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報今讀】丁龍:一個中國仆人的美國傳奇

欄目:民間儒行
發布時間:2014-08-17 23:3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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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龍:一個(ge) 中國仆人的美國傳(chuan) 奇

作者:王海龍

來源:羊城晚報

時間:2010年8月7日

 

 

 

這是一位武訓式的聖徒,貧賤而高貴,質樸而傑出,擁有天下最珍奇的財富:品格。丁龍的故事感人至深,也啟人至深:孔子的民族完全可以跟耶穌的信徒和睦相處,共建人類文明大廈。

——王康2014,8,15

 

 


丁龍,一個(ge) 卑微的廣東(dong) “豬仔”,竟用畢生積蓄在美國名校建了一個(ge) 係?

 

【寫(xie) 在前麵】

 

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最近因八卦成為(wei) 焦點的美國名校。究竟中國人與(yu) 這所學校有何淵源?

丁龍,一個(ge) 看似陌生的名字,這樣一個(ge) 卑微的廣東(dong) “豬仔”,竟然用畢生積蓄,在美國名校建了一個(ge) 係?他的背後,是一個(ge) 中國男仆的美國傳(chuan) 奇。


 

【丁龍:一個(ge) 中國仆人的美國傳(chuan) 奇】

 

丁龍這個(ge) 名字,沒幾個(ge) 人知道;美國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無人不知。

 

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的東(dong) 亞(ya) 係,不僅(jin) 是全美最早的漢學係,也是中國文化海外傳(chuan) 播與(yu) 研究的一塊高地。胡適、馮(feng) 友蘭(lan) 、徐誌摩、宋子文、馬寅初、陶行知、陳衡哲、潘光旦、聞一多等在這裏留下足跡;顧維鈞、張學良、李宗仁、張國燾在這裏留下了珍貴的第一手的口述實錄……

 

這一切,都來自一個(ge) 卑微的廣東(dong) “豬仔”:丁龍。

 

一百多年前,仆人丁龍希望,在美國一所著名大學裏建立一個(ge) 漢學係,以傳(chuan) 播祖國的文化,他為(wei) 此捐出了自己全部的積蓄。也因此,美國有了一所偉(wei) 大的漢學中心。    

 

一百多年後,一位在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東(dong) 亞(ya) 係任教的中國學者,苦苦地尋找著丁龍的足跡,揭開了背後鮮為(wei) 人知的故事……

 

01

 

感人肺腑的傳(chuan) 說

 

最早聽到丁龍的故事是很朦朧的,還是在我童年的時候。

 

它更像一個(ge) 美麗(li) 的傳(chuan) 說。

 

說的是很多年以前,在遙遠的美國,一個(ge) 被當做“豬仔”賣往美國做勞工的苦力,被他的主人看中,做了家中的仆人。

 

這個(ge) 主人是一座城市的市長,權勢烜赫。這個(ge) 中國仆人勤勤懇懇、人品高尚,博得了主人的敬重和愛戴。他終生未娶,卻克勤克儉(jian) ,積攢每一個(ge) 銀毫子。到了晚年,他已經有了一筆引人驚羨的存款。即將退休之時,他向主人請辭。主人對這個(ge) 為(wei) 自己貢獻了大半生的仆人戀戀不舍,力挽不能。於(yu) 是他提出了一個(ge) 十分感人的承諾:為(wei) 了報答和感念這位仆人對他的照顧,他願意傾(qing) 其所能,為(wei) 這位義(yi) 仆做點什麽(me) ,以了其夙願。

 

仆人謝拒。但主人執意堅持,卑微的他,終於(yu) 剖白了久埋心底的一個(ge) 宏願。出乎主人意料的是,他不是申求一筆豐(feng) 碩的養(yang) 老金,不是求主人給他開個(ge) 聊以存身、確保晚年可以遮蔽風雨的小店麵,甚至不是求主人資助他回歸終年魂牽夢繞的故鄉(xiang) ……

 

他的誌願是:請主人出麵把他終生一分一分積攢的血汗錢,捐獻給一所有名的美國大學,請這所大學建立一個(ge) 漢學係,來研究他祖國的文化。

 

