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大規模國家的中國從(cong) 何而來

作者：姚中秋（秋風）

來源：中國企業(ye) 家

時間：甲午年二月廿九

             西曆2014年3月29日

過去二十年來，國內(nei) 外總有人預測，中國將要崩潰。當然，每每落空。

在討論中國前景時，必須注意一個(ge) 最重要、但幾乎被所有人忽略的事實：中國是超大規模國家。

社會(hui) 由人組成，組成社會(hui) 的人的數量及其所占空間之規模，必然對社會(hui) 的組織產(chan) 生巨大影響。從(cong) 管理的角度看，三個(ge) 人的組織必定大大地不同於(yu) 兩(liang) 個(ge) 人的組織，一億(yi) 人的國家必定完全不同於(yu) 一萬(wan) 人的組織。最後，十三億(yi) 人口的國家與(yu) 一億(yi) 人口的國家，也完全不在一個(ge) 層麵上。

中國就是因此而特殊的，中國是一個(ge) 超大規模的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尤其特別的是，中國從(cong) 一開始就是如此。

中國，該從(cong) 什麽(me) 時候算起呢？

那些太過遙遠的文明與(yu) 今天的我們(men) 沒有關(guan) 係。不過，距今一萬(wan) 年前，發生在中國這塊土地上的事情，就與(yu) 我們(men) 開始發生那麽(me) 一點點關(guan) 聯了。那時剛剛渡過最後一次大冰期，氣溫上升，人類生存的環境大幅度改善，文明有一次爆發，出現了家畜、出現了農(nong) 業(ye) 。

接下來，我就抄張光直先生的一段精彩描述吧：

假如我們(men) 將大約公元前7000-前6000年期間、公元前5000年和公元前4000-前3000/2000年期間的新石器時代文化和它們(men) 的地理分布比較一下，我們(men) 便會(hui) 發現一件有意義(yi) 的事實：

起初，有好幾處互相分立的新石器時代文化。後來，在公元前5000年左右，有新的文化出現，而舊有的文化繼續擴張。

到了約公元前4000年，我們(men) 就看見了一個(ge) 會(hui) 持續一千多年的有力的程序開始，那就是這些文化彼此密切聯係起來，而且它們(men) 有了共同的考古上的成分，這些成分把它們(men) 帶入了一個(ge) 大的文化網，網內(nei) 的文化相似性在質量上說比網外的為(wei) 大。到了這個(ge) 時候，我們(men) 便了解了為(wei) 什麽(me) 這些文化要在一起來敘述：它們(men) 的位置不但是在今天的中國的境界之內(nei) ，而且因為(wei) 它們(men) 便是最初的中國。

這個(ge) 在公元前4000年前開始形成，範圍北自遼河流域，南到台灣和珠江三角洲，東(dong) 自海岸，西至甘肅、青海、四川的“相互作用圈”，我們(men) 應當如何指稱？我們(men) 不妨便徑稱之為(wei) 中國相互作用圈或中國以前相互作用圈——因為(wei) 這個(ge) 史前的圈子形成了曆史期間的中國的地理核心，而且在這圈內(nei) 所有的區域文化都在秦漢帝國所統一的中國曆史文明的形成之上扮演了一定的角色。

參與(yu) 交互作用的有哪些文化呢？包括山東(dong) 境內(nei) 的龍山文化，長江下遊的良渚文化，黃河中遊河南、陝西、山西等地的區域性龍山文化，甘肅的馬家窯文化等。

這些文化均相當發達。以良渚文化為(wei) 例，它存續於(yu) 距今5300年至4200年之間，其最大特色是十分精美的玉器，墓葬中的玉器有璧、琮、鉞、璜、冠形器、三叉形玉器、玉鐲、玉管、玉珠、玉墜、柱形玉器、錐形玉器、玉帶及環等，其品種之豐(feng) 富、加工之精致，令人歎為(wei) 觀止。

然而，距今4200年到4000年間，中國大地上發生了一場巨變。各地發達的文明幾乎全部消失了。即便還有保存，後續的文化相比於(yu) 此前的文化，有嚴(yan) 重退化。

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me) ？

查閱了一些文獻，似乎有三個(ge) 原因，導致諸多曾經燦爛的文化消失：

第一個(ge) 原因，海侵，或者海進。一萬(wan) 五千年前有一個(ge) 冰期，海平麵比現在低150米。此後，氣溫升高。文化在沿海地區爆發，比如良渚文化。氣溫持續升高，則帶來海侵。長江三角洲海岸線比現今向西內(nei) 退近兩(liang) 百公裏，良渚文化覆蓋的大部分地區被海水淹沒。

