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熊十力“新唯識論”的一種新理解

作者：郭齊勇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2014年2月27日

熊十力的“新唯識論”是在評判佛學的基礎上對其進行“改造”，並以儒家經典《易經》為(wei) 宗，建構起來的理論體(ti) 係。但是，由於(yu) 這個(ge) 體(ti) 係涉及佛教尤其是唯識宗之義(yi) 理，更關(guan) 涉到整個(ge) 儒學尤其是《易經》之義(yi) 理。因此，“新唯識論”不僅(jin) 內(nei) 容晦澀、艱深，而且體(ti) 係龐大、高遠。最近，程誌華由對牟宗三哲學的研究轉向對乃師熊十力哲學的研究，並以新著《熊十力哲學研究——“新唯識論”之理論體(ti) 係》係統表達了其研究成果。

學術探討應以“內(nei) 在詮釋”理路為(wei) 重

曆史地看，大凡從(cong) 事哲學或哲學史研究者多有明確的方法論自覺。程誌華在《熊十力哲學研究》之前言部分專(zhuan) 門探討了方法論。作者認為(wei) ，治哲學史者往往有兩(liang) 種不同的詮釋理路：一種是“外在詮釋”，“要求詮釋者‘跳出’研究對象的概念、義(yi) 理框架，探究時代背景對這些概念、義(yi) 理所造成的影響，並揭示概念、義(yi) 理的意識形態功能和社會(hui) 影響。質言之，‘外在詮釋’側(ce) 重探討的是哲學思想與(yu) 時代背景之間的互動關(guan) 係”。傳(chuan) 統的階級分析方法就屬於(yu) “外在詮釋”。另一種是“內(nei) 在詮釋”。關(guan) 於(yu) 這種理路，作者說，它“要求解釋者在研究對象的思想框架內(nei) 進行詮釋；一般隻就概念談概念，就義(yi) 理論義(yi) 理，不去涉及時代背景，也不過多地牽涉思想的意識形態功能和社會(hui) 影響”。通過對兩(liang) 種理路的對照性探討，作者肯認並強調了“內(nei) 在詮釋”。之所以如此，在於(yu) 作者主張學術思想的生發與(yu) 變化自有其內(nei) 在理路，外在原因最終還是要通過內(nei) 因發生作用，因此學術探討的重心不應在外因上，而應在內(nei) 因上。

“本心”本體(ti) 歸於(yu) “乾元”本體(ti) 之下

以“內(nei) 在詮釋”的理路為(wei) 方法論基礎，作者首先對熊十力哲學的理論淵源和問題意識進行了探討，然後分別從(cong) 本體(ti) 論、宇宙論、人生論、量論、治化論及宗教論幾個(ge) 部分疏解了“新唯識論”體(ti) 係。顯然，這樣一個(ge) 理論開展反映的是由本體(ti) 而現象、由內(nei) 聖而外王的理論脈絡。因此，這是一個(ge) 以本體(ti) 論為(wei) 核心、以宇宙論、人生論、知識論和“治化論”、宗教論為(wei) “外圍”的理論體(ti) 係。從(cong) 文本的角度來看，這樣一個(ge) 脈絡較準確的反映了熊十力哲學的內(nei) 在邏輯。不過，熊十力哲學文本的原本論說卻沒有這樣體(ti) 係化，而是散見於(yu) 包括《新唯識論》、《乾坤衍》、《體(ti) 用論》等多本著作當中的。由此來看，如此條理清晰地疏解熊十力哲學思想，乃是程誌華對於(yu) 熊十力哲學的“體(ti) 係化”理解。在此，尤其值得說明的是，作者對熊十力關(guan) 於(yu) 本體(ti) 的思想進行了獨到的詮釋——將熊十力先後分別提出的“本心”和“乾元”兩(liang) 個(ge) 本體(ti) 概念“貫通”起來，將“本心”本體(ti) 歸於(yu) “乾元”本體(ti) 之“統領”下，並以之為(wei) 熊十力晚年之定論。熊十力曾反複強調，其哲學是以“歸宗”《易經》為(wei) 宗旨的。由此來看，作者對“本心”和“乾元”兩(liang) 種本體(ti) 的貫通亦是符合熊十力之本義(yi) 的。

