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張祥龍作者簡介:張祥龍,男,生於(yu) 西元一九四九年,卒於(yu) 西元二〇二二年。一九八二年或北京大學獲哲學學士學位,一九八八年於(yu) 托萊多大學獲哲學碩士學位,一九九二年於(yu) 布法羅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九年起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山東(dong) 大學人文社科一級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講座教授。著有《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le) 人生與(yu) 哲理》《先秦儒家哲學九講:從(cong) <春秋>到荀子》《德國哲學、德國文化與(yu) 中國哲理》《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cong) 董仲舒到陸象山》《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尚書(shu) ·堯典”解說:以時、孝為(wei) 源的正治》《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中西印哲學導論》,譯有《致死的疾病》《海德格爾》《精神的婚戀》等,主編有《西方神秘主義(yi) 哲學經典》等。 |
熱思的特點與(yu) 實現――哲學如何與(yu) 人生共鳴
作者:張祥龍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當代大陸新儒家文叢(cong) 之《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張祥龍著,東(dong) 方出版社2014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初十日甲戌
耶穌2015年4月28日
晚上好!今天講座的題目大家看到了,叫“哲學如何與(yu) 人生共鳴?”實際上,我今天主要還是要講哲學本身是什麽(me) 樣子的,尤其是如何來搞哲學;我試圖揭示一種與(yu) 流行的哲學思維不同的哲學觀和方法論,也就是一種哲理上的熱思搞法。
甲.哲學王
首先講一講哲學王的輝煌與(yu) 衰落。什麽(me) 是哲學?剛來讀哲學係的同學都想知道。一般認為(wei) ,哲學是對終極問題的思考。西方哲學史上最偉(wei) 大的哲學家柏拉圖認為(wei) ,既然哲學是對終極問題的思考,它就不同於(yu) 科學、宗教、文學。哲學要比科學想得深,科學解決(jue) 的是具體(ti) 問題。哲學有思考,這一點又不同於(yu) 宗教,宗教當然涉及終極問題,但是它對終極問題的處理有時候缺乏深入思考,而以信仰為(wei) 前提。所以柏拉圖主張,隻有哲學家當了政治領袖,也就是所謂的“哲學王”,這個(ge) 世界才能變得更美好,因為(wei) 他會(hui) 用最深刻的思想來重新塑造人生。這麽(me) 看的話,哲學是一個(ge) 民族、一個(ge) 國家的精神之王。實際上這種看法不隻在西方,在中國古代一樣有,比如 ,儒家的《春秋》公羊派認為(wei) ,孔子臨(lin) 終前作《春秋》,由此做了“新王”。這個(ge) 新王不限於(yu) 一朝一代,而是能給整個(ge) 華夏民族帶來光明希望的智慧之王、神聖之王。所以中國古代兩(liang) 千年中,主流的知識分子、甚至是普通老百姓都有一種感覺,就是“天不生仲尼,萬(wan) 古如長夜”。
但是所謂的哲學王到現代就消隱了。王氣之所以黯然,在西方,是因為(wei) 哲學王生的兒(er) 子孫子們(men) ――主要是科學――不孝,他們(men) 一旦掌權,就把哲學王擠到一邊去了。在中國呢,是由於(yu) 西方的侵略和廣義(yi) 的新文化運動,砍盡了傳(chuan) 統的原始森林,摧毀了孔子和古代哲理的王氣。於(yu) 是理想國中的哲學王失了權勢,變成了悲愴的李爾王。到如今,王變成了“網”,比如成了互聯網上的談資。所以這王消亡了、入網了、被忘了。真的哲學就像一個(ge) 幽靈,徘徊在邊緣上。過去的哲學王曾經極其高貴,極其氣派。有一位西方哲學史家說過,曆史從(cong) 來沒有按照哲學家所設計和預言的那樣發生過,但是,如果沒有哲學家的預言和設計,那麽(me) 什麽(me) 重大的事情也不會(hui) 發生了。我覺得他說的很對。西方哲學孕育了西方科學。偉(wei) 大的希臘哲學家畢達哥拉斯是第一個(ge) 自稱是哲學家的人,他認為(wei) 數是萬(wan) 物的本源。而西方傳(chuan) 統哲學家中的最偉(wei) 大者柏拉圖認為(wei) ,理念而不是現象才是最真實的東(dong) 西。西方乃至現今的人類曆史實際上就是被理念或者被數學化的理念所引領的,而且是越來越深入地走進了兩(liang) 千多年前這兩(liang) 位哲學家投下的陰影之中。
