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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祥龍作者簡介:張祥龍,男,生於(yu) 西元一九四九年,卒於(yu) 西元二〇二二年。一九八二年或北京大學獲哲學學士學位,一九八八年於(yu) 托萊多大學獲哲學碩士學位,一九九二年於(yu) 布法羅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九年起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山東(dong) 大學人文社科一級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講座教授。著有《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le) 人生與(yu) 哲理》《先秦儒家哲學九講:從(cong) <春秋>到荀子》《德國哲學、德國文化與(yu) 中國哲理》《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cong) 董仲舒到陸象山》《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尚書(shu) ·堯典”解說:以時、孝為(wei) 源的正治》《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中西印哲學導論》,譯有《致死的疾病》《海德格爾》《精神的婚戀》等,主編有《西方神秘主義(yi) 哲學經典》等。 |
我為(wei) 什麽(me) 倡議建立儒家文化特區
——對話北京大學教授張祥龍
作者:張祥龍 戴誌勇
來源:《南方周末》
時間:2013年12月8日

這不是為(wei) 了提出一個(ge) 烏(wu) 托邦,也主要不是對現代性反感而逃避。它涉及我對儒家、中國文化甚至人類未來的思考。
我不認為(wei) 專(zhuan) 製是儒家的不二特征。當然跟西方的民主製不同,是家族式的、家庭式的民主,也絕不歧視婦女。儒家特區就是公天下。
2001年7月,北大外國哲學研究所的張祥龍教授發表《給中國古代瀕危文化一個(ge) 避難所:成立儒家文化保護區的建議》。文章建議,借鑒“一國兩(liang) 製”的先例和“特區”的舉(ju) 措,劃出一塊地方,方圓百裏或百公裏的保護區,盡可能地采納儒家的經國治世之策,培育願意終生乃至世代傳(chuan) 承儒家道統和生活方式的儒者,以及維持這樣一個(ge) 生活方式的三教九流,最後達到任其自行而無礙,與(yu) 世無爭(zheng) 而潛潤世間的境地。
建議發表後,且不說中國的“自由主義(yi) 者”們(men) 認為(wei) 其不可行,儒家的同情者甚至儒者,也有不少人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烏(wu) 托邦式的構想。作者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有強烈的愛護之心,對現代化可能出現的問題有深刻洞察,但開出的藥方,極難實施。
十二年過去了。現代化依然是有待完成的任務,我們(men) 是否可能走出一條更好的現代化道路?至少,是否可以在主流的現代化方案外,提供一種新的試驗——它保留傳(chuan) 統那些美好的生存結構與(yu) 生存感受,又能自然吸收現代文明的優(you) 點?
南方周末本期“大參考”請張祥龍教授分享他這十二年來對“儒家文化保護區”的新運思。道理何在,可行性有多大,有賴讀者諸君自行體(ti) 會(hui) 。
“現代性”也有可怕之處
戴誌勇:十多年前,您提出建立儒家文化保護區。了解您的人覺得您是對傳(chuan) 統文明尤其是儒家文明愛之太深,不了解的人覺得這簡直是“逆潮流而動”。現在您的想法有什麽(me) 變化?
張祥龍:總的思想方向沒有根本變化,但我對如何實行有了新的思考。
這不是為(wei) 了提出一個(ge) 烏(wu) 托邦,也主要不是對現代性反感而逃避。它涉及我對儒家、中國文化甚至人類未來的思考。目前人類主流的生存狀態很有問題:高科技對人類存在的重大威脅,把人類各民族的命運都綁架了。它雖帶來空前便利,但致使一些根本性美好的東(dong) 西消失。這是我提出設立儒家文化保護區的兩(liang) 個(ge) 原因。
人類精神的貧乏化是災難性的。儒家文化特區會(hui) 給我們(men) 帶來不同的生存啟發,為(wei) 人類提供一種思想和生存方式的避難所,為(wei) 未來提供另一種選擇可能。
戴誌勇:人們(men) 一般都將現代化理解為(wei) 理性的運用、人權的保護、自由的增加、生活的便利、對世界與(yu) 人生的祛魅等。也有另一麵,高科技的危險、過度商業(ye) 化,如馬爾庫塞在《單麵人》裏批評的現代人的生活狀態。這種物化趨勢,根源是什麽(me) ?
