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三匝】秋風專訪:蔣慶是當代中國唯一思想家

欄目:伟德betvicror国际
發布時間:2015-03-23 23:0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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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蔣慶是當代中國唯一思想家

作者:秋風  蕭三匝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表

           原載於(yu)  辣筆蕭三匝 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正月廿九日甲午

           耶穌2015年3月19日

 

 

 

“三綱”不是你想的那樣;禮教並不吃人,名教很有必要;德治是優(you) 良治理的基礎;宗族是公民社會(hui) 組織;儒家主張人治沒有錯;儒家沒有維護等級製;儒家不是專(zhuan) 製製度的幫凶;儒家並不反對變革;儒家主張市場經濟;中國古代社會(hui) 實行的基本上是儒家式憲政…… 

 

幾年以來,秋風把自己定位成了儒家的辯誣者,他拋出的論點新穎,甚至刺激,上述觀點不過是舉(ju) 其大端。這使他招致了學界大量的質疑。一些人認為(wei) ,秋風講的儒家完全是野狐禪,因為(wei) 他采取的是“六經注我”的言說方式。 

 

質疑者中有像袁偉(wei) 時、易中天、張耀傑這樣的著名學者,他們(men) 公開發文批判這個(ge) 前哈耶克主義(yi) 者。秋風也曾撰文反批評。在他看來,他的批評者對待傳(chuan) 統的態度過於(yu) 簡單化了,中國將來的新政治要穩立,必須紮根於(yu) 儒家傳(chuan) 統。對中國人而言,儒家不是一個(ge) 可有可無的選項,而是一個(ge) 客觀存在,它甚至就是中國人的生活。更何況,儒家是一個(ge) 發展中的傳(chuan) 統,儒家本身並不抗拒現代性。他不承認自己的思想發生了某種基於(yu) 現實利益的“向後轉”,溫情地對待傳(chuan) 統恰好是哈耶克主義(yi) 的內(nei) 核。 

 

秋風不怕批評,他把那些自稱自由主義(yi) 的人斥為(wei) 教條主義(yi) 者,二十多年來,他們(men) 毫無進步,不過是洋教條的宣傳(chuan) 員而已。

 

應該看到,近幾年來,越來越多的思想者對儒家的態度發生了轉變,左右兩(liang) 派皆然。當然,新儒家是一個(ge) 思想成分駁雜的群體(ti) ,這個(ge) 群體(ti) 內(nei) 的分歧在某種意義(yi) 上甚至大於(yu) 這個(ge) 群體(ti) 與(yu) 其他思想流派的分歧。

 

秋風說,他很高興(xing) 地看到,在正在發生的反憲政思潮中,反對派把憲政思潮分疏為(wei) 三派:自由主義(yi) 憲政派,社會(hui) 主義(yi) 憲政派,儒家憲政派。而正是他,是儒家憲政思想的發現者、揭櫫者。

 

我們(men) 今天應該如何“重新發現儒家”?或許,儒家的中庸思想是一個(ge) 可以參考的維度。 

 

哈耶克的理論為(wei) 我提供了強有力地論證

 

蕭三匝:在我印象裏,咱倆(lia) 好像曾是同行,是嗎?

 

秋風:我在媒體(ti) 做了大概十年時間,從(cong) 90年代起,一直到05、06年。我是在北京一家報紙做夜班編輯,一邊做編輯一邊寫(xie) 作。當時主要在《南方周末》等很多報刊發表大量的經濟評論,我最初被大家了解也是作為(wei) 經濟時評的作者。接觸經濟時評與(yu) 研究奧地利學派有關(guan) 。因為(wei) 做夜班編輯,白天的時間可以自由支配,有大量時間讀書(shu) ,那時讀的書(shu) 圍繞哈耶克。因為(wei) 哈耶克,我開始對奧地利學派的經濟學理論感興(xing) 趣,並自此做了四、五年研究,結合這個(ge) 研究來寫(xie) 經濟評論。國內(nei) 一般談論哈耶克的人是把他當作自由主義(yi) 旗手來談的,他反對計劃經濟,支持市場經濟,但迄今為(wei) 止對哈耶克經濟思想和經濟學理論做過深入研究的人太少,大家隻是宣傳(chuan) 他最簡明的理念。據我所知,此前做過這方麵研究的是複旦大學的韋森教授,第二個(ge) 就是我。但我不是職業(ye) 的經濟學家,沒有在經濟學方麵發表專(zhuan) 業(ye) 文章。在我的知識結構裏還有一部分經濟學基礎,所以我和其他現代新儒家代表人物的知識結構有比較大的不同,他們(men) 的知識以哲學為(wei) 中心,而我以社會(hui) 科學為(wei) 基礎。

 

蕭三匝:怎麽(me) 後來去了北航呢?