中國哲學這邊,儒家思想在兩(liang) 千年中塑造了中國政治和精神生活的主流。希臘哲學通過基督教神學影響了西方的中世紀,在文藝複興(xing) 中再次直接出現,影響和參與(yu) 塑造了西方人對於(yu) 現代性的思索,比如什麽(me) 是現代國家、現代文明,什麽(me) 是合乎理性的知識、生活和信仰的方式。西方有些近代哲學家為(wei) 了論證政權的合理性,想出了契約論,造就了西方近現代的民主曆程。法國大革命、美國的憲法,都深受盧梭、洛克這些哲學思想家的影響,在他們(men) 頭腦裏想到的、筆下寫(xie) 出的,居然就變成了曆史事件。黑格爾的思想,用馬克思的話來說,是用頭來走路的辯證法,從(cong) 這裏生出了馬克思主義(yi) ,影響了二十世紀人類發展的進程。這些是哲學與(yu) 人生共鳴的效應。但是這種效應的取得方式是很不同的。有時候恰恰是通過否認哲學與(yu) 人生應該產(chan) 生共鳴,來達到更大的曆史效應。當然也有反過來的。我今天著重闡釋後一種傾(qing) 向。
乙.冷思與(yu) 熱思
所以,我要講的第二個(ge) 問題是,哲學在它的最核心處是不是應該與(yu) 人生產(chan) 生共鳴?對這個(ge) 問題不同的回答,導致對哲學思考的基本方式有完全不同的理解。傳(chuan) 統的西方哲學主流認為(wei) 不應該產(chan) 生共鳴。大家都知道畢達哥拉斯,他既是西方最偉(wei) 大的數學家,在我看來也是西方最偉(wei) 大的少數哲學家之一。他認為(wei) 哲學家應該是人生這場奧林匹克賽事的旁觀者,而且是絕對的旁觀者,既不是運動員也不是任何意義(yi) 上的參與(yu) 者,因為(wei) 隻有在這種靜觀之中才能觀察社會(hui) 的變化,領悟人生的本性,找到世界的真理所在。所以西方傳(chuan) 統哲學的理想是絕對平滑的靜止,讓動態的現象都沉靜下來,然後過濾出它們(men) 的本性。哲學家最好連身體(ti) 也沒有,因為(wei) 一旦有身體(ti) 就會(hui) 有血脈、情感,這都會(hui) 影響他理性的純粹。最好隻有一雙眼睛,觀看世界,而且最好隻有一隻眼睛,像貓頭鷹的那種大眼睛,絕對不會(hui) 發生偏差。所以畢達哥拉斯之後兩(liang) 千多年,黑格爾還是講:哲學是智慧女神的貓頭鷹,隻在黃昏到來時才起飛;也就是說,要等白天的事情發生過去以後,我們(men) 才能反思這些事情的真實含義(yi) 。
兩(liang) 千多年中這是絕對主流的哲學方法。甚至現在的學術界,這個(ge) 思想還很有勢力。他們(men) 認為(wei) ,如果你思考的東(dong) 西本身還在變化的話,你怎麽(me) 能夠理解它呢?哲學的方法最重要的就是所謂觀念反思的方法,把發生過的事情作為(wei) 思想對象來觀察、分析和概括,以便看出這些變動現象底部靜止不變的所謂本質規律,而不能參與(yu) 到當場發生之中。被抽象出來的不變者才是事物的真實所在,也就是哲學說的真理所在。就此而言,這樣的哲學觀就決(jue) 定了他們(men) 認為(wei) 哲學不應該與(yu) 人生共鳴,尤其是不應該在最核心處共鳴,那樣的話你就會(hui) 被這些人生現象搞暈了頭,而是要通過反思抽象,或者我叫它“冷思”,來進行哲學思考。我今天主要講這兩(liang) 種思想方法,一種是剛觸及的“冷思”,還有另外一種是“熱思”。
冷思是所謂冷靜的思考,完全抽身事外地來觀察世界。通過冷思,站在本質上更高的觀景台上來反觀人生和世界的現象,在那裏發現本質和規律,然後來規範和改造人生世界。這個(ge) 方法取得了極大的成功。但是還有另外一種哲學觀,主張哲學不應該離開變化的現象,而是要與(yu) 它們(men) 共行,在參與(yu) 到其中的共構裏發現變化中似乎不變的花樣、方式、結構,及其中蘊含的真理,讓它們(men) 去經受變化大潮的滌蕩或鼓蕩。哲學隻能在不離現象或與(yu) 之同行共構之中來做。這種哲學觀對冷思有一個(ge) 批評,也就是認為(wei) 冷思抓住的已經不是現象本身,你通過反思實際上已經改變了現象――你把它定住了。原本的憤怒現象、愛戀現象,通過你的反思,抓住的還是真實的憤怒和愛戀嗎?可以讓科學家來定義(yi) 什麽(me) 是憤怒,血壓是多少,心跳是多少,腦圖什麽(me) 樣,可是真實的憤怒已經消散了。
這樣看來,搞哲學隻能冒著被憤怒、愛情搞昏頭的危險,你不能完全擺脫它。禪宗創始人惠能講的“於(yu) 相而離相,於(yu) 念而無念”,就是這個(ge) 意思。佛教認為(wei) 整個(ge) 世界性空,既然是空,似乎就要離開現象來理解本性,不能被它拴住。但大乘般若學,特別是中觀和禪宗認為(wei) 空不是離開現象的“頑空”,而隻是“無自性”,也就是“不將現象自主化、固定化、對象化”,而隻在現象本身的湧流脈絡和動態關(guan) 係中來理解它們(men) ,而這就意味著要把自己也擺進去。所以惠能主張,要在體(ti) 驗相(外現象)和念(內(nei) 現象)之時離相、無念,這“離相”和“無念”實際上就是“離開對於(yu) ‘相’或‘念’的自性化把握”的意思,由此才能即時地進入這相本身。這跟印度小乘佛學就有些區別。你除了進入憤怒之中,進入愛情之中,還能靠什麽(me) 來理解怒和愛?比如來了一個(ge) 外星人,他從(cong) 來沒有經曆過憤怒,從(cong) 來沒有經曆過人類這種傻頭傻腦的愛情,你跟他解釋什麽(me) 是憤怒,你用定義(yi) ,或者用各種科學數據的描述,他能明白嗎?比如牙疼,可能有的同學牙特別好,從(cong) 來沒有出過問題,那你能理解什麽(me) 是牙疼嗎?
