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儒家遭遇現代化

嘉賓：李河（中國社科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

記者：周懷宗

來源：北京晨報

時間：2013年10月27日

日前，“儒生文叢(cong) ”第二輯在京出版，這套叢(cong) 書(shu) 由《儒文化實踐史》、《華夏文化複興(xing) 論》 等七冊(ce) 當代儒家學者文集組成，內(nei) 容涵蓋行政、法律、社會(hui) 等諸多當代儒家所關(guan) 注的話題。

“儒生文叢(cong) ”第一輯出版後曾經引起學者和網友的廣泛關(guan) 注。近年來，隨著傳(chuan) 統文化熱潮漸盛，儒學的複興(xing) 也成為(wei) 當代社會(hui) 中廣受關(guan) 注的現象。在過去兩(liang) 千多年中，儒學一直都是中國文化最重要的部分之一。而近百年中，由於(yu) 現代性的強勢介入，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出現斷裂，儒學也曾遭遇到數次衝(chong) 擊。那麽(me) 在現代化的社會(hui) 中，儒學是否真的能夠中興(xing) ？而且，作為(wei) 傳(chuan) 統時代最重要的文化思想，對於(yu) 現代社會(hui) 又會(hui) 有什麽(me) 樣的幫助呢？

這也是許許多多文化學者所思考的問題。十多年來，隨著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儒家學者們(men) 也在儒家如何現代化的道路上不斷地探索。

著名文化學者、中國社科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李河認為(wei) ：“作為(wei) 一個(ge) 思想學派，儒家在兩(liang) 千年的曆史中發生了多次嬗變，直到今天也在變化。而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政治結構中的基本意識形態，儒家在清代以前的整個(ge) 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大體(ti) 保持著支配性的地位。近代以來，中國進入現代化後，傳(chuan) 統文化出現斷裂，儒家思想和學問也遭遇到了同樣的命運。直到上個(ge) 世紀80年代以後，一批新人重新發掘和發現儒學，其中不乏有誌之士希望能夠複興(xing) 儒學。”

儒家隨著時代而變化

北京晨報：現在儒家學問被越來越多的人所重視，不少學者致力於(yu) 儒學的複興(xing) ，為(wei) 什麽(me) 要用複興(xing) 這個(ge) 詞呢？

李河：今天看儒家，其實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不同角度。在曆史上的，作為(wei) 一種思想學派的儒學，除了孔孟等原儒之外，還有漢儒、宋明儒家等，當然也包含所謂新儒家。有時候我們(men) 會(hui) 把宋明儒家也叫做新儒家，但是和現代新儒家是不同的概念。我們(men) 看這兩(liang) 千年來的儒家學派，隨著時代的變化，它也一直在變化。孔子講成仁取義(yi) ，講修身治國，提倡以倫(lun) 理為(wei) 基礎的政治和生活，孟子講得多一點，比如心性之學、大丈夫理想等等，到了漢儒，除了漢初傳(chuan) 承儒家思想的那些儒生外，為(wei) 因應漢代政治製度設計，儒家思想日益變成政治理論意味很強的儒學，代表如董仲舒，講內(nei) 聖外王。宋明儒家又有不同，在佛學思想影響下，他們(men) 為(wei) 儒家思想添加了更為(wei) 係統的形而上論證。當然，宋儒最重視的還是重新接續和弘揚因唐末五代戰亂(luan) 而式微的儒家理想，就是張載說的“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另一方麵，除了作為(wei) 一個(ge) 傳(chuan) 承兩(liang) 千多年的思想學派，在大部分傳(chuan) 統時代，儒家一直是中國政治結構的主要建構原則，是一種支配性的意識形態，整個(ge) 社會(hui) 的政治倫(lun) 理，典章製度等都架構於(yu) 儒家思想之上。

北京晨報：這樣的傳(chuan) 統又是如何斷裂的呢？

李河：近代以後，尤其是19世紀，西方現代性力量強勢介入，儒家思想和學問自然受到多次激烈衝(chong) 擊，我想有兩(liang) 件事是非常重要：一次是“五四”之後“打倒孔家店”，對儒家的聲譽衝(chong) 擊非常大。但我認為(wei) 更重要的一次，是1905年的廢除科舉(ju) 。科舉(ju) 廢除，洋學堂興(xing) 起，其結果是儒家的經典文獻失去了生存、傳(chuan) 承的載體(ti) 和對精英人群的“指揮棒”作用。這是造成儒家思想斷裂的最重要的體(ti) 製原因。一直到上個(ge) 世紀80年代，開始有一批人重新做儒家的工作，一方麵是在新視角之下做新的研究，另一方麵重新讓儒學在新的世界紮根，其中不乏有誌之士不僅(jin) 希望拯救儒學，而且想要複興(xing) 儒學。

