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新民】共同守護民族集體生存發展的文化家園——《螢火集》序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3-09-05 22:2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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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新民

作者簡介:張新民,西曆一九五〇生,先世武進,祖籍滁州,現為(wei) 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教授(二級)兼榮譽院長。兼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國明史學會(hui) 王陽明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存在與(yu) 體(ti) 悟》《儒學的返本與(yu) 開新》《陽明精粹·哲思探微》《存在與(yu) 體(ti) 悟》《貴州地方誌考稿》《貴州:學術思想世界重訪》《中華典籍與(yu) 學術文化》等,主編《天柱文書(shu) 》,整理古籍十餘(yu) 種。


 

 

共同守護民族集體(ti) 生存發展的文化家園

——《螢火集》序

作者:張新民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8月30日

 

 

 

《螢火集》的出版發行,既是我個(ge) 人及身邊同道心中的一大事因緣,也是四麵八方朋友回應支持的結果,不能不在書(shu) 前向讀者交待幾句,一方麵可以借此機會(hui) 了解我們(men) 的心曲,透過文字觸摸到實存生命的真實感受,一方麵也共同反思我們(men) 過去的所作所為(wei) ,以便更好地麵向未來的文化建設。個(ge) 人的實存感受總跟時代問題的挑激有關(guan) ,因而文字的表征雖出於(yu) 當下的心境,但畢竟很快就會(hui) 融入逝去的曆史,化為(wei) 過往生命曆程不斷展開言說不能不留下的痕跡。

 

一、花果飄零的時代已經過去

 

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自成立至今,已走過了十年的風雨路程。回顧十年來的奮鬥經曆,我們(men) 始終都與(yu) 已經邊緣化的中國文化同一處境,仿佛是在沙漠中獨立奮戰的孤軍(jun) ,不能不在孤獨寂寞中守道行道;又猶如漫長黑夜中的一點螢火,總希望以自己生命燃燒的一點光亮,為(wei) 世人開啟一點文化死而複生的光明。我們(men) 都知道自己是在冰天雪地中播種的癡漢,耕耘與(yu) 收獲盡管未必就能統一,但天命下貫的責任既然要求我們(men) 如此,則一切世俗世間的毀譽成敗均不足計較。遺憾的是拖累了一大批同道跟著我忙碌,他們(men) 上有九十餘(yu) 歲的老人,下有剛步入大學的青年,都為(wei) 中國文化書(shu) 院的建設發展做了大量的義(yi) 工,而我卻始終無從(cong) 回報,深夜每一思之,則不能不心生歉疚。好在中國文化一陽來複的發展已日顯生機,花果飄零的時代畢竟已成過去,無論逝者或生者,身處幽界或明界,倘若虛明靈覺之良知尚在,,立已立人、達已達人之心仍在跳動,且真以文化為(wei) 自己安身立命的處所,則均可以坦誠的態度俯仰天地而無愧,足可在內(nei) 心深處獲得長久的慰藉。

 

創辦中國文化書(shu) 院的初衷,當然是痛感數千年一以貫之的文化精神大義(yi) ,遭受晚近百年來的摧殘折磨,麵對各種各樣的錯讀誤解,其一線命脈雖若存若亡,然隻要人死不死,天道未亡,則必有重新發皇光大之可能,當有脫盡塵垢再顯精白之時日。《易》所謂:“天地變化,草木蕃”,當非僅(jin) 是在表述天地宇宙演化的法則,同時也在隱喻人類社會(hui) 發展的定律。文化的真精神本來就與(yu) 天地同體(ti) 共大,決(jue) 非任何外力短時間所能摧毀滅亡。因此,孤獨與(yu) 寂寞固為(wei) 必然,但未必就沒有了解和支持我們(men) 的人。十年的奮鬥和發展,我們(men) 已凝聚了一/批關(guan) 心和熱愛中國文化的隊伍,誠可謂螢光雖微,倘能相互傳(chuan) 遞,亦能蔚為(wei) 朝霞,溫暖人心。隻是紅日噴薄而出,春色染透大地,雖依稀仿佛已在目前,然仍有待於(yu) 後人,需要寄望於(yu) 來者,不能不在既濟與(yu) 未濟辯證互動的過程中無盡地展開。這顯然也是由內(nei) 聖通達外王的一種價(jia) 值發展方向,因為(wei) 春天的耕耘總是要等到秋季才能收獲。時節因緣不到,性急亦無濟於(yu) 事。