相對於(yu) 冷思,這種不離當場和純現象,又不將現象對象化的哲學思考,我叫它“熱思”。現象本身是熱的,正在發生,不能讓它冷卻以後再來理解其中的本性。這就是現象學思想的靈魂。當然在現象學的運動中,一開始對這一點還是有爭(zheng) 論的。熱思的意思是說,在人生和世界正充滿了發生熱力的進行時態中,同步共鳴地來理解、調整、表現它。這是我今天講的哲學與(yu) 人生共鳴的最深義(yi) 。
丙.熱思可能嗎?
下麵講第三個(ge) 問題,這種共鳴可不可能?說得好聽,其實這種共鳴何其難也!人在憤怒時、熱戀時,誰不會(hui) 昏頭傻腦?(笑聲)。你在喝得酩酊大醉的時候還能思考嗎?李白說“唯有飲者留其名”,可飲者留的名不是思想者的名嗬。反過來看,如果你不失魂落魄地憤怒或者去癡愛,愛得死去活來,那能叫真愛嗎?你一邊愛一邊思考,這對我有沒有好處,對他又會(hui) 怎麽(me) 樣,那叫愛嗎?好像是一件兩(liang) 難的事情。不完全投入,不真,完全投入,沒有思想了。所謂抽刀斷水水更流,舉(ju) 杯消愁愁更愁,你不脫離活生生的現象怎麽(me) 思考?這恰恰是最要命的地方。西方很多哲學家到了這個(ge) 地方全部被卡住,包括現象學開創者胡塞爾也為(wei) 之犯愁。他想盡量不被卡住,但是他說我們(men) 隻能用反思,於(yu) 是被其它學派的人抓住要害,說你在反思中怎麽(me) 還能思考和表達原本的激流現象?後起的現象學家就要突破這個(ge) 瓶頸,所以這個(ge) 問題的要害就在於(yu) 你正在體(ti) 驗原初現象的時候還能不能思?會(hui) 不會(hui) 是這種情況,你的熱思之熱,將思蒸發盡了,思想完全被現象的動蕩所攪暈;或者勉強去思,實際上是在刻舟求劍?西方的傳(chuan) 統哲學家,還有今天許多哲學工作者,相信情況就是這樣。但我確信有這種熱思,我個(ge) 人的哲學追求,恰恰是從(cong) 這個(ge) 地方開始的。
我們(men) 來看看這是不是一條死胡同――熱就沒有思,思就不能熱?這其中是否還有旁通奇道?其實我們(men) 的平常生活中,到處都有熱思呀!大部分的人類行為(wei) ,都是在一邊做著一邊理解中進行的:做著造就理解,理解參與(yu) 並改變這做著。比如想想你今天怎麽(me) 起床,怎麽(me) 吃飯,怎麽(me) 上課……?當然這些行為(wei) 中有一些孤島,那是你通過反思設定的,目的很明確,但是絕大部分行為(wei) ,如惠能所講,行住坐臥,皆有禪意,就在你不經意的行做之間,你理解了隻能在那時理解的東(dong) 西,它們(men) 與(yu) 你經過反思的邏輯思考權衡很不一樣。你騎車過程中是不是一邊騎一邊思呢,比如你將要撞上一個(ge) 人,你還沒有反思就躲過去了。裏麵沒有思嗎?有思,並且是熱的。你理解騎車是靠事後的思考,還是靠在騎之中知道了什麽(me) 是騎車?我小時候學騎車,剛開始摔得稀裏嘩啦,覺得騎車神秘極了,怎麽(me) 隻靠兩(liang) 隻輪子就能直立起來而不倒呢?好像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我又明明看到別人在騎。終於(yu) 有一天騎起來了,那種感覺真的很奇妙。畢竟是從(cong) 那一刻起,我理解了騎車。家姐一直不會(hui) 騎車,她對於(yu) 騎車的認知隻是觀察,哦,那是騎車。有冷觀、熱觀,這個(ge) 味道要體(ti) 會(hui) 得深而又深,你才知道其中的區別。黑格爾辯證法所觀察的號稱是變化之中的現象,但是不是從(cong) 根底處熱起來了呢?
