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新民】從周邊解釋中國——《探索清水江文明的蹤跡》序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5-03-31 11:53:44
標簽:
張新民

作者簡介:張新民,西曆一九五〇生,先世武進,祖籍滁州,現為(wei) 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教授(二級)兼榮譽院長。兼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國明史學會(hui) 王陽明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存在與(yu) 體(ti) 悟》《儒學的返本與(yu) 開新》《陽明精粹·哲思探微》《存在與(yu) 體(ti) 悟》《貴州地方誌考稿》《貴州:學術思想世界重訪》《中華典籍與(yu) 學術文化》等,主編《天柱文書(shu) 》,整理古籍十餘(yu) 種。

 

 

 

從(cong) 周邊解釋中國

——《探索清水江文明的蹤跡》序

作者:張新民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張新民主編:《探索清水江文明的蹤跡》,巴蜀書(shu) 社2015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二月十二日丙午

           耶穌2015年3月31日

 

 

 

提要:圍繞清水江文書(shu) 的整理與(yu) 出版工作,催生了一批有分量的學術研究成果,形成了一批地域涵蓋麵頗為(wei) 廣泛的學術研究隊伍,代表了利用新材料以研究新問題的學術發展新趨勢。清水江學已可望成為(wei) 極為(wei) 重要的地域研究顯學。近期召開的清水江文書(shu) 與(yu) 中國地方社會(hui) 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便是清水江學研究的重大大標誌性曆史事件。大量的相關(guan) 研究成果均足以提示現代學人,我們(men) 固然要從(cong) 中心來認知中國,但也有必要從(cong) 周邊來解釋中國。中國幾千年的大一統立體(ti) 政治格局,特別是多元一體(ti) 的複雜文明形態,決(jue) 定了地方史總是國家史視域普遍涵蓋下的地方史,國家史則是廣泛提煉了地方史內(nei) 容的國家史,即使對村落社區特殊素材的分析或材解讀,折射出來的也是對中國鄉(xiang) 土社會(hui) 的普遍關(guan) 懷與(yu) 認知,與(yu) 對大傳(chuan) 統的不斷深入探討和分析一樣,都是我們(men) 更好地走進中文化廣袤深邃的世界的重要法門。

 

關(guan) 鍵詞:天柱文書(shu)   清水江文明  鄉(xiang) 土社會(hui)   區域史  文書(shu) 學

 

《探索清水江文明的蹤跡》一書(shu) ,乃是清水江文書(shu) 與(yu) 中國地方社會(hui) 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的論文匯編成果。有計劃、有步驟地係統整理和出版清水江文書(shu) ,豐(feng) 富傳(chuan) 統文書(shu) 學的寶藏,擴大鄉(xiang) 土社會(hui) 的認知空間,從(cong) 而形成上下遠近多層互動比觀的睿智眼光,最終則更好地認知或了解社會(hui) 、經濟、政治、文化合為(wei) 一體(ti) 的完整中國,始終都是激蕩在我們(men) 心中的一大學術旨趣,當然也是不能不花費大量時間精力投入其中的學術目標。幸運的是承蒙社會(hui) 各界朋友的鼎力支持,不僅(jin) 我們(men) 正在從(cong) 事的天柱文書(shu) 整理工作得以納入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即煌煌二十二冊(ce) 的《天柱文書(shu) 》亦得以順利編纂出版[①]。這是凝聚了眾(zhong) 多朋友和學者心血的文獻整理成果,自然有必要以學術研討的方式來作總結性的回顧與(yu) 前瞻,於(yu) 是遂有召開“第一屆國際清水江學高峰論壇”之舉(ju) 。來自北京、上海、江蘇、浙江、河北、安徽、湖北、雲(yun) 南、貴州、香港及日本的八十多位學者共襄盛舉(ju) ,展開了以西南少數民族民間遺存契約文書(shu) 為(wei) 中心題域的學術研討,涉及明清以來西南鄉(xiang) 土社會(hui) 的不少重大曆史文化問題。會(hui) 議的召開是成功的,成果的收獲也是豐(feng) 碩的,不但一些關(guan) 鍵性的研究有所深入或突破,而且年青的朋友參與(yu) 的熱情也很高,如論隊伍則已形成了一支老中青結合的研究群體(ti) ,言地域亦涵蓋了海內(nei) 外眾(zhong) 多高校和科研機構,且明顯具有多學科交叉發展的態勢,開始擁有了一定的學術資源的積累。我們(men) 多年呼的清水江學專(zhuan) 門學問的建立,已具備了較為(wei) 成熟的氣候條件;徽學、敦煌學、清水江學競相爭(zheng) 妍鬥奇的局麵,也開始在初春般的陽光的照耀下顯露出端倪。這不能不是區域學研究最令人欣喜的標誌性事件,能參與(yu) 其中並提供添磚加瓦的助緣實為(wei) 人生莫大的幸事。

