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歲思想史家龐樸去世,生前提倡讀經但不支持恢複“古禮”
作者:澎湃新聞記者 徐蕭
來源:原載於(yu) 《澎湃新聞》
時間:甲午年十一月二十
西曆2015年1月10日

中國當代著名思想史家龐樸教授。
據悉,中國當代著名思想史家、山東(dong) 大學終身教授龐樸先生於(yu) 北京時間1月9日晚去世,享年86歲。北京大學中古史中心研究員陸揚在微博上得知消息後,評價(jia) 道:現在大家津津樂(le) 道九十年代後思想家退出,學問家進入,其實龐先生就是文化熱到學術熱的重要人物,學術有大關(guan) 懷。去年逝世的北京大學教授湯一介也曾評價(jia) 龐樸道:“他是一個(ge) 很傑出、很有創見的學者。”
龐樸,原名聲祿,1928年10月生於(yu) 江蘇省淮陰縣。1954年,於(yu) 中國人民大學哲學係研究班畢業(ye) 後回到山東(dong) 大學任教。曾任《曆史研究》主編、《中國社會(hui) 科學》副總編輯,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員,山東(dong) 大學特聘教授、博士生導師,聯合國科教文組織《人類科學文化發展史》國際編委會(hui) 中國代表,“國際簡帛研究中心”主任等。2010年,被山東(dong) 大學評為(wei) 終身教授。
龐樸先生在學術研究上成就卓然。龐樸的學術領域十分廣泛,在中國哲學史、思想史、文化史、古代天文曆法以及出土文獻等方麵尤有精到的研究,主要著作有《<公孫龍子>研究》、《一分為(wei) 三——中國傳(chuan) 統思想考釋》、《竹帛<五行>篇校注及研究》等。龐樸的主要學術思想和活動主要集中在“一分為(wei) 三”說、“火曆”說、出土文獻研究以及推動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文化研究熱潮。

龐樸先生著作《一分為(wei) 三——中國傳(chuan) 統思想考釋》。

龐樸先生著作《竹帛<五行>篇校注及研究》。
從(cong) “錄士”到學者
1939年,日本人打到龐樸的家鄉(xiang) ,辦了“新民小學”,要他們(men) 去讀。龐樸不去,到他爺爺朋友辦的私塾去經書(shu) ,先是《三字經》、《千字文》,然後是四書(shu) 五經——五經隻學了《詩經》,就結束了。龐樸說,小時候讀經,“對於(yu) 進一步了解中國文化,對於(yu) 長大後待人接物、為(wei) 人處世、立身行道,有很大的好處。”
17歲時,龐樸跑去參加了國民黨(dang) 招聘人才的考試,考上後,被派到江寧、蘇州等地方的稅務局去當“錄士”,就是抄公文。龐樸後來回憶,那時他什麽(me) 都不懂,就是為(wei) 了糊口,“沒想到它後來一度成為(wei) 我人生中洗不掉的汙點”。1949年1月,他冒著風險從(cong) 國統區渡江來到解放區,然後被留在了河北省華東(dong) 大學(後與(yu) 山東(dong) 大學合並)學習(xi) 革命人生觀,學習(xi) 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其他什麽(me) 都不學。在那裏,他們(men) 進行了思想改造,心地坦誠、自覺自願地交代“肮髒”的思想,比如“我驕傲”、“我怎麽(me) 能饅頭吃不了就扔掉半個(ge) 呢”。
1952年,龐樸被分配去人民大學學哲學。兩(liang) 年後,他畢業(ye) 回到山東(dong) 大學教馬克思主義(yi) 哲學。在讀《毛澤東(dong) 選集》的時候,他發現裏麵中國的東(dong) 西比馬恩思想多很多,所以他決(jue) 定轉到中國哲學。那時候的中國,各種運動紛至遝來。龐樸作為(wei) “白專(zhuan) ”被鬥來鬥去,也在“念念不忘階級鬥爭(zheng) ”的號召下自覺去批判馮(feng) 友蘭(lan) 。
1977年,龐樸的《<公孫龍子>譯注》出版,印了40萬(wan) 冊(ce) ,他覺得那是一個(ge) 大笑話。“文革”前,他跟出版社簽了合同,給他們(men) 寫(xie) 一本《<公孫龍子>研究》。交稿後,“文革”開始,一切都停止。後來出版社去龐樸勞動的鄉(xiang) 下找到他,要把稿子裏翻譯的部分拿出來單獨發表,就是《<公孫龍子>譯注》。原因是儒法鬥爭(zheng) 的需要,當時江青說中國曆史就是儒法兩(liang) 家的鬥爭(zheng) ,現在要把曆史上所有人都分到這兩(liang) 個(ge) 陣營裏,公孫龍被分到了法家裏。那時候的中國,雜誌隻剩下《紅旗》,書(shu) 隻剩下《毛主席語錄》,所以這一印就就是40萬(wan) ,全都賣掉。但龐樸並不覺得這是得寵,“因為(wei) 我真正的研究恰恰是沒有發表的那部分。”
