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入世與(yu) 現代公民社會(hui)

作者：杜維明

來源：原載於(yu)  《國學新知》

時間：甲午年十一月十二

           西曆2015年1月2日

何為(wei) 人，是當今哲學研究領域的大問題，儒家的超越突破即基於(yu) 對人的全麵了解之上，並非向往一個(ge) 遙遠上帝或天主，而是關(guan) 心“人”究竟是誰。現實中入世就是接受這個(ge) 世界的遊戲規則：富強——錢和權。孔子說入世，是否就是這樣的?入世就是要變成世俗之人?這要看其有沒有對人的全麵理解——從(cong) 家庭、社會(hui) 、國家，天下乃至天地萬(wan) 物不同層麵去看。我總覺得，把孔子的入世思想說成是世俗的，而消解其精神性以及宗教性，對孔子是不公平的。 

“仁”作為(wei) 人的核心價(jia) 值

馬克斯·韋伯在《新教倫(lun) 理與(yu) 資本主義(yi) 精神》一書(shu) 中提出：為(wei) 什麽(me) 新教的清教徒能發展出資本主義(yi) 精神?因為(wei) 這群清教徒是離世的、超越的，他們(men) 是站在上帝的維度評斷這個(ge) 社會(hui) ，對社會(hui) 提出徹底批評。這些人想在世界上創造財富，但又非常勤儉(jian) 節約，他們(men) 守著基督教教義(yi) ，做個(ge) 窮人。資本主義(yi) 財富就積累起來了。 

如韋伯所講，資本分商業(ye) 資本和工業(ye) 資本：商業(ye) 資本古希臘、中國都有。工業(ye) 資本就是資本的大量積累。創造並積累大量資本的人並不認同這些資本，創造以後再創造，變成了不可控的一個(ge) 大機器，這是它發展的原因。更有意思的是，它是反基督教基本精神的。韋伯引用一個(ge) 牧師的話說：財富對於(yu) 基督徒就像一件外衣，隨時可以脫掉，沒想到，韋伯提醒我們(men) ，一百年後這件外衣已成為(wei) 鐵籠。在基督教義(yi) 裏，富人要上天國比一個(ge) 駱駝穿過針孔還要困難，資本主義(yi) 的興(xing) 起竟和新教倫(lun) 理結合在一起了，結果當然是基督教的世俗化。 本文來自微信網站大全 

我們(men) 再來看“孔顏樂(le) 處”。孔子最得意的弟子顏回“三月不違仁”，“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福祿壽都沒有，卻有內(nei) 在的價(jia) 值。現實價(jia) 值上，孔子說“克己複禮為(wei) 仁”，是指主動自覺的行為(wei) ，“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顏淵》)。我們(men) 都有取得“仁”的自由，在這一點上人人皆是平等的。“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好比一個(ge) 人的仁是“天下歸仁”的前提。雖然這句話孔子隻是對自己學生的回答，但也麵向任何人，是為(wei) 眾(zhong) 生講的，不僅(jin) 是儒家論說。對佛教、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也都適用。

從(cong) 孔子開發出來的儒家思想的核心價(jia) 值“仁”，經過了幾個(ge) 世紀：《中庸》裏有“智仁勇三達德”，孟子有“仁義(yi) 禮智四端”，一直到漢代有”五常”(仁義(yi) 禮智信)。這是經過具體(ti) 的討論、辯難和實踐發展出來的。為(wei) 什麽(me) 在這個(ge) 框架下，特別突出仁?第一因為(wei) 它是通德。任何價(jia) 值如果和仁沒有關(guan) 係，就不圓融，或容易被異化。沒有任何價(jia) 值能夠脫離仁，所有的價(jia) 值也都能豐(feng) 富仁，如義(yi) 禮智信乃至孝悌和平。 

有人認為(wei) 孔子是想得到官位獲取權力以行道。這是對孔子的極大誤解。孔子所說的政，不是權力的安排，是領導者以身作則，大家安分守己，為(wei) 所有人創造能充分自我成長的條件，和道德理念緊密聯係。 

不少學者認為(wei) 政治和道德必須分開，政治的領域和道德領域的公私分明，批評儒家是泛道德主義(yi) ，對民主政治和政治過程方麵也缺乏認識。於(yu) 是強調儒家講的隻是個(ge) 人修身問題，沒有公共性。如梁啟超就認為(wei) 儒家有私德沒有公德，有些經濟學家認為(wei) “五倫(lun) 關(guan) 係”主要是私德，儒家體(ti) 現的不是個(ge) 人中心，就是家庭中心、社群中心，沒有公共性。從(cong) 儒家思想體(ti) 係的實際來看，這些認識顯然是不正確的。 