 

清水江文書(shu) 乃是一種活態的民間契約文獻資料,為(wei) 當地苗、侗、漢鄉(xiang) 民世代珍藏傳(chuan) 承和保管守護,既見證了十五世紀以來鄉(xiang) 土中國社會(hui) 變遷發展的真實曆史狀況,也反映了鄉(xiang) 民生活世界複雜多樣的地域麵相,非特層累積澱的時間甚長,即涵蓋的空間範圍亦頗廣。其中既有大量單張的散件契約憑據,也有不少成冊(ce) 的賬薄、日記。但即使是單張的契記錄,也與(yu) 徽州文書(shu) 大多從(cong) 不同的時間、不同的路徑分別散出,難免不在流通過程中破壞了原初固有的形態,往往缺乏明確可靠的“歸戶性”不同,前者一般均保存了完整具體(ti) 的“歸戶性”信息,能夠據此做出村寨農(nong) 戶空間地點的精當定位,從(cong) 而確保同一“歸戶性”的不同文書(shu) 時間銜接上的可靠,獲得“在地性”邏輯關(guan) 係係上的一貫和準確,既反映了文書(shu) 與(yu) 原有歸屬主體(ti) 之間的密契係,有裨於(yu) 揭示大量潛藏在民間“家庭檔案’”背後的曆史文化信息,也方便學人結合田野調查探尋深埋在民間社會(hui) 中的禮俗秩序秘密,形成較少缺項的鄉(xiang) 土社會(hui) 的連續性性知識鏈條。具見無論衡以史源學關(guan) 注的“歸戶性”特征或研究者強調的“在地性”主張,清水江書(shu) 文因其內(nei) 涵了大量前後相續的鄉(xiang) 土社會(hui) 生活信息,保留了較為(wei) 突出的係統性、完整性特征,形成了可供前後比觀互照的“史料環境”,所以能夠幫助我們(men) 更好地了解地方民眾(zhong) 各種具體(ti) 而微的生活細節,把握傳(chuan) 統中國鄉(xiang) 土社會(hui) 變遷的整體(ti) 性曆史進程,獲取既有紮實資料支撐又不乏認知深度與(yu) 廣度的突破性學術成果。可見即使是製式化的散件契約,一旦給合“歸戶性”或“在地性”展開田野調查,也會(hui) 呈現出生動微妙的具體(ti) 生活內(nei) 容,何況散件與(yu) 散件之間亦可在準確定位的空間範疇內(nei) 獲得長時段的譜係銜接——資料內(nei) 容關(guan) 係鏈的可靠性與(yu) 銜接性乃是長時段研究得以展開的必備前提——大量成冊(ce) 的文書(shu) 亦能發揮核心主導性資料憑據的作用。而其中最值得注意者,即為(wei) 天柱地區循下三甲春花魚鱗冊(ce) 及其他相關(guan) 歸戶冊(ce) 的遺存,不僅(jin) 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田地自然屬性及與(yu) 之相關(guan) 的社會(hui) 經濟信息,為(wei) 研究當地土地權屬、征調賦稅、田土訴訟提供了為(wei) 重要的材料依據,更重要的是能夠據此進一步分析地方社會(hui) 土地製度、地權分配等社會(hui) 社經濟多方麵的狀況。譬如清水江流域的田土關(guan) 係是否也同其他漢族地區一樣,存在著“一田二主”製或永佃製製,亦即當地耕地所有權與(yu) 使用權分割的狀況究竟如何,與(yu) 其他漢族地區相較究竟有何異同,就頗值得依據魚鱗冊(ce) 並結合其他相關(guan) 典籍材料,展開紮實深入的分析研究或調查探討。慶幸的是收入論文集中的研究成果已足以顯示,不少學者已利用相關(guan) 文書(shu) 資料展開了紮實深入的研究[②],他們(men) 的研究方法和研究範式預示著未來可供開拓的學術空間依然頗為(wei) 廣大,不僅(jin) 有助於(yu) 推動清水江學專(zhuan) 門學問的壯大發展,即固有文書(shu) 私藏資源轉化為(wei) 學術公共資源的進程亦將因此而得以拓展加快。

