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周德偉(wei)

作者：秋風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甲午年臘月初十

           西曆2015年1月29日

到台北，再次到紫藤廬。這似乎已經成為(wei) 我的慣例：每到台北，必到紫藤廬，跟主人周渝先生也已經十分熟悉，事先跟他說了一聲，他就在廬中等待。進屋，十分熱鬧。很熟悉的氣氛，自己的心裏又一動，與(yu) 周德偉(wei) 先生默契吧。

初識周德偉(wei)

紫藤廬的老主人是周德偉(wei) 先生，周渝先生令尊。

約在2003年前後，大陸思想界發生重大變化。由於(yu) 國有企業(ye) 產(chan) 權製度改革過程中嚴(yan) 重的不公正，及收入差距迅速擴大的事實，曾經獲得廣泛支持的“市場化”，受到廣泛質疑。而九十年代中期大陸興(xing) 起的自由主義(yi) 思潮與(yu) 市場化之間，存在著直接關(guan) 係——如果說新文化運動時期的自由主義(yi) 是與(yu) 文學和曆史學聯係在一起的，這一輪自由主義(yi) 則是與(yu) 經濟學聯係在一起的。

我最初的價(jia) 值觀念也同樣受自由市場經濟學的影響。麵對公眾(zhong) 的可以理解的質疑，我開始對這種自由主義(yi) 進路進行反思，進而經曆了一次思想轉變。此一轉變可用“保守化”一詞來形容，而尊德性齋主人就是我完成這次思想轉變的重要推動者。

當時，在艱苦環境中編輯《原道》、致力儒家複興(xing) 的陳明先生，新從(cong) 台灣歸來，撰寫(xie) 《紫藤廬及其它》一文，提及周德偉(wei) 先生會(hui) 通西方自由傳(chuan) 統與(yu) 中國儒家傳(chuan) 統的思想進路。這一思路引起我極大興(xing) 趣。

在此之前，我已知道周德偉(wei) 先生的大名，但僅(jin) 知道他是一位經濟學家。也許並非巧合，我的經濟學知識背景與(yu) 周德偉(wei) 先生相同，俱歸宗於(yu) “奧地利學派經濟學（Austrian economics）”，且受哈耶克影響最大。新竹清華大學的朋友黃春興(xing) 先生曾提及，周德偉(wei) 先生是哈耶克的嫡係弟子。先生曾翻譯哈耶克的《自由憲章》，而我當時也正從(cong) 事哈耶克思想的譯介。

正是通過對哈耶克思想的解讀，我已經開始保守化轉向。陳明先生提供的信息，讓我十分興(xing) 奮。一個(ge) 完整的周德偉(wei) 形象呈現在我心中：既堅守自由市場原則，又堅守儒家傳(chuan) 統。對正處於(yu) 思想轉向過程中的我來說，周德偉(wei) 先生構成了一個(ge) 典範，讓我看到了自己前行的方向。

隨後，陳明先生決(jue) 定在大陸出版周德偉(wei) 先生的著作。為(wei) 此，他將他在台灣影印的周德偉(wei) 先生著作贈我，囑我為(wei) 即將出版的周德偉(wei) 先生文集《自由哲學和中國聖學》作序。借由這個(ge) 機會(hui) ，我通讀了周德偉(wei) 先生的主要著作。此番閱讀，令我如入寶山。隨後我逢人便說，周德偉(wei) 先生會(hui) 通中西傳(chuan) 統的思想進路及其所取得的思考成就，具有重大的思想史意義(yi) 。

然而，當我這樣熱情推薦時，遭遇的回應通常是茫然和困惑。這並不奇怪，在現有主流現代思想史和現代史敘事中，周德偉(wei) 先生完全被忽略了，因而也就沒有多少人知曉。

現代中國思想、知識界之膚淺、庸碌，由此可見一斑。

哈耶克的入室弟子

周德偉(wei) 是何許人也？

前幾年，經過周渝先生的努力，周德偉(wei) 先生晚年寫(xie) 作的自傳(chuan) 《落筆驚風雨》出版，我應邀寫(xie) 作了一篇前言。從(cong) 這本書(shu) 可以了解周德偉(wei) 先生的前半世。

周先生的人生極有傳(chuan) 奇色彩。他曾經深度卷入國民黨(dang) 政治，尤其是與(yu) 汪精衛派關(guan) 係密切，也因此，三十年代初，決(jue) 意退出政治。

1933年，周德偉(wei) 留歐負笈至英國倫(lun) 敦政治經濟學院，投入當時經濟係主任萊昂內(nei) 爾•羅賓斯教授門下，而哈耶克，也正在這裏任教教授，並與(yu) 羅賓斯互相激勵。周參加了哈耶克主持了經濟學討論班，仔細研讀哈耶克的經濟學論述。

這段時間，也是倫(lun) 敦政治經濟學院最鼎盛的時期，哈、羅兩(liang) 位與(yu) 劍橋大學的凱恩斯展開論戰，從(cong) 而形成了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詹姆斯•布坎南所說的“倫(lun) 敦學派”，在國家幹預主義(yi) 方興(xing) 未艾之際，成為(wei) 當時世界上最主要的自由市場經濟學重鎮。

周德偉(wei) 與(yu) 哈耶克之交往想必相當頻繁，因為(wei) 周德偉(wei) 有不錯的德文功底，而德文正是哈耶克的母語。哈耶克特別指導周德偉(wei) 研究奧地利學派學派創始人門格爾在與(yu) 德國經濟學中的曆史學派展開的“方法論大論戰”中的著述。倫(lun) 敦經濟學院學習(xi) 兩(liang) 年後，周德偉(wei) 轉學到柏林大學哲學研究院進修，但哈耶克繼續以書(shu) 信方式指導他撰寫(xie) 完成了研究貨幣理論的論文。

