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明】康有為與當下中國的思想界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4-08-29 21:55:34
標簽:
唐文明

作者簡介:唐文明,男,西元一九七〇年生,山西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職清華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著有《與(yu) 命與(yu) 仁:原始儒家倫(lun) 理精神與(yu) 現代性問題》《近憂:文化政治與(yu) 中國的未來》《隱秘的顛覆:牟宗三、康德與(yu) 原始儒家》《敷教在寬:康有為(wei) 孔教思想申論》《彝倫(lun) 攸斁——中西古今張力中的儒家思想》《極高明與(yu) 道中庸:補正沃格林對中國文明的秩序哲學分析》《隱逸之間:陶淵明精神世界中的自然、曆史與(yu) 社會(hui) 》等,主編《公共儒學》。  


康有為(wei) 與(yu) 當下中國的思想界

——唐文明答問錄

作者:唐文明

來源:新浪曆史

時間:甲午年八月初三

            西曆2014年8月27日

 

 

問:近年來康有為(wei) 受到中國思想界更多的關(guan) 注,您能談談對這個(ge) 現象的理解嗎?

 

答:直觀地講,近年來中國思想界對康有為(wei) 的關(guan) 注要從(cong) 2010年曾亦《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一書(shu) 的出版說起。這本書(shu) 除了在寫(xie) 作形式上沒有使用標準的學術白話文之外,更特別的是作者的觀點。之前的康有為(wei) 研究一般從(cong) 啟蒙與(yu) 革命的立場出發,聚焦於(yu) 戊戌變法前後,認為(wei) 康有為(wei) 這個(ge) 時期的思想最有價(jia) 值,而對他流亡以後建立保皇黨(dang) 一直到民國時期這一段,則持批評態度,就是說,從(cong) 啟蒙與(yu) 革命的立場來看,這個(ge) 時期的康有為(wei) 越來越保守、越來越落後了。曾亦則聚焦於(yu) 康有為(wei) 晚期的政治思想,且在觀點上一反啟蒙與(yu) 革命的立場,為(wei) 康有為(wei) 的保守主義(yi) 進行了仔細的闡釋性辯護。

 

問:您的意思是說,這本書(shu) 實際上意味著中國思想界保守主義(yi) 的興(xing) 起?

 

答:晚近保守主義(yi) 的興(xing) 起是個(ge) 複雜的現象,還可以追溯得更遠,源頭也是多樣的。曾亦的書(shu) 獨特之處在於(yu) ,他企圖表達的保守主義(yi) 基於(yu) 更為(wei) 傳(chuan) 統、更為(wei) 純正的儒家立場。

 

問:您2012年出版《敷教在寬——康有為(wei) 孔教思想申論》,有什麽(me) 特別的考慮嗎?為(wei) 什麽(me) 選取孔教的視角?

 

答:說起來,我這本書(shu) 的寫(xie) 作與(yu) 曾亦有一定關(guan) 係。曾亦的書(shu) 出版的當年年底,複旦大學思想史研究中心組織了一次討論會(hui) 。這個(ge) 討論會(hui) 的紀要已經出版,也可以在網絡上找到,非常值得一讀。在那次討論會(hui) 上,我注意到曾亦的研究對孔教問題重視不夠,而且隻聚焦於(yu) 康有為(wei) 的晚期,讀罷總還是有不夠過癮的感覺。後來在爭(zheng) 論國教問題時,趙尋批評我可能把康有為(wei) 的國教混同於(yu) 西方基督教世界裏的國教了。當時我無法回答這個(ge) 批評,因為(wei) 我並沒有完整、仔細地讀過相關(guan) 的原始文獻。之後我決(jue) 定通讀《康有為(wei) 全集》。一讀之下,收獲頗大,於(yu) 是有了《敷教在寬》這本書(shu) 的寫(xie) 作。

 