從(cong) 剛才說的可見,熱思起碼不自相矛盾,它是可能的;也就是說,人是可能領會(hui) 他正在完全投入的行為(wei) 含義(yi) 、甚至本性的。其次,那些冷思是不是像傳(chuan) 統哲學家們(men) 所說的那樣,是完全冷的呢?也不是的。比如說,你經過冷思為(wei) 你的生活設定的那些目標,是不是不受時代變化的影響呢,還是隻是變動著的潮流的某種產(chan) 物呢?你想得高分,古代學習(xi) 的人可沒想過得好分;你想出國,以前的中國人認為(wei) 這是最悲慘不過的事情;你想身材苗條,唐朝人可覺得那一點也不美。這裏頭也有變化。但西方哲學家似乎早想到這一步了。他們(men) 為(wei) 了保證自己的思維絕對客觀,絕對不出錯,想盡了一切辦法,最重要的是把冷思的基礎連接到邏輯真理、數學真理上,讓哲學的思考結構本身就具有不錯性、致冷性。比如A=A,邏輯同一律,這個(ge) 形式就保證了他不出錯。A或者非A,你或者是白人,或者不是白人,絕對真。光棍就是不在結婚狀態中的男人,這種表述的結構本身就保證它不會(hui) 出錯,前件蘊含了後件嘛。還有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之類,要從(cong) 最基本的地方出發,找一個(ge) 絕對不會(hui) 出錯的基岩,哲學的大廈一定要建立在它們(men) 之上。於(yu) 是著名的古希臘哲學家巴門尼德,他是西方傳(chuan) 統哲學的核心即存在論或本體(ti) 論的開創者,提出:“隻有存在者存在,非存在者不能存在。”多麽(me) 偉(wei) 大的真理,多麽(me) 空洞的真理!(笑聲)基本等於(yu) 什麽(me) 都沒說。可是在當時這真是一個(ge) 石破天驚的發現,他針對的是赫拉克利特講的“我們(men) 存在又不存在,我們(men) 走進又不走進同一條河流”。巴門尼德認為(wei) ,這是迷戀於(yu) 現象,達不到真正的哲學思考。真哲學一定要達到是就是是,非就是非,決(jue) 不能是與(yu) 非或存在與(yu) 非存在(西方語言中,“是”又有“存在”的含義(yi) )摻和起來。他的學生芝諾為(wei) 了論證老師這個(ge) 看似荒謬,或者頗顯單薄的理論,提出了反駁運動――你要真的運動起來,A就可能等於(yu) 非A了――可能性的四個(ge) 著名的論證或悖論,可能有同學已經聽說過了。比如說“一半的論證”。我從(cong) 這裏走到那邊的牆,可能嗎?從(cong) 現象來看是太可能了,但是芝諾說:從(cong) 邏輯上來分析,這實質上不可能;你相信你真的走了過去,隻是因為(wei) 現象把你弄昏了頭。因為(wei) 我要走到牆那裏,就得先走到我跟牆之間的中點,也就是整個(ge) 距離的一半;而為(wei) 了走到這一半處,我又必須走到這一半的一半,然後再一半,再一半……我就在不斷地完成這一半的一半的一半……之中而永遠不能完成。所以按邏輯和線性數學思維,運動是一種幻象,是不可能的。
大家覺得這是鬧著玩的嗎?這個(ge) “定身法”,把西方哲學定了兩(liang) 千年之久。從(cong) 它之後,主流哲學家想盡一切方法去反駁芝諾,鬆動巴門尼德的理論。存在本身不能變,真理本身不能變,但是這個(ge) 真理必須能進入運動中的現象,說明現象,否則損失太大,我們(men) 完全跟現象無關(guan) 了。所以要“拯救現象”,亞(ya) 裏士多德等人都呼籲,到了黑格爾更是如此。但是,他們(men) 是不是真正反駁了芝諾的運動悖論呢,阿基裏斯從(cong) 道理上追上烏(wu) 龜了嗎(這涉及另一個(ge) 運動悖論)?在最要命的那一點,哲理是不是動起來了?我看是沒動。所以從(cong) 黑格爾之後,比如叔本華、尼采、柏格森、海德格爾、維斯根斯坦等當代西方哲學家,看出來這個(ge) 方法沒希望。它總是讓熱的現象在關(guan) 鍵處被絕對不動的實體(ti) 凍得發抖,把絕對零度的實體(ti) 用到熱現象當中,得到溫開水一樣的哲學,不能讓我們(men) 理解真實的、正在沸騰之中的人生。這些當代哲學家都要突破這個(ge) 傳(chuan) 統,讓哲學不失真地來理解世界和人生。
黑格爾之後一流的哲學家,幾乎都是從(cong) 突破絕對不動點出發,誰摧毀得徹底,誰能感受到思想本身的動蕩、艱難,感受到這種現象本身的某種合理性,那麽(me) 誰的哲學成就就大。一百多年來,出現了一些相當出色的思想家,由此當代西方哲學也就改變了和中國古代哲理的關(guan) 係,拉近了兩(liang) 者的距離。中國古代哲理智慧的特色恰恰就在於(yu) ,在變異之中來理解變異。《周易》裏提到與(yu) 時偕行、上下無常、唯變所適等,是《周易》思想的靈魂。隻有能跟著變化走、適應變化的哲理才是真哲理。所以《周易》的“易”首先就指變易,然後通過簡易的易象,達到不變易,而這個(ge) 不變易恰恰是變化潮流的樣式,它表麵是穩定的,但它從(cong) 根本上講是由變化造成的,包括我的思想參與(yu) 所造成的變化。《周易》由此來預知變異,發現德性,升華人生。中國古人心目中的哲學王,可以從(cong) “王”這個(ge) 字本身來理解。按照董仲舒的講法,“王”為(wei) 什麽(me) 是王呢?因為(wei) 他像“王”中的一豎,貫通三橫,即天、地、人。結合今天講的,天(“王”之上橫),天行健,就是思想;地(“王”之下橫),地勢坤,厚德載物,是所思;思和所思不分、陰陽相交(“王”之中橫)造成了正在思(“王”之中豎),活生生的思想和實際生活。這是熱思變成了哲學王的體(ti) 現。
