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國民性：梁啟超開啟的歧路

作者：走刀口

來源：騰訊文化

時間：甲午年七月廿六

            西曆2014年8月21日

【摘要】既然中國直到清朝都是由“一小撮有文化的統治階級”和“一大批貧困而無知的‘農(nong) 民’”組成，那麽(me) ，國家衰落憑什麽(me) 先怨這些無知的“農(nong) 民”？

導語

梁啟超被譽為(wei) 近代中國的百科全書(shu) 式人物，也堪稱最早的“公知”，他率先用“東(dong) 亞(ya) 病夫”描述中國人，提出改造國民性的理論，即“新民說”。

梁啟超認為(wei) 中國人自私沒有公德

梁啟超，字卓如，1873年2月3日生於(yu) 廣東(dong) 新會(hui) 一個(ge) 殷實的耕讀家庭，梁啟超從(cong) 小聰慧，五歲識字六歲便讀完《五經》，被譽為(wei) 神童。1890年，梁啟超拜康有為(wei) 為(wei) 師，隨後踏上維新變革的道路，與(yu) 康有為(wei) 並稱“康梁”。

作為(wei) 康有為(wei) 的學生，梁啟超不可避免地受到康有為(wei) 影響，他也認同對人進行改造。不同的是，康有為(wei) 要改造的是黑人，而梁啟超要改造的是中國人。梁啟超發揮了美國傳(chuan) 教士A。H。史密斯和嚴(yan) 複關(guan) 於(yu) 中國人國民性的論述，提出中國衰弱的根源在於(yu) 全體(ti) 國民孱弱，歸根結底是“國民劣根性”太重。

在《中國積弱溯源論》一文中，梁啟超列舉(ju) 了“國民劣根性”的六大要點：一曰奴性，二曰愚昧，三曰為(wei) 我，四曰好偽(wei) ，五曰怯懦，六曰無動。①這六種“劣根性”換成今天的話，意思就是中國人奴性十足，愚昧不堪，自私自利，極好麵子，膽小怕事，喜歡圍觀。梁啟超認為(wei) 這些“劣根性”根深蒂固，而中國人又好“徒責人，而不知自責，徒望人而不知自勉。”因此必須對國民性進行改造，國家才能有希望。

在發表《中國積弱溯源論》一文後，梁啟超又發表《新民說》，他在書(shu) 中進一步痛斥國人的“國民劣根性”，在他筆下，中國人缺乏公德觀念，沒有國家思想，沒有冒險精神，不懂得自尊，更沒有權利與(yu) 義(yi) 務的觀念。

盡管梁啟超在《新民說》中說，“凡一國之能立於(yu) 世界，必有其國民獨具之特質。”“我同胞能數千年立國於(yu) 亞(ya) 洲大陸，必其所具特質有宏大、高尚、完美，厘然異於(yu) 群族者。”②但梁啟超還是總結說“吾觀我祖國國民性之缺點，不下十百。”③總之，中國人在精神上問題太大了。

精神孱弱身體(ti) 上還是“東(dong) 亞(ya) 病夫”

梁啟超總結了中國人國民性的諸多弱點，如果這些精神氣質還可以用“虛其心，實其腹，弱其誌”來解釋，不足以刺痛人心，那麽(me) 身體(ti) 上的孱弱就太直觀了，梁啟超直指中國人是“東(dong) 亞(ya) 病夫”。

“東(dong) 亞(ya) 病夫”一詞本來是英國人批評中國政治改革不思進取，政府麻木不仁的用語，但梁啟超為(wei) 適應自己對中國人的批評，強行將它的意思變為(wei) 指中國人身體(ti) 孱弱，在《新民說》中，梁啟超完成了對“東(dong) 亞(ya) 病夫”一詞內(nei) 涵的扭轉。

在《論尚武》一文中，梁啟超首先駁斥了“野蠻人尚力，文明人尚智”一說，隨後提出中國人因享太平太久，遂“重文輕武，民氣柔靡”，“兩(liang) 千年之腐氣敗習(xi) ，深入國民之腦，遂使群國之人，奄奄如病夫……戢戢如馴羊。”④

在後文中，梁啟超進一步解釋了他認為(wei) 中國人是“東(dong) 亞(ya) 病夫”的原因：“中（國）人不講衛生，婚期太早，以是傳(chuan) 種，種已孱弱……以文弱為(wei) 美稱，以羸怯為(wei) 嬌貴，翩翩年少，弱不禁風，名曰丈夫，弱於(yu) 少女；弱冠而後，則又纏綿床笫以耗其精力，吸食鴉片以戕其身體(ti) ，鬼躁鬼幽，躂步欹跌，血不華色，麵有死容，病體(ti) 奄奄，氣息才屬：合四萬(wan) 萬(wan) 人，而不能得一完備之體(ti) 格，嗚呼！其人皆為(wei) 病夫，其國安得不為(wei) 病國也！”⑤

至此，梁啟超完成了對當時中國人的畫像素描，即：精神上集自私自利、膽小怕事等諸多劣根性於(yu) 一體(ti) ，身體(ti) 上孱弱不堪，以“東(dong) 亞(ya) 病夫”示人的群體(ti) ，這樣的國民顯然不能在“適者生存”的世界自立，因此必須對國民性進行改造，製造“新民”。

要適應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必須改造國人

梁啟超通過《中國積弱溯源論》論述了國民劣根性，在《新民說》一開篇便提出“新民”的目的：“自世界初有人類以迄今日，國於(yu) 環球上者何啻千萬(wan) ？問其巋然今存，能在五大洲地圖占一顏色者幾何乎？曰百十而已。此百十國中，其能屹然強立，有左右世界之力，將來可以戰勝天演（即嚴(yan) 複翻譯的《天演論》）者幾何？曰四、五而已矣。”⑥

