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三匝】專訪秋風:我對中國憲製沒有具體思考

欄目:儒教(儒家)與憲政
發布時間:2015-03-23 23:3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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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我對中國憲製沒有具體(ti) 思考

作者:秋風 蕭三匝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授權

           原載於(yu)  辣筆蕭三匝 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二月初一日乙未

           耶穌2015年3月20日

 

 

 

關(guan) 鍵是我們(men) 對待經典的態度

 

蕭三匝:但如何理性地對待儒家始終是個(ge) 問題。你將自己定位為(wei) 儒家的辯誣者,由此也給別人以美化儒家的印象。你是否認為(wei) 矯枉必須過正?如果要說服對儒家持不同看法甚至批評性看法的人,你對儒家思想的評述和闡發是否應該再客觀一些?

 

秋風:我在《重新發現儒家》這本書(shu) 中所說的每句話都是誠實的,我隻是很平實地把儒家的道理用現代人能理解的語言表述出來。很多人期待我講儒家不好的地方,是因為(wei) 我們(men) 的立足點不同,他們(men) 希望我以一個(ge) 旁觀者的角度觀察。但我不認為(wei) 儒家有什麽(me) 不足,就像新郎看新娘的角度肯定和旁觀者看新娘的角度不同一樣。儒家也從(cong) 來沒有試圖向別人宣傳(chuan) 自己,而是采取“信不信由你”的態度,這是儒家跟所有宗教不同的地方。儒家不會(hui) 派很多教士去各地布道,而是你有什麽(me) 精神上的困惑,歡迎你主動來學習(xi) ,困而學之。古代的私塾也並非像宗教一樣傳(chuan) 道,而是求學者的意願來學習(xi) 。禮記裏講:“禮聞來學,不聞往教。”在我的書(shu) 裏,我也是將自己理解的儒家的信念告訴別人。現代人之所以認為(wei) 儒家存在不足,是因為(wei) 他們(men) 對儒家的認識不夠全麵。 

 

蕭三匝:中國文字的能指、所指都很模糊,上古經典中具體(ti) 字句到底是什麽(me) 意思,曆來爭(zheng) 議很大。舉(ju) 例說,古書(shu) 沒有標點,“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有人就如此斷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樣,兩(liang) 句話的意思就截然不同了。所以,幾乎可以說,孔子當時的原話到底何意,後人是無法知道的,後人對古典的理解都有主觀性,所以解經總是難以完全讓人信服,你如何看這個(ge) 問題?

 

秋風:對經典有不同理解恰恰是經典的魅力所在。經典的解釋出現局部的多樣性,是在任何一段文明中都存在的正常現象。但我們(men) 要承認,經典的主體(ti) 有一個(ge) 曆史的傳(chuan) 承,大部分解釋都是正確的。比如說對五經的解釋。孔子的大部分話的意思都是很清楚的,隻有少部分話由於(yu) 各種各樣的原因會(hui) 出現理解上比較大的歧義(yi) 。我想這不會(hui) 影響孔子總的思想體(ti) 係的明晰性。

 

蕭三匝:不過像“唯女子與(yu) 小人為(wei) 難養(yang) 也”,有些人認為(wei) 這體(ti) 現了孔子對婦女的歧視,所以與(yu) 其強作正解,不如刪掉,而按你的解釋,此“女子”是指未成年的女孩。難道因為(wei) 是未成年的女孩,就可以鄙夷嗎?

 

秋風:女孩的確比男孩難養(yang) 嘛。當父母說女兒(er) 難養(yang) 的時候,你會(hui) 認為(wei) 是他們(men) 在鄙夷女孩嗎?這裏麵的問題體(ti) 現的是我們(men) 對待經典的態度。每一個(ge) 文明都會(hui) 有自己的經典,這個(ge) 文明的基本精神就在經典裏。我們(men) 對待經典需要敬畏的態度,理解經典其實就是理解自己。麵對經典我通常采取的態度是盡最大的努力理解為(wei) 什麽(me) 它會(hui) 這樣說。很多人從(cong) 經典中抽取隻言片語指手畫腳,他們(men) 主要對經典的整體(ti) 沒有理解,抱著批判的眼光看經典。我想這樣的人最大的缺點是迷信自己。我對現在倡導的一些教育理念很不以為(wei) 然,我認為(wei) 現在倡導的一些批判精神,應該以自身知識的充足為(wei) 前提,否則培養(yang) 出來的不是瘋子就是傻子。