丁.進入熱思的條件和方式
下麵講第四個(ge) 問題,如何進入到這種熱思的哲理維度,也就是說,如何才能夠進行哲學意義(yi) 上的熱思?大條件有兩(liang) 個(ge) ,一個(ge) 是思想不能離開現象之流,要隨之而行,不受冷思的引誘。冷思的誘惑非常大,因為(wei) 它帶來安全性、客觀性、概念化的合理性,在現實中就是帶來固定的地位、利潤、信譽和各種好處。所以哲學家從(cong) 來都受到它的吸引。中國自先秦之後,熱思的熱度也在降低。後來佛教傳(chuan) 進來重新激發了一下。《周易•係辭》裏講:“作《易》者,其有憂患乎?”你必須感受到現象本身的無常,忍受它帶來的人生憂患,才能得到不尋常的思想。子路問孔子:“敢問死?”子路想知道人死是怎麽(me) 回事,不少宗教對死亡非常感興(xing) 趣,給了各種解釋,而先秦人的好奇心也特別強。孔子回答說:“未知生,焉知死?”(《論語·先進》)知道死太容易了,死是確定的,蓋棺論定了,冥界怎樣也由你構造,那就簡單了。你想理解生,正在進行著的生命,那很難。你先理解難的,簡單的自然就懂了。孟子講“天將降大任於(yu) 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所以動心忍性,曾[增]益其所不能”(《孟子·盡心上》),這段話不光是在勵誌,實質上是在講哲理。現象本身就是苦的,它不安全,總在變化,有各種各樣不確定和危險,你得動心忍性,非如此,就進入不到能造就誌士仁人的熱思之中。古今中外,國內(nei) 國外,多有這樣的看法,智慧出自於(yu) 苦難,苦難則可以理解為(wei) 是真實現象的另外一種說法。
第二個(ge) 條件,不被現象之流淹沒,你要浮起來,隨現象而思,感受現象本身的浮力;欲望太多,被對象墜著(注意,“對象”隻是現象的冷形態,不是原現象),就浮不起來,所以惠能講要“於(yu) 相而離相”。進入現象,又不被現象所累,也就是離開它們(men) 的對象化狀態,怎麽(me) 可能?曆史上,東(dong) 方的印度、中國在這方麵下了極大功夫,西方在古代和中世紀偶有閃光。像柏拉圖是西方冷思的第一個(ge) 集大成者,但是他還有另外一麵,這種複雜性是他的偉(wei) 大之處。他說你想真正理解理念,除了理性的辯證追求之外,有一個(ge) 捷徑,就是在迷狂中來直接體(ti) 驗到理念,比如美的理念。迷狂就像喝醉了酒一樣,其中居然有能達到理念的直觀思想!這就是某種熱思了,他在這一方麵受到了希臘酒神精神的影響。但是在西方傳(chuan) 統哲學界的兩(liang) 千多年曆史中,沒有人特別拿熱思當一回事,覺得那隻是柏拉圖的詩人和神秘體(ti) 驗的一麵,與(yu) 哲學無關(guan) 。到了當代西方哲學,這種思維成了創新的一個(ge) 源頭,雖然不一定是他們(men) 學界的主流。在中國的古代哲理世界,則以熱思為(wei) 主,儒家、道家和佛家,皆是如此。比如道家,認為(wei) 嬰孩近乎道。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小孩子特別能熱思,沒有熱思連語言都學不會(hui) 。到了一定年齡去學外語,老學得磕磕巴巴,就是老用冷思的緣故。而儒家是最熱的思,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不離你最親(qin) 的親(qin) 人而達到上下與(yu) 天地同流。
要滿足這第二個(ge) 條件,對於(yu) 各種體(ti) 製中的成人當然不容易,所以東(dong) 方哲學家們(men) 主張,一上來先不要說那個(ge) 現象是什麽(me) ,而先要知道它不是什麽(me) ,卸掉沉重冰冷的存在者,開辟動態的邊緣理解空間。於(yu) 是哲學家說,要損之又損,以至於(yu) 無為(wei) 。你先把對象化的實體(ti) 損掉或消解掉,而又不離開現象。這不行那也不行,道可道非常道,既不能是A又不能是非A(所謂“雙非”),好像是矛盾,好像很神秘,但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me) ?哲學通過這種雙否定,向你開啟另外一扇門,即由無為(wei) 達到的無不可為(wei) ,這時候你才能相忘於(yu) 江湖,感受到現象本身的托浮,長風九萬(wan) 裏,大哉乾元、雲(yun) 行雨施、品物流形,也就是感受到現象本身的思想呈現,漸入佳境。
其次,對現象的動態認識,不能隻是一支無身體(ti) 的大眼睛,靜觀世界,而必須讓那血脈流通的身體(ti) 都回來。這“身體(ti) ”不止於(yu) “軀體(ti) ”,身心並用,不止於(yu) 五官都用,而主要是要讓身心場回複,把那種先對象化的境域感受能力煥發出來,你的思想才能向正在進行著的變易過程開啟,進入熱思的周易境界。就像你在學騎車、遊泳時,難道隻靠五官、神經中樞就能學會(hui) 嗎?當今的機器人就是接受信息的傳(chuan) 感(感官)加上信息加工控製係統(中樞),它們(men) 能做比較線性的活動,可以做得很逼真,下國際象棋是高手,但你看到過一個(ge) 機器人行動自如,跟人的舉(ju) 止很像,比如會(hui) 跟你隨機對話、瀟灑騎車嗎?