第二個(ge) 原因，全球氣溫降低。距今4000年前，有一次全球範圍的氣溫下降。這樣，今日長城沿線曾經存在的諸多文明，因為(wei) 溫度降低、氣候幹旱而嚴(yan) 重衰退。

第三個(ge) 原因，洪水。黃河入海口曆史上不斷搖擺，有南流、東(dong) 流、北流三條河道。四千年前，黃河發生過一次大規模的改道，由東(dong) 流轉向北流。下遊河道橫穿河北平原中南部，從(cong) 天津入海。河水在平原上漫流，洪水泛濫。這樣，在很長時間中，河北地區的文化幾乎是空白。

上述三個(ge) 原因，導致中國這塊地方本來已有一定交往的諸多族群被迫匯聚，從(cong) 而形成了中國。匯聚點在晉南、豫北。

東(dong) 南沿海的嚴(yan) 重海侵，迫使其居民向內(nei) 地遷徙。但他們(men) 很難沿著長江向西遷徙，因為(wei) 這一路也多為(wei) 湖泊沼澤，他們(men) 隻能向地勢較高的西北方向遷徙。河北、山東(dong) 的居民遭遇洪水，向西遷徙。長城一線的居民因為(wei) 寒冷、幹旱，而被迫向南方溫暖的地方遷徙。西北的居民因為(wei) 同樣的原因向東(dong) 遷徙。大家不約而同地來到同一個(ge) 地方，今天的山西南部、河南北部、陝西中部。

這裏屬於(yu) 黃土高原，地貌的主體(ti) 是塬、梁、峁、溝。塬是邊緣陡峻的桌狀平坦地形，地麵廣闊，適於(yu) 耕作。黃土土質疏鬆，宜於(yu) 耕作。這裏的居住成本也比較低，可以挖窯洞住。最重要的是，這裏溝壑縱橫，可以躲避洪水侵害。這裏就是上天為(wei) 中國準備的避難所。

經史中的隻言片語已透出萬(wan) 邦匯聚的信息。黃帝與(yu) 炎帝大戰之地在涿鹿，他的陵墓在山西，緊鄰長城。很有可能，他來自紅山文化。古人明確指出，周代所封魯國所在的地方，是少昊之墟，大約屬於(yu) 山東(dong) 龍山文化。孟子則明確地說，舜是東(dong) 夷之人。禹的夫人是塗山氏，來自今天的安徽，而他死後竟然葬到遙遠的會(hui) 稽，這在良渚文化圈內(nei) 。今天河南東(dong) 南的商丘是商人的發源地，這個(ge) 地方正在從(cong) 長江下遊遷徙到豫北的必經之路上。

這些族群匯聚於(yu) 晉南、豫北，中國就形成了。

這一塊地區的人口密度迅速提高，社會(hui) 複雜性急劇提高，人際、族際間的交往日益深化，既包括和平貿易，也包括衝(chong) 突甚至戰爭(zheng) 。協調人際、群體(ti) 間關(guan) 係的各種製度迅速發育，社會(hui) 治理技術和製度迅速成熟起來。

這就是堯舜時代發生的事情。堯舜的偉(wei) 大貢獻就在於(yu) ，因應急劇變化的社會(hui) 條件，創製各種各樣的製度，構造一個(ge) 具有內(nei) 部凝聚力、大體(ti) 可維持和平秩序的華夏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孔子刪述《尚書(shu) 》，斷自堯舜，就是認為(wei) ，中國始於(yu) 堯舜。《堯典》、《舜典》等篇詳盡記載了堯舜創製立法的事跡。正是借助這些製度，及支撐這些製度的精神，中國成型了。

這個(ge) 中國，麵積雖然不算很大，卻是超大規模的。首先，這裏匯聚了諸多族群，用《堯典》的話說是“萬(wan) 邦”。其次，這些族群是多樣的，各有自己的文化、製度、精神。但堯舜具有偉(wei) 大的智慧，“協和萬(wan) 邦”，讓各不相同的人、族群最終共同生活在一起，構造了一個(ge) 超大規模的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華夏。

此後四千年的中國，經曆了一個(ge) 與(yu) 四千年以前正好相反的曆史運動，從(cong) 晉南、豫北向四周擴展，而形成今天龐大的疆域，巨量的人口。

總之，中國從(cong) 一開始，就是超大規模的。理解中國的一切，均須由此著眼。比如，中國抵禦外敵，通常采取以空間換時間的戰略，東(dong) 晉、南宋、抗日戰爭(zheng) 等時期均係如此。中國治理之道，也是因應於(yu) 超大規模這個(ge) 事實而發展起來的。假如你要預測中國的經濟走勢，中國的未來，也不能不關(guan) 注超大規模這個(ge) 基本事實。

責任編輯：李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