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儒家命運：從(cong) “耶教入門基礎教程”到《女經》

作者：南水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甲午年十一月十二

           西曆2015年1月2日

昨天參加儒士社沙龍到晚上飯局，聊天不少，其中有些值得記錄，可供更多好友參考。

沙龍中我參與(yu) 的環節本是“士君子文化與(yu) 中國青年的核心競爭(zheng) 力”，而我的主旨講話是《王者歸來——諸王時代中國青年的王道》。開場白我指出:士大夫稱謂是以天子存在為(wei) 前提的一種結構性德爵。天子沒了，天下人倫(lun) 秩序垮了，需要王者出現，士大夫精神要上升為(wei) 王者精神。

一

環節末尾，時間不夠，我搶過話筒針對討論補充了四條：

1、針對任文利說我的王者觀點驚世駭俗，而其實就是君子的意思。我指出這兩(liang) 者不可隨意替換，因為(wei) 我的重點有三:一是針對天子沒了的政治社會(hui) 秩序，君子要勇於(yu) 做王者；一是意在君子在當代的作為(wei) 之道，即在當代的外王之道；一是針對當下成功勵誌學和管理學領導學等中的霸者要素。

2、針對有多位朋友從(cong) 五四時期《新青年》說起，大意是指一百多年來的政治進程中斷和摧毀了傳(chuan) 統文化，給複興(xing) 帶來困難，我指出今日之難的主因並非這一百多年的革命進程，而是近三十年市場化改革所造成的人的陌生化和原子化。陌生化社會(hui) 毫無人倫(lun) 重建之可能。因此我們(men) 不能接受認為(wei) 社會(hui) 陌生化是大勢所趨的觀點。我們(men) 應認為(wei) 這隻是人類暫時的沉淪，盡管這個(ge) 暫時可能時間很長。

3、針對大家愛用“文化”和“信仰”討論儒家，我指出這是把儒家看低了。儒家是內(nei) 聖外王之道，缺一不可，相輔相成，核心是建設以人倫(lun) 為(wei) 基本原則和基本秩序的大一統世界。必須在外王實踐中完成修養(yang) ，否則便非儒家君子。

4、針對目前有一種把禮儀(yi) 等儒家秩序的表現形式作為(wei) 複興(xing) 關(guan) 鍵的趨勢，我指出沒有重建人倫(lun) 秩序的諸王出現，這一切隻是心靈雞湯，隻是審美愉悅，隻是表演展示。孔孟皆寧質無文。

二

期間有朋友送自印的翻譯過來的小冊(ce) 子《你和你的孩子》，是關(guan) 於(yu) 蒙台梭利兒(er) 童教育的書(shu) ，幾米佩的插畫。我翻了一下，在扉頁上用鉛筆寫(xie) 上“耶教入門基礎教程”。送書(shu) 者是一儒家社團負責人，也是一家開有許多分店的幼兒(er) 教育機構老板。他看了我所寫(xie) 便啞然失笑。

我當即指出蒙氏當初便有在街頭流浪兒(er) 中進行天主教教育的想法。當時關(guan) 心工人的社會(hui) 主義(yi) 運動在意大利興(xing) 起，部分天主教教徒也投身於(yu) 關(guan) 心工人的運動中，蒙氏便是其中一員。她不僅(jin) 關(guan) 心工人兒(er) 童，還關(guan) 心街頭流浪兒(er) 。蒙氏教育就誕生於(yu) 對街頭流浪兒(er) 的教育探索中。蒙氏還想以此教育成年人，認為(wei) 兒(er) 童就是耶穌，可以將人們(men) 引向上帝。一位英文翻譯者把蒙氏書(shu) 介紹給美國，就表露類似心跡：蒙氏教育是傳(chuan) 播天主教最好的著作。

