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飛龍】富強、土豪與文雅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5-02-04 18:1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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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飛龍

作者簡介:田飛龍,男,西元一九八三年生,江蘇漣水人,北京大學法學博士。現任中央民族大學法學院副院長、副教授、全國港澳研究會(hui) 理事。著有《中國憲製轉型的政治憲法原理》《現代中國的法治之路》(合著)《香港政改觀察》《抗命歧途:香港修例與(yu) 兩(liang) 製激變》,譯有《聯邦製導論》《人的權利》《理性時代》(合譯)《分裂的法院》《憲法為(wei) 何重要》《盧梭立憲學文選》(編譯)等法政作品。

 

 

富強、土豪與(yu) 文雅

作者:田飛龍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新產(chan) 經》2014年第5期

時間:甲午年臘月十六

           西曆2015年2月4日


 

富國強兵是近代以來幾代政治文化精英的奮鬥夢想。這一夢想經曆了慘烈的革命、運動與(yu) 改革,終於(yu) 在隱約呈現的“G2”結構中獲得某種實現。尤其以2008年世界金融危機中的中國表現為(wei) 依據和分水嶺,盡管經濟領域仍需要深化改革,但政治與(yu) 文化精英的聚焦點已經轉向了文明論層次,文化保守主義(yi) 開始以其強勢的文明論姿態擠入中國公共思想領域。這裏的文化保守主義(yi) 大體(ti) 區分為(wei) 兩(liang) 大脈絡:一是以西方古典性為(wei) 基礎的西式文化保守主義(yi) ,二是以中國古典性為(wei) 基礎的中式文化保守主義(yi) 。路數雖有不同,但卻分享著保守主義(yi) 的共同特征:第一,強調政治經濟體(ti) 係的文明屬性與(yu) 文明基礎,超越簡單現代性;第二,強調經典通識教育,通過經典研習(xi) 培養(yang) 文明人格;第三,對富強遺產(chan) 和土豪風氣予以道德上的節製,尋求社會(hui) 的文雅風格與(yu) 氣派。保守主義(yi) 必然是飽含傳(chuan) 統意識和道德尋根熱情的,因而與(yu) 簡單現代性基礎上的經濟自由主義(yi) 拉開了一定的規範性距離。

 

就西式文化保守主義(yi) 及其中國運用而言,甘陽是繞不開的人物。2009年,甘陽先生曾以“富強與(yu) 文雅”為(wei) 題在鳳凰世紀大講堂開講,隨後更是以“文明國家”、“通識教育”、“守法倫(lun) 理”等文化保守主義(yi) 取向重新樹立其文化代言人形象。甘陽先生的期許在於(yu) ,如此龐大厚重的政治經濟體(ti) 如何獲得文明基礎和價(jia) 值支撐。甘陽式的文化保守主義(yi) 仍然受到其在1980年代接引的西方人性論思潮影響,盡管其不斷進行反思並試圖借助施特勞斯進入西方古典世界。因此,盡管都在講“文明”和保守主義(yi) ,但他並未直接標舉(ju) 儒家,更未將現代中國的文明基礎單純奠基於(yu) 中國古典性。他主張更深刻地學習(xi) 西方,尤其是懸隔現代性的淺表結構深入西方的古典層,去了解和理解完整而真實的西方文明,以此作為(wei) 中國現代性的可靠基礎。  
    就中式文化保守主義(yi) 及其當代運用而言,秋風一樣繞不開。2012年底,北航首屆知行思想年會(hui) 的主題被定為(wei) “世界曆史的中國時刻”,最初構思者就是秋風。《華夏治理秩序史》天下/封建卷洋洋180萬(wan) 言,《國史綱目》更是賡續錢穆之學術理想與(yu) 遺風。更可貴者,他還到處宣講儒家經義(yi) ,推動書(shu) 院實踐,尤其是將儒家智慧與(yu) 時代問題相結合,對儒學公共化有不小的助力。他有一個(ge) 習(xi) 慣,每逢輾轉講學,必遍訪當地名儒故居。尋“往聖”必為(wei) 繼“絕學”。這其實並非個(ge) 人特性,而是當代大陸新儒家的普遍取向,這一取向與(yu) 國家意識形態層麵對儒家的有限接引關(guan) 係極大。習(xi) 近平在孔子研究院的一席話被大陸新儒家視為(wei) “文明複歸”的標誌。這裏的文明絕非施特勞斯的西方古典性,而是嚴(yan) 格的中國古典文明,是被近現代革命與(yu) 現代性隔斷的道統再續。

 