讀“天書(shu) ”讀出“火曆”說
在下放勞動期間,龐樸的書(shu) 都被貼上了封條。沒書(shu) 看,就看星星,“地上沒有書(shu) 可念,我就念這個(ge) 天書(shu) ;地上有階級鬥爭(zheng) ,天上沒有階級鬥爭(zheng) 。”花了兩(liang) 年的時間,龐樸把漫天的星空都搞清楚了。沒想到,這段經曆引出了後來他一個(ge) 重要的學術發現——火曆。
後來,可以讀書(shu) 了,龐樸在讀《左傳(chuan) ·昭公十七年》時,注意到裏麵的天官說六月初一就是正月初一,順著這條線索,龐樸發現中國上古曾有一個(ge) 火曆的問題,即在以太陽和太陰為(wei) 授時星象以前,古代中國人曾有很長一段時間以大火星(心宿二)為(wei) 生產(chan) 和生活的紀時根據。
從(cong) “火曆”的角度思考問題,可以解決(jue) 很多天文學史上費解的難題。“火曆”說引起了天文學界的極大興(xing) 趣。天文史學界權威席澤宗就曾公開高度評價(jia) 過龐樸的這一發現,並認為(wei) 龐樸的這種做法,才是研究中國天文學史的正確方法。
“在文化上絕對不能搞全球主義(yi) ”
1980年代,中國文化研究熱潮的出現,和龐樸的文化研究以及推動有著莫大關(guan) 係。早在1964年,龐樸就提出過對文化遺產(chan) 的批判、繼承、創新三原則。1981年,龐樸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之聘,擔任《人類文化與(yu) 科學發展史》國際編委會(hui) 中國代表。期間,龐樸發現中國當時極端缺乏文化方麵的研究成果。因此,龐樸開始在學界呼籲文化研究的重要性。
1982年,龐樸在《人民日報》發表了《應該注意文化史的研究》一文,率先發出重視文化史研究的時代呼聲,引起學界的強烈反響,從(cong) 而掀起了上世紀八十年代“文化熱”的序幕。在這一過程中,龐樸多次發表有關(guan) 文化學和中國文化史的文章,並在各種有關(guan) 會(hui) 議上和國內(nei) 外許多城市發表演講,定義(yi) 何謂文化,論證文化的兩(liang) 個(ge) 屬性(民族性、時代性)和三個(ge) 層麵(物質層、製度層、精神層),闡明中國近代史的文化曆程正是文化三個(ge) 層麵的展開過程,中國文化的出路在於(yu) 把握文化的民族性和時代性等思想。這一係列的探討,引起學界的極大重視,推動了文化研究熱潮的前進。
龐樸曾毫不諱言自己是一個(ge) 文化上的保守主義(yi) 者,他特別強調文化的民族性,並認為(wei) 文化是民族的根,文化的最基本屬性是它的民族性。他說,“在文化上絕對不能搞全球主義(yi) ,一個(ge) 民族如果沒有自己的文化,你這個(ge) 民族就蒸發掉了,或者就淹沒在人群當中了。”
中國思維的精髓是“一分為(wei) 三”
進入到1990年代以後,龐樸開始致力於(yu) 解讀中華文化密碼、闡述中華智慧的研究,影響最大的當屬《憂樂(le) 圓融——中國的人文精神》、《黃帝與(yu) 混沌:中華文明的起源》及《文化傳(chuan) 統與(yu) 傳(chuan) 統文化》等文。龐樸認為(wei) 中國人的“憂樂(le) 圓融”精神,有待於(yu) 以曆史時代和曆史人物為(wei) 實例,來給予生動的說明。
比如說,他從(cong) 黃帝的傳(chuan) 說開始,用黃帝的故事說混沌,用“伯樂(le) 相馬”來談認識論,從(cong) “庖丁解牛”談實踐論,通過一批出土文物(紡錘)來談“玄”,運用幾個(ge) 上古文字來說“無”,如此種種,最後都歸結到中國辯證思維。由此,龐樸歸結出中國式的思維方式,最重要的就是“圓融”,在《易經》中叫做“圓而神”。儒家稱之為(wei) 中庸之道,中和之德;道家謂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簡化來說,就是中國人的思維世界是三分統一而不是二元對立,三分法是中國思想文化的特色,是中國思維方法的精髓。這就是龐樸諸多創見中影響最大的“一分為(wei) 三”說。
讀經就很好,沒必要恢複古禮
