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十字大教堂的鍾聲

作者：馬吉照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11月15日

伊爾庫茨克四通八達的城市中心有一座當地城市標誌的銅雕，造型是一隻本地獨有的虎科動物，它像我們(men) 的馬踏飛燕銅雕一般四蹄騰空奔跑著，口中銜著一隻狐狸類的小獸(shou) 。雕塑的東(dong) 北一側(ce) 隔馬路是一座明顯高出來的山坡。山坡地勢險要，如同古典小說裏常說的中央戊己土，建於(yu) 十八世紀的聖十字大教堂就巋然聳立其上。自大教堂沿繁華寬闊的列寧大街往西北，走五分鍾即到我工作的大學，如果朝安加拉河的方向下行，十分鍾到我住的地方，所以我上下班除非刻意抄小道從(cong) 居民區穿過，每天都要經過教堂附近。而我剛到這個(ge) 城市時，住在數公裏外的大學宿舍，每天乘公交上下班，為(wei) 了怕坐過站，更是以這座大教堂為(wei) 座標，每次看到成群高聳的綠色洋蔥頂，便知道再停車就該下了。

妻子到來以後，有一次我們(men) 去中國市場經過那座教堂時，她突然冒出一句，每天見到教堂高高大大地聳立在這裏，似乎還是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她說的踏實，一方麵，是因為(wei) 我們(men) 人生地疏，每次出門無論從(cong) 哪個(ge) 方向歸來，教堂都能作為(wei) 明顯的地標來指示方向，顯示快到家了；另一方麵，也包含著宗教能給人心靈安慰，宗教建築的高大肅穆能帶給人心靈安寧的意思。

其實，我還沒有跟任何人吐露和交流過，每當我路過那裏，或者遠遠地望見它，特別是有幾次，我從(cong) 那裏走過，聽到聖十字大教堂正在敲鍾——他們(men) 不是中國寺廟“夜半鍾聲到客船”的那種渾厚悠遠的一下一下的鍾聲，而是響過幾聲大鍾之後，好像有許多小鍾加入進來，丁零當啷，丁零當啷，密集而急促，與(yu) 其說是敲鍾不如說更像搖鈴（大概就像我們(men) 古人說的“振鐸”），鈴聲大作以後像網一樣在空中交織起來，感覺已經在向你誦經布道了，這讓我想起在馬來西亞(ya) 每到黃昏清真寺的高音喇叭傳(chuan) 出的提醒人們(men) 做晚禱的長笛——這個(ge) 時候，行色匆匆的俄羅斯人有的會(hui) 低著頭在胸前劃個(ge) 十字再前進，而我此時的心情卻絕不是“踏實”，作為(wei) 一介儒生，我總是會(hui) 暗暗想到儒家在國內(nei) 的境況，總是會(hui) 有羨慕或者說妒意，以及隨之而來的幾乎可謂之屈辱之感油然而生。總是如此，每次都是。

差不多從(cong) 第一次看到那座高高聳立在險要之處的大教堂開始，我就想象著這樣一番景象，想象著為(wei) 什麽(me) 中國不是這樣——書(shu) 院或者文廟，或是一座先賢祠，也建在城市最繁華最中心的位置，在沒有這樣的中央高地的平原，則有一座高高的興(xing) 文塔，這些地標建築常年佇(zhu) 立在那裏，並且在一天中的某一個(ge) 時刻，鍾鼓樓或書(shu) 院上課的鍾聲，莊重地向人們(men) 宣告和提示著：儒道在茲(zi) 。人們(men) 習(xi) 慣在早上晨練前後，以及晚飯後為(wei) 著延年益壽去跳大規模的廣場舞之前，在家中或小公園裏，像佛教徒念經一般，先誦讀一段《論語》或者《詩經》；在周末和節假日，像穆斯林去清真寺、基督徒去教堂一樣，到書(shu) 院去聽老師闡釋經典，和大家一起參加誦讀……