道德滑坡、誠信危機、行為(wei) 失範、信仰缺失……許許多多當今社會(hui) 中出現的問題，都和整個(ge) 社會(hui) 缺失精神層麵的設計有關(guan) ，這也是諸多儒家學者們(men) 所努力探索的問題，重新振興(xing) 儒家思想，是否可以拯救這一切？古方是否可以解決(jue) 現代人的困擾，究竟是“日光之下並無新事”，還是“事異則備變”？這也是許多人在爭(zheng) 論的事情。

李河：“儒家和現代性並不矛盾，但同樣的，傳(chuan) 統社會(hui) 和現代社會(hui) 的基本原則並不相同，儒家作為(wei) 現代人精神構建的必要因素甚至是重要因素都沒有問題，但並不能完全依靠它去建立一個(ge) 良序的現代社會(hui) ，因為(wei) 基本的原則不同。”

斷裂之後的缺憾

北京晨報：“複興(xing) 儒學”的想法說明了什麽(me) ？

李河：我們(men) 知道，近代以來，特別是“五四”之後，中國社會(hui) 快速地進入現代性的轉型，但是這種轉型是非常急劇的，也是非常割裂的。整個(ge) 社會(hui) 中的價(jia) 值、觀念都在發生著劇烈的變化。這種劇烈程度甚至反映到書(shu) 寫(xie) 文字的變化中，這不僅(jin) 是指繁體(ti) 字變成簡化字問題，更是指伴隨著這一進程的漢字工具化傾(qing) 向——而我們(men) 知道，工具化本來是拚音文字的重要特征，漢字因其是表意文字，文字結構中以圖像方式保留著非常豐(feng) 富的原始文化信息，因而是世界上少有的“超工具性文字”，但隨著如今一波一波的簡化字出現，它基本已淪為(wei) “方塊式的拚音文字”了。放眼世界，如此劇烈的變化，可能是在有帝國傳(chuan) 統的古老民族中最特殊的一個(ge) ，比如說法國，雖然法國大革命非常激烈，但是法國的文化並未斷裂，英國更不用說，改良主義(yi) 的故鄉(xiang) 。而在文明國家中，經曆過文化的斷裂，又開始遠離革命之後，斷裂所造成的缺憾感就非常強烈。

北京晨報：那種“複興(xing) 儒學”的想法是否也和現代社會(hui) 中出現的種種問題有關(guan) 呢？

李河：是的，這是另外一個(ge) 原因，信仰危機、文化危機，或者說基於(yu) 信仰危機的文化危機，在今天給人的感覺已經太明顯了，各個(ge) 領域都在經曆腐敗的陣痛，官員不像官員，大學不像大學，研究機構不像研究機構，所有的東(dong) 西都被“孔方兄”掛帥，逐利思想和行為(wei) 大行其道。在這種情況下，人們(men) 深切感覺到中國目前迫切需要精神文化方麵的“頂層設計”。如果我們(men) 回到儒家思想中，看儒家思想所表達的東(dong) 西，比如義(yi) 利之辯等等，就會(hui) 覺得我們(men) 特別缺少，也特別需要。

關(guan) 於(yu) 現代性的診斷

北京晨報：那麽(me) 儒家思想是否真的能夠挽救這些問題呢？

李河：一說到“中國文化”，人們(men) 往往想到的就是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傳(chuan) 統文化”，一方麵是說要找回傳(chuan) 統文化的連續性，另一方麵，也是因為(wei) 許多人覺得，儒學可以成為(wei) 療治現代精神危機的一個(ge) 良方。荀子所說的“成人之教”現在已經沒有了，一個(ge) 人要成個(ge) 什麽(me) 人，沒有人關(guan) 注這個(ge) 。