至於(yu) 你說到的孔教,照我的理解,並不是一個(ge) 簡單的視角問題,而是康有為(wei) 思想中最重要的一個(ge) 主題。大多數學者,包括曾亦在內(nei) ,都更重視康有為(wei) 的政治思想,但我發現,康有為(wei) 的政治思想,無論是早期、中期還是晚期,都與(yu) 他的孔教構想有關(guan) 。而且我認為(wei) ,作為(wei) 一個(ge) 虔誠的服膺者,對教化改革念茲(zi) 在茲(zi) 的康有為(wei) 絕對不是隻在工具的意義(yi) 上理解他的孔教構想。或者,從(cong) 後來康有為(wei) 的批評者的視角可能會(hui) 將孔教思路的重要性看得更清楚一些。新文化運動中陳獨秀等人對康有為(wei) 的保守主義(yi) 的控訴,主要有兩(liang) 點,一點是複辟君主製,另一點就是定孔教為(wei) 國教。曾亦比較重視前者,我則更重視後者。曾亦的書(shu) 主題是“共和與(yu) 君主”,如果改寫(xie) 一下,可以說我的書(shu) 主題是“孔教與(yu) 共和”。當然,在陳獨秀那裏,孔教是為(wei) 君主製服務的,是被視為(wei) 一種工具的,這倒是和曾亦的理解比較接近。而我堅信,即使僅(jin) 從(cong) 政治層麵說,即從(cong) 現代中國的國家建構這個(ge) 主題上說,我們(men) 也有充分的理由認真對待康有為(wei) 的孔教理論與(yu) 國教理論,遑論從(cong) 儒家立場出發。

 

問:能不能說您和曾亦各自重視康有為(wei) 保守主義(yi) 的一個(ge) 方麵,而共同點則在對新文化運動以來的啟蒙與(yu) 革命的思路有一個(ge) 根本性的反思和批判?

 

答:曾亦講君主製的意義(yi) ,當然不是真的要鼓吹恢複君主製,而是指向現代中國國家建構中的君主製因素的重要性。對於(yu) 這一點,我也是充分認可的,而中國的自由主義(yi) 者大都認識不到這一點。對於(yu) 孔教和相應的國教問題,曾亦的理解有些方麵與(yu) 我不同,但共同點也不少,畢竟,我們(men) 都以儒教為(wei) 終極關(guan) 懷。在這個(ge) 問題上最大的反對聲音來自左翼立場的學者,他們(men) 擔心儒教會(hui) 與(yu) 國家爭(zheng) 權。自由主義(yi) 者一般反對國教論而不反對孔教論,則是出於(yu) 不同的考慮。至於(yu) 對新文化運動的根本性反思和批判,這的確是我和曾亦在中國現代思想史認識上的一個(ge) 很大的共識。2009年8月在紹興(xing) 開會(hui) 時我即興(xing) 提出了“五四”妖孽論,當時正麵響應者大概隻有曾亦一個(ge) 人。估計這種情況到現在也沒有太大變化。最近我寫(xie) 了《夭折了的啟蒙還是啟蒙的破產(chan) ?》、《定於(yu) 民與(yu) 定於(yu) 一:民主建國的兩(liang) 個(ge) 步驟》和《新文化運動的轉折與(yu) 新儒家的思想局限》,構成我的“五四”三論。第一篇已經發表,從(cong) 我讀到的一些評論來看,很多人都沒明白我的意思,曾亦的評論則比較到位。在文章中我並不是簡單地表達一個(ge) 反啟蒙的立場,而是企圖借助已有的反思啟蒙的理論資源重新刻畫中國現代思想史。

 

問:對新文化運動持一種根本性的反思和批判態度是康有為(wei) 式保守主義(yi) 的一個(ge) 基本標誌,能這麽(me) 理解嗎?

 

答:是的。可以說這一點是把康有為(wei) 式的保守主義(yi) 與(yu) 其他類型的保守主義(yi) 區分開來的一個(ge) 鮮明標誌。實際上,新文化運動中所提倡的很多東(dong) 西在康有為(wei) 那裏都已經有了。如果把新文化運動所提倡的價(jia) 值列成一個(ge) 目錄表,然後對著這個(ge) 目錄表從(cong) 康有為(wei) 的思想庫裏打撈一下,你會(hui) 看到,目錄表中的大多數東(dong) 西都能撈到,而剩下的、撈不動的、很多人也根本不想撈的就是那兩(liang) 塊硬石頭:君主製和作為(wei) 國教的孔教。自然,康有為(wei) 思想中最重要的,正是這兩(liang) 塊硬石頭。用尼采使用過的一個(ge) 更雅致的比喻來說,這是康有為(wei) 思想中的兩(liang) 塊“花崗岩”。

 

問:其他類型的保守主義(yi) 您主要指哪些?