張祥龍:你說的恰是一枚硬幣的兩(liang) 麵。觀念化理性(根子上是算計化、功利化和追求力量最大化)的至高無上,個(ge) 體(ti) 主義(yi) 的自由追求,這是現代性金幣的正麵。其反麵或必然導致的是高科技崇拜,因高科技是那種理性的楷模;還有生命原初感受如藝術與(yu) 宗教感受的消退,必導致“單麵人”的生活狀態,因科技主宰和世界祛魅使人生的維度減少,隻能在物質商品中找一時滿足。
說到它的思想根源,主要是對象化的思維方式,認為(wei) 對象才是真實的,而對象是可被算計和追求的。智慧者卻看出這不可能是終極的真實者。老子說:“道可道,非常道。”生命的內(nei) 在豐(feng) 富和奇妙,不是任何對象可以窮盡的。有道性的思維方式就不會(hui) 那麽(me) 崇拜力量、高科技和人格神。
戴誌勇:現代化是否也有一種機製,對物化傾(qing) 向有一種抵抗與(yu) 平衡?
張祥龍:在美國留學時,我參加過他們(men) 教會(hui) 的活動,有些年輕人至少受到熏陶。他們(men) 對現代化的物化這一麵的抵禦力或消化能力,比沒信仰的年輕人要強。雖然這一類人對社會(hui) 風氣也有改造作用,但在美國,人數不是很多。這種信仰對現代性帶來的根本性問題反思批判的力度比較小,達不到儒家的深度,比如對家庭問題的看法。
現代性破壞的首先是家庭,從(cong) 長遠看,這是最深刻的一種破壞。
戴誌勇:為(wei) 什麽(me) 現代性對家庭造成根本破壞?
張祥龍:以前的生活生產(chan) 方式,都是家庭的。即便考科舉(ju) 進城為(wei) 官,也是源自家庭,回饋家庭。有功名或辭官後回歸故裏,成為(wei) 德高望重的鄉(xiang) 紳。而現代性的經濟、法律、教育形態,都在鼓勵一種極端的個(ge) 人主義(yi) 。發達的高科技,全球化的工作模式,人員流動特別大。
在這種新的全球化模式裏,家庭越來越小。核心家庭也越來越不穩定。美國的離婚率已經超過一半。這跟人類的生存結構有關(guan) 。現代性拉散家庭的力量日益增長。如無補救之道,這種個(ge) 人式的生存方式會(hui) 更加普遍,將來也可能出現一種集權主義(yi) 的反撲。
重新理解“孝”的根源地位
戴誌勇:家庭當然是傳(chuan) 統中國人的意義(yi) 之源。但是否也有壓抑人的一麵呢?父慈子孝,但父親(qin) 若過於(yu) 強勢,孩子是否也可能受傷(shang) 害?男尊女卑一定程度上也是曆史的現實。
張祥龍:很多是要調整的。其實,儒家對女性沒有根本歧視,講男女有別也隻是內(nei) 外有別、分工不同,就如同長幼隻是年齡之別。但畢竟從(cong) 現代人的觀點看,女子沒受教育,吃虧(kui) 了。經濟權不夠,不在外麵工作等。
這種調適並不是家庭裏不分長幼的“人人平等”,家庭裏一定是男女有別,但不是高低之分,隻是角色不同。而這種角色或分工的不同正是人類與(yu) 其他靈長類的區別。要將儒家的價(jia) 值以現代術語、現代思路重新發掘,以此來生發未來的儒家社團,才會(hui) 更合乎人類本性。
儒家特別強調“孝”。我以為(wei) “孝”跟人性實有相關(guan) 。西方也並沒有完全忽視孝。但隨著國家出現,更大的社群出現,家庭的地位就開始下降。古希臘、羅馬城邦高於(yu) 家庭,到近現代,契約論的說法才出來。
所以,我提出建立儒家文化特區,不是簡單對儒家傳(chuan) 統的照搬,而是對儒家理解得更深入並隨時代轉化。通過特區的思想和實踐,發掘和發揚儒家對人類生活的根本合理性之處,將其調準到“當代波段”上來,重建此種文明的生活和社群。
戴誌勇:孝不光是“養(yang) ”。曾子說“孝有三:大孝尊親(qin) ,其次不辱,其下能養(yang) 。”
張祥龍:是的。子女去報答父母,是子女成為(wei) 完整的人的內(nei) 在方式與(yu) 要求。為(wei) 什麽(me) 人跟黑猩猩不一樣?黑猩猩就沒那個(ge) 意識。由於(yu) 人類有這種意識結構,會(hui) 覺得不敬養(yang) 家中老人心就不安。所以,孝恰恰是人類的本性、意識結構的潛能。
戴誌勇:在具體(ti) 內(nei) 容上究竟怎麽(me) 理解孝?