 

作為(wei) 從(cong) 文化失落斷層的危機陷井中走過過的人,我們(men) 都深知自己不過是過渡時代的過渡人物而已。人文誌業(ye) 的達致,不但需要踏實的工夫,必須培養(yang) 篤厚的精神,而且尚要假以時日,不能不具備等待的智慧。耕耘的責任決(jue) 不能推辭,收獲的希望則當留給他人。內(nei) 聖雖個(ge) 人亦可有所作為(wei) ,自然心不容已;外王則為(wei) 人人均能參與(yu) 的共業(ye) ,必須依賴世人的覺醒與(yu) 努力。文化不能在世界上熠熠生光而站立,民族也難以在世界上巍巍增色而獨立。

 

二、重視靜悄悄的革命

 

中國文化書(shu) 院十年的奮鬥努力,當然也不能說毫無成績可言。至少我們(men) 以自己的行為(wei) 或存在方式,見證了中國文化並未死亡,中國文化依然活著。而文化的不死大義(yi) ,既上契天道好生之大德,又下合人心開物成務之本質,始終寄寓了一個(ge) 民族不屈不撓的生存發展意誌。故中國文化書(shu) 院在十年的奮鬥發展過程中,本著以誠待人、以虛接物的態度,也凝聚了一批熱心公益活動的朋友,團結了大量關(guan) 心文化建設的師生,擴大了文化道統的影響範圍,激活了校園生活不可或缺的人文生機,旁助了地方民風的提升與(yu) 轉移,引發了社會(hui) 向善的內(nei) 心渴求和動力。隻是從(cong) 時段的視域來如實觀察,我們(men) 仍不能不隨時提醒自己:工作才剛起步,一切均微不足道,就象涓滴之水才匯成大河,由河入海以觀其壯闊,尚需要幾代人的努力。

 

因此,十年來,盡管我們(men) 也以邊緣人的身份,做了不少文化建設的工作,但仍需要清醒地懂得:現實與(yu) 理想之間的道路懸隔已久,欲將其打通必須付出巨大的犧牲與(yu) 努力,隻有本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審慎態度,走好當下現實生活中的每一步路,才能達致自己所預設的終極性目的。在通往理想的路途上,不僅(jin) 耐心、、毅力、勇氣對事業(ye) 而言很重要,而且涵養(yang) 、才情、智慧亦為(wei) 人生所必須。著眼於(yu) 人類長遠福祉而思考和奮鬥的人,無論於(yu) 己於(yu) 人都隻能有更多的付出而決(jue) 非是索取。老子豈不早就有言:“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表麵看似在談自然大化現象,實則亦為(wei) 人間道理的傳(chuan) 達。所以多年來我們(men) 總是主張微型革命,強調靜悄悄的改革,提倡和諧化的調整,踐行自我身心的改造,以為(wei) 任何事業(ye) 都必須從(cong) 個(ge) 人的修身做起,主觀的人格不可能不在客觀的事業(ye) 中有所體(ti) 現或反映,隻要契理契機,真為(wei) 正知正見,即可在不知不覺中變化人的氣質,在不知不覺中轉移社會(hui) 的風氣,完善民族或國家文質相宜的文明形態,增進人類通過和諧相處或平等交流才能達致的永恒福祉。所謂“禮樂(le) 所由起,百年積德而後可興(xing) 也。”(《漢書(shu) 卷四十三《叔孫通傳(chuan) 》》,已足以說明漸進積累的變革發方式,無論衡之古今中外的曆史,可說從(cong) 來都是文明建設繁榮昌盛的唯一捷徑或正途。

 