在飯局上為(wei) 了向諸友展示儒學之精微以及當前語言和思維被汙染的程度，我主動以《你和你的孩子》為(wei) 例做分析。我說:此書(shu) 主要目的是將孩子培養(yang) 成獨立自由的個(ge) 體(ti) 。大家知道獨立自由的個(ge) 體(ti) 在意識和觀念層麵上意味著什麽(me) 嗎？克爾凱郭爾曾稱之為(wei) “孤獨個(ge) 體(ti) ”。他隻有兩(liang) 種結局:虛無主義(yi) 或信仰上帝。

上帝死了，沒法信仰上帝的便成了虛無主義(yi) 的存在主義(yi) 。不能依傍現實中的人和物，依傍了便不是孤獨自由的個(ge) 體(ti) ；要有所寄托，便隻能信仰虛幻物——上帝，因為(wei) 隻有虛幻物才不會(hui) 影響他的獨立自由感。

兒(er) 童經驗該怎麽(me) 描述，我們(men) 該用什麽(me) 話語是要謹慎的。該書(shu) 中說，大人幹預孩童，孩童有時會(hui) 非常憤怒。該書(shu) 於(yu) 是說“渴望獨立是孩子心目中最強烈的動力之一”。這其實是很成問題的。孩子在做某事，處於(yu) 一種持續或慣性過程中，突然被打斷或被改變，孩子和大人都容易憤怒。這種狀態該怎麽(me) 描述？需要仔細推敲。直接說成“獨立”，則成了人與(yu) 人之間一般關(guan) 係的描述。

儒家描述這種狀態時一般不脫離於(yu) 事，不會(hui) 把它上升為(wei) 人與(yu) 人之間一般關(guan) 係。“己欲立”必指立事立業(ye) ，而不是指人與(yu) 人之間一般的獨立關(guan) 係。其實把該書(shu) 與(yu) 《弟子規》比較，結論便一目了然，即該書(shu) 是反人倫(lun) 的。

儒家會(hui) 從(cong) 事物之性之規則角度去勸誡大人和孩童，對事物的持續或慣性狀態給予理解，循其性，循其節律而中止它，而不是提煉出一個(ge) 在觀念和心性層麵是反人倫(lun) 的獨立意識和獨立關(guan) 係。

如果在對人的基本經驗的描述上出了偏差，真可謂失之毫厘，差之千裏。學之精微皆在於(yu) 此。

三

飯局上有人問我所謂“民主自由平等製度可存，民主自由平等觀念必去，以儒文之”觀點該怎麽(me) 具體(ti) 理解。同時有人問我如何處理西製西學。

我答曰:觀念有關(guan) 人之為(wei) 人。人的心理和觀念必須處於(yu) 某種統一性狀態，否則便是分裂人格或精神錯亂(luan) 。有些觀念是會(hui) 自我成長和膨脹的。比如自由觀念，一旦具有，便會(hui) 摧毀很多觀念和性情，因為(wei) 它作為(wei) 觀念在本質上是排他性的。作為(wei) 觀念的自由和作為(wei) 狀態的自由是相反的。這是很多人不知道的。

我們(men) 可以創製讓人處於(yu) 某種自由狀態，但一定不能使它上升為(wei) 一種觀念。曾有人問我自由在儒家處於(yu) 什麽(me) 位置，我答曰:儒家強調自覺，自由是自覺的前提之一，被強迫的不能叫自覺，但自覺又是反自由的，因為(wei) 預設了道，預設了價(jia) 值。

如何處理西製西學，最終仰賴大儒出，聖者出，但我可以介紹曆史上儒家是如何圓融無礙地處理和消化異己性東(dong) 西。

首先看儒家如何處理由法家創製的秦製。正如我在《王者歸來——諸王時代中國青年的王道》所說:製度自有其功能，而觀念有關(guan) 人之為(wei) 人。替換觀念，對秦製加以重重更化，幾乎便可大成。在當代中國既麵臨(lin) 如理西製的問題，也麵臨(lin) 處理毛製的問題，後一方麵才是中國的關(guan) 鍵。反毛製是堵住處理之道路的。中國兩(liang) 千年來皆行秦製，但願人類未來兩(liang) 千年皆行毛製。