 

答:大概主要有三種吧。第一種是新文化運動以來出現的所謂文化保守主義(yi) ,現在很多服膺儒門的學者大都停留於(yu) 這個(ge) 立論地帶,他們(men) 對新文化運動持根本上的肯定態度,盡管也有批評。第二種是近年來左翼學者中有些人也自稱保守主義(yi) ,其思想來源主要是西方政治哲學,特別是列奧.施特勞斯,他們(men) 對新文化運動可以說是高度肯定的。第三種是一些原來的自由主義(yi) 者越來越認識到文化的重要性,企圖開展出一種將政治上的自由主義(yi) 與(yu) 文化上的保守主義(yi) 結合在一起的理論言說,所以,有時他們(men) 也覺得自己是保守主義(yi) 者。他們(men) 對新文化運動也是持高度肯定態度。如果方向擺得合適,第三種在持論上能夠越來越趨近第一種,要呈現出其中的具體(ti) 差異,就得依賴於(yu) 一個(ge) 構想出來的更為(wei) 細微的理論光譜。

 

問:那是不是說保守主義(yi) 正在成為(wei) 當下中國思想界各個(ge) 流派的底色?

 

答:對中國自身文化傳(chuan) 統的正麵肯定的確正在成為(wei) 越來越多的人的共識。如果你想說的是這個(ge) 意思的話,我基本同意。但也不排除有些人隻是葉公好龍或塗脂抹粉而已。這個(ge) 現象的產(chan) 生,可以從(cong) 李澤厚提出的告別革命論去觀察。就是說,正因為(wei) 大家都意識到需要告別革命,所以對保守的重新正名才成為(wei) 一個(ge) 共同的思想傾(qing) 向。

 

問:有人說近年來中國思想界出現了一股“反革命”潮流,就是這個(ge) 意思吧?

 

答:可以這麽(me) 理解。但須注意,告別革命並不是要否定革命,這基本上是自由主義(yi) 者、左翼和康有為(wei) 式的保守主義(yi) 者的一個(ge) 共識,盡管具體(ti) 的理解存在差異。

 

問:而且各派對傳(chuan) 統的理解也有很大差異,對嗎?

 

答:對,差異非常大。

 

問:如果將您和曾亦等人所倡導的康有為(wei) 式的保守主義(yi) 與(yu) 上述這些保守主義(yi) 相對比,相同之處主要有哪些呢?

 

答:這個(ge) 問題回答起來要比較具體(ti) 才到位,這裏一下難以概括,隻能粗略地談三點,雖然看起來簡單,但很重要。首先,正如我們(men) 已經討論到的,對“保守主義(yi) ”這個(ge) 詞的評價(jia) 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過去“保守主義(yi) ”基本上是一個(ge) 貶義(yi) 詞,現在大家都在肯定保守主義(yi) 的意義(yi) 。這是最直觀的一個(ge) 共識,也是了不起的一個(ge) 共識。其次,這些保守主義(yi) 者都認為(wei) 新文化運動中徹底的反傳(chuan) 統主義(yi) 至少在文化問題上有很大失誤。這個(ge) 共識與(yu) 第一個(ge) 共識的聯係是比較明顯的。第三,這些保守主義(yi) 都自覺地將自己置於(yu) 共和的立場之下,所以彼此之間展開的爭(zheng) 論是有意義(yi) 的。

 

問:在儒家內(nei) 部,康有為(wei) 式的保守主義(yi) 是主流嗎?其影響如何?

