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主和民主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首發於(yu)  《南華早報中文網》

時間：甲午年十月初一

           西曆2014年11月22日

明主指有一定德智的領導人，明主之明，既指道德之明，也指智慧之明。關(guan) 於(yu) 明主，誤會(hui) 種種，特色啟蒙派普遍讚成民主，反對明主，或認為(wei) 不文明的製度中不可能產(chan) 生明主；或認為(wei) 明主對國民具有欺騙性，於(yu) 民主事業(ye) 有害無益，民主與(yu) 明主互不相容；或將寄望明主與(yu) 反對暴君對立起來。

其實，明主比暴君好，有明主比沒有好，不文明的製度中未必沒有明主。這都是毫無疑問的古今政治常識。在不良製度中有誌於(yu) 改良或革命的領導人，前例頗多。清末朝廷欲改君主製為(wei) 君主立憲製，雖然失敗，值得肯定；不丹君主告別君主製，緬甸軍(jun) 方承諾民主製，都具有自上而下的主動性。對國民黨(dang) 和前蘇聯來說，蔣氏戈氏的義(yi) 舉(ju) 具有革命性。

不良製度中，領導人的影響和作用特別大。如果領導人野蠻反動為(wei) 暴君，製度的改變將特別艱難，付出的代價(jia) 也會(hui) 特別大；如果領導人開明正動為(wei) 明主，製度的改變就相對容易，付出的代價(jia) 也相對小，前蘇聯如果沒有戈氏，國民的苦難、國家的災難將更加持久和深化。

各種政治問題的解決(jue) ，需要道德也需要智慧。明主會(hui) 有一定的愛民之心，也有一定的明哲之智，既能夠給國家選正道，也知道為(wei) 自己立功德。至少懂得給自家留後路，至少在關(guan) 鍵時刻，不至於(yu) 開曆史倒車到底，與(yu) 人民敵對到底。而昏君暴君，則最容易作出後一種選擇，對人民對國家對它們(men) 自己都最不利的選擇，兩(liang) 敗俱傷(shang) ，玉石俱焚。

明主有助於(yu) 民主，理所當然，史有前例。製度改革是一種綜合力的作用。自上而下的改良，有賴於(yu) 民眾(zhong) 一定程度的支持；自下而上的革命，如果得到體(ti) 製內(nei) 力量的配合或某種讓步，也是大幸。

民主人士反明主，意味著在反抗極權和追求民主的過程中，希望對方不要讓步不要開明，意味著將民主事業(ye) 推向特別艱難的境地。這麽(me) 愚蠢的人應該不多，那麽(me) 就有另一種可能：某些所謂的民主人士其實是假冒偽(wei) 劣的，所以不希望極權陣營出現明主，或者明不明無所謂。

換言之，在麵對匪幫的時候，如果你不希望遇到相對開明向往文明的首腦，甚至希望對方越凶惡頑固越好，那麽(me) ，別人就有理由懷疑，你不是太愚蠢，就是一個(ge) 旁觀主義(yi) 者，並不真的關(guan) 心與(yu) 匪幫鬥爭(zheng) 結果如何，真的關(guan) 心匪幫手中人質的死活，隻是站在旁觀的角度，偶爾通過唱高調博取一點掌聲而已。某大A說：

“對於(yu) 與(yu) 廟堂相對的個(ge) 體(ti) 而言，建設自己，就是塑造社會(hui) 。豐(feng) 沛有趣的個(ge) 人生活，在涉及私人產(chan) 權的地帶自覺捍衛，以經濟自由的個(ge) 人發育，慢慢建設和積累政治嬗變的未來時空。寄望明君再現，就是將自己的命運交與(yu) 暴君之手。”

這段話似是而非，暴露了一種旁觀者心態和利己主義(yi) 色彩。建設自己就是塑造社會(hui) ，沒錯，但建設自己不能局限於(yu) 捍衛自己私權和追求個(ge) 人經濟自由，這隻是利己而非立己，更談不上立人，利己之心有餘(yu) ，利他精神不足。這才是真的“將自己的命運交與(yu) 暴君之手”了。