正是這些專(zhuan) 業(ye) 訓練，周德偉(wei) 成為(wei) 一位傑出的貨幣政策專(zhuan) 家，在台灣，長期擔任財政部關(guan) 務署署長。紫藤廬就是當年他的官邸。這是日本人遺留的建築，小巧而雅致。

在周德偉(wei) 接觸哈耶克時，哈耶克的學術興(xing) 趣已經開始從(cong) 純粹經濟學，轉向政治學。由自由市場經濟理論，周德偉(wei) 也自然地走向了一般的自由主義(yi) 理論，尤其是哈耶克所複興(xing) 的古典自由主義(yi) 傳(chuan) 統。

於(yu) 是，五、六十年代，周德偉(wei) 先生的官邸便成為(wei) 台北主張自由理念的知識分子的聚會(hui) 場所。這裏的門外經常有特務徘徊。

周德偉(wei) 始終關(guan) 注老師哈耶克的思想進展。退休之後的周德偉(wei) 先生，翻譯了哈耶克的名著《自由的憲章》（鄧正來先生將書(shu) 名譯為(wei) 《自由秩序原理》）。他又曾於(yu) 1965年連續寫(xie) 作《介紹哈耶克給中國知識群眾(zhong) 》、《哈耶克學派的社會(hui) 思想的研究》兩(liang) 篇長文，前者係統介紹哈耶克的經濟學思想，尤其是其經濟周期理論，該理論之艱深係經濟學界所公認，以筆者有限的知識，華人學術圈對於(yu) 該理論的理解，無出周氏之右者。

周德偉(wei) 的意義(yi)

周德偉(wei) 思想深受哈耶克影響，尤其是其所持的自由觀念，完全是哈耶克式的。周德偉(wei) 曾向胡適先生介紹《科學的反革命》，張佛泉之《自由與(yu) 人權》係為(wei) 現代中國最為(wei) 重要的係統論著，而周曾與(yu) 張就天賦人權進行爭(zheng) 論。

周德偉(wei) 對殷海光產(chan) 生了很大影響。正在周德偉(wei) 那裏，殷海光得到哈耶克的名著《通往奴役之路》（殷海光將書(shu) 名譯為(wei) 《到奴役之路》）。殷海光的自由理念，因此有所改變。後來，殷海光的弟子林毓生先生到芝加哥師從(cong) 於(yu) 哈耶克，通過書(shu) 信，把哈耶克思想介紹給殷海光，讓殷海光思想有相當大的轉變。

殷海光其實是中國現代自由主義(yi) 的典範。現代中國知識分子繼受的自由主義(yi) ，多來自於(yu) 歐陸唯理主義(yi) 傳(chuan) 統，此一傳(chuan) 統的自由主義(yi) 的主張，用林毓生的話來說，就是“全盤性反傳(chuan) 統主義(yi) ”。

然而，哈耶克自從(cong) 事於(yu) 政治和社會(hui) 理論研究以後，即極力清算這種唯理主義(yi) 傳(chuan) 統，而倡導自發秩序與(yu) 有限理性概念。在哈耶克看來，傳(chuan) 統中的大多數成分，比如宗教、語言、習(xi) 俗，等等，屬於(yu) “理性不及（non-rational）”的領域，他們(men) 不是理性所設計的，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我們(men) 也無從(cong) 清晰地判斷他們(men) 對於(yu) 我們(men) 的效用。在這種情況下，明智的態度是讓他們(men) 自發地演進。

哈耶克進一步證明，這些自發的演進的傳(chuan) 統，未必是自由的妨礙者和敵人，相反，傳(chuan) 統是自由的朋友。最起碼，大量經過文化的選擇而獲保有其存在的傳(chuan) 統，盡管其本身並不構成自由本身，但卻可以與(yu) 自由兼容。比如，傳(chuan) 統的宗教信仰可以為(wei) 自由秩序提供某種支撐。

周德偉(wei) 接受的就是這樣的自由主義(yi) 。在中國自由主義(yi) 傳(chuan) 統中，這可屬於(yu) 異類。周德偉(wei) 是自由主義(yi) 者，同時又是一位儒者，不僅(jin) 在道德觀念上，也在国际1946伟德上。他不隻是對儒家持一種同情的理解，而是真正地深入到儒家傳(chuan) 統中，會(hui) 通西方自由哲學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他沒有像大多數自由主義(yi) 者那樣，將西方自由哲學傳(chuan) 統與(yu) 中國古典思想對立起來，相反，在他看來，這兩(liang) 者之間共通之處遠大於(yu) 相異之處。比如他指出，禮治與(yu) 法治之間是相通的。

周德偉(wei) 思想的價(jia) 值就在於(yu) 打破了遮蔽現代中國自由主義(yi) 的迷思：傳(chuan) 統有悖於(yu) 自由，為(wei) 了自由，必須摧毀傳(chuan) 統。可能也正是因為(wei) 這個(ge) 思想太不合膚淺自由主義(yi) 者的常識，因而，很遺憾，周德偉(wei) 先生的洞見，在台灣，沒有什麽(me) 人重視，相反，殷海光的那些激進反傳(chuan) 統的思想仍然代有傳(chuan) 人。所以，周渝先生對著遊學的大陸學者、企業(ye) 家說：“能理解我父親(qin) 的，就是秋風”。

我愧不敢當。我把周德偉(wei) 視為(wei) 我的思想引領者，目前正尋機在大陸結集出版周德偉(wei) 文集。手頭的周先生文集，都是當年先生自印的，連個(ge) 正經出版社都找不到！每念及此，心中隱痛。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