當時,他的祖國正是積貧積弱的時候,風雨如晦,江山飄搖,麵臨(lin) 列強瓜分和庚子之亂(luan) 。廉價(jia) 勞工被當做“豬仔”賣往美國,受盡了淩辱。這個(ge) 普通的中國仆人懷著一個(ge) 崇高的願望,他希望美國人了解一下中華民族的文化和傳(chuan) 統,希望美國人多知道一些中國;這個(ge) 善良的人相信,文化的交流會(hui) 促進互相的了解,了解會(hui) 增進友誼;他相信,理解了中國文化的美國,會(hui) 尊重他有著五千年文明的祖國。同時,他也深信,促進美國人了解中國最積極最有效的辦法,是在一所美國的名校裏辦一個(ge) 漢學係。

 

他的這個(ge) 卑微卻偉(wei) 大高貴的夢想,深深地感動了他的主人。

 

可是這個(ge) 中國仆人哪裏知道,他視為(wei) 至尊至巨的終生積蓄,哪裏能夠在美國一所名校裏開辦一個(ge) 漢學係?!但為(wei) 了這願望,他捐出了終生的積蓄。

 

主人沒有食言,為(wei) 此,他也幾乎傾(qing) 家蕩產(chan) ,捐出了一生的積蓄。

 

後來,仆人祖國的最高統治者聞知此事,也深為(wei) 感動。慈禧太後親(qin) 自捐贈了五千餘(yu) 冊(ce) 珍貴圖書(shu) ;李鴻章和清朝駐美使臣伍廷芳等人亦都捐助,真的在美國最傑出的大學裏辦了一個(ge) 享譽世界的漢學係!

 

這個(ge) 漢學係,就是今天的紐約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東(dong) 亞(ya) 係。

 

這不是傳(chuan) 說,不是童話,而是一段感人肺腑的史實。

 

前些年,我撰寫(xie) 美國漢學史的論文,驚奇地發現童年時得知的這個(ge) 傳(chuan) 奇故事,竟發生在我求學並任教的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校園內(nei) !

 

東(dong) 亞(ya) 係的著名教授、亦師亦友的夏誌清先生多次給我補述了這個(ge) 故事的細節。在夏誌清先生的叮囑和鼓勵下,我在搜求爬梳這段與(yu) 史實相關(guan) 的資料時,我才感到了把它寫(xie) 出來的迫切性和必要性。因為(wei) ,故事距今僅(jin) 僅(jin) 一百多年時間,但大部分資料已近湮沒,幾無蛛絲(si) 馬跡可尋。

 

在夏誌清教授、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檔案處、校史博物館、東(dong) 亞(ya) 係、東(dong) 亞(ya) 圖書(shu) 館以及巴特勒圖書(shu) 館的資料谘詢專(zhuan) 家的指導和協助下,使我能在近一百多年之後的今天,最大限度地把這個(ge) 動人的傳(chuan) 奇故事,還原成一段曆史的真實。

 

02

 

丁龍———我心中的謎

 

美國絕大多數大學的漢學研究或東(dong) 亞(ya) 研究係,都建立在一、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特別是二戰以後,且大多都偏重於(yu) 實用的目的。

 

與(yu) 之迥然相異的是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的漢學係,它不但是美國最早的漢學係,而且也是完全以注重古典文化精神和人文傳(chuan) 統的歐洲模式創建的。這不僅(jin) 得益於(yu) 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一以貫之的嚴(yan) 謹的辦學作風,以及尊重曆史文化精神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還得益於(yu) 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在創辦東(dong) 亞(ya) 係時,捐助人卡本蒂埃先生捐助“丁龍漢學講座教授”的資金,足以力敵任何大學的酬金,去邀請全世界最傑出的漢學家加盟。

 

創係伊始,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就派出了最棒的教授去歐洲搜羅人選,其中直接參與(yu) 其事的,就是後來被奉為(wei) “當代文化人類學之父”的弗蘭(lan) 茲(zi) ·博厄斯(Franz Boas)教授,他選中了世界漢學重地德國的夏德(Friedrich Hirth)教授,擔當了“丁龍漢學講座教授”的人選。此前,劍橋大學漢學教授吉爾斯教授曾先行到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舉(ju) 行了“中國與(yu) 中國人”的係列講座。這應該說是美國漢學的最早發蒙,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應屬美國漢學最早的開山鼻祖。

 