利己主義(yi) 不壞，卻也不好，缺乏道德力量。麵對惡勢力猖獗的局麵，僅(jin) 僅(jin) 利己是不夠的。有誌之士應該發揚利民利國的利他精神，積極主動地致力於(yu) 反暴求善摧邪顯正的正義(yi) 事業(ye) ，包括對暴政的批判和對明主的期盼。民之所欲，天必從(cong) 之，期盼的人民多了，明主不是不可能出現的。

還有一種人反明主，是反對任何自上而下的改良。這讓我想起清末革命黨(dang) ，為(wei) 了阻止清廷的改良努力，居然暗殺改良派。章太炎鼓吹暗殺清廷改良派說：“但願滿人多桀紂，不願見堯舜。滿洲果有聖人，革命難矣。”

此言大違儒理，大悖仁德，私心洋溢，惡氣淩雲(yun) 。聖賢追求王道政治，堯舜倡導天下為(wei) 公，自當超越民族利益。不要說清政府有聖人和堯舜出，就是康有為(wei) 光緒帝維新成功，君主製成功轉型為(wei) 君主立憲製，也是中華民族之福呀。

章太炎的言論是漢族主義(yi) 革命的典型思想，首先將本族偶像化，以之為(wei) 劃分敵我的主要標準；其次將革命神聖化，將手段目的化。在這種思想的指導下，革命黨(dang) 將體(ti) 製內(nei) 改革派視為(wei) 最大敵人和暗殺對象，就不奇怪了。僅(jin) 此一點就說明國民黨(dang) 私心太重，嚴(yan) 重降低了其革命正義(yi) 性和政治品質。

後人把章太炎當做儒家，其實不妥。章有一定的儒學修養(yang) ，但不高，大半生中，頗多狂妄逆詐之言和荒謬低劣之行，是一個(ge) 政治大妄人和文化輕薄子。此君政治上反對改良，主張社會(hui) 主義(yi) ，主張個(ge) 性的絕對自由。更可恥的是，居然誣儒詆孔，誣孔子為(wei) “詐偽(wei) ”，詆“中庸”為(wei) “國願”，說“儒家之病在以富貴利祿為(wei) 心”雲(yun) ，甚至無端編排出“田常弑君，實孔子為(wei) 之主謀”、“老子征藏故書(shu) 為(wei) 孔子所詐取”等荒誕故事，充當了反孔前鋒，影響極其惡劣。

章氏晚年雖對其詆孔言論有所悔悟，有限承認當年某些言論為(wei) “狂妄逆詐之論”，何其晚也。他63歲撰《春秋左氏疑義(yi) 答問》稱“為(wei) 三十餘(yu) 年精力所聚之書(shu) ，向之繁言碎辭一切芟夷，獨存此四萬(wan) 言而已”--其實也未必值得獨存。很多人視這種飄萍浮草為(wei) 大師大儒，可發一噱。

章太炎和國民黨(dang) 為(wei) 了革命反對改良，為(wei) 了目的不擇手段。由於(yu) 革命品質不良，雖然獲得成功，國家並未踏上正道，人民苦難更加深重。他們(men) 的言行，為(wei) 後人樹立了很壞的榜樣，流風餘(yu) 韻至今不斷。希望民主派在追求民主的過程中，汲取曆史的教訓，不要重複前人的惡習(xi) ，不要狹隘地敵視其它健康或相對健康的力量。

最後說明一下，儒家是仁本主義(yi) 學說，倡導禮製，而現代禮製應該汲取上古禪讓製的精華和西式民主製的優(you) 點。所以，我們(men) 對於(yu) 民主製度，雖不完全認同，絕不反對，而且支持自由派的民主追求。隻是希望他們(men) 追求民主的時候，注意手段的正當。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