哲學為(wei) “根據”與(yu) “體(ti) 係”之結合

不僅(jin) 如此，對於(yu) “新唯識論”之理論體(ti) 係，程誌華是從(cong) “哲學化”的向度進行疏解的。他認為(wei) ，在熊十力看來，哲學作為(wei) 一門學問具有三個(ge) 方麵的特征：一是以本體(ti) 論為(wei) 核心，故哲學就是本體(ti) 之學，也就是形而上學。熊十力說：“哲學之為(wei) 學也，自當以解決(jue) 宇宙人生根本問題，為(wei) 其主要任務。”因此，“哲學家更不宜置本體(ti) 而不究。除去本體(ti) 論，亦無哲學立足地”。二是有一套範疇、概念係統，此乃哲學得以清晰表述的保障。熊十力說：“凡玄學所表者，隻是概念與(yu) 概念之關(guan) 係，而佛學尤為(wei) 玄學之極詣。故短於(yu) 分析作用者，於(yu) 各個(ge) 概念間相互的關(guan) 係，即義(yi) 理分劃之不可淆混者，乃常不能明辨，而陷於(yu) 混沌狀態矣。”三是有一個(ge) 邏輯體(ti) 係，這是哲學思想得以溝通的前提，也是哲學思想的表達形式。他說：“此土著述，向無係統，以不尚論辨故也。緣此而後之讀者，求了解乃極難。……《新論》劈空建立，卻以係統謹嚴(yan) 之體(ti) 製，而曲顯其不可方物之至理。”就這三個(ge) 方麵來看，前者是內(nei) 容方麵的，後二者是形式方麵的；前者為(wei) “根據”，後者為(wei) “體(ti) 係”；“根據”與(yu) “體(ti) 係”之結合，乃為(wei) 哲學。對此，熊十力說：“夫哲學者，即指其有根據及有體(ti) 係之思想而言。非空想，非幻想，故曰有根據；實事求是，分析以窮之，由一問題複引生種種問題，千條萬(wan) 緒，雜而不越，會(hui) 之有元，故雲(yun) 體(ti) 係；思想之宏博精密如是，故稱哲學。”依著這樣三個(ge) 方麵來考量，程誌華對熊十力哲學的疏解是相應的：以本體(ti) 論和宇宙論之論說為(wei) 形而上學，以“本體(ti) ”、“性智”、“量智”等為(wei) 範疇、概念係統，以範疇和概念之間的自闡與(yu) 遞轉為(wei) 邏輯體(ti) 係。

當然，對熊十力哲學進行這樣一種“體(ti) 係化”、“哲學化”的“內(nei) 在詮釋”未必每人都能讚同，其中有些問題或許有值得商榷的地方。比如，作者由於(yu) 過多考慮“體(ti) 係化”地疏解熊十力哲學，以至於(yu) 對熊十力佛教思想的探討不夠深入，從(cong) 而影響了該書(shu) 的理論深度。另外，盡管熊十力本人非常強調“哲學地”建構“新唯識論”，作者對熊十力哲學之“哲學化”的疏解卻有著明顯的西方哲學的“痕跡”；這是否會(hui) “肢解”“新唯識論”作為(wei) 儒家哲學的整體(ti) 性，亦是一個(ge) 值得注意的問題。盡管如此，不能否認的是，程誌華教授為(wei) 學界關(guan) 於(yu) 熊十力哲學的研究增加了一個(ge) 新的視角，為(wei) 眾(zhong) 多關(guan) 於(yu) 熊十力“新唯識論”的詮釋增加了一種新的理解。

（原文載《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2014年2月19日B03版）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