 

秋風:北航的高全喜教授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他在北航開展通識教育,這個(ge) 通識教育課程涵蓋中西方經典研讀。高教授自己對西方思想有深入研究,但北航缺乏對本國思想研究的人力,我就去了。我去北航是為(wei) 了中國之學的研究工作。我很感謝北航,我沒有博士學位,也從(cong) 未在大學教過書(shu) ,我在北航當教授屬於(yu) 破格聘任。

 

蕭三匝:你從(cong) 哪一年開始專(zhuan) 注於(yu) 研究儒家?

 

秋風:02、03年吧。 

  

蕭三匝:當時出於(yu) 什麽(me) 樣的考慮要研究儒家?哈耶克是非常注重傳(chuan) 統的,你研究儒家是不是受他對傳(chuan) 統的看法的啟發?

 

秋風:你說得很對,確實如此。我沿著哈耶克的思想軌跡,從(cong) 對現代問題的思考逐漸向上延伸來討論現代世界是如何形成的。當然在哈耶克的語境裏,他主要研究的是西方現代世界的形成過程。他也研究了現代世界有什麽(me) 問題,他為(wei) 了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回到了前現代。他說現代的民主製度存在很大缺陷,需要回到十七、十八世紀的英格蘭(lan) 思想,用那個(ge) 時代的普通法的憲政思想來解決(jue) 當代民主製度存在的問題。在這個(ge) 問題上,哈耶克是一個(ge) 保守主義(yi) 者。我受這個(ge) 思考方式影響很大,但我也清楚地知道在中國要討論這個(ge) 問題要沿著中國的脈絡,所以我將目光投向中國的古典。

 

但這不是最直接的推動力量,其實我自己一直對傳(chuan) 統的態度都比較親(qin) 和,我自己也研究曆史,隻不過哈耶克的理論為(wei) 我的思路提供了強有力地論證。

  

蕭三匝:你研究儒家和近些年國內(nei) 的儒學熱有關(guan) 嗎?

 

秋風:這並不是最重要的。我要感謝陳明。在我研究哈耶克時,試圖用西方保守主義(yi) 的思考方式來處理中國古今之變的問題,正好那時陳明編輯《原道》(輯刊),組織《原道》十周年紀念會(hui) ,邀請我參加,從(cong) 此我參加了一些大陸新儒家圈子裏的活動,由此正式成為(wei) 新儒家之一。

 

蔣慶決(jue) 絕的姿態,我十分尊敬

 

蕭三匝:既然談到大陸新儒家,你認為(wei) 大陸新儒家有哪些比較有代表性的人物?你對他們(men) 的思想如何評價(jia) ?據我所知,你對蔣慶評價(jia) 很高,但他明確反對自由、平等、民主這些現代價(jia) 值,他認為(wei) 人生來不平等,聖人有權強人行善,強人做聖賢,我想這些你未必認可吧?包括他提出的具體(ti) 操作方案,如通儒院、國體(ti) 院、庶人院,這一套方案也很難有現實可操作性。我很感興(xing) 趣的是,你對他這些說法如何看?

 

秋風:我對蔣慶先生的評價(jia) 非常高。我也曾說過,過去六十年,中國如果有思想家的話,唯一的思想家就是蔣慶先生,因為(wei) 其他人沒有原創性的思想。中國人在過去的一百多年,都是做西方思想的宣傳(chuan) 家,從(cong) 馬克思主義(yi) 宣傳(chuan) 家到自由主義(yi) 宣傳(chuan) 家,到新左派宣傳(chuan) 家,大家都是照抄西方理論,不加反思的試圖解決(jue) 中國問題。

 

蕭三匝:李澤厚也不算思想家嗎?

 

秋風:我認為(wei) 他也完全沒有切入到中國問題中去,沒有用中國的語言思考中國的問題。蔣慶先生從(cong) 九十年代開始真正回到了中國思想的傳(chuan) 統中去,用中國自身的價(jia) 值來思考中國自身的問題。六十年以來,中國人由此才真正開始自己獨立的思想。當然,蔣先生很多具體(ti) 主張我都不讚成,包括蔣先生為(wei) 複興(xing) 儒家倡導儒教的思路,我也是明確反對的。但我對他在這方麵的保留並不能否定他在思想史上的重大意義(yi) 。

 

蕭三匝:既然你都不讚成蔣慶的具體(ti) 主張,那他在思想史上的重大意義(yi) 具體(ti) 表現在哪裏?