 

答:肯定不是主流,但影響應該是在擴大。實際上,如果不是直接從(cong) 康有為(wei) 說起,這一波儒家保守主義(yi) 思潮的興(xing) 起還要更早一些,內(nei) 容和思路也更複雜、更多元一些。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蔣慶。蔣慶的看法在很多方麵與(yu) 康有為(wei) 的思路相似,盡管並不是直接來自對康有為(wei) 的解讀。他至少間接地受到康有為(wei) 的影響。類似的情況可能還有提倡立儒教為(wei) 國教的康曉光、提倡將儒教建設為(wei) 中國的公民宗教的陳明等人,其思想的源頭隻能歸到康有為(wei) 那裏,即使他們(men) 並沒有直接受到康有為(wei) 的啟發。這裏值得一提的還有幹春鬆。大概也是在複旦那次會(hui) 議上受到很大的刺激和啟發,幹春鬆後來提出一個(ge) 很有見地的看法,認為(wei) 康有為(wei) 的“國教”其實就是公民宗教的意思。

 

問:既然重新評價(jia) 康有為(wei) 是新興(xing) 的儒家保守主義(yi) 者的一次理論行動,那麽(me) ,自由主義(yi) 者和左翼學者如何看待保守主義(yi) 者對康有為(wei) 的解讀呢?他們(men) 是否對康有為(wei) 也有新的解讀和評價(jia) ?

 

答:這是個(ge) 有趣的問題。先說左翼學者。複旦的那次會(hui) 議,參加者基本上左翼居多,儒家也不少,自由主義(yi) 者相對較少。當時以丁耘為(wei) 代表,極力強調曾亦的看法與(yu) 左翼立場的接近性,主要的思路是以共產(chan) 黨(dang) 為(wei) 新君主,而與(yu) 康有為(wei) 對君主製的重視進行理論對接。我在會(hui) 上對他們(men) 提出了直接的批評,以至於(yu) 當時主持會(hui) 議的丁耘說,本來以為(wei) 我是要拍曾亦的磚,沒想到拍了他們(men) 的磚。在重視君主製的意義(yi) 這一點上,我和丁耘他們(men) 沒有根本分歧,但我覺得一方麵不能對這一段思想的曆史要得太多,一下子就跨到黨(dang) 國製,另一方麵,完全基於(yu) 左翼立場理解曾亦會(hui) 將曾亦看法中的保守主義(yi) 傾(qing) 向削弱或扭轉,而這兩(liang) 個(ge) 方麵也都與(yu) 康有為(wei) 的思想有很大出入,在理論解釋上也缺乏學術研究所要求的嚴(yan) 謹性。相比之下,汪暉在《中國現代思想的興(xing) 起》中對康有為(wei) 的理解還更平實一些。當然,左翼學者往往太過重視康有為(wei) 的《大同書(shu) 》,且往往喜歡抬出章太炎來揚章抑康,這是由他們(men) 的曆史觀決(jue) 定的。不管怎麽(me) 說,左翼學者重視康有為(wei) 對君主製的維護,這一點包含著深刻的洞見,但是,他們(men) 對康有為(wei) 的興(xing) 趣從(cong) 一開始就是立場先行,所以隻能接受對自己立場有利的方麵。今年6月在康有為(wei) 得道的地方西樵山開了一次會(hui) ,會(hui) 上甘陽、劉小楓充分地闡述了他們(men) 的看法,基本上沒有超出2010年底丁耘等人所講的。而且我相信,丁耘比兩(liang) 位老師輩的學者對康有為(wei) 的思想更為(wei) 熟悉。

 

問:那麽(me) ,自由主義(yi) 者呢?

 

答:你知道在當下中國,沒有幾個(ge) 深刻的自由主義(yi) 者。我曾經戲稱自由主義(yi) 是當下中國影響最大的一種政治浪漫主義(yi) 思潮。其實這還算不上是一個(ge) 酷評,更嚴(yan) 厲一點說,當下中國的自由主義(yi) 者同時犯有三種幼稚病:政治幼稚病、文化幼稚病和曆史幼稚病。

 

問:您能說得更具體(ti) 一點嗎?