如果從(cong) 最深刻的本源之處觀察,則不難發現,人心、社會(hui) 、自然與(yu) 宇宙之間,必然存在著對應密契的建構法則。人生改變,家庭改變,機關(guan) 改變,社會(hui) 亦隨之改變,民族亦隨之改變,國家亦隨之改變。人首先要改變自己的身心存在狀況,然後才能改變社會(hui) 的交往的存在狀態。人類既然改變了自身的行為(wei) 方式,也就意味著改變了對自然宇宙的行為(wei) 模式,就有可能起越自我中心立場,實現與(yu) 自然大化的和諧共處。人的一切社會(hui) 化行為(wei) 都不能不有倫(lun) 理的後果,隻有道德的生活才能維護真正的尊嚴(yan) 。一切革命本質上都是人自身的革命,是自身存在私欲狀態的徹底改變。所謂微型革命著眼處雖在個(ge) 人,定位卻離不開天地宇宙。人類社會(hui) 最大的資源寶藏,仍是人自身的存在。而世俗社會(hui) 之所以不能完全否定,便是因為(wei) 它尚有修身成聖的可能。即使在病態畸變現象觸目驚心的現代社會(hui) ,也有可能守住生命本有的自性光明,維護人生最重要的人格尊嚴(yan) ,走出一條通往良知的自我拯救之道。而最大化地提升人的素質或境界,即為(wei) 最大化地擴充能夠增進人類福祉的積極資源。見微之顯,亦可入德。微型倫(lun) 理與(yu) 巨型倫(lun) 理之間,本來就存在著一條層層提升的通道,既體(ti) 現了由內(nei) 聖而外王的理想,也展示了天人合一的可能。這正是傳(chuan) 統為(wei) 己之學的精義(yi) 所在,不能不憑借現代性的條件重新詮釋和弘揚。

 

三、維護學術的操守與(yu) 尊嚴(yan)

 

作為(wei) 大學體(ti) 製製內(nei) 的研究機構,中國文化書(shu) 院當然必須從(cong) 事嚴(yan) 正的學術研究。我們(men) 深知文化精神大義(yi) 劄根的深層基礎,仍在高深而純正的德業(ye) 學術。無論代表道統精神的學術譜係的綿延,抑或源自心性的學理思想的表達,乃至基於(yu) 曆史與(yu) 現實的觀察所展開的分析討論,如果要在形上形下兩(liang) 個(ge) 方麵都結出人類思考的智慧果實,成為(wei) 社會(hui) 群體(ti) 心智力量永難磨滅的典範精品,就不能不嚴(yan) 正地迎接而非逃避時代的挑戰,積極地去思考而非無視人類社會(hui) 始終存在著的問題。思想與(yu) 學術的世界永遠都為(wei) 民族和國家所必須,否則便談不上文化精神傳(chuan) 承的可久可大。

 

因此,雖然與(yu) 其他高校研究機構相較,我們(men) 似乎做得仍不夠,距離理想中的境域依然很遠,但既然選擇了學術為(wei) 自己的存在方式,十年來的成績也未必就不可觀。更直截地說,無論文化的建構或學術的發展,都是我們(men) 關(guan) 懷的核心題旨,尤其麵對大小兩(liang) 種傳(chuan) 統在認知取向上長期失衡的學術局麵,我個(ge) 人更強調雙管齊下的研究方法或路數,以盡量減少知其一不知其二的視域觀照盲點。在研究政治中國、文化中國的同時,也必須關(guan) 注鄉(xiang) 土中國、基層中國,不僅(jin) 要從(cong) 中心來審視四周,也從(cong) 四周來分析中心,看到中心與(yu) 邊緣的區分、組合、重疊與(yu) 再造,了解國家與(yu) 地方及地方與(yu) 地之間的互動、交流、融突和耦合,在更深的層次上尋找未中國學術和文化發展的合理經驗依據,從(cong) 而推動中國現代文化既充分世界化又全麵本士化地健康發展,最終則在各種價(jia) 值領域發揮引領世界潮流和維護國際和平的作用。

 