在我所能搜集到的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東(dong) 亞(ya) 係建係史的資料中,沒有一份沒有提到丁龍這個(ge) 名字的,但大多資料皆語焉不詳,即使提及,也都是一語帶過,且交代的是卡本蒂埃將軍(jun) 有感於(yu) 他的中國仆人丁龍的品格,欣然捐贈“丁龍漢學講座教授”、建立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的漢學係的事情。

 

我不滿足於(yu) 此。經夏誌清先生的指點,我去東(dong) 亞(ya) 圖書(shu) 館的珍本、善本書(shu) 庫查看慈禧太後贈送的《欽定古今圖書(shu) 集成》,數千卷圖書(shu) 寧靜地沉睡在那兒(er) ,仿佛唯一的文化信息,在默默地注視著我。


 

丁龍到底是何許人也?為(wei) 什麽(me) 卡本蒂埃的身份一會(hui) 兒(er) 是富翁,一會(hui) 兒(er) 是市長,一會(hui) 兒(er) 又是將軍(jun) ?他為(wei) 什麽(me) 單單選中了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在這兒(er) 建一個(ge) 世界聞名的漢學係?

 

諸多疑問在我心中盤桓了一年的時間,愈思考愈令我迷惑。丁龍已成了我心中的一個(ge) 謎,我必須尋找他。

 

03

 

用顫抖的手翻閱曆史

 

一個(ge) 偶然的機會(hui) ,我與(yu) 東(dong) 亞(ya) 圖書(shu) 館的東(dong) 方學專(zhuan) 家聊起此事。她建議我到學校檔案處和校史博物館去碰碰運氣。對啊,我怎麽(me) 沒想起這兩(liang) 個(ge) 寶貝地方呢!

 

檔案處和校史博物館在哥大行政主樓裏,那是哥大人的驕傲。那兒(er) 供奉有1754年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建校時,英國國王喬(qiao) 治二世禦手書(shu) 的羊皮紙聖旨,以及他的禦衣及佩劍;那兒(er) 還有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自建校那天起,所有的重要文獻及檔案。那兒(er) 是哥大的“白宮”。

 

在那兒(er) ,我一定能找到丁龍的,我想。  帶著異樣的敬意,我走進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檔案處和校史博物館。這幽深的宮殿式建築充滿神聖感的寂靜,加上為(wei) 保護文物和文獻特設的幽暗燈光,更添其神秘意味。進入此廳,除了館方提供的鉛筆,一概不能使用其他書(shu) 寫(xie) 工具。

 

檔案館沒讓我失望,我找到了一些蛛絲(si) 馬跡。但很遺憾,“丁龍”的名下,隻有兩(liang) 頁紙的檔案:

 

一頁是“丁龍漢學講座教授”。這個(ge) 學銜是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東(dong) 亞(ya) 係的最高榮譽,迄今隻有四位教授榮膺。在這個(ge) 條目下,介紹此學銜是部分由丁龍所捐,而整個(ge) 教席卻是於(yu) 1901年由賀拉斯·W·卡本蒂埃惠贈的基金所建;卡本蒂埃1848年畢業(ye) 於(yu) 哥倫(lun) 比亞(ya) 學院(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前身),這項捐助是為(wei) 了紀念他的中國仆人丁龍而設的;最後列了四位榮膺此學銜的教授名單。

 

另一頁則是早年加利福尼亞(ya) 州舊金山發行的一份英文報紙。報紙報道了丁龍捐贈一生積蓄,感動其主的故事。那是一篇社論,丁龍的事跡介紹得很少。

 

在這昏暗的巨大廳堂裏,懷著虔誠和激動,看著那發黃的曆史冊(ce) 頁和那惟一的報章,我眼前浮現出丁龍那雙執著和期冀的眼睛……

 

丁龍的故事到此戛然而止?我豈能甘心!

