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平的文明意義(yi)

作者：秋風

來源：新浪曆史

時間：甲午年九月三十

           西曆2014年10月23日

鄧小平參觀虎丘時與(yu) 民眾(zhong) 親(qin) 切見麵

鄧小平是偉(wei) 人。但他的偉(wei) 大意義(yi) 究竟何在？也許，從(cong) 文明複興(xing) 的角度可有最為(wei) 全麵的理解。下麵略微考察一下鄧小平那些最為(wei) 人矚目的觀點、做法與(yu) 中國治國之道間的關(guan) 聯。

激進主義(yi) 狂歡

二十世紀初，中國知識分子形成兩(liang) 個(ge) 思想與(yu) 政治傳(chuan) 統：保守主義(yi) ，激進主義(yi) 。兩(liang) 者的區別不在於(yu) 中國是否當變，而在於(yu) 如何變。保守主義(yi) 主張，製可變，道不可變。激進主義(yi) 則主張，要變製，就必須變道。

由於(yu) 種種原因，人們(men) 對保守主義(yi) 知之不多，但其實，保守主義(yi) 曾相當強大：新文化運動高潮過去之後，思想文化學術領域中的主流就是保守主義(yi) 。在政治上，成熟的孫文、蔣中正都是保守主義(yi) 的，由此而形成了保守主義(yi) 的中華民國立國精神與(yu) 憲製，一直綿延於(yu) 今日之台灣。

當然，激進主義(yi) 也有強大力量。毛澤東(dong) 融合馬克思主義(yi) 曆史觀念、列寧斯大林的組織策略、以及中國曆史上造反者的原始共產(chan) 主義(yi) 觀念，形成一套全新的激進主義(yi) 理論，最終打下江山。

但與(yu) 古今中外一切打江山者不同，毛沒有準備安穩地坐江山，而是雄心勃勃地“繼續革命”。1949年共同綱領、1952年憲法、1975年憲法以及受他影響的1978年憲法，都是“繼續革命”的憲法。

繼續革命，革誰的命？已坐上江山了，當然不可能是政治革命，而是以體(ti) 製的政治力量展開經濟革命、社會(hui) 革命、文化革命、觀念革命，歸根到底，就是對文明的革命。毛認為(wei) ，中國唯有徹底改變，全盤重建，才能應付世界挑戰，保住“球籍”。最深層次的革命就是對中國價(jia) 值觀及其所支撐的生活方式予以革命。毛在晚年發動“文化大革命”，其命名就清楚展現了最為(wei) 徹底的激進主義(yi) 政治理念。文化大革命不是別的，就是對中國文化的大革命。

其結果，則是巨大的混亂(luan) 。權力與(yu) 文明相悖，法律與(yu) 生活為(wei) 敵，在意識形態尚有動員能力之時，或可勉強維持某種扭曲秩序。一旦意識形態崩解，社會(hui) 秩序必定解體(ti) 。

這就是七十年代中期的情形。激進主義(yi) 的繼續革命走到頭了，整個(ge) 國家已沒有方向。於(yu) 是，鄧小平複出。

走出激進主義(yi)

在中共領導下人中，鄧小平是出過國的：在法國勤工儉(jian) 學，在蘇聯學習(xi) 理論。這可以部分地解釋鄧小平何以采取開放政策的，盡管實際上，中國在二十世紀中期之前一直就是開放的。

但之所以是鄧小平出來收拾繼續革命的殘局，恐怕主要還是因為(wei) ，鄧小平身上的務實氣質。

哲學會(hui) 讓權力不理性，在現代中國，它尤其可怕。因為(wei) ，現代中國的哲學經常是舶來的，灌注了反中國文明的基因。帶著理論的政治，在現代中國，首先會(hui) 進行文化的大破壞。二十世紀激進知識分子，不論左右，其理想就是以抄自外部世界的理論，也即真理，全盤改造他們(men) 斷定為(wei) 愚昧、落後的中國。中國是其心目中真理的試驗場。隻不過，不同的人照抄的對象不同而已。直到今天，很多自以為(wei) 先進的知識分子仍抱著這種以真理造就新世界的理想。

鄧小平沒有理論興(xing) 趣，他更重視實踐的智慧。這就是中國式政治的基本特征。中國人沒有興(xing) 趣構造邏輯嚴(yan) 謹的政治哲學理論或政治學理論，而更重視實踐，且在實踐中內(nei) 自省，反思，從(cong) 而形成智慧，用實踐智慧解決(jue) 問題、難題。

由此看來，鄧小平的複出以真理標準大討論開始，不是偶然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沒有任何一位西方哲學家會(hui) 這樣說，這實際上取消了理性的至上地位，將其置於(yu) 實踐智慧之下。隻有中國人才會(hui) 這樣想。事實上，在中國文化脈絡中，本無所謂“真理”：中國講天道、天理，會(hui) 講道理、人情，至於(yu) “真理”這個(ge) 詞，關(guan) 聯於(yu) 邏各斯或上帝。

沿著這樣的邏輯，鄧小平重提“實事求是”。這是漢儒用過的詞。鄧小平用這個(ge) 中國詞語告訴人們(men) ，拋開來自外部世界的理論，直麵中國現實。這就從(cong) 根本上抽空了激進主義(yi) 的可能性：現代中國一切激進主義(yi) 都起源於(yu) 對外來終極真理的自信。