長期以來,我們(men) 始終認為(wei) ,一個(ge) 擁有數千年文明曆史,且仍在不斷賡續發展的中國,不僅(jin) 應該為(wei) 人類貢獻經濟成就、物質文明成就,更重要的是還要貢獻智慧成就、價(jia) 值精神成就。盡管在研究取向上我們(men) 的心誌抱負很大,但於(yu) 入手處則強調具體(ti) 而微的功夫的重耍。麵對工具主義(yi) 聲囂塵上的主流文化,沉潛於(yu) 學術和思想的世界便是一種抗拒。與(yu) 世俗社會(hui) 流行的時髦話語相較,嚴(yan) 正的學術文化事業(ye) 必然顯得冷清。但求仁既已得仁,求義(yi) 既已得義(yi) ,則其他的一切都可視為(wei) 浮雲(yun) ,各種潮漲潮落的喧嘩都可置之不理。盡管從(cong) “道通天下之誌”的角度講,我們(men) 也希望團結更多的有識之士,願意有更多的朋友共同為(wei) 學術文化的建設偉(wei) 業(ye) 而勞作耕耘,但畢高處不勝寒,能與(yu) 古今聖賢同處一境界的人,可說從(cong) 來都隻能是少數。故教化之興(xing) 起於(yu) 人間社會(hui) ,實亦一日不可或破之事。理由是聖賢境界雖不能至,心向往者仍是多數,如何引發生命的善根以成就人的人格,如何透過禮樂(le) 文明維護人的自由與(yu) 尊嚴(yan) ,也是以學術為(wei) 職誌的學者不能不思考的問題。學術的一大價(jia) 值意義(yi) 與(yu) 目的訴求,就是尋找生命的本質和建構生活的準則。

 

四、豐(feng) 富充盈的學術創獲

 

正是有鑒於(yu) 此,我們(men) 才假中國文化書(shu) 院成立十周年之機,召開了“中國文化的繼承、發展與(yu) 開新”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以學術會(hui) 議的方式來反思十年來的生命跋涉曆程,同時也回顧或瞻望中國文化發展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這無疑乃是一種最好的紀念方式,自然也得到了四麵八方朋友的響應。應該說會(hui) 議的召開是成功的,交流是充分的,討論是熱烈的,收獲是豐(feng) 盈的。擺在讀者麵前的這部論文專(zhuan) 輯,就是會(hui) 議成果的最終結集。

 

中國文化書(shu) 院十年的工作雖隻是開始,卻受到眾(zhong) 多同道朋友的鼓勵。這更使我們(men) 感到堅守價(jia) 值理想的重要,明白推動文化返本開新責任的巨大。而除了回顧總結的文章外,收入文集的其他學術論文,大體(ti) 亦反映了我們(men) 研究工作上的取向:即一方麵踐行為(wei) 己之學,將一切知識融入自我的心性,以自性的光明來為(wei) 學術添光增彩,成就人生最為(wei) 重要的學問的生命;一方麵則展示學生命存在的全體(ti) 大用,將心性的體(ti) 認外化為(wei) 客觀的知識,盡可能地積累有益於(yu) 世人心的社會(hui) 公共資源,完成人生不可或缺的生命的學問。心性的默契體(ti) 認與(yu) 知識社會(hui) 學的實證分析,二者均有裨於(yu) 我們(men) 更好地走進古人用生命和心靈營造的學術思想世界。無論生命形態、人格形態或知識形態、生活形態,都應該高度密契地和諧統一。論文集的題域範圍雖然廣涉儒道釋三家,但也有不少具體(ti) 人物的個(ge) 案研究,深入區域社會(hui) 經濟文化結構內(nei) 部深入探討者亦甚多,要皆反映了對中國文化未來開新式發展建設的關(guan) 懷,體(ti) 現了對中國文化整體(ti) 而全麵的複興(xing) 厚望。透過儒道釋三家的探賾固然可以把握中國文化的特性,但區域學的方法亦能呈現其發展變化的地域麵相。遂裒集合為(wei) 一帙,以饗世之讀者。

 

最後,我想強調的是,麵對一個(ge) 危機四伏的時代,真正的學者是不能不有憂患和擔當的。也就是說,匹夫雖然微不足道,亦當承擔天下興(xing) 亡之責。然倘若源頭已不清正,濁浪必四處橫流;可見欲綿延一線文化命脈,首要者即在守住清流。故敢與(yu) 天下一切有識者互勖共勉,願意推動中國文化沿著道的軌轍繼續向前發展,庶幾不負與(yu) 會(hui) 者嗬護關(guan) 愛之苦心美意,而共同相逢相會(hui) 於(yu) 民族生命至善至美至真之境域。一如山澗之涓涓清流,最終必會(hui) 歸於(yu) 蔚藍之大海乎?區區寸心,可昭日月,乃公諸天下,質之同好。

 

是為(wei) 序。

 

西曆二0 一二年十一月廿五日迂盲叟謹識於(yu) 築垣花溪水心溪夢館之得其樂(le) 齋

 

原載《螢火集》,巴蜀書(shu) 社2013年版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