 

但這兒(er) 的發現給我提供了新的線索,卡本蒂埃是1848年哥倫(lun) 比亞(ya) 學院的畢業(ye) 生。順藤摸瓜,一定能夠發現更多的關(guan) 於(yu) 丁龍的信息。

 

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校史博物館的副主任戴維·希爾(David·K·Hill)先生熱心地替我捧來關(guan) 於(yu) 卡本蒂埃的所有文件。驟然間,我像發現了寶藏!捧到我手邊的是在籌建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漢學係期間,卡本蒂埃和哥大校長的全部通信,以及所有關(guan) 於(yu) 籌建此係的未為(wei) 人知的曆史資料。

 

我用顫抖的手翻閱著這些有百年曆史的書(shu) 信和文件,不由得心潮起伏。我忽然意識到,要想尋找丁龍,我眼前的要務已不再是鎖定丁龍本身,甚至不再是矚目於(yu) 眼前這三摞彌足珍貴的原始文獻。

 

我必須首先弄清楚誰是卡本蒂埃,他一生的經曆以及他捐款建漢學係的動力和動機。

 

我仔細閱讀起這些通信和文件,發現卡本蒂埃畢業(ye) 於(yu) 哥大的法學院,他長期居住在加利福尼亞(ya) 州,當時兩(liang) 任哥大的校長都以尊敬的口吻稱他為(wei) “卡本蒂埃將軍(jun) ”。他到底是什麽(me) 將軍(jun) ?檔案處和博物館人員概莫能答。

 

這一次,東(dong) 亞(ya) 圖書(shu) 館的東(dong) 方學專(zhuan) 家也都一籌莫展了,這畢竟不是亞(ya) 洲研究的課題。我茫然無緒,這兒(er) 似乎成了一個(ge) 死結。

 

我極不願在此停步。既是將軍(jun) ,查找軍(jun) 事名人辭典吧———沒有;既是律師,查一下法律及相關(guan) 人物辭典吧———也沒有。那麽(me) ,何不查查十九世紀美國名人辭書(shu) ?巴特勒大圖書(shu) 館大參考閱覽室有數千種世界各地出版的工具書(shu) ,凡能想到的,我都去碰碰運氣。沒有,沒有,沒有。

 

懷著一線希望,我去谘詢那兒(er) 的專(zhuan) 職圖書(shu) 館學家南茜·費雷蘭(lan) 德(Nancy Friedland)女士。她起初的思路和我一致,當得知一切無功而返後,她以圖書(shu) 館學和目錄學專(zhuan) 家的專(zhuan) 業(ye) 態度,直至我都內(nei) 疚甚至泄氣時,仍不懈地尋找。最終,這位敬業(ye) 且熱心的學者沒有辜負我,她動用了最先進的電腦網絡追索係統,在全國範圍信息站裏掃描搜尋,終於(yu) 給她找著了!

 

在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加利福尼亞(ya) 州指南》上,我們(men) 最終找到了他的行蹤:

 

賀拉斯·W·卡本蒂埃(Horace Walpole Carpentier,1824-1919)生於(yu) 紐約,1848年畢業(ye) 於(yu) 哥大本科,1850年畢業(ye) 於(yu) 哥大法律學院,然後去西部的加利福尼亞(ya) 州闖蕩。此時正是“淘金熱”最盛的時期,但他沒去追隨淘金,卻在一片處女地上建造了一座城市並命名為(wei) “奧克蘭(lan) ”。他自命為(wei) 市長,相繼建造了學校、碼頭、防波堤、船塢等。後來,他把土地交給了中太平洋鐵路公司,他擁有這公司的大量股票。因為(wei) 在加利福尼亞(ya) 州的國民自衛隊服務,他被稱為(wei) “將軍(jun) ”。

 

紐約,1901年6月28日

 

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校長先生:

 

謹此奉上一萬(wan) 二千美元現金支票作為(wei) 對貴校中國學研究基金的捐款。

 

您恭順的

丁龍

“一個(ge) 中國人”


04

 

讓美國人了解我的祖國

 

隨後,從(cong) 其他的資料上我又得知,卡本蒂埃出生在紐約今天唐人街所在的下城運河街附近,他是一個(ge) 皮匠的兒(er) 子,自幼好學上進,其父竭其所能供他上了名校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他不負父親(qin) 厚望,以優(you) 異成績畢業(ye) ,並成為(wei) 當年的畢業(ye) 講演者。在加州,修建貫串全美的鐵路大幹線時,他接觸了大量的華工。此時,正是加州瘋狂反對華工、虐待華工的最邪惡的日子。卡本蒂埃在自己的企業(ye) 和家中雇傭(yong) 了一批華工。他發現了華人吃苦耐勞、忍辱負重、克己奮發的優(you) 秀品質。