不過有的科學哲學家――如德雷弗斯――預言那種機器人也是可能的,隻要它們(men) 被有機化,擁有生命體(ti) 模塊,就會(hui) 有身心場的感受和反應能力,而這“場”比所有感官加上中樞的總和還多出起碼一個(ge) 維度。先不管這種機器人是否可能,對於(yu) 人來說,我們(men) 首先不要被“感官加上大腦神經係統”的認知結構學說束縛。傳(chuan) 統西方哲學的認知理論倒騰了兩(liang) 千多年,到康德成其大觀。康德研究這個(ge) 問題的時候已經感受到,在感覺直觀與(yu) 知性統覺之間還有一種更原本的認知能力,叫先驗的想象力,是非線性的,表現為(wei) 非對象的“純象”(reine Bilder)――比如原時間感、原三角形之象等――的構成力。這種原發的想象力更能參與(yu) 現象的構成和理解,有能力在參與(yu) 的同時來理解,就象你經曆的美感經驗那樣,按我們(men) 今天的講法就是熱的。後來修訂《純粹理性批判》時,他把它的原本地位收回去了,不然的話,整個(ge) 西方傳(chuan) 統哲學的基礎就要被動搖。因此他的《純粹理性批判》的這一部分有第一第二版,因為(wei) 後來的編輯實在難以割舍第一版。
滿足第二個(ge) 條件的第三種方式,就是要順著原語言(比如詩乃至音樂(le) )意識走,這是當代西方哲學常走的兩(liang) 條路。語言不能被還原為(wei) 邏輯和語法,甚至也不能被還原為(wei) 修辭,語言本身是意義(yi) 和存在的發生。這種哲學見地要求你進入到語言,又不被語言的指稱對象栓死,感受到語言活動本身正在構成的思想和意境。比如詩詞,就是一種原語言,這種活動不在於(yu) 說了什麽(me) ,而在於(yu) 說出的那個(ge) 境界。你以為(wei) 這就是美學嗎?不隻是,這裏麵有哲思,當然高明的美學也就是原發的哲理。所以語言化、時間化的思考,能夠感受原發的事態,打開新的哲理天地。
第四種方式,熱思憑借技藝化、藝術化的過程來思考。至此,就可以理解為(wei) 什麽(me) 孔子要通過六藝――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或《詩》、《書(shu) 》、《易》、《禮》、《樂(le) 》、《春秋》――來教學生,因為(wei) 關(guan) 於(yu) 仁義(yi) 禮智信的思想,最好的領會(hui) 方式是學藝,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你感受到詩的興(xing) 發力,會(hui) 感到至深的快樂(le) ――孔顏之樂(le) ,並不隻是形象思維,因為(wei) 詩語言本身的悸動,把你的思想帶到另外一個(ge) 境界。你踐行周禮、儒禮:源於(yu) 孝悌、承於(yu) 師法、化於(yu) 日常交接和禮樂(le) 典儀(yi) ;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繼之以禮,那又是何等的文質彬彬、盡情盡性而又回環中節,“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論語·為(wei) 政》)。叔本華、尼采認為(wei) 音樂(le) 才是人類思想的源頭。音樂(le) 的妙處不在於(yu) 說了什麽(me) ,而在於(yu) 用那先於(yu) 一切什麽(me) 的東(dong) 西把你打動得出神入化、三月不知肉味。你聽音樂(le) 的時候,你對世界的理解就都不同了,相信大家也有過這種感覺吧。音樂(le) 不僅(jin) 給你情感,還有思想的升華,甚至暫時的開悟。高手則要更進一層,追究這開啟的道理,像叔本華、尼采的哲學,都是從(cong) 音樂(le) 來講物自體(ti) 、悲劇、解脫等,孔子則通過樂(le) 和詩的動人境界來激活或複活禮,此所謂“禮樂(le) 教化”也。至於(yu) 曆史活生生視野的開啟,更是儒家的特色,因為(wei) 曆史在孔子手中不是對過往事實的幹巴巴記錄,而是進入生動的時間之流而進行原本思想的途徑,所以孔子告訴顏淵,《尚書(shu) 》中的《堯典》“可以觀美”(《尚書(shu) 大傳(chuan) 》),也就是看到人生和政治的宏大之美。整個(ge) 儒家的六藝,可以用一個(ge) 詞來形容,就是“時中”,在時流中學、思、行,樂(le) 莫大焉!
第五種是觀心之動。我不離當下意識地觀察這意識本身,比如內(nei) 在的時間意識,最後發現意識是如何造成這些客觀現象的。這是東(dong) 方古代哲人常用的方法。而內(nei) 在時間意識,不是簡單的物理時間意識,而是廣義(yi) 禪定時直接體(ti) 驗到的,是意識源頭。前麵提過,我在憤怒中怎麽(me) 能理解憤怒?儒家有個(ge) 辦法,《中庸》裏講: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你的情感已經出來,勢態已經有了,但是還沒有真正發出來,獲得對象化的表征,這時你理解的是真憤怒嗎?是,因為(wei) 勢態已經有了,但還沒有出來把你搞得昏頭昏腦。印度人做瑜伽、禪定,在那樣狀態中做非對象化的思考並理解人生,“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心經》)。不是說現象不好,而是說照見了五蘊現象根底處的無自性――空,領會(hui) 了現象本身怎麽(me) 生成,是個(ge) 什麽(me) 狀態。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七天七夜悟道,他悟到的隻是一般的空嗎?他恰恰是不離世間而理解了世間的空性或原本的飽滿性,這空就意味著原初的豐(feng) 滿和發生,不被對象性執著、割裂、壓癟,就像不離數的零意味著位數的上升。
