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土豪文化覺醒 附庸風雅新解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3-11-14 16:00:49
標簽:
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土豪文化覺醒 附庸風雅新解

作者:秋風

來源:《中國企業(ye) 家》雜誌

時間20131112

 

青年問禪師:“大師,我現在很富有,但是我卻一點也不快樂(le) 。您能指點我該怎麽(me) 做嗎?”禪師問到:“何謂富有?”青年回道:“銀行卡裏8位數,五道口有3套房,不算富有嗎?”禪師沒說話,隻伸出了一隻手。青年恍然大悟:“禪師是讓我懂得感恩與(yu) 回報。”“不,土豪,我們(men) 可以做朋友嗎?”

這個(ge) 青年會(hui) 跟禪師做朋友嗎?

經濟學傾(qing) 向於(yu) 把人看成“理性經濟人”。理性經濟人就是孔子所說的“小人喻於(yu) 利”的“小人”,其行動的唯一驅動力量是個(ge) 人的、看得見的、物質利益的最大化。

其實,這隻是經濟學為(wei) 了推理便利而形成的理論預設。現實中的人,當然絕非如此,而是高度複雜的。人當然追求物質,因為(wei) 生命要存在、延續,就離不開物質。但同時,人也會(hui) 追求物質之外的東(dong) 西,比如榮譽,以及生命的圓滿。

人的需求是多元的,而上天賦予每個(ge) 人的稟賦是不同的,不同的人就沿著不同的方向發展自己的生命。有些人對財富有特殊的稟賦,而成為(wei) 企業(ye) 家;有些人具有出色的合群能力,能獲得人們(men) 的信服,而成為(wei) 政治家;還有些人,精神生活異常活躍,在知識、價(jia) 值、信念的領域中卓有成效,於(yu) 是成為(wei) 思想者、學者、宗教家、藝術家等文化人。

財富、權力、價(jia) 值都是個(ge) 人生存所需要的,也是共同體(ti) 維持秩序所需要的。因此,富豪、政治家、文化人都會(hui) 贏得別人的尊敬。不過,這些權威的可持續性有所區別。

財富的興(xing) 散最為(wei) 迅速。財富的生產(chan) 、聚集,既依賴於(yu) 企業(ye) 家能力,又高度依賴於(yu) 外部環境,所以物質財富的不確定性最高,風險最大,最容易散失,你今天還有百億(yi) 身家,一場金融動蕩,可能分文皆無。

相比於(yu) 財富,權力的獲取更多地依賴德與(yu) 能。因此,權力的可持續性更長一些。不過,權力對外部環境仍有較大依賴,也有一定不確定性,你今天還在台上風光無限,明天就可能被政敵趕走。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這種事情很多。

惟有文化,受外在環境的影響最小,可持續性最強。“惟天地,萬(wan) 物父母;惟人,萬(wan) 物之靈”。人跟動物的區別就在於(yu) 人有靈性,人對信念、價(jia) 值、知識等文化產(chan) 品的需求出自人的本能,它幾乎可以不受外部環境影響。

有人未加深思,談論“思想自由”,其實,這是個(ge) 沒有意義(yi) 的詞匯。外人可以限製你的思想的表達,而不可能限製你的思想。即使在監獄裏,你也仍然可以自由地思想。隻不過,你沒有辦法表達,不能影響別人而已。

監獄裏無法生產(chan) 物質財富,但曆史上確有在監獄裏生產(chan) 偉(wei) 大思想的傳(chuan) 奇。就像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中所說:“昔西伯拘羑裏,演《周易》;孔子戹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chuan) 《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wei) 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

人本質上是精神的存在,人的生活本質上是心靈的生活。生命的存續當然離不開物質,然而,心為(wei) 身之主,人是通過心追求物的。人可以拚命追求外在之物,但最終,生命的意義(yi) 是由心決(jue) 定的。

因為(wei) 文化很重要,就會(hui) 發生“附庸風雅”的事情。詩經的主體(ti) 是十五國之“風”,和《小雅》、《大雅》。風雅就是文化。什麽(me) 是附庸呢?周代行封建,周王冊(ce) 封諸侯,諸侯朝見紂王。但有些諸侯國,規模太小,在天下結構中不重要,也就不必與(yu) 周王直接發生關(guan) 係,而成為(wei) 較大諸侯國的附庸。魯、齊等國就有多個(ge) 小附庸國。附庸就是資格不夠,而湊到人家麵前。“附庸風雅”描述的是這樣的事實:土豪發財了,文化雖非他之所長,但他湊到文化堆裏。