張祥龍:孝義(yi) 極其豐(feng) 富,需要孝子在生活情境裏“發而皆中節”(《中庸》)地實現出來。“事父母幾諫”(《論語·裏仁篇》)這個(ge) “幾”是多麽(me) 微妙!父母有過錯,你不可以去指責、去抗辯,那樣會(hui) 搞壞親(qin) 子關(guan) 係,但又不能不管,那樣是聽任父母於(yu) 危險境地。所以孔子主張要看準時機、依從(cong) 情境來勸諫,甚至反複勸諫,使父母感不到冒犯地知錯改錯。曾子讓父親(qin) 用大杖打昏了也不躲避,孔子痛斥之,因為(wei) 在孔子看來,這種愚從(cong) 絕非真孝,正足以讓父親(qin) 犯下殺子大過。但,孔門孝悌之義(yi) 曾也就被扭曲成了可怕、可笑的東(dong) 西了。新文化運動攻擊儒家孝道,皆以這類被扭曲者為(wei) 靶子。
戴誌勇:有人認為(wei) 金融市場發達,由社會(hui) 來管養(yang) 老,可以讓“孝”回歸單純的親(qin) 情。在現代社會(hui) ,“孝”的內(nei) 容是否有變化?
張祥龍:變化自然會(hui) 有,但首先得保證家庭的生命形態。養(yang) 老去掉,會(hui) 大大削弱親(qin) 子之間的相互依存關(guan) 係。
用金融支配的社會(hui) 服務替代兒(er) 女養(yang) 老,就不是完整的家庭關(guan) 係了。人類的意識本性就是要養(yang) 父母的,這就是最單純的親(qin) 情。
戴誌勇:在一些西方國家,父母跟子女之間相對比較獨立。小孩18歲就得出去,找父母要錢得還。但中國可能不是這樣,祖孫三代幫孩子墊首付房款,雖然孩子也回報,但不是契約關(guan) 係。
張祥龍:美國父母把孩子養(yang) 成,義(yi) 務就盡到了。孩子再用父母的東(dong) 西,原則上要歸還。子女要幫忙養(yang) 老很好,但不是道德義(yi) 務。我觀察到的美國社會(hui) ,子女直接養(yang) 父母,住在一個(ge) 屋簷下侍候的,很罕見。或進養(yang) 老院,或自己照顧自己,或互助,社會(hui) 給很多方便。他們(men) 還在研究能護理老年人的機器人,技術發展跟他們(men) 的社會(hui) 形態是相配的。這跟儒家原來的看法很不一樣。
選賢舉(ju) 能:儒家特區的運作規則
戴誌勇:儒家文化特區是否有另一種延續性的風險,比如您希望小孩在身邊,但他未必選擇在特區裏。怎麽(me) 解決(jue) ?
張祥龍:重建禮樂(le) 教化,並使區內(nei) 生活既和諧,又有新鮮的追求。頭一兩(liang) 代肯定有這個(ge) 問題,但代代相傳(chuan) ,是有延續性的。在儒家文化特區裏,家庭、家族的價(jia) 值最高,經濟結構、社會(hui) 結構、風俗,都會(hui) 鼓勵這種更新後的傳(chuan) 統社會(hui) 形態出現。新文化運動說儒家是壓製人性,以禮或以理殺人,全弄反了。
戴誌勇:“孝”的內(nei) 容中是否也要預防“郭巨埋兒(er) ”這種極端情形?戴震說“酷吏以法殺人,後儒以理殺人”,他批判的“理”是什麽(me) 樣的理?如何調整理跟情、理跟欲之間的關(guan) 係?
