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樸】曆盡劫波歸於平靜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5-01-10 21:0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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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樸

作者簡介:龐樸,男,字若木,原名聲祿,西曆一九二八年生,二〇一五年卒,江蘇淮陰人。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員(榮譽學部委員),《曆史研究》主編,山東(dong) 大學儒學研究中心主任。主要著作有:《公孫龍子研究》、《沉思錄》、《良莠集》、《一分為(wei) 三》、《儒家辯證法研究》、《帛書(shu) 五行研究》、《中國名辯思潮研究》、《文化的民族性與(yu) 時代性》等。 

 

 

曆盡劫波歸於(yu) 平靜

作者:龐樸

來源:原載於(yu)  新京報

時間:甲申年七月十三

           西曆2004年08月28日

 

 

 

晚年的龐樸住在他的老房子裏麵,早年經曆的滄桑在他的內(nei) 心裏已經歸於(yu) 平靜。

 

國民黨(dang) “錄士”的轉變

 

我17歲的時候,跑去參加國民黨(dang) 招聘人才的考試,考上江蘇省財政廳的財務人員,然後被派到江寧、蘇州等地方的稅務局去當“錄士”———抄公文。我那時什麽(me) 都不懂,純粹

 

是為(wei) 了糊口來做這份工作,沒想到它後來一度成為(wei) 我人生中洗不掉的汙點。當時我的月薪是200斤大米,因為(wei) 鈔票容易貶值,所以發米票。這個(ge) 薪水也不算特別高,隻是餓不死。

 

我的轉變是在蘇州有機會(hui) 接觸地下讀物的時候開始。朋友介紹我去一個(ge) 地下黨(dang) 辦的“文心”圖書(shu) 館,它在一個(ge) 拐彎抹角的小胡同裏。都是偷偷地去看,弄不好就會(hui) 被國民黨(dang) 當做共產(chan) 黨(dang) 抓去。我有個(ge) 非常要好的中學同學起先和我一樣考進江蘇省財政廳,他被派到鎮江,後來跟著國民黨(dang) 上了台灣。一直我們(men) 都以為(wei) 對方已經死掉了。1992年的時候我們(men) 才再見麵,我沒料到他去了台灣以後還是一直在財政係統工作。

 

國共兩(liang) 黨(dang) 隔江而治的時候,年輕人往解放區跑就好像現在年輕人想出國的心態是一樣的。我是1949年的1月10號過江,和兩(liang) 個(ge) 朋友把國民黨(dang) 的錢換成銀圓,買(mai) 了幾本蔣介石的書(shu) 放在一些進步書(shu) 籍上麵,主要是怕過封鎖線的時候被國民黨(dang) 扣住。船開到交界處,出國民黨(dang) 區時,給站崗的國民黨(dang) 士兵一些錢,他就放我們(men) 走了。進到兩(liang) 黨(dang) 都不管的地帶,心裏那個(ge) 害怕啊!一直趴在船底不敢動。到共產(chan) 黨(dang) 的管轄區域,小八路把我們(men) 的書(shu) 和照相機全沒收了。但我們(men) 當時的心態是:到了解放區就是找到親(qin) 人了!果然,直接找到縣政府就要回了東(dong) 西。

 

原先,我們(men) 的目標是河北省的華北大學,但走到濟南去機關(guan) 換飯票時,被勸說:“留下來和我們(men) 解放軍(jun) 一起過江吧。”實際上他們(men) 並沒帶我們(men) 過江,因為(wei) 我們(men) 這些人隻知道一點馬克思主義(yi) 皮毛,沒有經過一天共產(chan) 黨(dang) 的訓練。

 

於(yu) 是我們(men) 就被留在華東(dong) 大學學革命人生觀、了解政治形式,學習(xi) 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其他什麽(me) 都不學。

 

批人者反被人批

 

第一次思想改造運動的時候,大家交代思想,比如“我驕傲”、“我怎麽(me) 能饅頭吃不了就扔掉半個(ge) 呢?”都心地坦誠,自覺自願地把“肮髒”的思想交代出來。不光我們(men) 小青年,老教授也會(hui) 交代出自己在學術上瞧不起誰。

 

五十年代蘇聯派專(zhuan) 家來中國教學,先生來了,沒有學生,所以要求各個(ge) 大學派人來北京上課。教務處一聲通知,第二天我就去了人民大學學哲學。我們(men) 都是不商量的,根本不用問為(wei) 什麽(me) 你要學這個(ge) ,這就是革命任務,用不用不是你的事情。如果讓我選,我絕對不會(hui) 選哲學,我會(hui) 選文學。但是分配你去了你就要去,不會(hui) 覺得得到什麽(me) 也不覺得失去什麽(me) ,根本不想,想了也沒用,連“想了也沒用”這種想法都不會(hui) 有,就好像種地的時候要你去打一桶水來這麽(me) 簡單。

 

從(cong) 人民大學畢業(ye) 後,大家都是從(cong) 哪來到哪去。回來後我就變成教員,教馬克思主義(yi) 哲學,我這時候開始有想法了。因為(wei) 全世界隻有五個(ge) 人———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和毛澤東(dong) 能發揮馬克思主義(yi) 哲學。其餘(yu) 的我們(men) 就是照著念,隻有犯錯誤的機會(hui) ,講對了是應該。我讀毛澤東(dong) 選集的時候發現裏麵中國的東(dong) 西比馬恩思想多很多,所以我決(jue) 定轉到中國哲學。

 