 

中外最優(you) 秀的人才都是潛心研究經典成長起來的。通過研究經典,能夠把握文明的核心理念、思考問題的方式。孔子思想的深刻偉(wei) 大,幾千年來,不是什麽(me) 樣的人都可以具備的。我們(men) 要訓練自己去理解他的思維。現在西方大學裏學生都在理解柏拉圖說什麽(me) ,但我們(men) 看柏拉圖在《理想國》裏提出的那些設想,在現代人看來不是都很荒唐嗎?像不許父母養(yang) 孩子、男女孩分住等等。那為(wei) 什麽(me) 還要去學呢?麵對經典,後人應該抱著理解其內(nei) 在邏輯的態度讀它,才會(hui) 有所收獲。批判分為(wei) 兩(liang) 種:一種是我理解你了,我用你的理論去批判你,這是內(nei) 在批判,這樣別人才會(hui) 心悅誠服,而在批判的過程中自己又學到了另一種思考方式;另一種是完全無知就跳出來批判,那有什麽(me) 價(jia) 值呢?

 

大陸儒家比較關(guan) 心政治和社會(hui) 治理

 

蕭三匝:你認為(wei) 漢代中期以後,中國實行的是皇權與(yu) 士大夫的共治體(ti) 製,為(wei) 什麽(me) 毛澤東(dong) 還說:“百代皆行秦政製”,為(wei) 什麽(me) 還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秋風:毛澤東(dong) 的這個(ge) 看法未必對。古人也有類似的話,朱子就說過,三代的理想從(cong) 未落實過。這表現的是對現實政治的批判態度,並不是曆史學的判斷。如“株連九族”,這個(ge) 製度從(cong) 秦開始實施,是一個(ge) 野蠻的製度。雖為(wei) 事實,卻是儒家一直是反對的。儒家一直主張輕刑。美國實行的完全是憲政製度嗎?如果如此,為(wei) 何還有斯諾登事件?為(wei) 何政府會(hui) 大規模地侵害公民的隱私權?一個(ge) 理想的政治理念和現實運轉的政治體(ti) 製之間是兩(liang) 回事。

 

蕭三匝:為(wei) 了約束皇權,漢儒提出了天譴論,宋儒提出了天理論,儒家的道統也是一個(ge) 不斷發展的過程,為(wei) 什麽(me) 沒有發展出分權製衡的理念?

 

秋風:漢儒的天人感應和具體(ti) 的憲製安排是兩(liang) 個(ge) 層次的問題。天人感應說主要解決(jue) 的是主權何來的問題,這是一個(ge) 政治神學的問題。解決(jue) 了這個(ge) 問題以後,才會(hui) 下降到政治製度的建設。儒家也會(hui) 討論大量政治製度的問題,比較重要的是社會(hui) 自治,也有很多法律上的安排。在儒家士大夫力量比較強的漢代和宋代,現實的政治製度帶有很強的分權性質。

 

蕭三匝:若沒有西方的入侵,儒家會(hui) 不會(hui) 發展出分權製衡理念?

 

秋風:為(wei) 什麽(me) 非要發展出這種理念呢?西方分權製衡的製度未必是最好的。

 

蕭三匝:你的思想底色應該是古典自由主義(yi) ,你希望儒家的思想與(yu) 自由主義(yi) 相融合,你有沒有考慮如何建構現實政治的問題?