張祥龍:他攻擊的不是儒家,是宋明理學中一些偏激的想法和說法。戴震自己也是儒家。戴震講得很有道理,宋儒講理跟情,有時確有分離,造成了惡果。以理殺人,在某些情況下確有發生。但鼓勵寡婦殉夫,根本不是儒家的主張,這會(hui) 破壞陰陽之和,當時就有儒者反對。早在周朝就改掉了人殉。儒家也不反對寡婦再嫁,從(cong) 先秦以來就是如此。
總之,宋明理學的確存在一些不可忽視的問題,但它沒有放棄對於(yu) 基於(yu) 家族的人—仁—性化的追求,應對佛教和道家,雖不很得力,但畢竟維持了儒家道統於(yu) 不墜。清代儒家對它的批判,正表現出儒家本身的反省和糾偏能力。
戴誌勇:儒家在不同的權力形態下有不同的調整。董仲舒有複古更化,以天限君權;二程朱熹可能都有士與(yu) 君主“共治天下”的政治理想;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中有對私天下的批評和部分分權的設想;譚嗣同的《仁學》批判二千年皆秦政、皆大盜;康有為(wei) 也有君主立憲的想法……您覺得站在政治儒學的角度,在現階段儒家應該有什麽(me) 樣的調適?
張祥龍:從(cong) 周到秦到漢,國家政治結構變了。儒家也必須要調整。漢代也想分封,盡管取得了重要成效,如呂禍侵淩漢室,如無分封,漢文帝如何能上台?但從(cong) 主流上講失敗了。我對董仲舒原來的評價(jia) 不高,現在隨著思想的成熟,認為(wei) 漢儒有一些很值得挖掘的東(dong) 西。到宋明理學後,又有調整。
康有為(wei) (更不要說譚嗣同)根本就不是儒家,貌孔心夷。看完《大同書(shu) 》,居然還有人把康有為(wei) 當儒家,簡直是笑話了。他的大弟子梁啟超將此書(shu) 要旨概括為(wei) “毀滅家族”,很有道理。他太激進了。
戴誌勇:孟子認為(wei) :同姓之卿可以換天子,異姓之卿可以走掉。儒家遇到堯舜是特別幸運,遇到桀紂怎麽(me) 辦,對權力的製約有沒有好的辦法?
張祥龍:首先要保證不出現秦始皇,有辦法罷免壞統治者,等待好的出現,中常之君也就可以維持大局。
儒家特區的體(ti) 製一定要有儒家特點,又要有反饋機製。領導人有問題,有辦法把他換下來。一是任期製,一是多元製,執政者和立法者,有相互牽製。
體(ti) 製上防止惡是第一步。還要有辦法引發出真正優(you) 秀的領導者,即現代的堯舜、文武、周公,造就出好的區民,使整個(ge) 社區生存變得極其美好,這才是最終目的。
戴誌勇:在文化雜多的時代,有很多文化和生活方式可供選擇,這意味著,儒家必須要提供能吸引人的生活形態。
張祥龍:當然。人性是一種潛能,本身不是完全現成的。我們(men) 隻有在不脫開傳(chuan) 統的文化生活中,展示現代人的人性理解。這種調適,不是完全站在儒家之外來判斷應該怎麽(me) 調適。作為(wei) 現代人,進到儒家活生生的學說和實踐裏,與(yu) 之共命運,自然就會(hui) 有調整、反思、批判、繼承。
儒家文化特區是儒家複活的基地。蔣慶先生提出儒教複興(xing) ,有爭(zheng) 取成為(wei) 國教的上行路線,也有建立儒家團體(ti) 、做社區建設的下行路線。我主張的儒家文化特區,是中行路線,它以下行路線為(wei) 起點。
儒家曆史上就有通三統,“興(xing) 滅國,繼絕世,舉(ju) 逸民”,孔子最想幹這個(ge) :“如有用我者,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從(cong) 一個(ge) 小地方幹起,周文王、周武王起於(yu) 豐(feng) 、鎬那樣的“特區”,別的諸侯一看,太好了,敬老愛幼、路不拾遺、公正謙讓、民得其生、物盡其性,社會(hui) 和諧之氛圍,如春風化雨。在這種社會(hui) 裏,才真活出人的感覺來了。於(yu) 是天下三分之二的諸侯國都被吸引,是被美好的生存形態吸引,不僅(jin) 僅(jin) 是道德的吸引。與(yu) 殷紂王的軍(jun) 隊決(jue) 戰前,周族已經得了天下。
主流社會(hui) 應寬容各種文化特區
戴誌勇:儒家已很邊緣化,要參與(yu) 進去,該如何與(yu) “主流”生存形態相處?