你在什麽(me) 地方有熱思,你的天賦才能就可能在那個(ge) 地方。如果把“時中”、“照空”帶到學習(xi) 中,什麽(me) 時候出現了這種感受,哪怕隻是“騎車之中知曉騎車”的新鮮感覺,不要認為(wei) 理所當然,那都很可貴。西方的科學中,真正走在前沿的科學家,他們(men) 的思一定相當熱,當時顯得怪異。大家可以看看他們(men) 的傳(chuan) 記,愛因斯坦、海森堡這些人,當產(chan) 生靈感的時候,他們(men) 的理解方式,跟常規科學家很不一樣。中國的書(shu) 法中也有思考。為(wei) 什麽(me) 中國的書(shu) 法是一門很重要的藝術,而西方的書(shu) 法隻是美術字技巧,其中一個(ge) 原因是中國書(shu) 法是從(cong) 根兒(er) 上發動起來的,含有一種根本的悸動。毛筆飽含著墨水,在宣紙上當場一氣嗬成,“揮毫落紙如雲(yun) 煙”(杜甫《八仙歌》),不能停留,當場構成,湧現出美感和動態之思,像唐朝書(shu) 論家張懷瓘說的:“及乎意與(yu) 靈通,筆與(yu) 冥運,神將化合,變出無方,……幽思入於(yu) 毫間,逸氣彌於(yu) 宇內(nei) ;鬼出神入,追虛捕微:則非言象筌蹄所能存亡也。”(《法書(shu) 要錄•書(shu) 斷上並序》)
這種動態之中的熱思,哲學上有不同的叫法,比如直覺思維、隱喻思維、現象學思維、結構化思維、無為(wei) 而為(wei) 、象思維等等。東(dong) 方哲學家對它下了極大的功夫,但它在西方傳(chuan) 統哲學中隻偶有閃光,到當代漸漸出現了真正的潮流,但傳(chuan) 統思想方式還根深蒂固。當代西方哲學中的這種熱思,比起我們(men) 老祖宗的思想顯得有點淺薄了。是,它還粗淺單薄,但它是從(cong) 對傳(chuan) 統西方哲學的犀利批判中現身,帶有更合符時代的理解和話語方式,便於(yu) 當代人接受和理解。而且,它受到過西方當代新科學的激發,如非歐幾何、相對論、量子力學、意識流心理學等,所以它在未來某一時段的話語優(you) 勢不可忽視。當代東(dong) 方思想如不與(yu) 這種西方潮流結合很可惜。叔本華的思想受佛教、印度教的影響,海德格爾受中國道家思想的影響,可見這裏確實有了思想的緣分。不管怎麽(me) 樣,人類哲學的思考不會(hui) 再被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笛卡爾、黑格爾的哲學壟斷了,將會(hui) 變得更豐(feng) 富多姿。
戊.熱思的人生效應
最後講講這種共鳴的效應和對未來的思考。當初聯係我來做講座的組織者跟我說,最好對同學們(men) 講講人生規劃、思考社會(hui) 等內(nei) 容。我前麵談的比較宏闊,沒有直接涉及,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關(guan) 係。我講了這樣一種能跟人生共鳴的熱思,不同於(yu) 傳(chuan) 統西方哲學的主流。它還有一個(ge) 特點,就是必然會(hui) 轉化思想者,這是跟冷思不同的地方。《老子》講“從(cong) 事於(yu) 道者,同於(yu) 道”,你要得到道,你就必被它同化,所以道不是科學規律。有人說“道”是宇宙的總規律、世界的實體(ti) 。這些概念,我個(ge) 人覺得用來理解老子之道是不適當的。為(wei) 什麽(me) 從(cong) 事於(yu) 道者同於(yu) 道,而從(cong) 事科學規律或傳(chuan) 統西方哲學道理的人不同於(yu) 那個(ge) 規律呢?比如愛因斯坦和盧梭,他們(men) 發現的規律和主張的學說,其哲理含義(yi) 何等深刻,但是可以跟他們(men) 自己的人生行為(wei) 毫無關(guan) 係。而在古代中國就不是這樣,隻要你從(cong) 事於(yu) 道,你就必進入經驗之流,你必須放棄小我,放棄過分欲望,你才能感受到人生經驗的道性,你才能扶搖直上九萬(wan) 裏,由此你就必被道改造轉化,成為(wei) 道人。儒家也一樣,比如六藝,隻要你真學進去,就必被它轉化,有君子的風範、聖人的氣象,否則你就根本沒懂。這在西方視野中好像是短處,學問是學問,做人是做人嘛,公是公、私是私,要清楚分開。西方哲學家到我們(men) 這兒(er) 一看,太原始了,有點兒(er) 像巫術似的。東(dong) 方人認為(wei) 真正的哲學思考,一定是和你的做人,和你的人生境界在一起,不可做實質分離。