 

秋風:坦率來說,我對未來中國憲政製度沒有具體(ti) 思考。這個(ge) 問題十分複雜。這也是我對蔣慶的思想有所保留的原因之一。現在設想一個(ge) 完備的憲政方案是做不到的,我隻能將它作為(wei) 未來努力的方向。我有一個(ge) 看法,在中國這樣超大規模的政治共同體(ti) 中,建立可運轉的、可持續的憲政製度難度非常大,西方的製度對於(yu) 中國來說不是現成的。中國未來的憲政製度需要自己創造和摸索。我提儒家憲政,並不會(hui) 提出很完備的方案,隻是站在中國文明的脈絡中呼籲、探索自己的憲政體(ti) 製。

 

蕭三匝: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認為(wei) 以後的憲政方案和你論述的曆史上的儒家式憲政秩序是兩(liang) 碼事?

 

秋風:是的。我們(men) 當然可以學習(xi) 西方治理的技術,如代議製、民主、司法製度等等,但不是原封不動照抄,而要探究背後的原理。根據中國當下的現實,去創製一些製度。

 

蕭三匝:台灣新儒家做了很多這樣的工作,像徐複觀在這方麵就有不少論述。

 

秋風:徐複觀主要做政治思想史。我想大陸儒家和港台儒家是不同的,台灣新儒家似乎比較多的關(guan) 注內(nei) 聖的方麵,大陸儒家比較關(guan) 心政治和社會(hui) 治理。 

 

政治的目的就是追求善

 

蕭三匝:自由主義(yi) 作為(wei) 一種政治學說,主張“權力優(you) 先於(yu) 善”,它認為(wei) 道德是很個(ge) 人的事情,所以基本不探討權力中的道德問題,但儒家是典型的與(yu) 道德有關(guan) 的政治學說,你如何理解道德在政治學中的地位和作用?

 

秋風:在這方麵我反對自由主義(yi) ,沒有善就沒有政治。政治不是一套無價(jia) 值的行政技術,政治靠價(jia) 值驅動,政治的目的就是追求善,它的過程本應在道德的約束下展開。 

 

蕭三匝:其實西方政治也不排除道德,克林頓和萊溫斯基的事情發生後,民眾(zhong) 也是持指責態度。

 

秋風:政治人物要不要倫(lun) 理?如果他沒有倫(lun) 理,我們(men) 如何監督他?你相信從(cong) 外部就可以將一個(ge) 人監督起來麽(me) ?人不能沒有最基本的內(nei) 在約束。就像現在中國官員的狀態,不僅(jin) 僅(jin) 是製度的失靈的問題,也是因為(wei) 缺少內(nei) 心約束。古代有個(ge) 人半夜給官員送東(dong) 西,官員說:“這事兒(er) 不是隻有你知我知,還有天知呢。”如果現在的官員也有這種意識,那貪腐就會(hui) 減少很多。從(cong) 根本上說,政治學的前提是倫(lun) 理學,政治的世界是在倫(lun) 理的世界中展開的。

 

蕭三匝:在選舉(ju) 的過程中如何評價(jia) 一個(ge) 人是有德的還是失德的?

 

秋風:人民群眾(zhong) 的眼睛是雪亮的,人們(men) 看這個(ge) 人的口碑、聲望和他表現出的道德形象。道德本身是由輿論來做評判的,社會(hui) 自有公論。如果一個(ge) 人私德有虧(kui) ,的確對政治的公共性有影響。 

 

甘陽最大的問題是繞開了中華民國

 

蕭三匝:你主張儒家憲政主義(yi) ,那麽(me) 你如何看待儒家社會(hui) 主義(yi) ?

 

秋風:社會(hui) 主義(yi) 這個(ge) 詞太豐(feng) 富,有各種社會(hui) 主義(yi) 。我也提出過儒家憲政民生主義(yi) ,民生主義(yi) 其實是社會(hui) 主義(yi) 的另一種表述。我怕“社會(hui) 主義(yi) ”這四個(ge) 字會(hui) 引起誤解,就沒有用。 

 

蕭三匝:甘陽最先提出“通三統”的說法,他認為(wei) 這“三統”是指孔子的傳(chuan) 統、毛澤東(dong) 的傳(chuan) 統和鄧小平的傳(chuan) 統,好像你比較支持“通三統”的說法。

 

