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姚中秋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
我們(men) 血液裏的儒家
訪談者:曲輝 白帆
來源:《三月風》2013年04期
時間:2013年4月
“解決(jue) 中國的問題,隻要一個(ge) 字:複。”
微博上的秋風,時有“驚人”之語,也常常要接待嘯聚而來的踢館之人。最近這一個(ge) “複”字既出,謾罵頓時氣勢洶洶,有人說這是“重複”、“複辟”,甚至還有女公知豪邁地拋出了“菊花寵幸論”。
若言觀點分歧,還算有影。若言“寵幸”,這位曾獨立行走於(yu) 時評江湖多年、翻譯過大量奧地利學派著作、近年致力於(yu) 儒家憲政研究、為(wei) 基層計生與(yu) 平墳悲劇不平而鳴的學者,怎麽(me) 琢磨也難與(yu) 五毛綁定在一起。
不過他淡定得很。“這世界充滿了具有創世紀幻想的人。但是,我將保持謙卑,敬畏五千年來、一百年來先賢的偉(wei) 大觀念與(yu) 製度創造。你們(men) 去創造那可以實現終極幸福的美麗(li) 新世界吧,我隻守護、恢複、擴充那曾有過的高貴、優(you) 美。”
一張圖片引發的風波
去年8月15日,一張祭拜孔子的圖片在網上引起軒然大波,被競相轉發。照片本身並沒有我們(men) 印象中大型旅遊表演式的衝(chong) 擊力,不過是身著中式布衣的秋風,帶領三十幾名學生到曲阜孔廟行跪拜禮,圖片解釋為(wei) :“秋風老師帶領修身營諸位同道拜先師聖墓。”“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
那其實是弘道基金舉(ju) 辦的首次儒家文化修身營,是一個(ge) 學生私下所拍,傳(chuan) 到了網上,被有些人攻擊為(wei) “順服專(zhuan) 製”。“本來那個(ge) 學生的微博沒有什麽(me) 人關(guan) 注,但因為(wei) 有我跪拜的鏡頭,一下子就有好多人轉載,變成了一個(ge) 公共事件。成為(wei) 爭(zheng) 議是一個(ge) 好事,我想能夠犧牲我自己,以被謾罵來引起大家對禮的反省:我們(men) 中國人要不要對孔子表達敬意,以什麽(me) 樣的方式表達敬意。”
在他眼裏,中國古人崇拜的對象很豐(feng) 富,“可以是‘天’,能看見,但根本摸不著,無法想象它的狀態,它沒有人格化,比上帝更抽象。”同時老百姓也會(hui) 崇拜城隍爺、菩薩、祝融這樣的人格化神,還可以拜自己的老祖先。
這麽(me) 豐(feng) 富的譜係,當然應該有孔子的地位。“拜關(guan) 公更多的拜的是他的‘義(yi) ’,因為(wei) 那個(ge) 價(jia) 值在他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體(ti) 現,同理,中國的學和道最完美地體(ti) 現在了孔子的身上。他是人,有他的魂魄,可以很逼真,也可以很抽象,聖人這個(ge) 詞是最恰當的。”
至於(yu) 跪拜,“怎麽(me) 不可以?我們(men) 中國人天天都在這麽(me) 做。包括佛教的佛,都是人——人覺悟了,就成了佛。我們(men) 的老百姓見了,也都會(hui) 磕頭。”他在北航講《論語》,開課時也會(hui) 朝著孔子像行禮。“告訴學生自願,願意行的可以跟著行,但不強求。”於(yu) 是有學生追隨效仿,餘(yu) 下的也能肅然而立。他的經典研讀課要求嚴(yan) 格,學生須通讀原篇,課上像古人一樣出聲吟誦,課後依照朱熹或錢穆的注解去理解經中微言大義(yi) 。
“一般的曆史敘事,預設就是中國文明已經死了,所以研究的曆史和當下沒有任何關(guan) 係,隻是在解剖一具文明的屍體(ti) 。”他自稱開的文明史課程反主流。“我的基本預設是,第一節課就告訴孩子們(men) ,中國文明沒有死,我們(men) 現在就生活在堯舜禹湯、周公孔子的世界中。我們(men) 今天中國人思考問題和看待世界的方式,在幾千年前其實就已經定型了。我們(men) 祖先創立的很多製度,在今天仍然有很重大的現實意義(yi) 。”開課伊始,他的目標是至少能說服一半以上學生,後來這一目標輕鬆達到,他的學生支持者中甚至成立了以“青春儒學”為(wei) 口號的傳(chuan) 統文化社團。
溫情地理解中國
1984年,來自關(guan) 中的少年秋風考進中國人民大學曆史係。八十年代的北京,外來的思潮如激流般衝(chong) 刷著古老國家的心髒。人們(men) 熱衷於(yu) “五四”式的躍進式指點江山,“三論”(係統論、信息論、控製論)橫掃社科人文領域,將文化與(yu) 專(zhuan) 製捆綁一處痛批,夢想用先進的“海洋文明”徹底取代“黃土文明”,“當時《河殤》的影響多麽(me) 巨大,整個(ge) 文化界和教育界的氣氛就是反傳(chuan) 統。”
