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陳明專訪:龐樸骨子裏是儒家士大夫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01-11 16:5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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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

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陳明專(zhuan) 訪:龐樸骨子裏是儒家士大夫

采訪者: 《澎湃新聞》“逝者”欄目記者徐蕭

受訪者:《原道》主編,首都師範大學儒教研究中心主任、教授陳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甲午年十一月廿

            西曆2015年1月11日

 

 

 

 

 

記者:1994年《原道》創刊,龐老就在上麵發了專(zhuan) 文《文明與(yu) 衝(chong) 突》,當時是什麽(me) 機緣,您還記得當時的過程和情景嗎?您在那之前和龐老有過接觸嗎?

 

陳明:龐公是我的博士論文答辯老師,對論文評價(jia) 很高,所以我有點恃寵而驕,辦《原道》時纏著他要稿子。當時亨廷頓的文明衝(chong) 突論很熱,雖然不讚成這種衝(chong) 突論,但它也促進了人們(men) 對自己國家文明屬性的追問與(yu) 思考,無形中強化了儒家與(yu) 中國之間的關(guan) 聯度。老先生是敏感而時尚的人,記得當時他已經用電腦寫(xie) 作,轉椅放在書(shu) 桌和電腦桌之間,毛筆和鍵盤線裝書(shu) 和硬盤切換自如。 

 

記者:10年後,龐老又特意致辭。可以說龐老對《原道》是很支持的,對您和同仁的工作是很認可的。所以李澤厚先生說《原道》十年是失敗的時候,龐老說,“陳明辦《原道》很不容易,換了好幾家出版社。我認為(wei) ,隻要能辦下去,就是成功。”

 

陳明:李澤厚先生是自由主義(yi) 者,思維是西方式的。他建議我給原道取個(ge) 英文名字叫Chinese Logos,所以他認為(wei) 我沒原出什麽(me) 道。但龐先生骨子裏是儒家士大夫,從(cong) 學問到做人都是。他對原道的支持是一貫的,不僅(jin) 給稿子,而且親(qin) 自出席了首發式,我記得很清楚,他騎著個(ge) 破自行車,帶的是紗手套,臉凍得紅撲撲的。會(hui) 上說的話樂(le) 觀而風趣幽默,因為(wei) 儒家及其研究都很邊緣,他就說,我們(men) 就是“安邊樂(le) 緣”,還被中華讀書(shu) 報記者以“安邊樂(le) 園”寫(xie) 進了報道。

 

記者:您和龐老接觸、交往這麽(me) 多年,在您印象中,龐老的性情是怎樣的?有沒有印象特別深刻的事?

 

陳明:熱情、才華橫溢、具有藝術氣質而又富有長者風範。我讀碩士期間參加過有他發言的座談,那是80年代,對老先生的風度比較有印象。後來到他家,他說我有篇文章寫(xie) 得很好,聽了半天才知道是一個(ge) 關(guan) 於(yu) 玄學研究的綜述,而其中對他的評論很是直截了當,大概是講他用正反合的辯證法處理名教與(yu) 自然之辨是生搬硬套,他卻絲(si) 毫不以為(wei) 忤……可能同時也對他把重點放在名教與(yu) 自然而不是本末有無上給予了高度肯定吧。當然,我也知道他其實很孤獨,從(cong) 生活到內(nei) 心。我老師餘(yu) 敦康先生要我多去找龐公聊天,但我做得真的不是很好!

 

記者:龐老涉獵的領域非常廣,比如簡帛、天文、文化史、思想史,有“火曆”說,“一分為(wei) 三”說,推動文化熱等,您覺得他在哪個(ge) 領域或方麵最有成績,以及他自己最看重的是什麽(me) ?簡要評價(jia) 下他的學術思想吧。

 

 

 

陳明:學者有狐狸與(yu) 刺蝟的不同類型,龐公應該屬於(yu) 狐狸吧。我個(ge) 人對一根筋的刺蝟比較理解,對涉獵廣博的狐狸則隻有敬佩的份。我感覺老先生主要的貢獻,思想上是推動文化討論,引進介紹了一些海外學者的文化觀念,並用於(yu) 對近代文化事件的處理,打破了國內(nei) 教科書(shu) 中的教條主義(yi) 和意識形態,極大地拓展了相關(guan) 問題和領域的思維空間。學術上則是對簡帛文獻的研究,他不僅(jin) 從(cong) 文獻和思想上對那些新出土材料做出了論斷,還創辦了專(zhuan) 門網站,把這種古老的研究與(yu) 互聯網結合了起來。另外,他對“一分為(wei) 三”的研究突破了西方一分為(wei) 二思維的藩籬,對中國傳(chuan) 統思維的特點做了深刻的揭示。

 

記者:當代新儒家被稱為(wei) 文化保守主義(yi) ,但是其中也是有差異的,也有比較激進、中道或者保守的。龐老說他是文化上的保守主義(yi) 、政治上的自由主義(yi) 、經濟上的社會(hui) 主義(yi) ,他和當代新儒家是什麽(me) 關(guan) 係?