 

 天柱文書(shu) 的公布出版清楚顯示,清水江流域遺存的契約文書(shu) ,決(jue) 非僅(jin) 限於(yu) 山林經營和木材貿易一端,事實上諸如田土買(mai) 賣、分家析產(chan) 、、鄉(xiang) 規民約、政府文告、家規族譜、糾紛訴訟、婚姻習(xi) 俗等不同類型的文書(shu) 數量亦頗多, 內(nei) 容則涉及鄉(xiang) 民生存、勞作、生產(chan) 、交往、信仰等多方麵的公私社會(hui) 生活,乃是中國文獻史上繼徽州文書(shu) 之後堪稱人類記憶遺產(chan) 的又一民間文書(shu) 檔案係統[③]。因此,利用契約文書(shu) 研究傳(chuan) 統中國農(nong) 村經濟狀況——特別是經濟結構與(yu) 經濟運行模式——固然重要,但社會(hui) 學、人類學、民族學、法律學、地理學、生態學等方麵的解讀也不可忽視。尤其中國農(nong) 耕文明本來就是世界曆史的一個(ge) 奇跡,不僅(jin) 持續的時間長,涉及的人口廣,而且取得的成就大,積累的經驗多,突出地體(ti) 現了鄉(xiang) 村民眾(zhong) 和平生存的智慧和穩定發展的願望。因此,缺少了對中國農(nong) 耕文明的了解,遺忘了對傳(chuan) 統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分析,忽視了了廣大農(nong) 民的利益訴求,顯然不但不能全麵把握華夏民族幾個(ge) 年的文明史,即解決(jue) 中國未來的發展問題亦難免不會(hui) 陷入無所適從(cong) 的窘境。

 