1988年本科畢業(ye) ,他考上了人大開招的第一批近代史學史專(zhuan) 業(ye) 的研究生,所做的畢業(ye) 論文便是關(guan) 於(yu) 錢穆先生的。讀遍當時所有關(guan) 於(yu) 錢穆的著作,給他帶來了深遠的影響:“首先是一種曆史學的思考習(xi) 慣,其次是對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評估。就像錢穆先生反複講:我們(men) 要對中國文明有一個(ge) 同情心,有一個(ge) 溫情的理解。”
他自稱治學“受益於(yu) 錢穆、張君勱先生最大”,這些大儒“絲(si) 毫不遜於(yu) 索爾仁尼琴。隻不過,啟蒙知識分子因為(wei) 反儒,不願知道而已。”
有電視台請他去做節目,要求“身著正裝”,也就是西服,他堅稱自己沒有,穿中式服裝登台,未料編導直誇效果好。此事讓他更加坦然相信,“文化自我殖民者大多數時候是無知的。”
2011年5月,他赴台灣訪學之時,曾專(zhuan) 程去拜謁過錢穆先生的故居素書(shu) 樓。那裏距台北故宮很近,在東(dong) 吳大學的雙溪校園內(nei) 。到時下午寂靜,樓中唯自己一人,時光悠悠,如與(yu) 先人際會(hui) ,秋風記道,“先生亦甚孤獨,在台灣儒學亦已衰敗,希望在大陸。”
從(cong) 哈耶克到張君勱
哈耶克是誰?奧地利學派新自由主義(yi) 的代表,上世紀末對中國影響最大的西方學人。他的《通往奴役之路》等著作進入中國,對理解計劃經濟弊端給出了確鑿可信的分析,對於(yu) “民主”與(yu) “法治”概念的普及功不可沒。
當年由於(yu) 資料太少,秋風頻頻跑去北京圖書(shu) 館,硬是把大部頭的原版著作五毛錢一張地複印了出來,沿著他的學術脈絡,秋風找到了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和英國普通法傳(chuan) 統,還翻譯了《哈耶克傳(chuan) 》。
“哈耶克的態度對我的影響非常大。因為(wei) 總是有人批駁說傳(chuan) 統怎麽(me) 妨礙現代化,說會(hui) 束縛人,把人置於(yu) 一個(ge) 奴役的狀態。哈耶克給了一個(ge) 強有力的論證,他說恰恰是傳(chuan) 統讓人自由。”
張君勱又是誰?“先生是47年憲法的起草人。貫通政學,現代第一士君子。”這部憲法,確立了聯合內(nei) 閣製,確立了五權分立及軍(jun) 隊國家化、地方自治等治國原則,至今仍在台灣生效。“寫(xie) 憲法的事,先賢已完成,現在隻需努力行憲。”
“俺是勱粉”,秋風坦稱,“由張子,方可接董子,承孔子。”然而常人說起這個(ge) 名字,隻知道是徐誌摩發妻張幼儀(yi) 的大哥。“小資多知張幼儀(yi) ,學人不知張君勱,然先生畢生守護道統,追求憲政,起草47憲法,其價(jia) 值難道不如花邊新聞?”
師承錢穆、張君勱、哈耶克等中西先賢,秋風將所掌握的西學融匯到儒家義(yi) 理的討論與(yu) 中國曆史的敘述中。2011年,《華夏治理秩序史》的出版,是他進入到全新知識領域的標誌。
“有很多原教旨的儒者特別要強調中西之別,這很奇怪,另一撥反傳(chuan) 統的人也是強調中西之別。我自己的一個(ge) 結論就是,中西之別沒有那麽(me) 大,大同而小異。”他認為(wei) 處於(yu) 當代,要重新理解儒家有必要借助西學,“雖然是儒家的秩序,但也是現代的秩序。”他的新著《儒家式現代秩序》從(cong) “君子”、“製度”兩(liang) 方麵入手,探究的正是儒家的“多中心治理”在當代進行“新生轉進”,進化為(wei) “人民儒學”的可能。
沒有禮儀(yi) 就沒有公共生活
有一件小事曾讓他納悶過,“有若幹學生給我寫(xie) 信,可信的前麵沒有稱呼,後麵也不署名。”跪拜事件引發的爭(zheng) 議,更讓他深味了“禮”的重要性。
“沒有禮儀(yi) 就沒有公共生活。禮儀(yi) 就是人與(yu) 人相處的規則與(yu) 程序。在某種意義(yi) 上,民主法製也屬於(yu) ‘禮’的一種。”“可現在大部分的人都很粗鄙,從(cong) 高官顯宦到富商大賈,到中產(chan) 階級和小資。反而是有很多農(nong) 民,行為(wei) 要比這些城市權錢階層更優(you) 美得體(ti) 。禮失而求諸野。”