 

答:我可以各舉(ju) 一例,扼要言之。比如說,他們(men) 不懂得“定於(yu) 一”的重要性,因此,對於(yu) 當下儒家還談君主製完全摸不著頭腦。其實,自由主義(yi) 大師托克維爾就談到過,行政上雖然要分權,但政治上一定要集權。這可以說是其政治幼稚病的一個(ge) 表現。我曾經對吳稼祥的《公天下》有過一個(ge) 簡短評論,也是說明這個(ge) 意思。再比如說,他們(men) 天真地認為(wei) 文化與(yu) 政治可以完全分開。不必說更深刻的著作,比如黑格爾,隻要讀讀亨廷頓,就知道這種觀點是多麽(me) 幼稚。很多自由主義(yi) 者不乏善良的心地和純潔的情懷,但或許也因此難免於(yu) 文化上的幼稚病。至於(yu) 曆史幼稚病,最明顯的一點是,很多自由主義(yi) 者立論時,從(cong) 來不談、不顧中國的曆史,無論是古代史還是現代史。當然也有少數自由主義(yi) 者從(cong) 事思想史研究,但大多數解釋都太過鬆垮,乏善可陳。比如說,對康有為(wei) 的解讀,過去蕭公權、李澤厚所做的,其實根本的立場就是自由主義(yi) 。但中國的自由主義(yi) 者很少關(guan) 注這些。我這次寫(xie) 作關(guan) 於(yu) “五四”的文章時驚訝地發現,三十多年了,對中國現代思想史的自由主義(yi) 解讀還沒有人超過李澤厚的敘事。就是說,自由主義(yi) 在這個(ge) 領域後繼無人。因此,如果要談自由主義(yi) 者對康有為(wei) 的解讀和評價(jia) ,還得說蕭公權和李澤厚,不僅(jin) 是因為(wei) 除了他們(men) 再沒有更好的解讀,而且也因為(wei) 他們(men) 的影響,特別是李澤厚,他的三部思想史論影響很大,而且他也非常重視康有為(wei) 。最近幹春鬆寫(xie) 了一本關(guan) 於(yu) 康有為(wei) 的書(shu) ,他受李澤厚的影響較大而應該還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或許值得期待。

 

問:最近在香港的一次會(hui) 議上亮出了“左翼自由主義(yi) ”的名頭,您怎麽(me) 看?

 

答:一個(ge) 看法認為(wei) ,這是自由主義(yi) 內(nei) 部的分化,但我不傾(qing) 向於(yu) 這麽(me) 看,因為(wei) 注重平等的價(jia) 值在過去的自由主義(yi) 言論中並沒有被忽視。還有一個(ge) 看法認為(wei) ,這是自由主義(yi) 者要與(yu) 原來他們(men) 命名的新左翼爭(zheng) 奪話語權的一個(ge) 表現。這有點兒(er) 靠譜。可以說這是薄熙來事件後自由主義(yi) 者一連串行動的一個(ge) 結果。從(cong) 較早的時候許紀霖批國家主義(yi) ,到陳冠中的《新左翼的思想圖景》以及他與(yu) 周濂的對談,再到最近的香港會(hui) 議,從(cong) 我們(men) 能夠看到的這些也可以勾勒出一個(ge) 清楚的脈絡。他們(men) 對原來新左翼的一個(ge) 基本指控是說,你們(men) 其實是國家主義(yi) 者,是假左翼,真正的左翼不像你們(men) 那樣。說到這裏,比較有趣的一點是,據我所知,新左翼或新左派的冠名來自自由主義(yi) 者的大力推動,現在,自由主義(yi) 者又準備撤銷這一冠名了。

 

問:那您覺得自由主義(yi) 者對左翼的指控有道理嗎?

 

答:一個(ge) 需要注意的事實是,中國的新左翼雖然利用了國際左翼的很多理論資源,但從(cong) 一開始就與(yu) 國際左翼有殊為(wei) 不同的處境意識。中國新左翼的一個(ge) 基本自覺其實是列寧主義(yi) ,所以在他們(men) 那裏,最根本和最大的理論想象都落在了黨(dang) 國製上。

 

問:左翼自由主義(yi) 顯然與(yu) 之會(hui) 有根本的分歧?