中西之爭(zheng) 已不再是古今之爭(zheng) ,而是共同麵對現代中國和現代性,齊聚“文明”高端,闡釋不同的“文雅”理想與(yu) 進取路徑。然而,與(yu) 人文知識分子“高大上”的文明理想形成鮮明反差的是,改革帶來的經濟成就烘托出來的不是一個(ge) “文雅中國”,而是一個(ge) “土豪中國”。在甘陽所謂的“富強”和“文雅”之間橫亙(gen) 著一種純粹物質主義(yi) 的“土豪中國”。這種土豪風氣在諸多方麵展現出來:國際奢侈品拍賣會(hui) 、反腐敗揭發出的官員奢豪、土豪嫁女、土豪葬禮、高比例的情婦占有率、賭博與(yu) 吸毒、中國公民旅遊行為(wei) 失範等等。在中國的發展援助層麵,也大體(ti) 是利益至上,揮金如土,但缺乏連貫有效的國際戰略和文化哲學,缺乏真正的軟實力輸出,以至於(yu) 其國際化成果難以穿透所在國官僚層而達於(yu) 社會(hui) ,難以使得中國文明形象在世界各地普遍確立。軟實力輸出的困難在於(yu) 我們(men) 的經濟成就奠立的基礎是政治威權、人口紅利、環境紅利、高級模仿和極度的東(dong) 方式勤勞,但我們(men) 似乎還沒有能力係統地表達我們(men) 的文明主張,也沒有成熟的社會(hui) 科學來完成中國經驗的自我理解。於(yu) 是我們(men) 遇到了1980年代日本式的困境,即經濟空前崛起,但不知道如何在文明層麵表達自己,甚至還需要外國學者來研究和解釋本土現象。

 

從(cong) 詞源上講,“土豪”本來源於(yu) 革命話語體(ti) 係,是“富強”的對立麵,因為(wei) 革命的目標就是求富強,而在手段上采取的正是“打土豪、分田地”。革命話語裏的“土豪”代表的是一種人身依附性質的封建土地生產(chan) 關(guan) 係,土豪與(yu) 佃農(nong) 構成了“鄉(xiang) 土中國”的基本社會(hui) 結構,這一結構一度被視為(wei) 中國革命和現代化的敵人。不過,在革命話語中被汙名化的“土豪”,在真實的曆史情境中卻可能有著良善的儒家道德,是地方性“紳權”的支柱,是保護地方與(yu) 基層免遭國家權力專(zhuan) 製的重要屏障,是地方祠堂和宗族事務的主持人。在當代大陸新儒家看來,這些人飽受儒家傳(chuan) 統教育,是地方自治的根基。今日的“土豪”與(yu) “鄉(xiang) 土中國”已沒有太多關(guan) 係,他們(men) 主要來自“士農(nong) 工商”的“商”階層。他們(men) 在國家經濟改革的大潮中,通過自身努力以及結合各種官方特權、經濟原罪而積累起巨量化財富,在道德意識上既沒有韋伯所謂的“新教倫(lun) 理”,也沒有儒家所謂的“家族倫(lun) 理”,有的隻是赤裸裸的“經濟理性”。

 

由於(yu) 中國特殊的政治經濟邏輯,土豪階層彌漫於(yu) 當代中國的權勢網絡之中。按照18世紀重農(nong) 學派的理論原則,有產(chan) 者是對國家最有責任感的人,是納稅和選舉(ju) 權的唯一真實主體(ti) ,因為(wei) 存在著“不動產(chan) ”作為(wei) 最可靠的利益聯係。重農(nong) 學派沒有預見到兩(liang) 點:第一,以財產(chan) 為(wei) 基礎的“有產(chan) 公民”理論最終在民主平等運動中破產(chan) ;第二,經濟全球化和新財富觀大大降低了“不動產(chan) ”的政治責任保障功能。在資本與(yu) 人員自由流動的全球化背景下,你看哪個(ge) 真正的中國土豪沒有海外存款和移民安排?哪個(ge) 真正思考過個(ge) 人財富成長的鄉(xiang) 土因素並在道德上產(chan) 生持續的回報意識?當然,這並不排除土豪依據依稀存在的儒家“家族倫(lun) 理”回鄉(xiang) 修個(ge) 路,建個(ge) 小學,或者資助幾名本村大學生,然而這樣的回報安排在其個(ge) 人資產(chan) 中能占多少,可持續性又如何。

 

富強不必然帶來文雅。貧窮或可涵養(yang) 鄉(xiang) 土道德,但“鄉(xiang) 土中國”的鄉(xiang) 愁早已被國家的快速城市化和工業(ye) 化隔斷,“田園牧歌”式的簡單農(nong) 業(ye) 社會(hui) 道德共同體(ti) 早已不複存在。當“富強”取代“貧弱”時,“城市”必然取代“農(nong) 村”而成為(wei) 權力、道德與(yu) 財富的中心。盧梭在《科西嘉製憲擬議》中已睿智察覺出資本主義(yi) 發展對鄉(xiang) 土道德的毀滅性後果,從(cong) 而留戀一種自食其力的、樸素平等的田園農(nong) 業(ye) 共同體(ti) ,這樣才能平等、自足而文雅。然而,田園牧歌早已成為(wei) 空穀絕響。這裏存在集體(ti) 行動的困境。當西方驅動全世界瘋狂地按照資本原則重構生活方式時,非西方文明體(ti) 對鄉(xiang) 土性的過度鄉(xiang) 愁絕對是一種生存性災難,唯有模仿西方”富國強兵”並將本國文明傳(chuan) 統削弱至一定程度之後,在完成西方式“富強”從(cong) 而基本解決(jue) 國族生存危機之後,才有資格回過頭來講求“文雅”。