秋風:我之所以不讚成他並不因為(wei) 它不好,而是認為(wei) 它完全做不到,但我完全理解蔣慶先生為(wei) 什麽(me) 提出這樣的思想。他就是要在完全失去思想主體(ti) 性的中國,用一種異樣的姿態,宣告這種主體(ti) 性,宣告與(yu) 這個(ge) 時代徹底地決(jue) 裂。這樣一個(ge) 決(jue) 絕的姿態,我十分尊敬。他可以讓旁觀者思考,從(cong) 而做出選擇。他打開了一個(ge) 個(ge) 中國思想的空間。所以我想在蔣先生後來的一兩(liang) 代人身上,中國自身的思想生產(chan) 機製會(hui) 慢慢生長起來,而不是僅(jin) 作西方思想的應聲蟲。

 

我們(men) 應該回頭看一下,各個(ge) 流派的活躍人物究竟給中國人留下了什麽(me) 。比如大家都十分尊敬的胡適先生。他從(cong) 27歲開始活躍在文化舞台的中央,他幾十年為(wei) 中國留下了什麽(me) ?當然他在觀念的領域的確產(chan) 生了巨大影響,但他有任何一本值得現代人反複閱讀的思想著作麽(me) ?沒有,甚至一篇都沒有。其實自由主義(yi) 在這方麵表現得特別悲慘。馬克思主義(yi) 都說要與(yu) 中國實際相結合,在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上做出了很多知識上的努力,但自由主義(yi) 向來沒有做這個(ge) 。

 

蕭三匝:現在的自由主義(yi) 者認識到結合中國實際這一點了麽(me) ?

秋風:我想現在情況好很多了,也許是因為(wei) 受了蔣慶先生的影響或儒家興(xing) 起的影響,也有可能是國運的變化導致這樣一個(ge) 思想傾(qing) 向的變化:大量自由主義(yi) 學者,尤其是好學深思的人,已經意識到了全盤的照抄西方理論不能解決(jue) 中國問題。

 

但總體(ti) 上看,自由主義(yi) 這批人思想上還是比較貧乏的。啟蒙派背後有很大的危險性,他們(men) 的意思是,你們(men) 雖然是多數,但你們(men) 的想法不正確,不合乎理性。有人說中國近一百年來連憲政的門都沒有摸到,這種說法太自負了,那台灣的憲法是什麽(me) ?中國的民主製度從(cong) 何而來?民國製定憲法時,讓研究憲法三十多年的張君勱操刀,他對議會(hui) 製、聯邦製做了深入研究,他是第一個(ge) 翻譯蘇維埃憲法的人,也是第一個(ge) 對德國的魏瑪憲法進行研究的人。他對魏瑪憲法中的危險性做了預告,後來的曆史發展確實像他預料的一樣。若現在要寫(xie) 一部憲法,題名聯邦製,那新疆西藏就獨立了,所以要基於(yu) 現實。我覺得自由主義(yi) 學派很可惜,他們(men) 在二十多年時間裏沒有任何知識的積累,現在還隻能在報紙上寫(xie) 一千多字的宣傳(chuan) 性文章。在這點上我佩服高全喜,他勤奮、願意思考,提出了很多問題,比如自由主義(yi) 與(yu) 民族國家的關(guan) 係問題,包括他現在搞政治憲法學,也開拓出了一個(ge) 學術領域。我對啟蒙派持嘲笑態度,你老說老百姓愚昧,那他現在就這樣,民主之後就依靠投票,那怎麽(me) 辦呢?

 

蕭三匝:其他新儒家代表人物,比如陳明、康曉光呢?