這樣看來,附庸風雅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它標誌著土豪的文化覺醒。這樣的覺醒其實是土豪生命的自然邏輯。土豪其實一直也是愛文化的,隻是以前忙於(yu) 賺錢,顧不上,又缺乏訓練。現在,他有錢了,也有閑了,由自己的心靈指引,自然而然地進入文化的世界。他知道別人可能在嘲笑他,但他義(yi) 無反顧,因為(wei) 他希望自己的生命因此而正走向健全、圓滿。經過附庸風雅,土豪的心靈將會(hui) 發生變化,整個(ge) 社會(hui) 也會(hui) 因此受益。

怎麽(me) 變化?孔子和他的弟子子貢有過討論。

《論語·學而篇》中一章,孔子與(yu) 子貢討論了如何做一個(ge) 有尊嚴(yan) 的窮人、如何做一個(ge) 有文化的富人: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le) ,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雲(yun)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yu) ?”子曰:“賜也,始可與(yu) 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

子貢是商人,整天與(yu) 財富打交道,所以才會(hui) 與(yu) 孔子探討人當如何對待貧窮、富裕。

在大多數人的心靈結構中,“利”居於(yu) 最為(wei) 顯著的位置。如是之人,麵對富者,易於(yu) 卑曲。“諂”,卑屈也。以常情論,人窮則誌短。窮可以有兩(liang) 種:絕對的窮,這樣的窮人,生活壓力較大,缺乏信心,麵對他人,難免諂媚。這或許是為(wei) 了獲得一些好處,但很多時候,諂媚隻是心理自卑的自然反應。另一種窮是相對的窮,即便富人,麵對比他更富裕的人,也難免諂媚。中產(chan) 階級崇拜富豪、小富豪崇拜大富豪等等社會(hui) 現象,就是“諂”。

反過來,富裕之人則容易驕橫,目空一切。驕,矜肆也。一個(ge) 社會(hui) ,如果人們(men) 以金錢為(wei) 人生價(jia) 值的主要衡量指標,那麽(me) ,有錢的人當然有資格傲視他人。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富者驕縱,隨處可見。

然而,富豪子貢卻認為(wei) ,一個(ge) 人,因為(wei) 財富少而自卑,或者因為(wei) 財富多而驕傲,都是不健全的。他提出,一個(ge) 人若能做到貧窮而不卑曲,富有錢財卻無驕態,如何?子貢所想象的窮人、富人,具有了一定的道德自覺,因而能夠節製自己對於(yu) 物質利益的激情。

孔子的回答是:還算可以。也就是說,孔子認為(wei) ,這還不是最好的。從(cong) “無諂”、“無驕”中,可以看到節製的美德,他們(men) 不為(wei) 物質之多寡所動。不過,這個(ge) 窮人、富人終究沒有跳出物質的貧富之外看問題。

孔子認為(wei) ,人還可以更進一步,達到一個(ge) 更高境界:物質上雖在貧窮狀態,而仍然快樂(le) ;何以樂(le) ?因為(wei) 誌於(yu) 道,有超越於(yu) 物質之外的人生樂(le) 趣。所以,他心廣體(ti) 胖,而不在意自己物質上的貧窮。

至於(yu) 富人,孔子說,他們(men) 大可以進入這樣的狀態:物質上富裕,而依然好禮。孔子教育弟子,“博學於(yu) 文,約之以禮”,以禮約束弟子,塑造優(you) 美、高貴的君子威儀(yi) 。一個(ge) 人,如果他最為(wei) 關(guan) 心的問題是自己生命之完善,也就不會(hui) 把物質上的富裕本身作為(wei) 人生成功的標誌。他追求更有價(jia) 值的東(dong) 西,禮,禮樂(le) ,也就是文化。他也並不鄙視財富,而是讓財富成為(wei) 好禮的工具。而他的生命不斷提升,也就自然地無驕。

子貢所說和孔子所說乃是兩(liang) 個(ge) 境界,但兩(liang) 者並不對立,而是遞進關(guan) 係。其中的關(guan) 鍵環節是生命的自覺,心的自覺。由此,他不僅(jin) 附庸風雅,更進一步,以文化己,再進一步,投身於(yu) 文化生產(chan) 中,支持文化事業(ye) 。

 

 

 

                                                             責任編輯:李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