稍微回顧一下曆史,便不難知道,傳(chuan) 統儒家至遲自明代以來,便極為(wei) 重視民間基層社會(hui) 的秩序建構。他們(men) 不僅(jin) 熱衷於(yu) 心、性、理、氣一類哲思問題的探討,耽悅於(yu) 自我的生命超越層麵的體(ti) 證與(yu) 形上道體(ti) 的悟入,而且也有意識地擴大自身在民間社會(hui) 的空間活動範圍,主動自覺地依據地方經驗設計了不少民間社會(hui) 不可或缺的禮俗自治方案。超越的關(guan) 懷與(yu) 世俗的成就,二者在他們(men) 看來都顯得同樣重要。“得君行道”的上行路線固然不可放棄,但“覺民行道”的下行路線更不可忽視。無論下層士人或村夫野老,都可以是講學傳(chuan) 道的受容對象。儒學的鄉(xiang) 裏實踐活動,包括建書(shu) 院、訂鄉(xiang) 約、立義(yi) 倉(cang) 、修宗祠等一係社會(hui) 行為(wei) ,顯然一方麵擴大了自身生存紮根的民間文化土壤,形成了不同區域的民間化儒學形態,一方麵也引發了鄉(xiang) 民社會(hui) 習(xi) 俗風規的巨大變動,催生了大量秩序建構調整必需的文化新因素。由明清兩(liang) 代的晚出儒學上溯至先秦原始儒家,儒學傳(chuan) 統上至國家禮義(yi) 典章,下至民間鄉(xiang) 規習(xi) 俗,舉(ju) 凡一切製度法律公私生活,均無一不在關(guan) 留意之列[④],目的則在於(yu) 開辟一個(ge) 足可安身立命的秩序化合理世界。以紮根深厚的學術文化發展的譜係脈絡為(wei) 出發點,懷抱重建人文與(yu) 人道取向的現代秩序的價(jia) 值理想,我們(men) 當然也有必要全麵開展上到國政典要下至民間禮俗的結構性研究,盡可能多地擴大國家民族生存發展經驗與(yu) 智慧的取資借鑒範圍。至於(yu) 我們(men) 之所以一再強調要多學科齊頭並進地了解或研究傳(chuan) 統鄉(xiang) 土社會(hui) ,也主要是緣於(yu) 單一的學科研究未必就不會(hui) 出觀察視野上的盲點。可見會(hui) 議論文研究的題域盡管已經頗為(wei) 廣泛,但依然不能說所有的方麵都已囊括。足證區域學研究的對象乃是複雜多元的整體(ti) 性社會(hui) ,大量遺存文書(shu) 則從(cong) 不同的側(ce) 麵折射出鄉(xiang) 村社會(hui) 生活的全幅信息。研究題域的多樣與(yu) 社會(hui) 結構的多元乃是對應的,方法論作為(wei) 一種分析手段則必須與(yu) 研究對象協調一致。我們(men) 不能用一種方法來排斥另一種方法,正如不能以一種研究對象去否定另一種研究對象一樣。毋庸諱言,除文書(shu) 自身的研究外,收入文集的論文仍以經濟史與(yu) 社會(hui) 學兩(liang) 大論域的成果為(wei) 主,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men) 排斥其他研究方法及與(yu) 之相應的學術成果。方法的創新本身就是學術包容的結果,一種方法往往就是另一種方法的補充或完善,即使理論係統的抽象提升和成熟發展,也需要盡可能多地吸收或涵蓋多種多樣的學科方法。

 

正是有鑒於(yu) 此,我們(men) 才一方麵強調利用新材料以研究新問題的重要,因為(wei) 新材料總是意味著新的經驗空間的敞開,可以幫助我們(men) 獲得缺乏追問或一時難以明言的問題意識,即使與(yu) 曆史經驗相關(guan) 的理論研究或合理解讀,亦必須以資料的準確占有與(yu) 詳盡分析為(wei) 前提,否則便難以確保研究結論的可靠或解釋向度的合理;另方麵我們(men) 也認為(wei) 重要的是必須具備嚴(yan) 謹縝密的考辨工夫和紮實深厚的理論功底,知道一旦離開了嚴(yan) 謹縝密的考辨工夫,缺少了紮實深厚的理論功底,即使擁有了大量的新材料,也會(hui) 導致誤讀誤解的嚴(yan) 重舛訛,非特不能為(wei) 新材料貫注充滿靈性生命的學理活力,甚至還會(hui) 留下平庸膚淺的笑柄,導致隻知堆砌資料而昧於(yu) 理論形態說明的譏評。也就是說,研究工作一旦化為(wei) 文字,便記錄了經驗,承載著思想,反映了關(guan) 懷,折射出睿智。其中任何一個(ge) 方麵的缺位,都難免不會(hui) 留下學術遺憾。當然,就最本源的史料整理工作而言,其學術貢獻方麵的意義(yi) 亦極為(wei) 重大,不妨借用唐代史學家劉知幾的表述:“書(shu) 事記言,出自當時之簡,勒成刪定,歸於(yu) 後來之筆。然則當時草創者,資乎博聞實錄,若董、狐南史是也;後來經始者,貴於(yu) 雋識通才,若班固、陳壽是也。必論其事業(ye) ,前後不同,然相須而成,其歸一揆。[⑤]”無論基本的原始資料整理工作(當時之簡),抑或嚴(yan) 謹的學術研究撰述(後來之筆),二者均以一體(ti) 兩(liang) 麵的方式,推動著學術事業(ye) 的健康發展。它們(men) “相須而成,其歸一揆”,古代是這樣,今天也是這樣。所以我們(men) 一方麵希望有更多的契約文書(shu) 整理成果梓行問世,不斷開拓史料利用的新空間,形成具有良好生態結構的“史料環境”;一方麵也期盼有更好的學術撰述成果發表問世,不斷提升人類曆史認知的自我水平,催生具有活潑創造生機的“學術語境”。首屆國際清水江學高峰論壇分別以“清水江文書(shu) ”和”中國鄉(xiang) 土社會(hui) ”為(wei) 討論主題,或多或少亦反映了我們(men) 的學術旨趣與(yu) 關(guan) 懷。而無論“博聞實錄”或“雋識通才”,都為(wei) 學術事業(ye) 的發展所必需——如果每一個(ge) 人都能以自盡其性的方式實現自己的才能或天賦,最能滿足其發理想展訴求的無疑就是寬容而多元的學術文化格局。