其次看儒家是如何處荀學和佛學的。荀子因性惡論而不能登儒家大雅之堂，但他在禮治等方麵頗有洞見。漢儒便將無害而有益於(yu) 仁道的部分抄在《禮記》中。《荀子》不僅(jin) 不能為(wei) 經，反而打入冷宮。而《禮記》成為(wei) 十三經之一，且不提荀子。我稱之為(wei) 替代性書(shu) 寫(xie) 。這無關(guan) 真誠，而有關(guan) 政教秩序。

宋明理學在觀念層麵便是處理和消化佛學和玄學的產(chan) 物。佛學在語義(yi) 分析上，特別是在關(guan) 於(yu) 心理、意識等方麵的語義(yi) 分析上有其長處，隻是相對於(yu) 社會(hui) ，相對於(yu) 人世間多成了空義(yi) 。宋明理學則吸取其語義(yi) 分析長處用於(yu) 內(nei) 聖外王的精微化上。正因為(wei) 如此清代程瑤田指斥宋明理學抄襲佛學，淆亂(luan) 儒家名義(yi) 。

今之大儒該如何處理西製西學和毛製毛學，待曆史檢驗。時機一到，必有大儒出。

四

有君問如何向女性講解“唯女子與(yu) 小人為(wei) 難養(yang) 也”。

我答曰:怎麽(me) 能這麽(me) 去麵對這個(ge) 呢？凡女子問起此話，一定要對方完整引用孔子的話“唯女子與(yu) 小人難養(yang) 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如果引用不完整，意義(yi) 天差萬(wan) 別。

從(cong) 女性角度講，這句話就是說女子是情感動物，是感性動物，常常陰睛難定，不好把握。對她太好，她便容易囂張。對她疏遠，她便似怨婦。這是對女性心理的精細刻劃。現在哪個(ge) 女性不是大聲說:女人就是感性動物，你怎麽(me) 地。孔子可謂是女人的千古知音。

從(cong) 小人角度講，這句話的意思是仆人、下屬和道德小人容易仰賴上司，是依賴之人。對他好一點，他便自以為(wei) 是紅人，便囂張。對他疏遠，他便自以為(wei) 失寵，怨恨甚至背叛出賣。

換言之，這兩(liang) 類人自性不足，定性不足，不能做到寵辱不驚，遠近不變。其核心是對遠近的把握。

儒家對女性，正如對男性，並無或很少做一般描述，而是總放到人倫(lun) 中講。女性成為(wei) 母親(qin) ，強調子女孝母，強調母慈。女性成為(wei) 妻子，強調夫婦和順和相敬如賓。女性作為(wei) 子女，強調親(qin) 親(qin) 。這些才是儒家的核心主張。男尊女卑，不能算《經》中說法。《周易》是從(cong) 天尊地卑講到男女，意義(yi) 遠為(wei) 複雜。社會(hui) 俗定，有其社會(hui) 基礎，因時而則而已。

五

有君說儒士社發展女性社員很難，因為(wei) 她們(men) 讀經覺得與(yu) 自己無關(guan) 。

我答曰:這是當代儒家挑戰之一，應正視。我們(men) 不能期望聖學幫我們(men) 解決(jue) 所有問題。古代家訓中有很多涉及女性。還有《女箴》《女誡》等許多女學之書(shu) 。古代還有女塾師一職，專(zhuan) 教女弟子，也應留下不少文字。你們(men) 可以將其中既通於(yu) 聖學又通於(yu) 今天女性的文字整理出來，和十三經中關(guan) 於(yu) 女性的文字編撰為(wei) 《女經》，並讓女性參與(yu) 充分討論，最後使之成為(wei) 當代女性學習(xi) 儒學的入門書(shu) ，讓她們(men) 覺得儒學是和自己密切相關(guan) 的。

有君說我們(men) 先可以把這話題炒起來。我說:不可。怎能以己之昏昏行事呢？這不是儒家所為(wei) 。應先把這些工作做完，做得紮實，才可公開討論，否則便是思想懶漢。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