1963年毛澤東(dong) 提出“念念不忘階級鬥爭(zheng) ”。馮(feng) 友蘭(lan) 成為(wei) 我們(men) 中國哲學史界最重要的靶子。當時有個(ge) 說法,說大家批馮(feng) 友蘭(lan) 是為(wei) 了批唯心主義(yi) ,發展馬克思主義(yi) ,在思想政治領域裏奪取陣地,我們(men) 都是在這個(ge) 號召下寫(xie) 的批判他的文章,當做非常自覺的任務。

 

我自己也一直都是被鬥來鬥去。1959年的拔白旗運動,我被辦了個(ge) 展覽會(hui) ,貼著關(guan) 於(yu) 我的漫畫,把我畫成猴子,還讓我自己去講解,侮辱人到這個(ge) 程度!我完全講不出口,一張嘴就要掉眼淚。當然委屈,我肯定是一顆紅心向著黨(dang) ,我是拎著腦袋跑到解放區來的啊,我怎麽(me) 會(hui) 變成這樣呢?委屈、難堪、難受、丟(diu) 人……他們(men) 毫不留情啊,也不是,有幾個(ge) 人也是好的,他們(men) 是任務在身,身不由己。

 

我有個(ge) 學生叫羅祖基,我老批評他,他大三的時候就寫(xie) 批判教授的文章,寫(xie) 得真好!他一輩子就老是寫(xie) 與(yu) 這個(ge) 商榷、與(yu) 那個(ge) 討論的文章。他1957年被打成右派,搞了好多年的勞動改造,文革結束被平反之後,他來找我幫忙說想回到山東(dong) 大學去教書(shu) ,其實他是非常好、非常有見解的一個(ge) 人,就是因為(wei) 整天批評別人,所以沒人肯收他。我勸他不要與(yu) 人辯,老老實實寫(xie) 自己的東(dong) 西吧!但他不後悔,後來還是不斷寫(xie) 這種與(yu) 人商榷的文章。這個(ge) 人現在在安慶養(yang) 老,完全被埋沒。

 

政治下的學術

 

我最早發表的一篇論文是《否定之否定》,當初寫(xie) 《否定之否定》的原因並不是我喜歡方法論。原因是,1953年以後,社會(hui) 上開始反斯大林的風潮,批判他的政治錯誤,生活錯誤。我發現斯大林還有個(ge) 理論錯誤:斯大林不講否定之否定,而馬恩是講的。斯大林為(wei) 什麽(me) 不講?毛澤東(dong) 不講,他也不反對講。這個(ge) 論文的結論就是:斯大林是錯誤的。我們(men) 應該去除斯大林的錯誤,洗去斯大林帶給我們(men) 的各種影響。

 

1977年,我的《公孫龍子譯注》印了40萬(wan) 冊(ce) ,說起來這是一個(ge) 大笑話。文革以前,我和上海人民出版社簽訂了合同,給他們(men) 寫(xie) 一本書(shu) 叫做《公孫龍子研究》。交稿之後文化大革命開始了,一切都停止。我到鄉(xiang) 下勞動去了,突然有一天上海人民出版社來找我,說要把我的稿子裏翻譯的那部分單獨拿出來發表。為(wei) 什麽(me) ?儒法鬥爭(zheng) 的需要。江青說中國曆史就是儒法兩(liang) 家的鬥爭(zheng) ,現在要把曆史上所有人都分到這兩(liang) 個(ge) 陣營裏。簡單說,好人在法家,壞人都分到儒家。公孫龍被他們(men) 分到法家隊伍。上海人民出版社知道後,就把我文章裏逐字翻譯公孫龍文章的部分挑出來出版。那時候中國幾乎一片空白,所有雜誌隻剩下《紅旗》,書(shu) 隻剩下《毛主席語錄》,所以這一印就不得了,出手就是40萬(wan) ,全都賣掉。我沒收到任何稿費,也不覺得這是得寵,因為(wei) 我真正的研究恰恰是沒有發表的那部分。

 

後來我基本順利。1974年的時候,毛澤東(dong) 要恢複《曆史研究》。那時候任何單位都有派係鬥爭(zheng) ,根本沒法工作。組織部想了個(ge) 點子:一個(ge) 省出一個(ge) 人,可以防止產(chan) 生派係。我就這樣從(cong) 山東(dong) 調來北京。

 

我與(yu) 世無爭(zheng) 、所以相安無事。因為(wei) 要排擠我太容易了,從(cong) 我當過國民黨(dang) 財政人員抓起,辮子一大堆。我的工資從(cong) 1958年到1979年,二十年沒有動過。1988年,我在外出差,回來就看到桌子上一張紙條通知我退休。我現在是老百姓,歸民政部管。我有一大堆兼職教授的名譽,但不屬於(yu) 任何組織。

 

我快八十歲了,如果我還能做點事情的話,剩下的就是這幾件:把“一分為(wei) 三”理論體(ti) 係化、“三重道德”思想明朗化和普及“火曆說”。但我精力有點跟不上了,如果哪個(ge) 學生願意做,我願把全部的材料和想法都告訴他。

 

我在現在這個(ge) 房子裏住了二十年,很多人會(hui) 覺得我的房子破破爛爛,但我覺得很好。我1976年來北京,三代人住在一個(ge) 教室裏,用白布簾子隔成四間,也很好,可以念書(shu) 、寫(xie) 字。以前還有不能念書(shu) 的時候呢,雖然沒有桌子,我就在老婆縫紉機上寫(xie) 字。現在這裏更好,有人說你應該裝修一下,我說我啊,現在該裝修骨灰盒了,裝修這個(ge) 幹嗎?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