 

不過,從(cong) 全國乃至更大範圍的學術發展趨勢看,無論研究明清以來的中國經濟史或社會(hui) 史,清水江文書(shu) 的整理利用工作仍可說是剛開始起步[⑥];特別是較諸敦煌文書(shu) 、徽州文書(shu) 研究工作的長足發展,更可說是有待墾荒拓殖的重要史料處女地。進一步分析,則不難看到,近三十年來無論經濟史或社會(hui) 史的研究,其熱點往往都集中在東(dong) 部地區或漢族生活地區,西南少數民族地區的研究則顯得相對薄弱,有重大影響的標誌性成果始終不多。這固然與(yu) 學者的關(guan) 注熱情與(yu) 研究取向有送,但史料的匱乏與(yu) 語言的疏隔也不能不是原因之一。有必要強調的是,華夏文明既然是不同地域和各個(ge) 兄弟民族共同創造的燦爛文明,當然也就意味著每一地區和各個(ge) 兄弟民族的曆史性創造都是華夏文明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文化或文明的多元從(cong) 來都是一客觀的事實,都必須視為(wei) 獨立的主體(ti) 並予以相應的尊重和理解,既有必要深入其中厘清內(nei) 在發展的脈絡,又不能不以開闊的胸襟參與(yu) 跨文化或跨文明的交流與(yu) 對話。通過“換域”研究獲取的參照眼光越多,與(yu) 之相應的學術成果就越以深度與(yu) 廣度見長。而更為(wei) 重要的是,針對不同的區域或民族展開多方麵的分析探索,不僅(jin) 重視既有經驗內(nei) 容又有理論形態說明的局部區域的文化係統,同時也注意將其提升整合為(wei) 全麵完整的國家知識體(ti) 係,我們(men) 才能更好地反映一個(ge) 擁有悠久曆史傳(chuan) 統的偉(wei) 大民族的文明形態,擴大國際交流與(yu) 對話中經驗與(yu) 理論合為(wei) 一體(ti) 的話語發言權,否則更談不上是係統多元的華夏華文明形態,也稱不上是全麵完整的國家知識係統。

 