北京晨報：複興(xing) 儒學和這個(ge) 診斷有直接的關(guan) 係？

李河：這個(ge) 診斷裏還包含一種看法，認為(wei) 當今社會(hui) 中道德滑坡、精神構建缺失，出現信仰危機，人們(men) 的行為(wei) 完全處於(yu) 失範狀態等等，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現代性的影響所造成的結果。那麽(me) 有了這樣的診斷，人們(men) 自然認為(wei) 還是要用古方治療，認為(wei) 儒家可以拯救道德、信仰層麵出現的問題，甚至還可以拯救產(chan) 生這些問題的原因，即現代性的缺陷。所以，基於(yu) 這種種前提，就有了複興(xing) 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儒學。也就是說，不僅(jin) 要繼絕學，還要治病，還包括彌補現代性的缺陷。

現代性缺什麽(me) ？

北京晨報：這個(ge) 診斷是否準確呢？

李河：官員不像官員，商人不像商人，教師不像教師，學生不像學生，是否真的是所謂外來的現代性帶來的缺陷呢？很難說。因為(wei) 我們(men) 知道，當今世界上那些最發達的國家，都是現代性構建原則最發育發達的國家，他們(men) 那裏依然是幹什麽(me) 像什麽(me) ，並沒有出現我們(men) 這麽(me) 多的問題。全部的問題大約在於(yu) ，我們(men) 是以比較變態的方式取用割裂現代性的社會(hui) 建構原則，由此才造成現在這種局麵。

北京晨報：比如說？

李河：在我們(men) 來說，數十年近百年的現代化過程中，有幾個(ge) 特別需要注意的問題，首先，基本的法治秩序從(cong) 來沒有建立起來過，我們(men) 至今還沒有實現完善的法治秩序，在這樣的背景下，市場經濟到了我們(men) 這裏，變成了沒有信義(yi) 的市場，缺乏規範的市場。其次，現代性社會(hui) 高度關(guan) 注教育的地位，將其作為(wei) 人文教化的最重要場所，是讓孩子複製傳(chuan) 統、學會(hui) 思考、訓練批判的最重要場所，但這一切正是我們(men) 的教育最缺乏的東(dong) 西，我們(men) 的教育一直服務於(yu) 政治，服務於(yu) 那種把人變成工具的低端市場經濟，它能提供的最好產(chan) 品就是把孩子變成白領。還有其他諸多方麵都有類似的問題。可以說，我們(men) 關(guan) 於(yu) 現代社會(hui) 和國家的現代性建構在許多方麵還差得遠，基本法治很不完善，司法不獨立、學術不獨立、政治運作和道德教化不分離、底層社會(hui) 缺乏充分自治等等。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men) 的市場經濟社會(hui) 必定會(hui) 出現利益驅動一切，力大的撞力小的，能吃一口就吃一口的現象，必定會(hui) 出現政治權力通吃一切的現象。所以說，我們(men) 的問題，和現代性的缺陷無關(guan) ，而是現代性的基礎設計沒有完成。

儒家是對症之藥嗎？

北京晨報：那麽(me) 儒家思想和學問對於(yu) 我們(men) 的問題是否有幫助呢？

李河：儒家思想對於(yu) 解決(jue) 我們(men) 問題，治療我們(men) 的社會(hui) 病，或者說是病社會(hui) ，是不是對症很難說。不過我想人們(men) 今天還需要認真研究一下，我們(men) 當初為(wei) 什麽(me) 要廢除科舉(ju) ，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五四”那樣激烈的運動，是否因為(wei) 由儒家思想所構建的社會(hui) ，在和現代社會(hui) 的博弈中毫無力量？是否是因為(wei) 儒家本身缺乏滋育現代性的能力？