 

答:當然。從(cong) 其自身的思想脈絡和理論邏輯上講,左翼自由主義(yi) 的提出應該是自由主義(yi) 者理論上企圖走向深化的表現。從(cong) 自由主義(yi) 的思想脈絡來看,平等主義(yi) 的自由主義(yi) 者如羅爾斯、德沃金等人,自然是很有意義(yi) 的,也呈現了自由主義(yi) 者回應社會(hui) 主義(yi) 者的重要思想努力。不過,如果考慮儒門教化的政治意義(yi) ,或者說從(cong) 我自己現在的立場來看,我以為(wei) 自由主義(yi) 者最應當反思的恰恰是其左翼色彩。實際上,在中國現代思想史上,新文化運動以來出現的自由主義(yi) 從(cong) 一開始就具有明顯的左翼色彩,就是說,不是不注重平等,而是太過於(yu) 注重平等。

 

問:那您覺得自由主義(yi) 者應當如何反思其左翼色彩呢?

 

答:這當然是他們(men) 自己應當考慮的事情。說到這裏,我腦中出現的其實是自由主義(yi) 與(yu) 保守主義(yi) 另一種結合的可能。在康有為(wei) 的思想裏這個(ge) 麵向可能是很重要的。如果你把康有為(wei) 的政治思想理解為(wei) 柏克式的保守主義(yi) 或托克維爾式的自由主義(yi) ,至少我不會(hui) 覺得不靠譜。曾亦的看法裏其實也和這個(ge) 思路有相當的接近之處。

 

問:那您如何看待這個(ge) 思路呢?

 

答:在根本立場上我當然不會(hui) 同意自由主義(yi) 。但自由主義(yi) 如果能達到這個(ge) 層次,也不失為(wei) 一種比較好的自由主義(yi) 。從(cong) 具體(ti) 的建構資源來看,這種比較好的自由主義(yi) 應當注意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內(nei) 容。一個(ge) 是生活的高度。不能隻談論選擇的自由。在西方,曆史地來看,自由本來就是貴族的一個(ge) 生活訴求。現代社會(hui) 雖然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但生活品味的降低是最重要的一個(ge) 問題。如果自由主義(yi) 成了為(wei) 低級趣味和末人的生活方式張目的一種學說,我覺得是令人極其厭惡的。這個(ge) 思路在當代西方思想家中也不乏正麵的例子,比如伯納德.威廉姆斯,就將一種很有高度的生活理想和政治上的自由主義(yi) 結合起來了。回到中國的語境來,也可以寬泛地說是古典心性與(yu) 現代政治的結合,但結合的方式與(yu) 前麵提到的文化保守主義(yi) 有重要的不同。另一個(ge) 是文化的關(guan) 聯。我感到遺憾的是,現在中國的自由主義(yi) 者中很少有人真正重視德國的傳(chuan) 統,特別是黑格爾的傳(chuan) 統。在我所讀過的研究自由主義(yi) 的著作中,我最欣賞的是霍耐特的《自由的權利》。但看起來這本書(shu) 並沒有引起國內(nei) 自由主義(yi) 者的任何反響。黑格爾的世界曆史觀念是以其比較宗教研究為(wei) 基礎的,所以他的觀點說白了就是認為(wei) 現代自由隻有在基督新教那裏才可能,以此為(wei) 基礎,他展開了現代與(yu) 古典的和解。如果中國的自由主義(yi) 能在類似的層次上展開,將是很不錯的。這個(ge) 思路其實在“五四”以後的新儒家那裏已經出現過了,比如說賀麟。而且,黑格爾還可能成為(wei) 當下思想界三個(ge) 主要流派的共識,因為(wei) 對馬克思思想的黑格爾主義(yi) 解讀不僅(jin) 順理成章,而且可能還是最好的。我曾戲言當下中國的思想界如果要尋求共識的話,那麽(me) 最好是“黑儒騎黑馬”:黑格爾式的儒家、黑格爾式的馬克思主義(yi) 和黑格爾式的自由主義(yi) 。所謂黑格爾式的儒家和黑格爾式的馬克思主義(yi) 其實就是基於(yu) 黑格爾的“主觀自由”概念來解讀儒家的倫(lun) 常觀念和馬克思的國家觀念,因此也就將自由主義(yi) 者所珍視的現代自由涵納其中了。

 

問:那平等的理念還需要堅持嗎?又如何堅持呢?