從(cong) 1990年代開始,尤其是近些年,當代大陸新儒家一直在通過各種方式發聲,他們(men) 有的主張從(cong) 恢複傳(chuan) 統開始,把孔子誕辰定為(wei) 教師節,有的從(cong) 儒學鄉(xiang) 建運動著手,而有的則希望建立儒教,甚至呼籲把儒教定為(wei) 國教,也有強調和自由主義(yi) 相結合的“中道自由主義(yi) ”者。2004年,當代大陸新儒家代表人物之一蔣慶在貴州他所創辦的陽明精舍邀請了康曉光、盛洪、梁治平、張祥龍、陳明等一些學者,舉(ju) 行了一次“儒學會(hui) 講”,被稱為(wei) “文化保守主義(yi) 峰會(hui) ”。
對於(yu) 當代大陸新儒家的這些主張和努力,龐樸始終堅持三句話:文化上的保守主義(yi) 、政治上的自由主義(yi) 和經濟上的社會(hui) 主義(yi) 。他覺得兒(er) 童讀經很好,也應該在教科書(shu) 中增加更多古典的東(dong) 西。對於(yu) 試圖恢複古禮的努力,龐樸則認為(wei) 沒有必要,也沒有可能。
為(wei) 什麽(me) 不可能恢複傳(chuan) 統的禮節和儀(yi) 式呢?“現在的中國人,就是活了一百歲的老人,去恢複清朝的禮節和儀(yi) 式,都搞不清楚,遑論去恢複漢唐的了。到底以什麽(me) 為(wei) 準呢?漢為(wei) 準?唐為(wei) 準?明為(wei) 準?清為(wei) 準?在祭孔上不是就發生了這樣的笑話嘛。恢複到哪代?大清當然沒有多少東(dong) 西,但漢唐都一樣嗎?都不一樣。現在管對襟的短褂叫‘唐裝’,其實那是‘清裝’,清代的馬褂。”龐樸說。
龐樸雖然強調文化傳(chuan) 統的民族特色,但也從(cong) 來不會(hui) 忘記時代節奏,“和尚是有統一服裝的,但信佛教的老百姓是沒有統一服裝的。不可能說我從(cong) 你的穿著上就能看出你是信佛教的人。女孩子喜歡穿裙子,讓她們(men) 穿好了。怎麽(me) 漂亮就怎麽(me) 穿,她們(men) 愛美呀。你說這是西洋式的裙子,不行,不能穿,你非要她們(men) 穿很長很厚的裙子,把全身都包裹起來,這可是你自己找麻煩。”
而對於(yu) 嚐試建立儒教的努力,龐樸能夠理解、同情和尊重。他始終堅持的是中國曆史上有儒學,而沒有儒教。他曾善意地提醒說,“如果要重建儒教,我個(ge) 人的建議,就是希望你們(men) 像梁漱溟先生學習(xi) (鄉(xiang) 村建設運動),要立足於(yu) 民眾(zhong) 幸福、社會(hui) 改善、民族存亡和世界大同”,要寬容,要和其他宗教平等。
主要出版著作
《談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通俗讀物出版社,1956年7月)
《談談客觀規律》(湖南人民出版社,1958年2月)
《〈公孫龍子〉譯注》(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7月)
《〈公孫龍子〉研究》(中華書(shu) 局,1979年12月)
《帛書(shu) <五行>篇研究》(齊魯書(shu) 社,1980年7月)
《公孫龍評傳(chuan) 》(《中國古代著名哲學家評傳(chuan) 》第1卷,齊魯書(shu) 社,1980年9月)
《沉思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6月)
《儒家辯證法研究》(中華書(shu) 局,1984年6月)
《稂莠集──中國文化與(yu) 哲學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3月)
《文化的民族性與(yu) 時代性》(中國和平出版社,1988年8月)
《<公孫龍子>今譯》(巴蜀書(shu) 社,1990年6月;1992年6月再版,改名《<公孫龍子>全譯》)
《白馬非馬——中國名辯思潮》(《神州文化集成叢(cong) 書(shu) 》,新華出版社,1991年12月)
《一分為(wei) 三——中國傳(chuan) 統思想考釋》(海天出版社,1995年6月)
《薊門散思》(錢文忠編,上海文藝出版社,1996年8月)
《龐樸學術文化隨筆》(中國青年出版社,1966年9月)
《當代學者自選文庫──龐樸卷》(安徽教育出版社,1999年9月)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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