他覺得當代中國麵臨(lin) 最重要的問題,是“重建禮樂(le) ”。“我們(men) 有很多人都在高聲談論公民社會(hui) 。但是那些自命的公民聚集到一起時,他們(men) 真能承擔給自己設計的使命嗎?他們(men) 連最基本的禮儀(yi) 都不懂,所以連個(ge) 會(hui) 都開不起來。”
他在《重新發現儒家》之中,正本發微,一一詳析了大眾(zhong) 心目中對儒家禮教、三綱、名教、宗族、義(yi) 利等十八個(ge) 方麵的誤讀。“對禮的誤解是最多的,認為(wei) 禮束縛了個(ge) 性,限製了人的自由發展,或是維持了某種等級製度。這其實是對現代社會(hui) 的運作存在很大誤解,其實你會(hui) 發現外國人的規矩比我們(men) 中國人多得多,這規矩就是中國人所講的禮。”
禮的作用是協調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秋風最喜歡《禮記》裏這句對禮潤滑下的人際關(guan) 係描述:“連而不相及也,動而不相害也。”“這是對哈耶克意義(yi) 上的自由的最佳定義(yi) 。”
君子的養(yang) 成
《白鹿原》中的仁義(yi) 村所在地,正是他的故鄉(xiang) 。從(cong) 小耳濡目染,他觀察到在這偏僻之地,禮以頑強的生命力存活在農(nong) 民的儀(yi) 式和言行之中,使鄉(xiang) 村自我組織和自治著。“《白鹿原》電影裏最激烈的故事都是在祠堂展開的,祠堂就是村莊組織的中心、權威的中心、文化的中心。離開了這個(ge) 祠堂,村莊就是一盤散沙,所有的農(nong) 民都是待宰的羔羊。”
對錢塘江以南中國的觀察使得他更具信心:曆史上儒家重心的不斷南移,為(wei) 這片土地留下了重視宗族、私人產(chan) 權保護完善、自治精神濃厚、崇尚市場秩序的傳(chuan) 統。即便在計劃經濟最為(wei) 嚴(yan) 厲的年代,這裏的基層社會(hui) 仍以隱蔽的方式存在著,並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末迅速地活躍與(yu) 回歸,無論是進行公共治理還是參與(yu) 市場活動均擁有著得天獨厚的優(you) 勢。
而基層組織的靈魂則是“君子”。“儒家所講的君子近似於(yu) 共和主義(yi) 所講的‘積極公民’,有非常豐(feng) 富的含義(yi) 。君子首先能夠自治,然後能治家、治社會(hui) 組織。”
“現代中國最最深刻的危機,是君子或者紳士群體(ti) 的暫時消失。如果不能重建他們(men) ,中國就不能完成轉型。”而民國之所以偉(wei) 大,在他看來,就在於(yu) 清末的教育體(ti) 係培養(yang) 出了一批溝通民間與(yu) 官方的紳士。
如今各領域的精英是最可能擔負起這一重任的人群。“企業(ye) 家在過去十年中對於(yu) 信仰的追求和恢複傳(chuan) 統文化的努力比任何群體(ti) 都要多。道理其實很簡單,因為(wei) 管理企業(ye) 就是要跟人打交道。他們(men) 所管理的工人就是中國人。所以他們(men) 必須要回到中國文化。這就是他們(men) 比文化人和專(zhuan) 家學者對中國文明複興(xing) 更敏銳的原因。”
“有這樣一個(ge) 文化氣氛,思想界也意識到這個(ge) 問題,接受主流價(jia) 值的士君子群體(ti) 會(hui) 慢慢出現和擴大,基礎的社會(hui) 秩序慢慢會(hui) 重建,民主憲政也會(hui) 完成。沒有這個(ge) 群體(ti) ,即便因為(wei) 某個(ge) 幸運機遇,建立了一套民主法製製度,第二天也一定會(hui) 崩潰,憲政是不可能正常運轉的。”
但他並不讚成儒家變成宗教。“我用了一個(ge) 詞,儒家是‘文教’。或者更直白,儒家就是文化。”他分析到,康有為(wei) 立儒家為(wei) 國教、立孔子為(wei) 教主、把孔廟變為(wei) 教堂的努力遭到過士大夫們(men) 的強烈反對,“這其實是把儒家矮化、窄化了,讓它能發揮作用的渠道變得非常狹窄,實際上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一切東(dong) 西都可作為(wei) 儒家傳(chuan) 播的渠道。”
他深信,“一個(ge) 文教,多種宗教”格局的恢複,必將使中國的文化與(yu) 價(jia) 值重煥光彩。“儒家並未、也不可能‘博物館化’,而必將參與(yu) 現代中國治理秩序之塑造和再造。此乃儒家之天命所在,亦為(wei) 中國之天命所係。”
責任編輯:李泗榕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