秋風:如果用“通三統”來描述我的曆史觀,我不會(hui) 包括毛澤東(dong) 那一統。我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到過甘陽的“通三統”最大的問題是他繞開了中華民國。他將中國人早期對現代國家構建的大量嚐試忽略了。但那段曆史對於(yu) 當下中國完成轉型至關(guan) 重要。中國的現代化如果現在進入了收官階段,怎樣收官?我們(men) 要看二十世紀上半期中國是什麽(me) 樣。因為(wei) 那時中國對憲政製度、古今之變做了大量的探討,事實證明不管是思想還是製度的創造力,那代人是成功的。那代人是我們(men) 現在無法望其項背的。

 

蕭三匝:大家都說如今思想人物的原創性不行了,你認為(wei) 主要是什麽(me) 原因造成的?

 

秋風:自己把自己當神了,這是我認為(wei) 從(cong) 我這個(ge) 年齡往上,到六十五歲這一代學者最致命的缺點。紅衛兵那個(ge) 時代就是什麽(me) 都不怕,沒有什麽(me) 權威。這一代人的悲劇在於(yu) 從(cong) 來沒有讀過經典,通過小冊(ce) 子拚湊了一套知識體(ti) 係,而他們(men) 認為(wei) 這套知識體(ti) 係就是全部。所以這一代人很喜歡發言,並認為(wei) 自己的發言很有創造性。從(cong) 企業(ye) 家到學術界,再到政界皆如此。紅衛兵出身,加上沒有讀書(shu) ,再加上八十年代浮躁的學風導致了這樣的情況。

 

我設想的儒家中國,核心是教育

 

蕭三匝:儒家的理念如何落地?儒家經典進中小學課本的可能性大嗎?

 

秋風:我設想的儒家中國,核心就是教育。儒家可以進入教育,因為(wei) 儒家不是宗教,是文教,文化教育,以文化人。就算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儒家影響人的方法也是教育。儒家培養(yang) 了一批士君子,他們(men) 在各個(ge) 領域,按照正人君子的行為(wei) 模式以身作則,引導良好的社會(hui) 秩序。在政治領域,他們(men) 創製立法、尋求優(you) 良治理技術。另一方麵,中國社會(hui) 在發生變化,儒家要係統地進入教育體(ti) 係,我認為(wei) 前景是非常樂(le) 觀的。因為(wei) 社會(hui) 各個(ge) 方麵普遍意識到了儒學的重要性,教育界本身也在做各種各樣的探索,很多地方已將四書(shu) 五經引入中小學教育。我去北航的原因也是因為(wei) 北航在做大學通識教育的嚐試。我們(men) 的做法是,讓大學生係統研讀若幹本經典,北航文科大一新生都會(hui) 讀一遍論語。中央教育科學研究所、中華書(shu) 局也在出版試驗性教材。我相信三五年之內(nei) 儒家經典進入中小學教育體(ti) 係中是可以期待的,這需要教育主管部門從(cong) 上到下的重視。

  

蕭三匝:你辦的那個(ge) 弘道書(shu) 院情況如何?

 

秋風:弘道書(shu) 院有企業(ye) 家提供資助,7月14日會(hui) 舉(ju) 辦一個(ge) 弘道書(shu) 院正式成立儀(yi) 式。現在沒有場所,借助其他實體(ti) 開展活動,我想將它辦成高等研究院。普及工作也會(hui) 去做,像去年就做過修身營,今年會(hui) 繼續辦,但經過一年的思考後,我覺得這件事不是那麽(me) 重要,更重要的是推動公共事務的變化。所以我們(men) 一方麵會(hui) 於(yu) 暑期和北航高研院合作,辦博士和講師講習(xi) 班,讓他們(men) 係統了解當下儒家關(guan) 於(yu) 政治問題的思考。現在籌劃下半年開辦“儒家公共政策論壇”,主題是探討如何改進當下的教育。有一係列的議題,如老年問題,家庭價(jia) 值等。希望將儒家價(jia) 值導入公共政策,而不是僅(jin) 在學術圈內(nei) 空談。

 

(本文寫(xie) 於(yu) 2013年)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