 

秋風:陳明有湖南人剛烈的氣質,他一直對儒家信念比較堅定,但由於(yu) 他比較懶散,著述比較少。康曉光也被認為(wei) 是代表人物,還有盛洪先生等人。儒學者(新儒家)和學院中的儒學研究者有比較大的差異,兩(liang) 者的區別是:儒學研究者隻把儒學作為(wei) 一門學問,他不一定將儒家價(jia) 值作為(wei) 自己的信念,在日常生活中踐行。而儒學者不僅(jin) 研究它而且踐行它。在過去的幾年間,出現了一批儒學者,這是和九十年代不同的地方。九十年代新儒學剛引入大陸時,大部分學者隻把它當一門學問來研究,比如鄭家棟,儒家的價(jia) 值理念對他沒有影響,所以他會(hui) 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情,遇到挫折後他立馬變成一個(ge) 基督徒。但是現在我有不少朋友都在踐行儒家的價(jia) 值,所以我們(men) 說當下的中國在學院內(nei) 外都有大量的儒者。

 

蕭三匝:僅(jin) 僅(jin) 從(cong) 學術發展來看,學院派有沒有比較重要的人物?聽說陳來對儒家的宗教性的研究好像比較有創見。

 

秋風:陳來先生是儒家研究者中比較權威的人物,我相信他現在還是儒家研究者。他的學術做得非常好,但他的生命形態和我剛才列舉(ju) 的那些人還是有區別的。

 

儒家思想和中國現實政治是兩(liang) 個(ge) 東(dong) 西

 

蕭三匝:新儒家信仰儒家的基本價(jia) 值,但往往遇到人們(men) 的質疑。一個(ge) 典型的問題是:儒家思想是漢武帝之後國家的意識形態,那麽(me) 它是否應該為(wei) 中國在近現代與(yu) 西方衝(chong) 突中遭遇慘敗承擔一定責任?

 

秋風:這是一個(ge) 很複雜的問題。一百多年前,很多人反傳(chuan) 統的人就提出了這個(ge) 問題,現在很多人不喜歡儒家也是因為(wei) 這個(ge) 問題。儒家思想和中國現實存在的政治是兩(liang) 個(ge) 東(dong) 西。現代化啟動的那一刻,中國受滿清統治,而他們(men) 的統治在很大程度上偏離了儒家的基本理念。關(guan) 於(yu) 這方麵,爭(zheng) 議很大,我比較相信錢穆所講的,滿清統治是部族政權,他們(men) 排斥漢人,排斥漢人意味著排斥儒家士大夫。漢武帝至宋這段期間,儒家士大夫在政治和社會(hui) 中擔負著主導作用,此時的社會(hui) 治理還是比較好的。而滿清政府在曾文正崛起之前是部族政權,儒家士大夫被排斥,所以社會(hui) 極度腐敗。我們(men) 現在對中國古代極度的腐敗印象,大部分由晚清而來。此時儒家的價(jia) 值並沒有在社會(hui) 中發揮漢、宋的作用。一方是腐敗的中國,另一方是一個(ge) 崛起的西方,中國由此遭遇了挫折。

 

但我不認為(wei) 中國麵對西方的處境可以用“失敗”來概括。很明顯的事實是,中國到1947年,通過抗戰完全結束了列強對中國的不平等條約體(ti) 係,中國又完成了憲政體(ti) 製的建設。也就是說,中國用一百多年時間,已初步完成現代化轉型。我覺得叫“挫折”優(you) 於(yu) “失敗”,因為(wei) 經過這次挫折後,中國對西方有了積極地回應,做這個(ge) 回應的恰恰是儒家士大夫。 

 

曾文正為(wei) 什麽(me) 會(hui) 成功?靠的是儒家價(jia) 值。到清朝道鹹年間,有一群儒家士大夫開始了道德的覺醒,他們(men) 讀書(shu) 並相互砥礪。洪楊之亂(luan) 後,滿清政府完全無法應對,儒家士大夫才有了崛起的機會(hui) ,他們(men) 靠自己的道德信念動員最淳樸的農(nong) 民,用錢穆先生的話講,平定太平軍(jun) 的是秀才加農(nong) 民的部隊。這就從(cong) 根本上改變了滿清政權的結構,軍(jun) 人都是漢人,各省督撫都是儒家士大夫,以至於(yu) 滿清貴族在政治上完全沒有地位。曾文正以後滿清的政治結構逐漸接近儒家理想,此後逐漸有了自強運動、清末立憲等一係列建築現代國家的努力。

 

蕭三匝:但中國被打得稀裏嘩啦恰好在曾文正和李鴻章領導的自強運動以後,這怎麽(me) 解釋?