 

然而,“土豪中國”是對“文雅”追求的直接否定,是經濟優(you) 勢淩駕於(yu) 文化價(jia) 值的典型表現。中國的土豪群體(ti) 盡管可能背負各種“經濟原罪”,也存在產(chan) 權保護的憂慮,但他們(men) 依然可以心安理得,一方麵他們(men) 可以坦然將原罪責任推給體(ti) 製,另一方麵又確信作為(wei) 共同受益者的體(ti) 製力量必然需要繼續依賴他們(men) 創造財富,不可能大規模卸磨殺驢。他們(men) 確信中國政治經濟體(ti) 製的規範化必然是一個(ge) 土豪與(yu) 官員共同“漂白”的過程。中國的土豪群體(ti) 致富之後忽然對於(yu) 財富的運用失去了方向:由於(yu) 普遍缺乏宗教道德信仰,黨(dang) 員身份的倫(lun) 理內(nei) 涵又被極度稀釋,士紳倫(lun) 理也顯得遙不可追,他們(men) 不知道依據什麽(me) 道德原則來安排巨額財富。這是中國土豪的“社會(hui) 責任”難題。於(yu) 是,個(ge) 人的窮奢極欲和家族性的移民安排便成為(wei) 土豪風氣的經典表現。個(ge) 人揮霍與(yu) 家族移民可以是完全合法的個(ge) 人自由,然而這些財富精英與(yu) 社會(hui) 領導者借助這些土豪表現給社會(hui) 樹立的完全是一種負能量形象,誘發的是社會(hui) 性的“仇富心理”。土豪無論是在宗教上還是在法律上都沒有建立起與(yu) 其他公民之間的“同胞感”,因此他們(men) 對自身財富與(yu) 產(chan) 權的安全憂慮不完全針對法治不健全的體(ti) 製權力,也針對作為(wei) “被剝奪者”而持有仇富心理的社會(hui) 公眾(zhong) 。他們(men) 固然害怕專(zhuan) 製,但已漸然適應,他們(men) 更害怕的可能是民主。

 

於(yu) 是便會(hui) 出現一種悖論:改革開放付出了各種艱辛努力和代價(jia) 造就的這一批土豪紛紛移民海外,改革開放的財富成果最終轉化為(wei) 定居國外的一小部分人的個(ge) 人資產(chan) ,各種具有“原罪”追訴性質的法律行動舉(ju) 步維艱。這是最嚴(yan) 重的國有資產(chan) 流失,從(cong) 人力到金錢。

 

那麽(me) ,如何建立土豪與(yu) 鄉(xiang) 土、民眾(zhong) 、國家的道德責任紐帶呢?如何破解土豪的“社會(hui) 責任”難題呢?這正是中/西文化保守主義(yi) 在中國正式登場的背景與(yu) 使命。對治“土豪中國”的隻能是一個(ge) “文雅中國”,隻有“文雅”才能超越經濟與(yu) 權力層麵而找回人的羞恥感和仁愛精神,才能建立中國經濟存量與(yu) 文明基礎、道德價(jia) 值之間的真實有效的聯係,才能將“土豪”轉化為(wei) 新時代的“貴族”。所謂“貴族”,在現代語境中不是身份的世襲,不是財富的炫耀,而是一種優(you) 先的文明自覺,一種積極的公民意識,一種勇於(yu) 承擔公共責任並不惜自我犧牲的道德湧現。

 

當代中國富集著人類幾乎所有的思想與(yu) 製度可能性,無論是經驗層還是理想層,我們(men) 都既無法“排外”,也無法拒絕“傳(chuan) 統”,因為(wei) 不管是否自覺和意願,我們(men) 已經來到了一個(ge) 特定的曆史時刻,這個(ge) 時刻的本質特征是“越是中國的,就越是世界”的,因為(wei) 中國已在世界之中。為(wei) 此,全盤西化論、全盤複古論、左翼激進論概不可取。中國現代文明必須被表述為(wei) 容納中西的普遍主義(yi) 格式,才可能根本保障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正確世界曆史方向。

 

麵對“土豪中國”的各式粗鄙與(yu) 醜(chou) 態,無論是中式還是西式,文化保守主義(yi) 正確點出了“文雅中國”的主題。對於(yu) 橫亙(gen) 於(yu) “富強”和“文雅”之間的“土豪”鴻溝,當代中國人再次麵臨(lin) 嚴(yan) 峻的文化創造與(yu) 更新的挑戰,而中國的政治體(ti) 係需要自覺地配合承擔起這一“文化闖關(guan) ”的任務。如果中國不能“文雅”,改革的全部成果就會(hui) 被曆史無情地稀釋,中國夢也就隻能在“富強”和“土豪”之間低段位徘徊。

 

(作者係北航高研院講師,法學博士)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