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之變正在關(guan) 頭

作者 受訪者 唐文明

         采訪者 周懷宗

來源：《北京晨報》2014年10月15日

時間：甲午年九月三十

           西曆2014年10月23日

唐文明說：“從(cong) 一百多年前到現在，許許多多的知識分子在尋找著古今之變的道路，但是至今尚未變成普遍的社會(hui) 價(jia) 值，傳(chuan) 統文化想要重新成為(wei) 國人基本價(jia) 值的一部分，成為(wei) ‘百姓日用’的文化，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中國人的價(jia) 值、道德，還需要很多的努力，而今天，我們(men) 正站在這個(ge) 轉化的特殊時刻”。

中國文化是包容的

北京晨報：一說“國學”，很多人往往想到儒學，問題在於(yu) ，國學本身也是一個(ge) 受爭(zheng) 議的定義(yi) ，究竟應該怎麽(me) 看待這個(ge) 名詞呢？

唐文明：其實說傳(chuan) 統文化更加合適。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如果說到先秦時代，人們(men) 可能想到諸子百家，但是秦漢以後，儒家確實占據著主流的地位。它並非傳(chuan) 統文化的全部，但無疑是最重要的一部分。事實上，秦漢以來，儒學有一個(ge) 對其他各家的綜合過程，不論是道家、法家，還是名家、墨家，儒學都曾經吸收過其中的價(jia) 值。所以，在秦漢以後，特別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儒家和政治製度連接起來，占據了傳(chuan) 統文化的主導性，而其他各家在儒家的主導性之下，也能夠找到恰當的位置。

北京晨報：也就是說，傳(chuan) 統文化本身也是在不斷變化的？

唐文明：是的。可能有人覺得文化是非此即彼的，但其實不是，以儒家而言，在曆史上，固然有過多次排斥佛老的經曆，甚至西方的基督教進入之後，也曾受過排斥，但僅(jin) 僅(jin) 是停留在理論上，並沒有演變成現實中的爭(zheng) 鬥乃至殺戮，我們(men) 反觀人類曆史上的宗教戰爭(zheng) 、文化交鋒，就會(hui) 發現，中國文化，儒家文化其實是非常包容的，而且本身也在不斷地適應著社會(hui) 的變化。

傳(chuan) 統文化需要現代化轉化

北京晨報：複興(xing) 傳(chuan) 統文化，到底複興(xing) 什麽(me) ？它的根本在哪裏？

唐文明：就儒學而言，它是一整套的理論，包括對宇宙乾坤的認識，對世界、對國家，乃至對人本身的認識等，是一套完整的理論，很難簡單地說清楚。不過它其中一個(ge) 非常重要的要點，就是對家庭倫(lun) 理的重視，可以說，家庭倫(lun) 理是儒家倫(lun) 理一個(ge) 基本的核心，國是放大的家，宇宙乾坤也是放大的家。

北京晨報：儒家文化，乃至傳(chuan) 統文化都建立在等級製度上，這是否也是當前重新學習(xi) 傳(chuan) 統文化應該注意的問題呢？

唐文明：確實如此，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體(ti) 係和君主製、等級製度有著緊密的關(guan) 係，而現代社會(hui) 是一個(ge) 平等社會(hui) ，君主製、等級製度已經不存在，因此，傳(chuan) 統文化就需要一個(ge) 現代化轉化的問題。其實這種轉化的努力早已開始，在民國時代，就有知識分子提出把君變成國，“天地君親(qin) 師”變成“天地國親(qin) 師”。不過，在當時，現代化國家尚未建立成功，經濟發展也還過於(yu) 落後，教化的問題自然也就很難得到解決(jue) 。實際上，這樣的思路，放在今天，也是可行的。

文化的個(ge) 性和共性

北京晨報：為(wei) 什麽(me) 傳(chuan) 統文化需要更新和轉化呢？

唐文明：文化一定要有個(ge) 性，同時也不能太過特立獨行，要關(guan) 照到人的共性。就傳(chuan) 統文化而言，一方麵它本身要適應現代化，不能總是停留在古代的狀態，同時它也不能一味適應，它對現代性也要進行一定的校正和調整。這是文化本身的特點決(jue) 定的，一種文化必然有它的傾(qing) 向性，有優(you) 點，也有缺點，比如說注重家庭倫(lun) 理，這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有比較穩定的家庭關(guan) 係，對於(yu) 社會(hui) 穩定、個(ge) 人的情感、教育等都有幫助，壞處是出現拚爹、富二代、乃至啃老等現象。而對我們(men) 來說，盡可能地發揮它的好處，並且要想辦法避免壞處。