北京晨報：您覺得實現儒學複興(xing) 可能嗎？

李河：儒家的思想和學問，確實能為(wei) 中國人的精神生活提供一種重要的精神資源，我也樂(le) 意看到更多人在身體(ti) 力行儒家思想和禮儀(yi) 方麵做更多的實驗。然而就目前而言，儒學能否真正複興(xing) ，取決(jue) 於(yu) 它能否廣泛地進入我們(men) 民族的教育和教化體(ti) 係，缺了這個(ge) 製度性的保證，儒學的複興(xing) 就隻能是某些群體(ti) 的行為(wei) 。此外，儒學若要複興(xing) ，它的思想應能因應和補充現代性的邏輯，甚至能矯正現代性邏輯的缺陷。這一點現在看不清楚。比如儒家講修齊治平，即以個(ge) 人修身作為(wei) 治國平天下的前提，這是一種典型的“倫(lun) 理政治哲學”觀念，它的論證思路是“好人是好社會(hui) 的前提”，所謂“以德治國”、“人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就是這個(ge) 意思。但現代社會(hui) 的設計通常會(hui) 質疑甚至否定這樣的邏輯，當初梁啟超曾感歎過，“身修家齊而國未必治，身不修家不齊國未必不治”，前一句是感歎於(yu) 當時中國的現狀，滿朝大臣多的是博學鴻儒，比如曾國藩，我們(men) 看到他的日記、家書(shu) ，可以發現他是一個(ge) 典型的修身典範。但是清朝的情況怎麽(me) 樣呢？大家都知道。後麵一句是看到西方國家的狀況而發，那裏假定個(ge) 體(ti) 是“人性惡”的，也就是所謂“無賴假定”，由此那裏的思想家和社會(hui) 製度設計者都在思考一個(ge) 問題：“一群有缺陷的個(ge) 體(ti) 如何組成一個(ge) 秩序良好的社會(hui) ？”正是這樣的思考使他們(men) 高度關(guan) 注法治、關(guan) 注基於(yu) 法治基礎的製度設計對人性的製約。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儒家“修齊治平”的知識體(ti) 係假定的“好人是構成好社會(hui) 的前提”的說法在社會(hui) 建構方麵就有問題。現代性社會(hui) 的基本原則是不同的，好人是好人，好社會(hui) 是好社會(hui) ，這是兩(liang) 碼事，私領域中的個(ge) 人道德生活和公領域中的治國是不同的。

儒家能做什麽(me) ？

北京晨報：這是不是說以儒家來解決(jue) 當前的社會(hui) 問題並不現實？

李河：一個(ge) 社會(hui) ，如果不考慮從(cong) 現代社會(hui) 的一些基本設計理念，比如法治、學術獨立等等，沒有這些東(dong) 西，隻講個(ge) 人的道德建設，隻講人人都應該成為(wei) 堯舜，很可能就會(hui) 走向道德的反麵——偽(wei) 善。進而言之，我們(men) 可以說，天天在主流媒體(ti) 上大講道德的社會(hui) ，變成真正道德社會(hui) 的可能性不大，反而容易淪為(wei) 一個(ge) 偽(wei) 善社會(hui) 。所以，儒家的東(dong) 西，是否能夠對應現代社會(hui) 的問題，又應該怎麽(me) 使用，應該是今天的人所思考的問題。要培養(yang) 個(ge) 人的修養(yang) ，個(ge) 人的精神熏陶，這些是可以的，但是要構建一個(ge) 良序的現代社會(hui) ，傳(chuan) 統的儒家可能不夠。這一點，我們(men) 在近兩(liang) 千年的時間裏已經試驗過很多遍了。

北京晨報：是不是說儒家思想在現代沒有什麽(me) 用呢？儒家又能做什麽(me) ？

李河：並不是沒用，任何一種有生命力的思想傳(chuan) 統，其後續生存的質量取決(jue) 於(yu) 其創造性解釋和轉化的能力。隻要它對現代性的問題有新的解釋，那就是有意義(yi) 的。實際上，今天也有不少學者在做這個(ge) 事情。比如哈佛大學教授杜維明，他一生致力於(yu) 將儒學帶入外語世界，致力於(yu) 儒學的複興(xing) ，在海外享有很高聲譽，他的做法是對啟蒙思想進行批評。我們(men) 知道，啟蒙以來建立了許許多多普適價(jia) 值，比如理性、法治、權利、自由等等。杜維明提出，理性很重要，但還要有情感補充；法治很重要，但還要有禮儀(yi) 匹配；個(ge) 人權利很重要，但還要有責任製衡；個(ge) 人的自主性和獨立性很重要，但還要有設身處地的他者意識來彌補。杜維明認為(wei) ，這第二序列的價(jia) 值也是“普適的”，而儒家恰恰可以在這些方麵為(wei) 世界做出最重要的貢獻。如果兩(liang) 者兼具就更好了。實際上，儒家的許多價(jia) 值在世界範圍內(nei) 都得到了很高的認同，特別是金律，“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更是非常重要的價(jia) 值。所以說，如同杜維明所說，讓儒家成為(wei) 當今社會(hui) 精神構建的一個(ge) 必要因素，甚至是重要因素，這是可能的。 

責任編輯：李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