當然,依照長時段的曆史發展脈絡進行觀察,則可說至遲從(cong) 儒家經典《周官》開始,中國人便始終重視民俗風規差異頗大的地方經驗,有一套完整的不斷將地方經驗轉化或上升為(wei) 國家知識的製度安排,目的則是為(wei) 了豐(feng) 富或完善國家決(jue) 策措施不可或缺的客觀判斷依據,避免決(jue) 策失誤可能引發的社會(hui) 或衝(chong) 突或心理震蕩。而無論古今,我們(men) 都隻有在地方及國家經驗都較少出現認知盲點和判斷誤區的前提下,才能更好地治理一廣土眾(zhong) 民的國度,形成國家與(yu) 社會(hui) 均高度認同的合理化秩序,從(cong) 而全麵充分地發揮和實現民族集體(ti) 的內(nei) 在自性,不斷開創人類可久可大的文明發展事業(ye) 。如同國家是文明與(yu) 政治的共同體(ti) ,一民族欲盡其內(nei) 在之真性,無論如何均不能繞過國家的實存發展一樣,曆史文化也是內(nei) 涵著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的經驗物,一民族欲踐履其生命之價(jia) 值,無論如何亦不能脫離曆史文化的實踐場域。未來的中國學術事業(ye) 如果真要形成自己可與(yu) 別國他族對話的理論體(ti) 係和話語特色,就不能不從(cong) 深廣而豐(feng) 厚的國家與(yu) 地方民族文化經驗的土壤中吸取營養(yang) ,避免以西方的理論概念或解釋框架生搬硬套地圖解中國,成為(wei) 完全喪(sang) 失自我主體(ti) 性與(yu) 解釋力的跟風逐潮的學術失語附庸。正是在這一意義(yi) 脈絡下,我們(men) 才長期強調地域文化與(yu) 區域學研究的重要,希望通過清水江學的研究帶動整個(ge) 西南學的研究,而西南學的研究也需要融入更大範圍的全國性學術語境之中,才能憑借“小曆史”來折射大意義(yi) ,依據“小社會(hui) ”以反映大世界,最終則形成區域史與(yu) 國家史互釋互詮的良好學術生態局麵。也就是說,國家是有地方的國家,地方是有國家的地方,二者合為(wei) 一有機的生命體(ti) ,社會(hui) 才表現出成熟的形態,政治才具備了完整的結構。具見從(cong) 中心來解釋中國固然必要,但從(cong) 周邊來解釋中國也不可或缺,地方史乃是國家史視域普遍涵蓋下的地方史,國家史則是廣泛提煉了地方史內(nei) 容的國家史。即使對村落社區特殊素材的分析或材解讀,折射出來的也是對中國鄉(xiang) 土社會(hui) 的普遍關(guan) 懷。國家與(yu) 地方的長期複雜互動關(guan) 係,從(cong) 來都是契約文書(shu) 研究不可忽視的視角。而清水江學國際高峰論壇的舉(ju) 辦及相關(guan) 論文的結集出版,也隻能說是提供了一個(ge) 催生更多學術成果的契機,源源滾滾不斷湧現質量一流的宏篇佳構,則有待於(yu) 今後學界朋友持續不懈的努力。

 

清水江流域的木材貿易活涉及的地域極為(wei) 廣泛,實已形成了一個(ge) 以清水江-沅江-長江為(wei) 重要航運通道的木材經濟貿易圈:一方麵是當地木材順江而下,遠銷江南或北京地區,一方麵則為(wei) 外地白銀逆江而上,湧進清水江流域木材出產(chan) 區。而徽州和臨(lin) 江商人的足跡,也深入到了清水江流域的腹地[⑦]。長期以來清水江-沅江作為(wei) 長江支係水道,均發揮了促進長程販運貿易的作用。而長程商業(ye) 貿易之所以吸引了大量商人冒險深入,顯然並非現代城鄉(xiang) 分離意義(yi) 上的產(chan) 業(ye) 分工導致商品交換必有的現象,而是地緣生態物產(chan) 資源差異帶來的換利潤引發的結果, 利益的誘惑總是能使商人敢於(yu) 進入一般漢人望而生畏的“生苗”、“生界”異民族區。因此,清水江文書(shu) 與(yu) 徽州文書(shu) 亦因商人的往返經商活動,或多或少發生了一些可供相互發明與(yu) 印證的內(nei) 容實質意義(yi) 上的關(guan) 聯。當然,清水江-沅江-長江不僅(jin) 是重要的商業(ye) 貿易通道,同時更是是重要的文化交流通道,直接涉及的地區即有貴州、江西、安徽等省的不少人口聚落,向外延伸輻射的區域則遠至大江南北的各大城市要鎮。而清水江文明作為(wei) 極為(wei) 重要的長江支係文明,也因匯聚了大量外來文的化因子,擁有了跨文化交流及族際頻繁互動的地理交通走廊特點,形成了多元複合的地域文化特征[⑧]。可見未來的清水江文書(shu) 與(yu) 清水江學研究,決(jue) 非一時一地個(ge) 別村寨的研究所能封限,完全可能在推功西南學繁榮發展的同時,向外拓展至沅江-長江兩(liang) 岸的廣大地區。所以收入本書(shu) 的論文,除主體(ti) 部分均可納入清水江學研究的範疇外,尚酌收了部分有關(guan) 徽州文書(shu) 及其他地區的新作,以見文書(shu) 與(yu) 文書(shu) 之間的相互可比較性,以及地域研究與(yu) 地域研究之間的相互開放性。地域研究與(yu) 地域研究之間的開放性之所以重要,一方麵可以吸引更多的異地學者主動參與(yu) 清水江學的研究,一方麵也能獲得“換域研究”必然產(chan) 生的多重性睿智眼光[⑨]。近年來我們(men) 與(yu) 徽學、敦煌學學者交往較多,無論直接或間接,受他們(men) 多年學術經驗的啟發,均大有裨於(yu) 清水江文書(shu) 的整理與(yu) 研究工作。