激進主義(yi) 在政治上終告退場。鄧小平主持起草的《關(guan) 於(yu) 建國以來黨(dang) 的若幹曆史問題的決(jue) 議》，就是旨在清除執政黨(dang) 的激進主義(yi) 基因。

回到中國價(jia) 值

文化大革命是對中國文化的大革命，既然徹底否定“文化大革命”，中國文化也堂皇地回歸了。鄧的重要政策均有這種取向。

今天六十歲左右的人談到鄧小平，最為(wei) 感念的是恢複高考的決(jue) 斷。孔子創立文教，養(yang) 成士君子，以為(wei) 合格之社會(hui) 治理者。在中國，文教內(nei) 嵌於(yu) 政製中，政治的核心則是教育與(yu) 選舉(ju) 兩(liang) 項製度。比如，宋明時代通過科舉(ju) 製度，打通國家、社會(hui) ，讓兩(liang) 者不至於(yu) 對抗；由此，社會(hui) 優(you) 秀人才不斷進入政府，而始終有希望。這兩(liang) 者是社會(hui) 秩序穩定之關(guan) 鍵。

現代教育製度建立之後的高考製度依然具有科舉(ju) 功能，毛則切斷了底層上升通道，又造成國家治理人才德能的嚴(yan) 重下降，陳永貴、王洪文、吳桂賢等人登上權力最高層，這是史無前例的事情。鄧小平恢複高考，實際上重回中國文教-選舉(ju) 體(ti) 製，由此而讓讀書(shu) 人群體(ti) 重新獲得應有地位，受到尊敬。須知，在傳(chuan) 統中國，最好的時代都是士人地位高尚的時代。反過來看，九十年代以後社會(hui) 雖富裕而敗壞，與(yu) 讀書(shu) 人地位急遽下降密切相關(guan) 。如何恢複讀書(shu) 人地位，重建士紳群體(ti) ，是社會(hui) 能否建立穩定秩序的關(guan) 鍵。

後來，鄧小平提出，兩(liang) 個(ge) 文明建設要一起抓，一是物質文明，一是精神文明。他相信，實行開放政策必然會(hui) 帶來一些壞的東(dong) 西，必須用法律和教育兩(liang) 個(ge) 手段來解決(jue) 問題。

這同樣是中國式政治思考方式。隨著執政黨(dang) 將專(zhuan) 門開會(hui) 討論法治建設，近來人們(men) 正在熱議“法治”。然而，基於(yu) 中國人的信仰，法律在中國永遠不可能具有西方那樣崇高、絕對的地位：中國人不會(hui) “信仰”法律。但中國同樣有過良好秩序，而達到這種狀態的首要機製是教育，或教化。由此喚醒人們(men) 的道德自覺，由此形成禮俗，化成人心，孔子所謂“道之以德，齊之以禮”。由此，人們(men) 普遍地積極向上，而又能自我約束。這是良好社會(hui) 治理的基礎，在基礎之上，法律發揮有限作用。

因此，在中國，明智的政府必定高度重視士人養(yang) 成，重視普通民眾(zhong) 的禮樂(le) 教化，重視塑造良好社會(hui) 風氣。鄧小平近乎本能地接受這種治國理念。隻不過，直到今天，中國也沒有找到建設精神文明的有效方式。

值得注意的，“精神文明”一詞本身也是二十世紀保守主義(yi) 者提出的，張君勱、梁漱溟、梁啟超等先賢都曾提出，自孔孟以至宋元明之理學家，側(ce) 重內(nei) 心生活的修養(yang) ，其結果為(wei) 精神文明。三百年來之歐洲，側(ce) 重以人力支配自然界，故其結果是物質文明。這看法雖不甚準確，但頗有道理：中國不以神教為(wei) 中心，則不能不追求“精神”之“文明”。

1979年12月6日，鄧小平會(hui) 見日本首相大平正芳，在談話中第一次提出，中國本世紀的目標是實現“小康”。這個(ge) 概念出自《禮記·禮運篇》。兩(liang) 千多年中，這篇文獻似乎並不顯眼。經由康有為(wei) 之發皇，《禮運篇》在現代中國獲得了異乎尋常地重要地位。尤其是“大同”理念，對毛澤東(dong) 產(chan) 生過巨大理念，他把這一理念與(yu) 外來曆史理論和王朝反叛者的理念結合，熔鑄出人間天堂的理想。

鄧小平有意識地針對毛的大同理想，退而提出“小康”目標。這個(ge) 目標之提出，既有反激進主義(yi) 的強烈意味，又凸顯了中國政治之中國主體(ti) 性：中國人追求的目標不再是某個(ge) 外國理論中描述的理想狀態，而是中國人兩(liang) 千多年前就描述的良好狀態。這是政治立足點的一次重大轉向，過去三十年來的曆史，其實都是從(cong) 這一步走出來的，並且，一條寬闊的大道就在前麵伸開。

最後，提一個(ge) 看似不起眼的情節：官方發布過多張鄧小平與(yu) 家人和樂(le) 、尤其是孫輩嬉戲的照片。有意思的是，習(xi) 近平最早發布的一組照片，最引人注目的也是家人和樂(le) 相處、尤其是孝敬父親(qin) 的景象。家是文化之本，父慈子孝是倫(lun) 理之本，這些圖像傳(chuan) 達了重大的文化、政治信息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