“天”的超越性與(yu) 孔子的行為(wei) 選擇

孔子對人的精神的全麵反思，後麵有一個(ge) 超越的天的理念。這個(ge) 超越的理念，《易經》有明確的表達，在《尚書(shu) 》，《詩經》和《禮記》中也隱約能看到。這是內(nei) 在超越(imminent transcendence)。在西方神學，外在超越理念是曆史性(historical)思維，基督教很明顯，伊斯蘭(lan) 教、猶太教都有。另一種則是宇宙論的(cosmological)思維。民間的、原住民的，或佛教的、儒家的，多半是屬於(yu) 宇宙論的思維。在外在超越性的宗教中，對進步對發展非常強調。但在宇宙論的視野之下，對世界有著更寬廣的了解。可以說，儒家有一種“人類宇宙”(anthropo-cosmic)的觀念，和孔子講的“為(wei) 己之學”沒有任何矛盾。學者為(wei) 己，就是要發展你自己的仁德，這個(ge) 仁德是要通向外麵。郭店竹簡出土的“仁”字，上“身”下“心”，為(wei) 仁。儒家講人的主體(ti) 性就是他的身心，這個(ge) 主體(ti) 性和整個(ge) 人類要連在一起。 

孔子周遊列國並不是為(wei) 了要做官，而是為(wei) 了行道治世。這是儒家的一個(ge) 基本信念——社會(hui) 是不公平的，有各種不同的等級，各種不同的差別，具體(ti) 的人都是獨一無二，在這樣的社會(hui) 裏，越有錢有權、越有影響力、越能掌握資源掌握信息，就越應該對這個(ge) 社會(hui) 的和平、穩定和健康負責任。 本文來自微信網站大全 

從(cong) 春秋戰國以來，隻有極少人有那麽(me) 大的權力，國君的權力最大。孔子“有教無類”的教育思想，就是要從(cong) 這批人來改變他們(men) 的心理。孟子講“無恒產(chan) ”就“無恒心”，“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者惟士為(wei) 能”(《孟子·梁惠王上》)。士就是沒有資源沒有錢沒有權，但他有誌向。現在中國是“有恒產(chan) 而無恒心”的人特別多，他們(men) 對資源、對錢權的掌握可謂空前希望也是絕後，但心態卻是利己主義(yi) 。也許他們(men) 會(hui) 做慈善，但內(nei) 心有無社會(hui) 責任感就非常難說。 

我前麵介紹孔子的“仁”，說它是每個(ge) 人都該有的，貫穿所有價(jia) 值，所有的價(jia) 值反過來都豐(feng) 富它的內(nei) 容。孟子建立了一個(ge) 以性善和王道為(wei) 基礎的治道(仁政)。孟子的民本思想不是一個(ge) 泛說，而是每一個(ge) 人的存活繁榮都在關(guan) 照之中，這是本;國家次之;君，即最高的領導者，則最輕。民本思想的基礎就是所有人都能擴充自己作為(wei) 人的“仁”。這是儒家的基本信念。這不是短視的、現實的而是繼往開來的宏觀視野。孔子之時已有道統的意識，道統具有承繼性和未來性，張載說“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即不是為(wei) 了一兩(liang) 代，而是千秋萬(wan) 世。 微信網站大全 

必須突出的觀念是“天”。天是無所不在無所不知。天最終極的價(jia) 值是創造本身，但不是無所不能的。因此人的參與(yu) 是關(guan) 鍵。人不僅(jin) 是一個(ge) 觀察者、欣賞者，還是一個(ge) 參與(yu) 者——“讚天地之化育”。《中庸》曰：“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以可與(yu) 天地參矣。”這是天地人，是儒家到後來包括董仲舒講的“天人合一”的標準。董仲舒考慮的不是為(wei) 現實政權服務的，他是以一個(ge) 寬廣的神學體(ti) 係限製現實掌權者不合理的行為(wei) 。“天”在先秦有個(ge) 非常寬廣的人文視域，集中在對人的自我了解這一基礎上。所以孟子才講“盡心知性”“知性知天”這些重要課題。這是承繼子思子，也是顏回的精神，任何人都可以學顏回。 