 

首輯《天柱文書(shu) 》的整理與(yu) 研究工作,自始自終得到了當地知識精英的熱情幫助和支持。他們(men) 的參會(hui) 論文雖未必符合學院派學者的要求,但也充滿了摯樸的鄉(xiang) 土氣息,表達了強烈的家園關(guan) 懷,含藏了擘畫未來的建設熱情,提供了本本視域特有的知識信息。未來的清水江學研究如果缺乏地方學者的參與(yu) ,便很難轉化為(wei) 可供鄉(xiang) 土社會(hui) 采用的文化資源,他們(men) 乃是學院派學者與(yu) 草根文化聯係的中介,應該在大、小傳(chuan) 統互動的社會(hui) 結構中發揮更多的作用。多年來,我們(men) 始終強調文書(shu) 的整理編纂工作,無論何時何地,都應兼顧學界、政府、鄉(xiang) 民三方麵的利益。而學術資源之所以能夠轉化為(wei) 地方文化資源,很大程度上仍要依靠鄉(xiang) 士精英的參與(yu) ,他們(men) 才是多方麵利益群體(ti) 受惠的橋梁式觸媒。因此,全書(shu) 集也適當選錄了他們(men) 的部分新作,從(cong) 中正可攝取不少局外人一時難以了解的鄉(xiang) 村信息,當也有裨於(yu) 學術文化事業(ye) 的健康發展。

 

複旦大學以朱蔭貴教授為(wei) 首的學木團隊,已與(yu) 我們(men) 建立了長期性的密切合作關(guan) 係,是書(shu) 即為(wei) 兩(liang) 校課題組合作交流的共同成果,離開了他們(men) 的參預和幫助,便很難設想學術會(hui) 議的成功召開,也談不上研究成果的出版問世。江蘇宏德文化出版基金由賴永海、王月清、管國興(xing) 、府建明、鍾海連等著名學者和眾(zhong) 多有識之士發起成立後,便始終關(guan) 心以典籍為(wei) 載體(ti) 的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的保護工作,清水江文書(shu) 的整理與(yu) 研究乃是我們(men) 相互之間成功合作的一大典型範例,是書(shu) 的出版也凝聚了他們(men) 長期的心血與(yu) 勞作。天柱縣人民政府的無私幫助與(yu) 鼎力支持,已成為(wei) 每一個(ge) 躬逢其盛的學者一生中最難忘的學術經曆。縣政府領導江朝倫(lun) 、李騰剛、王興(xing) 友很早便以文教興(xing) 縣為(wei) 施政理念,表現出罕見的文化戰略眼光和施政為(wei) 民慧識,離開了了他們(men) 的參與(yu) 和奉獻,也很難設想會(hui) 有今天的一係列成果。時值是書(shu) 編纂畢役交付出版之際,謹向他們(men) 表示由衷的謝意。

 

清水江文書(shu) 與(yu) 中國鄉(xiang) 土社會(hui) 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的召開,已成為(wei) 未來清水江學研究的一大曆史性裏程碑;《探索清水江文明的蹤跡》的正式出版,亦將成為(wei) 持續升溫的清水江學研究的一大符號化標誌。

 

乙亥年歲杪謹撰於(yu) 築垣大將山西麓水心溪夢館之晴山書(shu) 屋

 

(原載張新民主編:《探索清水江文明的蹤跡》,巴蜀書(shu) 社2015年版)