 

丁龍就是他所雇傭(yong) 的華工中的一個(ge) 。那時,從(cong) 沒去過中國的卡本蒂埃,從(cong) 他雇傭(yong) 的華工身上間接地見識了中華文化的優(you) 良品質。坦率地說,他接觸到的下層人民,較少受到教育卻有一顆顆純樸正直的內(nei) 心。

 

丁龍在華工中要算少有的例外。他受過一些起碼的教育,能讀書(shu) 和寫(xie) 字,且謹遵孔夫子的教誨。大約在十九世紀五十年代,他做了卡本蒂埃的私人仆人,並負責做飯以及打理日常事務。卡本蒂埃日理萬(wan) 機,繁忙不堪,有時難免發脾氣。可是有一件小事教育了他,或者可以說改變了他的性情和世界觀。

 

有一次,他為(wei) 煩瑣的小事著惱,他解雇了丁龍並讓他趕快離開。次日清晨,他意識到自己脾氣失控所犯的錯誤:失去了忠仆,廚房鍋灶冷清,他預備挨餓。失去了了解他勝過他本人的丁龍,他知道自己將麵臨(lin) 什麽(me) 麻煩。

 

但出乎他意料,丁龍依然像往常那樣為(wei) 他端上了早餐。卡本蒂埃深感懊悔,立誓決(jue) 不再犯發脾氣的毛病。丁龍卻淡泊地說:他原諒主人,因為(wei) 他知道卡本蒂埃是個(ge) 好人;孔夫子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人要忠心,要珍視自己的榮譽。

 

樸實的道理感動了卡本蒂埃,也使他知道了,世界的東(dong) 方,兩(liang) 千多年前有個(ge) 孔夫子,是中國人。

 

1889年,卡本蒂埃從(cong) 加州返回紐約時,丁龍跟隨他來到了紐約。在他向丁龍許個(ge) 大願,要為(wei) 他做件事的時候,出現了我們(men) 文章開頭的那一幕。

 

丁龍的理由,是因為(wei) 美國人不了解中國和中華文明,他想以卑微之身,為(wei) 促進中美兩(liang) 國人之間的互相理解做點事。

 

丁龍並不是知識分子,甚至算不上是個(ge) 讀書(shu) 人,對孔夫子也知之甚少。但是卑微如他,卻以一個(ge) 普通的中國人的品格感動了人心人性,作出了富貴王公、博學鴻儒都難望其項背的義(yi) 舉(ju) 和貢獻,無怪乎高貴尊嚴(yan) 的慈禧太後,位極人臣的總理大臣李鴻章、炙手可熱的駐美公使伍廷芳,亦都來稱讚和相助。

 

受丁龍的感動,卡本蒂埃不僅(jin) 捐助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建立了漢學係,也捐助了大量的錢財給華人聚居地加利福尼亞(ya) 州的加州大學,讓他們(men) 多買(mai) 書(shu) 籍,加強對中華文化和思想的研究。卡本蒂埃成了慈善家和教育事業(ye) 的讚助人,在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的醫學院和巴納德女校,他都捐出了巨款。他還不斷地追加給漢學係的經費,並捐獻了各種名目的獎學金。

 

05

 

他像蘇格拉底一樣……

 

因為(wei) 丁龍,卡本蒂埃對中國有著特別的情感,他生前曾多次來廣東(dong) ,並向廣州的博濟醫學堂捐款2.5萬(wan) 美元。博濟醫學堂成立於(yu) 1866年,是我國最早設立的西醫學府,孫中山曾在此學醫和從(cong) 事革命活動。1936年,博濟醫學堂發展成為(wei) 嶺南大學醫學院。如今,在嶺南大學醫學院的捐款者名單上,可以查出他是當年最早的捐助者之一。

 

當我打開戴維·希爾先生為(wei) 我找來的、沉睡了將近一個(ge) 世紀的文件,卡本蒂埃1901年6月給校長的書(shu) 信中,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這樣幾行滾燙的字眼:

 

“五十多年以來,我是從(cong) 喝威士忌和抽煙草的賬單裏一點一點地省出錢來。這筆錢隨此信奉上。我以誠悅之心情將之獻予您去籌建一個(ge) 中國語言、文學、宗教和法律的係;並願您以丁龍漢學講座教授為(wei) 之命名。這個(ge) 捐贈是無條件的,唯一的條件是不必提及我的名字。但是我還想保持今後再追加贈款的權利……”