北京晨報：實際上，今天的家庭和傳(chuan) 統的家庭並不一樣，傳(chuan) 統的家庭倫(lun) 理是否適合現代家庭呢？

唐文明：確實，古代的大家庭正在消解，代之以小家庭。家庭的關(guan) 係也有了變化，比如父母和子女之間更注重相互尊重，夫妻之間更講求平等。但是古代的大家庭本身還是以小家庭為(wei) 核心的，事實上，父母與(yu) 子女的關(guan) 係在家庭中更加重要，夫妻是組成家庭的前提，但是一旦有了孩子，可能父母的注意力會(hui) 更多傾(qing) 向於(yu) 孩子，這樣的現象，不論古今，其實是一樣的。所以，傳(chuan) 統文化中一些好的東(dong) 西，其實是可以保留的，並且在今天成為(wei) 人們(men) 普遍奉行的價(jia) 值標準。

傳(chuan) 統要向現代學習(xi)

北京晨報：家庭倫(lun) 理之外，其實一直也有不少學者在傳(chuan) 統文化中尋找現代社會(hui) 的基本價(jia) 值，特別是政治倫(lun) 理中的一些普遍價(jia) 值，比如民主，這也是學者一直爭(zheng) 論的焦點，在您看來，能否找到？

唐文明：從(cong) 傳(chuan) 統中生發出現代性，有的是可以的，有的確實沒有。因此，傳(chuan) 統文化和現代性之間的關(guan) 係，一方麵是傳(chuan) 統向現代學習(xi) ，同時傳(chuan) 統又在補充著現代文化的缺陷。以儒家文化來說，它應該向每個(ge) 時代學習(xi) ，同時每個(ge) 時代也在向它學習(xi) ，既要適應現代化，也要校正和補益現代化。並不一定非要在傳(chuan) 統中找到現代性，才能說明傳(chuan) 統文化是有價(jia) 值的。

北京晨報：有人擔心，強調傳(chuan) 統文化的現代性，可能會(hui) 導致文化本身的倒退？

唐文明：比如說政治上的民主，我們(men) 在傳(chuan) 統典籍中確實可能找到一些民主的內(nei) 容，但是確實沒有現代意義(yi) 上的民主。民本與(yu) 民主本身是兩(liang) 回事，這是很多學者論證過的。但是也不必太過擔憂，沒有可以學習(xi) ，而且也不會(hui) 發生倒退到傳(chuan) 統時代的問題，事實上，在現代化的過程中，人民主權的概念已經建立起來，不會(hui) 因為(wei) 古代有民本，就回到那樣的時代，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

在試驗中尋找複興(xing) 之路

北京晨報：文化隻有真正進入到人們(men) 的日常生活中，才是有活力和生命力，而不僅(jin) 僅(jin) 停留在書(shu) 頁之中，但是怎麽(me) 樣才能讓傳(chuan) 統文化重新進入現代人的生活中呢？

唐文明：從(cong) 傳(chuan) 統到現代的轉化，古今之變，其實是所有學者研究的核心問題，從(cong) 康梁到馮(feng) 友蘭(lan) 、牟宗三，都在做這個(ge) 事情，學術工作做了一百年，成果還是不錯的，但是這些學術成果在今天尚未變成真正影響普通人生活的東(dong) 西，沒有形成一個(ge) 有影響的潮流。實際上，今天是一個(ge) 獨特的時刻，人們(men) 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視，正說明這樣的潮流正在慢慢出現，未來還是比較樂(le) 觀的。

北京晨報：具體(ti) 有沒有什麽(me) 思路呢？

唐文明：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難題在於(yu) 如何製度化，有人認為(wei) 應該進入公共教育體(ti) 係，也有人認為(wei) 僅(jin) 僅(jin) 教育體(ti) 係不夠，因為(wei) 還有成人的教化問題，所以需要開拓宗教式的教化方式。但是目前還存在很多爭(zheng) 議的地方，也有許多複雜的理論問題尚未解決(jue) 。當然，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思路。我想，對於(yu) 各種方式，都不要輕易地否定，應該有一個(ge) 開放的環境，各種方式都可以試一試，在不斷的試驗中尋找合適的方法。

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不能悖於(yu) 普遍觀念

北京晨報：當前民間學習(xi) 傳(chuan) 統文化的活動越來越興(xing) 盛，但也出現了許多問題，比如過分低功利化、以國學做謀利工具等，怎麽(me) 應對這樣的問題呢？

唐文明：功利化、市場化，把國學當生意做等問題，其實根本還在於(yu) 傳(chuan) 統教化製度化的瓶頸。而且，任何東(dong) 西一開始，都必然是泥沙俱下的，比如說最近討論得很多的“女德班”的問題，出現這樣的事情當然不好，應該批評和取締，但也不必看得太嚴(yan) 重。不能因為(wei) 有一些負麵的現象，就全部否定，還是應該具體(ti) 的界定。

北京晨報：如何界定哪些是好的哪些是壞的？

唐文明：什麽(me) 樣的是不好的，其實有很多方式可以鑒別。比如說看效果，如果沒有任何提升個(ge) 人修養(yang) 的作用，這就需要審慎思考。再如，看是否符合大眾(zhong) 的普遍觀念，如果和人們(men) 普遍的觀念相違背，顯然就是不好的。如“女德班”的問題，再如“體(ti) 罰”的問題，現代人普遍認為(wei) 不應該體(ti) 罰，應該尊重，而不是無視這種觀念。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