這麽(me) 看來,熾熱的哲學思想——哲學方法有冷有熱,我並不主張你們(men) 一定學熱的——一定會(hui) 產(chan) 生漩渦,改變你的生活走向,改變你對世界觀察的角度,深刻影響你的人生和事業(ye) ,所以我今天講的內(nei) 容和具體(ti) 的人生和社會(hui) 問題不能說完全沒有關(guan) 係。你有熱思之處,你的才能方可在此處盡情發揮。司馬遷說過,“古者富貴而名磨滅,不可勝記,唯倜儻(tang) 非常之人稱焉”(《報任安書(shu) 》)。古來富貴的人死了,名字多被人忘記,隻有倜儻(tang) 非常之人被曆史記住。在我看來,他們(men) 就是熱思之人,受人生苦難的煎熬,“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到那個(ge) 程度,你才能倜儻(tang) 起來。學哲學,如果你真學進去了,不僅(jin) 學了冷思――它們(men) 作為(wei) 哲思的腳手架很有意義(yi) ――那一套,而是可以真正進入哲學的前沿,進入沸騰現象之中,感受到哲思本身的魅力,那時候你對社會(hui) 的觀察、對人生的規劃也會(hui) 進入一個(ge) 新的境界。
其實我覺得不應該過早地來從(cong) 觀念上規劃人生。如果你把你的人生方向規定得過早過硬,目標太明確,就會(hui) 降低你對大學學習(xi) 生活的感受力。你應該深入到大學生活之中,感受其中的艱難,感受它的不可預測,從(cong) 而感受到事態本身對你的感召、啟發,這樣的大學生活才不白過。我在美國留學的時候,看到美國的大學生們(men) 一開學就是開party,期末更是party,喝酒、玩樂(le) ,他們(men) 認為(wei) 大學生活就要享受生活,到了研究生階段才開始玩兒(er) 命。有個(ge) 教授跟我講,他上研究生以前沒有怎麽(me) 好好學習(xi) 過,而上研究生以後就沒有在三點以前睡過覺,那時候才發奮。有一定道理,在某個(ge) 階段你得沉浸進去。但享受人生是美國的典型思路,跟中國不一樣;中國古哲十五誌於(yu) 學,三十就而立了,其中的快樂(le) 與(yu) 學習(xi) 並不分離。關(guan) 鍵是深入到學習(xi) 這個(ge) 現象的水流之中,感受它,涵泳其中,對它的動蕩開放,讓它帶著你走,最後出來奇變,感受到北大生活的妙處,發現一些你從(cong) 來沒有想到的東(dong) 西,這才不枉來北大一場。所以不要一開始就太冷了,要熱乎起來,北大人對燕園要有熱心腸,忘情銷魂於(yu) 其中,才能得其神韻。南北朝的時候有個(ge) 少年人叫宗愨,叔父問他的誌向是什麽(me) ,他說“願乘長風破萬(wan) 裏浪”,這其中是有哲理的,“乘長風”恰恰是順著現象本身的勢態而思而行。但哲學與(yu) 人生共鳴絕不等於(yu) 跟人生妥協,而是讓你的思想從(cong) 現實人生世態那深沉勃鬱的生成中得其勢,從(cong) 它的艱難中得到靈感和勇氣,煥發人生的潛質,轉化社會(hui) 的汙濁,化腐朽為(wei) 神奇,其中的純真、高貴、神妙之處,難以言傳(chuan) ,也不足為(wei) 外人道也。(笑聲)
今天我們(men) 特別能感受到世界潮流和時代變化造成的不確定性。中國崛起——其實這個(ge) 詞我不太喜歡——曾被許多西方理論預言要失敗,但中國這些年就這樣摸著石頭過河,違反了很多經濟交通規則,開上了快車道。可誰又能說那些批評和預言全無道理?誰又能說我們(men) 的崛起沒有隱藏著無常和災變?所以投身於(yu) 其中的掌舵者不得不認真思考,戰戰兢兢,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這就是熱思的特點,它不是老發熱,它是一會(hui) 熱一會(hui) 冷,打寒戰,心緒不定。你愛上一個(ge) 人,如果真愛,就是一會(hui) 冷一會(hui) 熱,(笑聲)這種狀態才是熱思的狀態,不容易實現,但是真。
講到人類的未來,照《2012》的預言,好像隻剩下兩(liang) 年了。(笑聲)我小時候聽過很多科學家對於(yu) 二十一世紀的預言,他們(men) 描述的那個(ge) 新世紀全都是美好,生活變得如何方便,科技如何發達,對人類發展充滿信心。我們(men) 早已進入二十一世紀了,大家覺得美好嗎?當然有方便的地方,互聯網、手機等,在我小時候絕對沒有人能想象得到它們(men) 。與(yu) 此同時,科技帶來的重重迷霧和災難的可能,相信大家也感受得到,它們(men) 帶來的深重威脅也是那時想不到的,我就不念那些問題的名單了。人類也可能很好,未來的核聚變、清潔能源的利用,現在這些肮髒的東(dong) 西都可以處理掉;人類的不正義(yi) 會(hui) 消失,文明程度達到高度發達水平等等。但是你敢說那一定發生嗎?也可能更壞,甚至壞得超過我們(men) 的設想。這是我們(men) 哲學要思考的問題。
開始我講過隻有一隻眼睛的貓頭鷹,但它隻忙於(yu) 思考過去,總也來不及預思未來。今天我講的這種熱思考,才有可能在未來發揮作用。《浮士德》裏魔鬼對一名大學生說了一句話:“親(qin) 愛的朋友,理論[首先是哲學理論]是灰色的,而生命的金樹常青。”今天我所講的,就是要告訴大家,也有不灰色的哲學理論,這種思想能夠隨著人生的常青之樹而同生共長。在這樣一個(ge) 特別需要根本性思考的時代,這種熱思不是貓頭鷹,隻在黃昏起飛;它在清晨起飛,朝向迷蒙的未來,唱出充溢著奇思異想的天籟之歌。
今天就講到這裏,謝謝大家!(熱烈掌聲)
注釋:
[1] 此章來自2010年10月22日晚在北大做的講演。先由學生根據錄音整理,後由我根據手稿修改。原稿題目是《哲學如何與(yu) 人生共鳴――論冷思與(yu) 熱思的區別與(yu) 效應》,這次收入文集時做了調整,內(nei) 容也有所補充,以突出其哲理重心。
附錄:大陸新儒家文叢(cong) 之張祥龍著《複見天地心》出版
責任編輯:姚遠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