 

秋風:西方發展出了一係列先進的技術,包括社會(hui) 組織和軍(jun) 隊建設技術,這些技術中國人需要學習(xi) ,但學習(xi) 需要時間。我們(men) 將中國放置在世界中看,晚清士大夫學習(xi) 的速度是非常快的,要知道大部分非西方國家至今沒有完成轉進過程。像非洲和拉美、中東(dong) 、西亞(ya) 等。我們(men) 看中國一百年的變化,應該用比較長的視野來看。

 

儒家能提供秩序

 

蕭三匝:總體(ti) 上看,儒家思想崇尚複古。中國人老是感歎人心不古,儒家總是高揚“三代之治”,但這缺少文獻證明,後來中國曆史的發展也沒有出現新的“三代之治”。那麽(me) 我們(men) 要問,儒家的複古理想是否具備現實可操作性?

 

秋風:思考政治有兩(liang) 種方式:一種是向前,一種是向後;一種是理性主義(yi) ,一種是經驗主義(yi) ;一種是激進主義(yi) ;一種是保守主義(yi) 。儒家就是後者,堅持經驗主義(yi) 和保守主義(yi) 立場。儒家所謂“三代之治”,其實描述的是一個(ge) 理想。它在曆史上肯定有過,缺乏文獻可考是另一回事,本來那時候也沒有文字。三代之治被認為(wei) 是一個(ge) 可實現的理想。理想和可實現的理想是不同的。曾經的美好時代在如今更有鼓舞人心的力量。強調三代之治是一個(ge) 比較審慎的變革的理念。回到三代之治一定是批判現實的,但改變是非常審慎的。儒家並不是以全盤摧毀現有的一切製度為(wei) 變革的前提,它會(hui) 找一些古代已實踐過的製度作為(wei) 變革的方案。孔子講,要用“夏之時,殷之路,周之冕。”那些好的製度已被實踐,隻是現在我們(men) 需要將好的製度重新組合。

 

蕭三匝:儒家和自由主義(yi) 相近的地方是,他適合在比較穩定的社會(hui) 裏推行,在大的變革時代比較無力。漢儒也曾經講過,儒家是適合穩定發展,不太適合進取的。所以建立一個(ge) 朝代、開創一個(ge) 時代的人基本上都不是儒家人物。如果說今天的中國是一個(ge) 巨變的時代,那麽(me) 儒家能起什麽(me) 作用呢?

 

秋風:你說得非常對。儒家關(guan) 心的核心問題是如何構建合理健全的秩序。當曆史走到一個(ge) 非常時刻,儒家當然發揮不了作用。可是我要說的一點是,當暴力主導曆史進程時,一切理念都發揮不了作用,此時發揮作用的是人的本能。一旦革命興(xing) 起,法律就會(hui) 沉默。人類的曆史在某些因素湊在一起後一定會(hui) 進入到非常階段,這是由人的缺陷造成的。人製造的所有的製度最後都會(hui) 腐爛。但問題的關(guan) 鍵在於(yu) ,當本能時刻過去後,秩序如何建立,這時儒家就會(hui) 發生作用。所以我們(men) 就看到曆史上所有大亂(luan) 之後,國家的主體(ti) 構建都是由儒家來完成的。我們(men) 現在也同樣如此。中國社會(hui) 已經曆百年巨變,原有的製度被摧毀,新的可持續的健全的製度還沒有建立,我們(men) 就生活在製度的空檔期。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最根本的任務是如何構建起一個(ge) 健全的製度體(ti) 係。這個(ge) 問題已經糾纏中國幾十年了,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沒有建立起這樣一個(ge) 健全的製度?我認為(wei) 是因為(wei) 儒家始終沒有出場。其他主流的現代意識形態都輪流登場,但它們(men) 都沒有解決(jue) 問題,而且製造出越來越多的問題。用我的朋友許章潤的話說:“也許我們(men) 到了現代製度構建的收官期了。”那這個(ge) 收官的主體(ti) 是誰?按照我的理解,恐怕是儒家式的現代社會(hui) 精英才能完成這份工作,這是由秩序本身的性質決(jue) 定的。

 

蕭三匝:儒家的哪些理念能夠療治現代社會(hui) 的亂(luan) 象?

 

秋風:核心在於(yu) 建立秩序。普通人能感受到的大量不安、焦慮、不滿主要來自於(yu) 秩序的缺失。從(cong) 心靈的秩序到社會(hui) 、政治、法律的秩序,乃至神和人之間的秩序。建立這樣的秩序必須立基儒家,隻有這樣中國人才能找到自己的道。過去,中國人從(cong) 一條小道轉到另一條小道,疲倦不堪,而儒家是守護大道的根本。如果回到大道上,一些根本性的問題是可以解決(jue) 的。

 

(本文寫(xie) 於(yu) 2013年)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