那樣，外人大概不會(hui) 覺得中國人沒有信仰而可怕，最重要的是，中國人自己必不會(hui) 利欲熏心、肆無忌憚，至於(yu) 今天這番自己製造的食品都不敢放心吃、子孫賴以生存的資源和環境都犧牲殆盡的程度！

聖十字大教堂的鍾聲，就是這樣，在我這個(ge) 來自中國的路人經過時，丁零當啷，丁零當啷，仿佛一遍又一遍向我炫耀：你看，我們(men) 神聖的主在召喚他的子民，在提醒他的子民，凡俗的生活之上有天國，不要作惡，不要虛偽(wei) ……停下你的腳步，想一想聖經裏教導的一切！而你，中國人，你們(men) 的文明已成陳跡，看看我們(men) 今天的旺盛生命力，看看你們(men) 一個(ge) 個(ge) 喪(sang) 家犬般的儒家孤魂，你們(men) 猶自孤獨地以道自任，卻連自己道場都沒有！

可是，我怎麽(me) 會(hui) 屈服於(yu) 這樣的炫耀和奚落呢？道在，何愁沒有道場？

五千年文明既成曆史廢墟，按照西方小說、電影裏財迷的探險家們(men) 尋寶的心態，廢墟之下必有驚人寶藏。儒家不叩拜神靈而禮敬賢人和榜樣，不信仰旁人的拯救而相信自己的學習(xi) 和進步，不期望天國和來世，而隻想建設一個(ge) 道德仁義(yi) 而非弱肉強食的人間。儒家雖非宗教，可是其立義(yi) 之高、理想之大，不比哪一家宗教遜色，而其落腳之實、與(yu) 現代精神之契合，卻毫無宗教虛空玄幻之弊。這豈不分明就是東(dong) 方的古代聖賢留給後人的寶藏？狐偃先生對流亡中的公子重耳（後來的晉文公）說，“亡人，無以為(wei) 寶，仁親(qin) 以為(wei) 寶。”至仁至善的儒家學說，豈不就是中華文明的“亡人”手握的最後的寶藏！

為(wei) 什麽(me) 同樣經曆過七十年共產(chan) 革命洗禮的俄羅斯可以完好地保留和恢複自己的東(dong) 正教傳(chuan) 統？為(wei) 什麽(me) 在文明遠比俄羅斯乃至地球上絕大多數友邦都更悠久燦爛的東(dong) 方華夏，人們(men) 卻如此徹底地顛覆和掃蕩自己的曆史和傳(chuan) 統？一向最尊重祖先、最樂(le) 觀自信的的炎黃子孫，既然懂得一分為(wei) 二的道理，為(wei) 什麽(me) 偏愛津津樂(le) 道自己先人的缺點和弊端，為(wei) 什麽(me) 偏愛對自己民族的國民性作出種種最負麵不堪的評價(jia) ？

自忖可以現代的後見之明對儒家傳(chuan) 統蓋棺論定的袞袞諸公，既已斷定孔孟荀的理想不可實現，不能安頓現代中國的社會(hui) 和人心，請問將何以代之？所謂中國特色的社會(hui) 主義(yi) 新文化，其中國特色的本質內(nei) 涵，如果不是以儒家為(wei) 主流的中華優(you) 秀曆史傳(chuan) 統，難道是倉(cang) 廩漸實卻幾乎喪(sang) 失道德底線的當下現實？

聖十字大教堂丁零當啷，丁零當啷的鍾聲，總是讓我這個(ge) 儒家和中華文化的信仰者感到羨慕、嫉妒甚至屈辱。然而，子曰，“知恥近乎勇。”這來自繁盛的異教道場的木鐸，同時也是一種友情提示，時時提醒我儒生任重而道遠，並開始思考宗教或可資予儒門的經驗和啟示。

2013年11月15日淩晨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