張祥龍:儒家還是個(ge) 遊魂,沒有真實的生存空間。現在主流社會(hui) 對儒家、儒教太不寬容。
不要忘了,儒教曆史上就有寬容和多元的悠久傳(chuan) 統,現在儒家更要有體(ti) 製上的多元見地。要注意避免全國一體(ti) 化,它曾讓儒家吃虧(kui) 很厲害。儒家特別不適應西方模式造就的現代化或現代性,又不可能不受體(ti) 製影響,在這方麵跟佛教、道教都沒法比,所以要保持和發揚先秦的多元見地。
設想一下,一百年前廢科舉(ju) 時,可不可以有像鄧小平講的一國兩(liang) 製那樣的構想?廢科舉(ju) ,不全部廢,重要的省份辦新式學校,在願意保守的省份,讓知識分子和百姓來選擇,同意的話就保留科舉(ju) 製。新學校出來的也可以做官。這樣一國兩(liang) 製,慢慢自然演化,完全可以啊。
在我所言的文化特區裏,要按儒家的理想搞建設,雖然也必有調整,適應現代人的心理,但畢竟是儒家主導的。比如,我覺得也要允許基督教存在,但有一套區法,使儒家的家族價(jia) 值觀有保證。它非常健全,合乎人性,就不怕別的東(dong) 西來。
戴誌勇:文化特區跟香港這樣的行政特區區別何在?
張祥龍:我設想的儒家特區,是一個(ge) 文化特區。香港是一個(ge) 行政特區。文化特區的含義(yi) 很豐(feng) 富。甚至可以設想,未來有道家文化特區。至於(yu) 基督教文化特區,他們(men) 太強,基本不需要。儒家文化太弱,需要扶持,作為(wei) 珍稀的文化物種保護。這是從(cong) 國家的角度考慮。在美國,阿米什人的社區,是另外一個(ge) 文化世界啊。
我以前的學生在美國訪問,我讓他們(men) 去看看阿米什人的社區。他們(men) 回來告訴我,說他們(men) 的小學是自己辦。這不得了,當年爭(zheng) 論了很久,看來他們(men) 跟國家爭(zheng) 到了教育權。得有個(ge) 法律保證自己的獨立性,否則衝(chong) 突就不斷。
未來要建立這種文化特區,國家一定要立法,規定清楚權利和義(yi) 務。需要領導層認識到,這是與(yu) 中國文化、中華民族未來有關(guan) 的好東(dong) 西。也許可以具備這種遠見。
我不認為(wei) 專(zhuan) 製是儒家的不二特征。堯舜怎麽(me) 是專(zhuan) 製的?當然跟西方的民主製不同,是家族式的、家庭式的民主,也絕不歧視婦女。這個(ge) 特區,雖然經過調整,如果它還是一個(ge) 活的儒家社會(hui) ,就會(hui) 有很多傳(chuan) 統的內(nei) 容,是嫁接在傳(chuan) 統之上的社會(hui) 。
戴誌勇:怎麽(me) 看待台灣的經驗?
張祥龍:台灣已經非常西方化、全球化了,佛教也非常發達。那裏中國文化保留得比大陸好一些,個(ge) 體(ti) 主義(yi) 也很強大。
家、國、天下
戴誌勇:儒家特區最核心的特點是家庭價(jia) 值。但這個(ge) 家庭,不僅(jin) 通往國家,也是通往天下的。今天的儒家應該有一種什麽(me) 樣的天下觀?
張祥龍:對,在這方麵,我要更突出家庭的原則,“國家”這個(ge) 現代詞雖然是日本人先用的,但它暗示了國之本在家,符合儒家的觀點,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很根本的。
為(wei) 什麽(me) 還有一個(ge) 天下的境界?國家的根在百姓。百姓是家族化的人民。“百姓”和“黎民”或“民”不一樣。越早的文獻,分得越清楚。先秦的時候已經開始混用了。民,按董仲舒的講法,其義(yi) 為(wei) “瞑”,渾渾噩噩的,需要教化。但百姓就已經含教化之根本了。如果國之本在家,它就有家的原發性、合作性和內(nei) 外有別基礎上的開放性,“修身齊家治國”也就必導致“平天下”,也就是人類各民族和國家間的和平相處,就如同健全家族之間的共處一樣。
未來的社會(hui) ,如果真能有儒家特區,就能既保證既不是民粹主義(yi) 的,也絕對不是專(zhuan) 製主義(yi) 的。選出來的領導人,一定是大家熟悉、認可的。比如選舉(ju) 、推舉(ju) 出的家族領導人,一般都是辦事公道,大家服氣的。這完全不是烏(wu) 托邦。隻要未來出現機遇,就可以實踐。猶太人等了兩(liang) 三千年,等來一個(ge) 以色列,我們(men) 也可以等啊。但首先得有思想,讓人覺得是可能的,能說服人,有自己的信仰團體(ti) ,才會(hui) 有人願意把性命都投進去做這個(ge) 事情。
戴誌勇:孔子說過“吾從(cong) 周”,公羊家又說他最後有公天下的理想。怎麽(me) 理解儒家的“公天下”的政治理想?
