業(ye) 一樣,前提仍是必須付出大量的心智勞作,當然遠非互聯網上輕鬆的點擊可比。這當然並非認為(wei) 不能利用互聯網,互聯網的確也是了解社會(hui) 風氣變化的晴雨表。但網上的知識大多是碎片化的,即興(xing) 發揮而較少嚴(yan) 密邏輯論正的,與(yu) 其說是知識不如說是信息。整天“泡”裏麵隻會(hui) 使頭腦簡單,喪(sang) 失了思考複雜社會(hui) 人生問題的智慧能力。

 

任何學術工作都是一種艱辛嚴(yan) 謹的勞作,必須形成完整係統的知識,當然就很難變成消費文字快速地傳(chuan) 播。所以我經常告誡學生:甘於(yu) 寂寞,守住邊緣。一切消費的文字,不管它采用什麽(me) 形式,網絡也好,微信也好,都像大海喧囂的浪花一樣,雖然光彩耀眼一時,卻來得快去得也快,最終仍會(hui) 歸於(yu) 消歇沉寂。而嚴(yan) 謹的學術或思想性的文字,靜靜地躺在大海的深處,並不像浪花那樣汲汲於(yu) 自我表暴,也不製造五光十色的幻象泡沫,盡管從(cong) 來少人欣賞問津,卻永遠難以消逝毀滅。

 

上網可以方便快捷地獲取知識,微信更能迅速有效地傳(chuan) 播信息,我也盡可能地分享它的高效,當然不會(hui) 反對它的存在。隻是不願意被它淹死,更不想討好迎合大眾(zhong) ,希望淡泊寧靜地過好邊緣化的人生。嚴(yan) 格地說,信息可以擯棄,知識能夠解構,隻有智慧才與(yu) 人生永遠同在。內(nei) 在於(yu) 人的生命之中的本體(ti) 智慧,決(jue) 非任何外部強力能夠奪走。智慧的人生才是有意義(yi) 的人生,分享智慧的快樂(le) 才是真正的快樂(le) 。智慧的大門為(wei) 每一個(ge) 普通人敞開,它永遠與(yu) 人類的命運共在共存。

 

六、缺乏曆史記憶的生命隻會(hui) 一片蒼白

 

蘇暢您的專(zhuan) 業(ye) 是曆史。學生時代我對曆史這門學科的理解就是死記硬背,完全體(ti) 會(hui) 不到樂(le) 趣和意義(yi) ,上大學時報考曆史係同學也少,屬於(yu) 挺冷門的學科。但近些年曆史突然成了一個(ge) 很潮的東(dong) 西——很多曆史書(shu) 籍都太好看,自從(cong) 既精通曆史又擅長文字的黃仁宇們(men) 出現,我就徹底滅了當作家的念頭;而很多影視曆史劇又太“八卦”太“有戲”,讓擁有娛樂(le) 精神的老少觀眾(zhong) 簡直不能拒絕。作為(wei) 曆史學家,您覺得曆史到底是個(ge) 怎樣的學科?研究曆史越久,您覺得曆史的真相是變得越清晰還是越深不可測,讓您越發迷戀還是越發頭疼?說曆史,其實就是說時間,我的最後一個(ge) 問題是,研究曆史,是否讓您對時間漸漸擁有了另一種概念和體(ti) 驗?

 

張新民:剛才提到學術成果如何為(wei) 大眾(zhong) 接受的問題,我的想法其實是區分層次和分別對待。譬如高深的學術就必須遵守高深學術的研究規律,通俗知識則有通俗知識的寫(xie) 作原則,娛樂(le) 文化又有娛樂(le) 文化的消遣方法,它們(men) 分別服務於(yu) 不同的人群,滿足不同的社會(hui) 需要,不能“拉郎配”式地強行結婚,否則不僅(jin) 生不出“寧罄兒(er) ”,反而會(hui) 導致秩序的錯位或紊亂(luan) ,搞得各行各業(ye) 一困糟。社會(hui) 是一個(ge) 多層次的立體(ti) 結構,陽春白雪與(yu) 下裏巴人本來就可以並行不悖,怕就怕非牛非馬弄出個(ge) 奇形怪胎。同樣地,寫(xie) 正經曆史就寫(xie) 正經曆史,“正史”變成“戲說”隻能令人看後噴飯;“八卦”“戲說”就是“八卦”“戲說,僭越“正史”的美名隻能讓人笑掉大牙。曆史上《三國誌》與(yu) 《三國演義(yi) 》就區分得很清楚,誰也不會(hui) 將“正史”當“演義(yi) ”,或者將“演義(yi) ”當“正史”。二者都有不同的讀者群,正好針對不同的社會(hui) 閱讀需要;譬如我少年時代好讀《三國演義(yi) 》,現在則更喜歡《三國誌》,即使個(ge) 人也有閱讀需要的變化,根本就沒有一個(ge) 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標準。