 

陳明:龐先生的夫子自道實際很有代表性,表現了轉型期思想家的矛盾與(yu) 追求。新儒家可以被劃歸保守主義(yi) 者,但保守主義(yi) 者並不一定就是新儒家。龐公喜歡講辯證法,馬克思、黑格爾的影子十分清晰。80年代他主要還是偏自由主義(yi) ,這使得他與(yu) 港台新儒家相區別。但知識結構和文化情懷還是傳(chuan) 統的,因而又不同於(yu) 一般的西化論者。大陸新儒家是近十幾年的事,龐先生身體(ti) 不太好,到山東(dong) 大學做的也是具體(ti) 工作,所以也很難劃入這一群體(ti) 。他不讚成儒教宗教論,雖然他相對而言比較接受我的儒教公民宗教說,但這是從(cong) 儒教與(yu) 國家、社會(hui) 的關(guan) 係角度來說的。有段時間我幾乎就要到山東(dong) 大學他手下工作,但因種種原因沒能成行,有人說是龐公自己不同意,真是打死我都不相信!

 

記者:您本人在某次采訪中,提到《原道》對於(yu) 各種觀點的包容,但龐老似乎更願意用“寬容”這個(ge) 說法。因為(wei) 包容有種隱含意思,就是我包容你,是高於(yu) 你,而龐老認為(wei) ,不是誰包容誰,大家是對等的,所以隻能是寬容。

 

陳明:說包容是從(cong) 用稿角度說的,因為(wei) 我是刊物主編。說寬容說明龐公對自由有很深很強的體(ti) 認。這裏沒什麽(me) 衝(chong) 突。

 



記者:您在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建立了“儒教研究中心”,龐老對儒教的態度,在公開訪談中,我們(men) 看到他的表述是理解、同情、尊重,既不支持也不反對,但也在和王達三的對談中說(2006年,杜吹劍、王心竹、王達三等人在北京皂君廟龐樸先生寓所就有關(guan) 儒教等問題對龐樸先生進行了訪談),支持他們(men) 去建立儒教。您曾從(cong) 他口中聽到過對於(yu) 儒教的態度嗎?

 

陳明:龐公有學者和思想家雙重性格。同情理解並支持年輕人去建立儒教,反映的是他作為(wei) 儒家思想家的一麵。我隻記得他寫(xie) 文明的衝(chong) 突文章時,對亨廷頓把中國文明說成儒教文明並不反對。宗教概念在中國的智識落後、道德低下的印象,是五四時造成的。龐先生也是以此為(wei) 底色,但後來有所改變。如果他有徹底清理,對儒教的看法定會(hui) 大大不同。

 

記者:在上麵那次訪談中,龐老從(cong) 策略上或者操作上,龐老更同意您的“公民宗教”的路線。他認為(wei) 走上行路線沒必要也不明智,而且他堅持要“寬容”,和其他宗教平等,而不是寫(xie) 進法律,成為(wei) 國教之類的。您認可嗎?

 

陳明:當然認可。

 

記者:很多當代新儒家試圖從(cong) 恢複一些形式上的傳(chuan) 統,比如漢服、傳(chuan) 統節日等,來營造一種氛圍。龐公提倡讀經,但對於(yu) 當下恢複傳(chuan) 統禮儀(yi) 或儀(yi) 式的呼聲,覺得不可行也沒必要,這和他強調的文化具有時代性有關(guan) 。

 

陳明:是的。

 

記者:最後,談談龐公從(cong) 80年代至今,對於(yu) 儒學發展的意義(yi) 吧。對您個(ge) 人來說,龐樸先生又是什麽(me) 樣的存在呢?

 

陳明:他接受政治任務撰文從(cong) 教育家角度肯定孔子,為(wei) 後來李澤厚先生寫(xie) “孔子再評價(jia) ”打開通道,從(cong) 此孔子解禁,儒學重回學術舞台。文化熱中,有定論西方是罪感文化中國是樂(le) 感文化,然後淺薄者據此對中國文化大放厥詞,龐公洋洋灑灑論證中國文化實際是“憂樂(le) 圓融”,不僅(jin) 使那些好事者從(cong) 此無趣閉嘴,也極大深化了我們(men) 對自身傳(chuan) 統的理解。不過,總的來講,對我來說龐公是一個(ge) 模糊的影像,一方麵他是一個(ge) 多麵體(ti) ,由於(yu) 時代不好,他隻能在一些給定的前提和框架下進行思考和創造,帶著鐐銬跳舞總難舞得瀟灑,難以表現真我,另一方麵時代變化又太過迅疾,他過多的熱情和才幹很難集中一處去做出本應作出的更大貢獻。突然間覺得他不應去山東(dong) ,但在北京生活又成為(wei) 大問題……難啊!


(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此為(wei) 未刪減版。)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