張祥龍:如果不帶現代人的過重的偏見,《禮記·禮運篇》裏講的“天下為(wei) 公”的大同世界,“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還是以家庭為(wei) 根的。不是僅(jin) 僅(jin) 親(qin) 自己的親(qin) 人,對社會(hui) 上別的人也要親(qin) ,恰是說以親(qin) 親(qin) 為(wei) 根本,推及別人,這就是“公天下”。儒家特區就是公天下。
儒家講“孝悌也者,其為(wei) 人之本歟”。一個(ge) 人知孝,就不會(hui) 無原則地犯上作亂(luan) 。家庭不是一個(ge) 封閉的團體(ti) 。黨(dang) 派和小團體(ti) ,是人們(men) 出於(yu) 理念和利益結合的,公司大多就是考慮利益,比較封閉。家的視野比較長遠和顧及他者,隻要家庭的孝德有了,時間意識和籌劃意識就會(hui) 大大拉長,就不會(hui) 限於(yu) 自己的一家和一族。
利益團體(ti) 的共在是內(nei) 部的,與(yu) 真正的他者是絕緣的,而家不是。為(wei) 什麽(me) ?跟孝有關(guan) 係。這個(ge) 地方,如果能以現代人理解和接受的方式講清楚了,起碼對我自己就能交代了。
按目前這種全球化和高科技之路走下去,儒家需要一個(ge) 避難所。我大學畢業(ye) 後也搞過一段自然保護,生態思想對我很有影響。道是一種生態頂級群落,我覺得生態思想在儒家裏更重要——當然是以家為(wei) 根的廣義(yi) 生態思想。
戴誌勇:哈佛大學的社群主義(yi) 者桑德爾教授最近有本新書(shu) 《反對完美》,反對用基因技術改造甚至克隆出“完美的人”,很巧,這個(ge) 思路與(yu) 您相通。但是,自然形成的人類及其生存結構,能否抵擋住這種科技發展帶來的巨大挑戰呢?
張祥龍:社會(hui) 生物學創始人威爾遜說我們(men) 這種人的本性是在石器時代形成的,在許多方麵已經過時了。現在不少人也認為(wei) ,我們(men) 依戀的那種家庭關(guan) 係,已經適應不了現代社會(hui) 了,婚姻家庭必走向衰落,甚至消亡。我們(men) 這種人應該升級了。怎麽(me) 升級?從(cong) 基因上改造,人機聯體(ti) ,成為(wei) 後人類,那家庭肯定就沒有了。
而我認為(wei) 後人類根本不可能出現,它對人類就是一個(ge) 災難。有種“地球生態圈”的蓋婭假說,講地球的生命圈是一個(ge) 整全活體(ti) ,叫蓋婭(古希臘的大地女神名),弄死了就完了,雖然她有很大的恢複能力。
地球的藍色子宮中孕育出了人類的家庭,但不幸,我們(men) 咬破了這個(ge) 繭,正在進入個(ge) 體(ti) 化、全球市場化和資本信息化的逐利形態,完全罔顧生命之家和家的生命,這樣,地球這個(ge) 大家庭也會(hui) 受到嚴(yan) 重傷(shang) 害。家庭是地球生態孕育出的最有持續能力的人類生命結構形態,個(ge) 體(ti) 主義(yi) 和專(zhuan) 製主義(yi) 的生存策略在其他哺乳類那裏早就流行了。
海德格爾看到了現代技術崇拜對地球之家的損害,但沒看到人類的家庭與(yu) 這個(ge) 大家庭之間的根本聯係——這是我對海德格爾最主要的批評。儒家和中國的學者可以就此對世界做出一些實質貢獻,這是我們(men) 的資源,是我們(men) 文化的良知,但這個(ge) 良知在很大程度上被中國人自己丟(diu) 棄了,我非常絕望。
(戴誌勇 係 南方周末評論員)
責任編輯:泗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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