 

說到丁龍的個(ge) 人品格,他這樣寫(xie) 道:

 

“不錯,他是一個(ge) 異教徒,正像蘇格拉底、留克利希阿斯、艾皮克蒂塔也都是異教徒一樣。……這是一個(ge) 罕有的,表裏一致、中庸有度、慮事周全、勇敢且仁慈的人;謹謹慎慎,克勤克儉(jian) 。在天性和後天教育上,他是孔夫子的信徒;在行為(wei) 上,他像一個(ge) 清教徒;在信仰上,他是一個(ge) 佛教徒;但在性格上,他則像一個(ge) 基督徒。”

 

他熱情洋溢地誇讚了丁龍的為(wei) 人、品性和高貴的人格。他太愛自己的這位忠仆,幾乎把他寫(xie) 成了一個(ge) 完人,甚至把他和享譽世界曆史的偉(wei) 人、哲人相提並論。

 

在這溢美之詞的背後,是當時美國社會(hui) 反華仇華的時代背景,甚至連哥大的校長在接受了本卡蒂埃的捐款和丁龍的終生積蓄後,還對是否應該接受這個(ge) 中國人的善款有些忐忑,他曾經寫(xie) 信給卡本蒂埃質詢丁龍的身份問題。這激起了這位正直將軍(jun) 的義(yi) 憤,他激動地回複道:

 

“丁龍的身份沒有任何問題。他不是一個(ge) 神話,而是真人真事。而且我可以這樣說,在我有幸所遇出身寒微,但卻生性高貴的天生的紳士性格的人中,如果真有那種天性善良,從(cong) 不傷(shang) 害別人的人的話,他就是一個(ge) 。”

 

同在此信中,卡本蒂埃憤怒抨擊了美國人蹂躪華人的暴行,以及國會(hui) 法案通過迫害華人的不義(yi) 。

 

卡本蒂埃在此期間給校長的信中,拒絕了校長願用他本人名字的好意,堅持漢學教授講座的榮譽必須用丁龍的名字。其間中國政府通過駐美大員伍廷芳關(guan) 懷此事,卡本蒂埃毅然指出,必須用丁龍的名義(yi) ,伍廷芳大臣的錢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中國政府及其官員在名義(yi) 和道義(yi) 上的支持和讚助。

 

最終,清朝政府為(wei) 哥大建漢學係捐贈了約5000冊(ce) 書(shu) ,約合7000美元。丁龍捐贈了他一生的血汗積蓄1.2萬(wan) 美元。

 

———可別小看這1.2萬(wan) 美元,當時別說一個(ge) 華人仆人,即使在一般美國人家庭看來,這亦是一個(ge) 天文數字了。

 

而丁龍的主人,卡本蒂埃將軍(jun) 為(wei) 了建立這個(ge) 漢學係一再追加款項。到最後,他為(wei) 了這個(ge) 項目追加的款項至27.5萬(wan) 美元。

 

哥大漢學係是在1901年-1902年間辦起來的,這過程,哥大事無巨細都向卡本蒂埃伸手,以至於(yu) 連慈禧太後贈的書(shu) ,校方都不願拿錢去精裝,而遣新聘來的丁龍漢學講座教授夏德先生向本卡蒂埃要1500美元,將之全部裝訂好。每牽涉到漢學係的,卡本蒂埃總是慷慨解囊。但在1903年,為(wei) 建法律學院大樓,校長向他索捐40萬(wan) 美元時,終於(yu) 將他激怒。

 

可是最後,卡本蒂埃仍然同哥大保持了良好的關(guan) 係,並且永遠關(guan) 懷其東(dong) 亞(ya) 研究事業(ye) ,直至1919年他去世。

 

06

 

他的名字永留史冊(ce)

 

十多年來,我一直在找尋著丁龍。到如今,對丁龍有興(xing) 趣、找尋丁龍的再不是我一個(ge) 人。但,我們(men) 依然不知道丁龍的晚年所終。

 

