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新民】與沛驪仁弟論生死書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5-06-15 11:29:33
標簽:
張新民

作者簡介:張新民,西曆一九五〇生,先世武進,祖籍滁州,現為(wei) 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教授(二級)兼榮譽院長。兼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國明史學會(hui) 王陽明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存在與(yu) 體(ti) 悟》《儒學的返本與(yu) 開新》《陽明精粹·哲思探微》《存在與(yu) 體(ti) 悟》《貴州地方誌考稿》《貴州:學術思想世界重訪》《中華典籍與(yu) 學術文化》等,主編《天柱文書(shu) 》,整理古籍十餘(yu) 種。


 

 

與(yu) 沛驪仁弟論生死書(shu)

作者:張新民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廿九日壬戌

           耶穌2015年6月15日

 

 

 

沛驪仁弟:

 

讀網上留言,即知乃吾沛驪賢弟來訪,悅我心者足可終日。惟論及生死,竊以為(wei) 最精最要者,即“朝聞逍,夕死可矣”一語。此非特彰顯孔門操守精義(yi) ,即人生真諦亦和盤托出。孔子既感慨物變遷化,歎息世事無常,有“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之語,可供發覆;亦教人熱愛生命,以存在即責任自命,有“未知生,焉知死”之說,足堪發明。蓋宇宙大化遷流不息,實即一萬(wan) 物共在共與(yu) 之生命體(ti) ,故不妨視為(wei) 生命之大流,即《大易》所謂生生之道。時時流變,刻刻遷移,刹那即有萬(wan) 千生滅,瞬間便有萬(wan) 千消長。而其終為(wei) 一生命大流者,乃在不為(wei) 生者有所增,不為(wei) 死者有所減,亙(gen) 古亙(gen) 今皆未嚐改變也。茫茫宇宙,挽駕何往?答曰:必與(yu) 此宇宙生命大流合一,人生乃可彰顯莊嚴(yan) 偉(wei) 大,否則不陷於(yu) 渺小卑微,亦必淪於(yu) 脆弱短暫。故參讚化育之義(yi) ,亦可謂大矣哉! 非特德足可配天地,最宜於(yu) 人之生存發展,即生命亦可透顯莊嚴(yan) ,人格亦能煥發光彩。而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斯乃象山豪邁之語,實乃見道之吐屬。道家強調道法自然,儒承重視盡人合天,言雖不盡相同,旨則歸諸一揆耳.

 

孔門既重生,則一切生之權利,皆在維護之列;然欲究明生之意義(yi) ,又必與(yu) 天地之道合一,不能脫離宇宙秩序大法。故不識生之目的,又何知死之大義(yi) ?生死雖一體(ti) 兩(liang) 麵,然必知生乃能知死,生死兩(liang) 邊固需一齊悟透,厚生薄死仍為(wei) 人倫(lun) 常道。故出離生死之說,必以參讚化育為(wei) 前提,方能彰顯人生真諦,打通出世用世兩(liang) 界。而孔顏樂(le) 處,遂成儒門津津樂(le) 道話題;不除門前之草,亦成華夏千古佳話。皆可證吾國民族熱愛生命之精神,尊生護生遂成文化主題。凡先富後教之種種設施,均無一不著眼於(yu) 生者矣。而自殺也者(特指自利型之自殺),則非特有恃天地好生之大德,亦自違參讚化育之精義(yi) ,遂不為(wei) 任何文化係統所容許,更遑論一貫抱持尊生態度之儒家乎?

 

然儒門雖視尊生為(wei) 第一義(yi) ,亦非決(jue) 然拒絕談死。所謂“存吾順事,沒吾寧”(張載語),則生當有為(wei) ,死即休息,一如晝夜交替,不可不泰然處之也。昔讀王文成公全書(shu) ,頗感其龍場悟道,即在生死之勘破,蓋生死皆從(cong) 命根來,不透此難關(guan) ,即難稱悟道。而要勘破生死,則不可在生死上起見,否則必拖泥帶水,當吃禪門痛棒。而悟道前後之王陽明,境界亦判然有別矣。雖然,《瘞旅文》仍為(wei) 千古之佳文,蓋生死之情,最足以動人。而哀感油然以生,皆欲人不死也。然陽明之歸宿,仍在掃蕩戚戚,排除憂思,證入聖言量,則人生無處不自得耳。檢王陽明《劉仁征主事》:“死也者,人之所不免。名也者,人之所不可期。雖修短枯榮,變態萬(wan) 狀,而終必歸於(yu) 一盡。君子亦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視若夜旦。其生也,奚以喜?其死也,奚以悲乎?其視不義(yi) 之物,若將浼己,又肯從(cong) 而奔趨之乎?而彼認為(wei) 己有,變而弗能舍,因以沉酗於(yu) 其間者,近不出三四年,或八九年,遠及一二十年,固已化為(wei) 塵埃,蕩為(wei) 沙泥矣。而君子之獨存者,乃彌久而益輝。” 即可知其已超越生死,故能轉世而不為(wei) 世所轉。惜聖賢用心雖苦,今人每易揣度為(wei) 說。嗚呼!斯亦今人之不幸,而非古人之不幸也。

 

尤有要者,儒家以為(wei) 生死皆為(wei) 命,不以一朝之患而忘其終身之憂,則所謂知命之境界者,生死困局必當有所突破矣。要在順受其變,素位自得,坦然來去,一歸大化。然儒家之尊生,亦非畏死而貪生。蓋死也者,必正命乎?當一依於(yu) 自然,不迎亦不拒乎?倘蹈義(yi) 而死,則視死如輕塵。故一皆以道為(wei) 轉移,不可求生以害仁也。而不辱身,不降誌,進退以道,出處以義(yi) ,乃至敢以一死,成全名節者,縱觀曆代,可謂夥(huo) 矣。非如今日,四處奔競者,盡皆趨利,乃至法繁難禁,刑囚踵接,前跌後起,無非貪佞。而巧取豪占,數何限焉?故曰:樸消淳散,莫勝今日。惟王國維之投湖,新民以為(wei) 仍當維持舊說。蓋先生生長之時,美厚之風,尚未罄盡,而天性懿深,遍讀聖賢之書(shu) ,浸淫甚深,行止有度,進退有據,則叔本華意誌哲學之影響固不可輕忽, 陳寅恪先生殉道之說亦難以動搖。今日憑吊王先生,亦時生文化衰變之感慨,蓋時代急遽轉型,君子小人多有錯位。斯亦時代之悲哀,而非個(ge) 人之不幸。噫!以昔揆今,勢仍舊也。故悲劇也者,或專(zhuan) 為(wei) 德者所設乎?姑妄之言,可置不理。賢弟若有新解,當逕直質正焉。

 

仁弟治學,泛覽既多,識亦不凡,倘能貞定誌向,宏闊胸襟,專(zhuan) 精畢力,深造自得,必能進乎高明廣大之域,入乎精深微妙之奧。蓋才高誌廣之人,其成就當終於(yu) 遠大耳。共勖勉哉!共勖勉哉!

 

專(zhuan) 此    順頌

時綏

 

張新民

西曆  二0一三年三月二日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