 

答:當然要堅持啊。我強調馬克思主義(yi) 的重要性,除了一些具體(ti) 曆史語境方麵的考慮外,政治理念方麵主要就在對平等的關(guan) 切上。這一點也正顯出自由主義(yi) 的缺陷。這個(ge) 批評也同樣針對所謂的左翼自由主義(yi) 。我的老師告訴我,羅爾斯的《正義(yi) 論》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出版以來,對美國有關(guan) 社會(hui) 正義(yi) 方麵的政策影響很大,更寬泛一點說,近四十年來美國政治哲學的主流就是平等主義(yi) 的自由主義(yi) ,但一個(ge) 有確鑿證據的事實是,這些年來美國社會(hui) 的貧富差距不是縮小而是拉大了,階層固化現象不是減弱而是加劇了。我們(men) 必須有勇氣運用各種思想資源去探索新的道路。不過,剛才說的以黑格爾匯通中、西、馬隻是從(cong) 尋求共識的角度展開的一個(ge) 思路,並不是我自己最鍾意的思路。我自己正在構思的一條路是希望把自由和平等的理念都綜合在人倫(lun) 觀念裏。

 

問:李澤厚在談到他的思想淵源時也是淡化“五四”而強調康有為(wei) ,您怎麽(me) 看?

 

答:這或許正是李澤厚的深刻之處。不過,如果說“五四”有兩(liang) 麵,自由主義(yi) 者和新左翼各自重視其中的一麵,你再仔細推敲,會(hui) 發現,李澤厚對康有為(wei) 的肯定還是深受“五四”的影響。他在康有為(wei) 那裏所重視的也是“五四”一代所重視的,隻不過在康有為(wei) 那裏已經有了而已。而“五四”一代重視的另外一些東(dong) 西則被他排除了。這就是說,李澤厚重視康有為(wei) ,其實主要是為(wei) 了援引一個(ge) 更早的源頭去說明他對“五四”的取舍,這樣就能夠以曆史的名義(yi) 正當地繼承“五四”的遺產(chan) 。這和康有為(wei) 真正的想法有根本的差別,至少那兩(liang) 塊硬石頭他不會(hui) 扛。李澤厚的這個(ge) 做法自然比那些直接從(cong) “五四”吸取資源的自由主義(yi) 者高明,後者容易陷入混亂(luan) ,客觀上也是因為(wei) “五四”的複雜性,但必須指出,李澤厚這樣做的結果,既忽視了新左翼所重視的“五四”的那一麵的意義(yi) ,又嚴(yan) 重犧牲了康有為(wei) 的思想深度。

 

問:您的意思是不是說,自由主義(yi) 者應當棄守“五四”,轉而從(cong) 康有為(wei) 那裏尋找資源?

 

答:如果隻是重複李澤厚的老路,意義(yi) 也不大。如我所言,他那樣做實質上並不是棄守“五四”,而是援引康有為(wei) 來為(wei) 他已經做出評斷的“五四”背書(shu) 。左翼其實也一樣,也是要援引康有為(wei) 來為(wei) 他們(men) 所預先評斷的“五四”背書(shu) 。

 

問:幹春鬆曾說,康有為(wei) 是左、右及儒家共同的思想根源,您同意這個(ge) 看法吧?

 

答:的確,自由主義(yi) 者和左翼都能從(cong) 康有為(wei) 那裏找到他們(men) 心儀(yi) 的思想資源。李澤厚的思想史論著也最能說明這一點。不過,我想我們(men) 聊得也比較清楚了,他們(men) 對康有為(wei) 的解讀和肯定,都是各執一偏,各取所需,用陳明的話來說,他們(men) 都還是“五四”下的蛋。前幾個(ge) 月在上海開會(hui) 時我提出一個(ge) 綜合性的看法,可以代表我對康有為(wei) 的整體(ti) 評價(jia) 。我認為(wei) ,康有為(wei) 是現代中國的立法者。康有為(wei) 思想中的兩(liang) 塊硬石頭——君主製和國教論——都是為(wei) 共和保駕護航的。中國的共和危機,也大都出在這兩(liang) 個(ge) 方麵,過去如此,估計未來也是如此。而且,與(yu) 君主製的危機相比起來,國教方麵的危機可能更難解決(jue) ,需要更深的智慧和更長的時間。


責任編輯:李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