儒家做人的道理具有普適性 

已故著名的芝加哥大學社會(hui) 學家愛德華·席爾斯(Edward Shils)曾說，孔子所代表的精神，是今天公民社會(hui) 不可或缺的重要資源，甚至是公民社會(hui) 最全麵的古典陳述。在古希臘和古羅馬，特別在雅典，學生大多是精英，沒有“有教無類”的觀點，因為(wei) 百分之五六十都是奴隸，不可能受教育。然而今天公民這個(ge) 觀念有三個(ge) 要件：它是文明而不是野蠻，它崇尚文而不是武，它是民間的而不是官方的。這三個(ge) 要件，孔子全部具備。孟子學孔子，其思想也很明顯。孟子以後，荀子、董仲舒、二程、朱熹、陸象山、王陽明……這些人都是繼承這樣的精神。 微信網站大全 

在各大軸心文明中，儒家發現的做人道理本身即具有普適性，它不是地方知識，也不僅(jin) 是中華民族的特色。現在這些價(jia) 值全都沒有體(ti) 現。我們(men) 應該反思的是這些價(jia) 值有沒有價(jia) 值，還是我們(men) 不理解，忘本了，或犯了健忘症?這是需要中華民族各行各業(ye) 的知識人痛切反思的大課題。魯哀公曾問孔子，你的學生哪個(ge) 好學?孔子說有一個(ge) 顏回，可惜早死了。孔子隻稱自己和顏回好學，學不是內(nei) 化技能，而是覺悟的覺，是人的自我反思，是人的價(jia) 值的凸顯和體(ti) 現。 

“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是人類社會(hui) 最基本的金科玉律。在文明對話的過程中間，大家逐漸了解和尊重對方，不要利用這個(ge) 機會(hui) 來傳(chuan) 教，也不是用這個(ge) 機會(hui) 來改變人家對我們(men) 的誤解，而是發展自己傾(qing) 聽的能力，拓展自己的視野，為(wei) 了我們(men) 共同創造更偉(wei) 大的事業(ye) (人類和平相處之道)。這才是文明對話的目的。 微信網站大全 

基於(yu) 這一原則的對話，各個(ge) 不同宗教之間都可以。這樣的對話——如果我是個(ge) 佛門弟子，和基督教對話以後放棄對於(yu) 涅槃、對於(yu) 輪回的基本看法，那我就不是佛教徒了;或者我是基督徒，對話以後對上帝、對三位一體(ti) 、對耶穌是上帝的獨生子這些不相信了，那也就不再是基督徒了。通過平等對話，基督徒可以從(cong) 佛教那裏獲得很多資源。伊斯蘭(lan) 教徒也可以從(cong) 猶太教徒那裏獲得很多資源。在文明對話的場域裏，儒家的確有特色。儒家傳(chuan) 統沒有強烈的排他的原教旨主義(yi) ，自始至終都可以體(ti) 現開放多元的大氣。儒家有一種深刻的批判精神和自我反思的反饋係統，也即“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當然，孔子也講“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這和博愛相同，但不把我認為(wei) 的真理強加於(yu) 你。

你不能不選擇你是“人”

現在所有偉(wei) 大宗教傳(chuan) 統都碰到一個(ge) 世界公民的問題。以前我們(men) 對貧富差距、社會(hui) 不平等、“恐怖主義(yi) ”沒什麽(me) 擔憂，現在憂心忡忡。不能說一個(ge) 宗教徒向往的是未來的天國、淨土、彼岸，這個(ge) 世界本就是個(ge) 汙染的紅塵。比如中國的當代佛教，很多地方和儒家相契。從(cong) 太虛開始，就突出佛教的入世精神、人本精神，注重生活禪。他說以前佛教重智輕悲，現在應該重悲輕智。我想不一定要輕智，但要重悲。太虛提出“人生佛教”，印順提出“人間佛教”。台灣的佛門高人，如星雲(yun) 、聖嚴(yan) 、慈濟等，都關(guan) 注人間淨土，這是佛教的轉換。關(guan) 愛地球，有社會(hui) 責任，也是基督徒近來的轉換。你可以講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是仁、義(yi) 、禮、智、信或孝，有不同的認識。比如我有不少英美的朋友就認為(wei) 儒家最重要的價(jia) 值不是“仁”而是“禮”，沒關(guan) 係，我們(men) 還是好朋友，大家還是共同討論儒學。新加坡華人最認同的價(jia) 值是孝，對日本儒者而言，最重要的價(jia) 值可能是忠。這些都可以討論，唯一不能討論的是這樣一件事，我最近才逐漸明確——你可選擇宗教，但你不能不選擇你是“人”。如果你要做一個(ge) 基督徒，你必須選擇;如果你從(cong) 小在基督徒家庭長大，但你不受洗，從(cong) 來不自覺，那你不是真正的基督徒。作為(wei) 一個(ge) 人，出生即如此，無可選擇。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