有人猜測他在紐約上州高爾維鎮的卡本蒂埃的莊園辭世,並埋葬在那裏,因為(wei) 那兒(er) 有一條以丁龍名字命名的“丁龍路”,已經有一百年的曆史了。遺憾的是,我們(men) 查遍了當時的公路局和地方誌編輯機構,都沒有找到相關(guan) 的證據。美國的路名一般都由政府確立而且都有詳細的記錄,可有關(guan) 這條路,卻連一丁點兒(er) 消息都沒有找到。我們(men) 訪問了卡本蒂埃故鄉(xiang) 的鎮公所和地方誌編輯部,也沒有發現新的材料。

 

當年的人大都去世,我們(men) 采訪過90歲的老人,據她說,丁龍“發財回家了”。但沒有任何證據支持這位老人的觀點。

 

我們(men) 還查找了紐約市及紐約州1900年-1920年二十年間死亡人員的名單,也沒有找到丁龍的名字。盡管那時美國已經有嚴(yan) 格的戶口統計製度,但人去世而沒有上報的情況亦有發生。

 

2006年,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的一位校長助理曾經到中國廣東(dong) 尋找丁龍的信息,也沒有找到相關(guan) 的線索。至今,無法確定丁龍是在美國去世還是回國了;至今,無論在美國還是中國,都沒有發現丁龍的墳墓。

 

但丁龍和卡本蒂埃捐款籌建的哥大漢學係並沒有辜負他們(men) 。從(cong) 建係伊始,這個(ge) 漢學係就走在了世界漢學研究的最前列。一百多年來,哥大漢學係隻有四位教授榮獲“丁龍漢學講座教授”學銜,正說明對這個(ge) 學銜的要求之高。第一任“丁龍漢學講座教授”夏德先生是中國現代最著名的學者胡適的導師之一。他在胡適博士論文答辯委員會(hui) 中,是惟一能看懂胡適論文中有關(guan) 中國上古哲學理論及原文的導師。本著寧缺毋濫的精神,“丁龍漢學講座教授”甚至有過虛席以待23年以後,才有人重獲此殊榮的曆史。

 

哥大漢學係總是聘請獨領一時風騷的各各國漢學專(zhuan) 家,來激活哥大的漢學研究事業(ye) 並傳(chuan) 經送寶。

 

1929年哥大漢學係首次聘任了一名中國學者王際真先生。他是一名傑出的文學批評家、文學史家和翻譯家。其後,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東(dong) 亞(ya) 係的漢學研究更與(yu) 曆史係、哲學係、政治學係、藝術與(yu) 考古係、宗教係等學科合作,在更宏闊的背景上對漢學進行發掘探討。在當代,有廣大中國讀者極為(wei) 熟悉的夏誌清教授,他在中國古代和現當代的小說研究上獨執牛耳;在近代和晚清小說研究領域,新生代的漢學家王德威教授則異軍(jun) 突起,並成為(wei) 東(dong) 亞(ya) 係建係以來第一位出任係主任的東(dong) 方人,也是哥大建校二百多年以來,第一位執掌漢學研究事業(ye) 的中國人。

 

一百年是一個(ge) 偉(wei) 大的循環。由丁龍起,漢學研究在哥大的重擔又落到了炎黃子孫的肩上。一百年是一個(ge) 不短的時間,中國已不複是昔日的中國,美國當然也不再是當年的美國。丁龍們(men) 的夢和含淚的期冀已有一部分早已實現。但,這並不意味著壓在漢學家肩上傳(chuan) 統文化交流、促進中美間互相理解的擔子會(hui) 稍輕。  丁龍無須被人記住,人類的史冊(ce) 上將永遠會(hui) 有他大寫(xie) 的名字。而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東(dong) 亞(ya) 係的存在,就是他的業(ye) 績被發揚光大的一座巍峨的、恒久的豐(feng) 碑。

 

●卑微的他,捐出了自己的終身積蓄1.2萬(wan) 美元;

 

●主人為(wei) 了他的願望,不斷追加捐贈,至27.5萬(wan) 美元;

 

●慈禧太後為(wei) 他的義(yi) 舉(ju) 感動,捐贈5000冊(ce) 圖書(shu) ;

 

●世界上最棒的漢學係因此誕生;

 

●十多年來,我一直在尋找丁龍的蹤跡……

 

●有誰能告訴我他最後的消息?


責任編輯:葛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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