 

我們(men) 當然不能要求人人都是曆史學家,因為(wei) 複雜曆史的研究隻是少數人才能從(cong) 事的專(zhuan) 業(ye) ;但卻可以要求人人都是藝術欣賞家,因為(wei) 藝術作品的直觀品鑒能力為(wei) 每一個(ge) 人所具有。就像剛才提到的清水江兩(liang) 岸的鄉(xiang) 民,他們(men) 每一個(ge) 人都能講出家族村寨的生動故事,卻未必就能研究自己的曆史一樣,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都能品嚐“戲說”曆史的電視戲,卻未必都能知道“戲說”背後固有的曆史真實。但“戲說”畢竟以基本的曆史事實為(wei) 基礎,無論裝進多少文學的“水分”,都不能違背基本的曆史常識,而顯得太荒唐太不靠譜。譬如讓漢人穿唐裝或唐人穿漢裝,諸葛亮看線線書(shu) 或朱元璋批竹簡……鬧出的笑話雖稍遜於(yu) 讓拿破倫(lun) 穿馬卦或康熙皇帝穿西裝,到撒哈拉大沙漠去滑雪或到喜馬拉雅山脈去找沙漠,但也出格得恍如看西洋鏡,自己都變形得不是自己了。可見曆史的真實與(yu) 藝術的真實雖不是一回事,但也未必隻會(hui) 衝(chong) 突不能統一,既能提供美感享受又能普及曆史知識的影視曆史劇,我想才是經典的傳(chuan) 世的一流好作品。

 

與(yu) 其他人文學科一樣,曆史學本質上也是以人為(wei) 研究對象的專(zhuan) 門學問。無論古希臘德爾菲神廟上大書(shu) 深刻的“認識你自己”(Know yourself),抑或中國先秦老子所強調的“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自勝者強 ”,都無不指明了人類自我了解和自我戰勝的重要。但與(yu) 動物永遠都處於(yu) 自然狀況,隻有自然演化史而無文化發展史不同,人從(cong) 來都是曆史中的人——在曆史中創造,在曆史中發明,在曆史中發展,在曆史中進步——曆史充滿了奇譎的變數,飽含著詭異的衝(chong) 突,演繹了無數的悲歡離合,點綴了層出不盡的詩化作品,不僅(jin) 研究對象遠較有定律有規則的自然世界複雜,而且充滿了無盡的妙樂(le) 真趣。曆史幽深曲折的通道上堆滿了認知的問題,問題的譜係鏈條逼著人一個(ge) 個(ge) 案接著一個(ge) 個(ge) 案地探索,舊問題才解決(jue) 新問題又迎麵襲來,猶如“人在山陰道上行,美景目不暇接”,最終長時段變遷的曆史真相會(hui) 從(cong) 大地的幽深處豁然現身,甚至現實世畀的來龍去脈也會(hui) 因曆史的比照而顯得一清二楚,當然就會(hui) 有發現美淵新大陸般的興(xing) 奮。曆史從(cong) 來都是涵養(yang) 智慧的重要經驗資源而決(jue) 非人的精神負擔,毫無曆史感的人隻能表現出生命的膚淺、空虛和蒼白。人不僅(jin) 要認識自己所身處的世界,而且更要認識人自己。認識人自己最好的方法,當然就是了解人自身的曆史。讀史使人明智顯然並非虛語,曆史智慧的蓄積會(hui) 使一個(ge) 民族變得更加成熟和偉(wei) 大。

 

曆史的智慧當然也是一種時間的智慧。這裏的時間雖然仍依托於(yu) 純粹自然的時間,但已有了人文化的曆史意義(yi) ,因而必須以人文化的方式來客觀記年。人文化的時間積澱了人類無數的經驗事實,充滿了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與(yu) 人的生命創造活動合為(wei) 一體(ti) 。人有了豐(feng) 富的曆史感,就好像存在的時間空間都在擴大。無數古人的生命會(hui) 與(yu) 自己的生命已匯成一個(ge) 連續的生命整體(ti) ,有古有今長程變化發展的生命大流必然會(hui) 使人活得更充實。屹立在曆史文化上之的一切生命,都因與(yu) 自己的生命發生關(guan) 聯而顯得意義(yi) 無窮。人如果隻活在現實中,隻有一個(ge) 狹小的現實天地,人類曆史完全萎縮為(wei) 異己的存在,時間隻有當下的即來即逝的意義(yi) ,生命當然隻會(hui) 一片蒼白,存在也毫無希望,人便會(hui) 產(chan) 生嚴(yan) 重的異化問題,不能不退墮為(wei) 馬爾庫塞(Herbert Marcuse)意義(yi) 上的“單麵人”。我們(men) 都希望自己的人生有價(jia) 值有意義(yi) ,那就盡量擴大領悟與(yu) 體(ti) 會(hui) 的存在空間吧!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