這段話的意思是，自有人類以來，世界上的國家不斷滅亡，遵循“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原則，以後隻能有四五個(ge) 國家存在於(yu) 世，於(yu) 是梁啟超發問，中國何以戰勝“天演”？

梁啟超對此的回答是進行國民性改造，隻有如此方能在未來世界生存，梁啟超說“故欲其身之長生久視，則攝生之術不可不明，欲其國之安富尊榮，則新民之道不可不講。”“新民”之說不但要講，而且已經是“今日中國第一急務”。⑦

從(cong) 梁啟超的描述中，不難見其受“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影響之深，他鼓吹“新民說”，是寄希望於(yu) 改造國民，使中國人也能成為(wei) “優(you) 勝種族”，淘汰那些劣等種族，這種思想同康有為(wei) 的改造黑人論如出一轍。

需要指出的是，“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鼓吹的種族論，發展到極致便是納粹主義(yi) ，因此本身就極具危害。

除此之外，梁啟超還忽視了中西社會(hui) 和曆史的根本性差異，正如麥克法蘭(lan) 在《英國個(ge) 人主義(yi) 的起源》中所指出的那樣，英格蘭(lan) 具有自己的獨特社會(hui) 結構，而“在歐洲大部分地區以及印度和中國，曆史上都存在一小撮有文化的統治階級——或憑借天賦權利，或因教育擢升；他們(men) 與(yu) 一大批貧困而無知的鄉(xiang) 村生產(chan) 者之間界限分明，後者常被稱為(wei) ‘農(nong) 民’。”⑧

既然中國直到清朝都是由“一小撮有文化的統治階級”和“一大批貧困而無知的‘農(nong) 民’”組成，那麽(me) ，國家衰落憑什麽(me) 先怨這些無知的“農(nong) 民”？

從(cong) 梁啟超的描述中，不難見其受“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影響之深，他鼓吹“新民說”，是寄希望於(yu) 改造國民，使中國人也能成為(wei) “優(you) 勝種族”，淘汰那些劣等種族，這種思想同康有為(wei) 的改造黑人論如出一轍。需要指出的是，“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鼓吹的種族論，發展到極致便是納粹主義(yi) ，因此本身就極具危害。

梁啟超並沒有看到中西方曆史發展的根本性差異，正如麥克法蘭(lan) 在《英國個(ge) 人主義(yi) 的起源》中所說，“在歐洲大部分地區以及印度和中國，曆史上都存在一小撮有文化的統治階級——或憑借天賦權利，或因教育擢升；他們(men) 與(yu) 一大批貧困而無知的鄉(xiang) 村生產(chan) 者之間界限分明，後者常被稱為(wei) ‘農(nong) 民’。”⑧

中國直到清朝都是由“一小撮有文化的統治階級”和“一大批貧困而無知的‘農(nong) 民’”組成，在這種情況下，國家落後顯然不能怪“農(nong) 民”。實際上，所謂的國民性問題，本身就是西方的殖民話語體(ti) 係，是站在殖民者角度解釋被征服者，為(wei) 殖民尋找“道義(yi) ”依據。近代曆史上，美國傳(chuan) 教士A.H.史密斯最先描述中國人的國民性，因為(wei) 對外戰爭(zheng) 屢次失敗，中國的知識精英便接受了這套話語體(ti) 係。

基於(yu) 這種認識的國民性改造，實際上割裂了社會(hui) 的曆史傳(chuan) 承，五四反傳(chuan) 統，推翻了舊道德卻沒能建立新道德；文化大革命中，為(wei) 對人進行徹底改造，傳(chuan) 統文化道德被完全打翻，結果“新人”也沒見到影子。

其實，曆史已經否定了梁啟超的國民性決(jue) 定論，已故學者蔡定劍2002年發表《中國選舉(ju) 狀況的報告》一書(shu) ，他通過研究證明，所謂的中國人膽小怕事根本是無稽之談，“農(nong) 民在為(wei) 了自己的選舉(ju) 權利不顧阻擾、四處奔走，冒著被打擊報複的危險”，最後他得出結論：“公民的文化素質並不能決(jue) 定他的政治參與(yu) 能力。”⑨

因此，所謂的國民劣根性太重，先改造國民才能強國的“新民說”隻能是緣木求魚。

結語

梁啟超通過將中國人描述成精神和身體(ti) 上的雙重“病夫”，從(cong) 而提出“新民”之說，魯迅、胡適、毛澤東(dong) 等都受其影響，至他之後，對人進行改造一直縈繞在二十世紀的中國，直到“文化大革命”時終於(yu) 達到頂點。

【注釋】

①梁啟超，《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五·中國積弱溯源論》第二節，中華書(shu) 局1989年版。

②梁啟超著，宋誌明選注《新民說》，遼寧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8頁。

③梁啟超著，宋誌明選注《新民說》，遼寧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39頁。

④梁啟超著，宋誌明選注《新民說》，遼寧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53頁。

⑤梁啟超著，宋誌明選注《新民說》，遼寧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60頁。

⑥梁啟超著，宋誌明選注《新民說》，遼寧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頁。

⑦梁啟超著，宋誌明選注《新民說》，遼寧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2頁。

⑧〔英〕艾倫(lun) ·麥克法蘭(lan) ，《英國個(ge) 人主義(yi) 的起源》，商務印書(shu) 館2008年版第4頁。

⑨林楚方，《官方學者提交中國選舉(ju) 狀況報告》，原載於(yu) 《南方周末》2003年2月20日刊。

責任編輯：李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