 

【注釋】

 

[①] 參閱張新民:《天柱文書(shu) 》序,張新民主編《天柱文書(shu) 》,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1冊(ce) ,第1-8頁。

 

[②] 參閱欒成顯:《清水江土地文書(shu) 考述:與(yu) 徽州文書(shu) 之比較》;張海英、黃敬斌:《春花魚鱗冊(ce) 初探》,前者將由專(zhuan) 刊揭出,後者已收入本書(shu) 。

 

[③]餘(yu) 英時嚐感慨“‘民間文化’在中國資料太少,在古代沒有‘人類學家’去觀察、記錄農(nong) 民的生活、想法……

 

中國通俗文化極少史料可依據,沒有教會(hui) 的資料,也沒有什麽(me) 宗教的衝(chong) 突,所以很少記錄。”但如果將眼光從(cong) 城市轉向農(nong) 村,進行廣泛而深入的調查與(yu) 征集,仍會(hui) 發現尚有大量類似資料的遺存。而以西方“人類學家”、“教會(hui) ”、“宗教衝(chong) 突”比附中國,以為(wei) 乃是民間或民俗資料太少的根本原因,其說也極不妥當。中國曆史大傳(chuan) 統積累的民間或民俗資料,數量其實相當可觀;即使是製度安排,也不乏下情上達的暢通渠道。即以傳(chuan) 統地方誌書(shu) 為(wei) 例,便多有“風俗”專(zhuan) 篇,且載有大量民間竹枝詞。而曆代記錄民間習(xi) 俗的專(zhuan) 書(shu) ,見諸曆代史誌著錄者亦不少。一部圖文並茂的傳(chuan) 鈔本《百苗圖》,便是西南民族習(xi) 俗文化的代表性專(zhuan) 書(shu) ,皆可見中國文化自為(wei) 一係統,並不乏記錄民間文化的渠道與(yu) 方式。而鄉(xiang) 土文獻數量之多,當也是有目共睹的事實。餘(yu) 說見《中國近代個(ge) 人觀的改變》,載氏著《中國思想傳(chuan) 傳(chuan) 及其現代變遷》,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41頁。

 

[④] 參閱陳寅恪:《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下冊(ce) 審查報告》,見氏著《金明館叢(cong) 稿二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250-252頁。

 

[⑤] 《史通·史官建置》,引自張振佩《史通箋注》,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下冊(ce) ,第13-14頁。

 

[⑥]清水江文書(shu) 己整理出版者,主要有(日)唐立、楊有賡等主編《貴州苗族林業(ye) 契約文書(shu) 匯編(1736一1950)》,東(dong) 京:東(dong) 京外國語大學出版社,2002、2003、2004;張應強、王宗勳主編《清水江文書(shu) 》第一輯、第二輯、第三輯,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 2009、2011;陳金全、杜萬(wan) 華主編《貴州文鬥寨苗族契約法律文書(shu) 匯編——薑元澤家藏契約文書(shu)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張新民主編:《天柱文書(shu) 》,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4年派。從(cong) 整體(ti) 上看,清水江文書(shu) 的整理出版雖規模數量已頗為(wei) 可觀,然與(yu) 其民間庋藏的總量相較,仍顯得微不足道,隻能謂為(wei) 剛開始起步。至於(yu) 研究工作則有賴於(yu) 資料的取用,隻有大規模地公布文書(shu) 才能更好地推動研究工作的發展,則真正形成大氣候仍要俟諸異日。

 

[⑦]參閱王振忠: 《徽、臨(lin) 商幫與(yu) 清水江的木材貿易及相關(guan) 問題:清代佚名商編路程抄本之整理與(yu) 研究》,已收入本書(shu) 。

 

[⑧] 參閱張新民:《叩開清水江文化走廊的大門:以清水江流域天柱契約文書(shu) 為(wei) 中心的調查》,載《人文世界》巴蜀書(shu) 社2014年版,第5輯。

 

[⑨] 參閱張新民:《社會(hui) 科學的本土化與(yu) 本土化的社會(hui) 科學》,載《貴州大學學報》2004年4期。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