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理學論域中的“顏子之樂(le) ”
作者:薑誌勇(國家信息中心)
來源:作者惠賜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8月30日
【內(nei) 容提要】:本文從(cong) 辨析“孔顏之樂(le) ”、“孔子之樂(le) ”和“顏子之樂(le) ”的不同內(nei) 涵入手,提出相對於(yu) “孔子之樂(le) ”,“顏子之樂(le) ”在宋明理學學為(wei) 聖人的理論論域中具有突出的意義(yi) ,對理學家的求學和人生也具有重要的激勵意義(yi) ,周敦頤正是在這一意義(yi) 上提出顏樂(le) 論題的,後世的宋明理學家對於(yu) 顏樂(le) 論題的詮釋也主要是基於(yu) 《論語》中的“賢哉回也”章。基於(yu) 這一觀點,本文從(cong) “簞食瓢飲與(yu) 顏子之樂(le) ”、“自樂(le) 與(yu) 樂(le) 它”、“顏子之學與(yu) 顏子之樂(le) ”、“顏子之工夫與(yu) 顏子之樂(le) ”四個(ge) 維度展開分析“顏子所樂(le) 何事”和“何處尋顏子之樂(le) ”問題,並力圖發掘和闡明“顏子之樂(le) ”論題之所以在北宋興(xing) 起並受到眾(zhong) 多理學家關(guan) 注、成為(wei) 宋明理學重要論題的原因。
【關(guan) 鍵詞】:顏子之樂(le) 、顏子之學、顏子之工夫、貧與(yu) 樂(le) 、學與(yu) 樂(le)
《論語·雍也》中的“賢哉回也”章,為(wei) 曆代儒者所關(guan) 注,不過,在周敦頤之前,注疏《論語》的儒者們(men) 對於(yu) 這章中顏樂(le) 問題的注解大都僅(jin) 限於(yu) 文字的考證和文意的詮釋,並沒有把顏樂(le) 問題作為(wei) 一個(ge) 重要命題並以“顏子之樂(le) ”的固定話語形式突出出來,更遑論將之與(yu) 學為(wei) 聖人、聖人境界等儒學的核心問題聯係起來,甚至稍早於(yu) 周敦頤但同處北宋的刑昺在《論語注疏》中也是這樣來處理的。自從(cong) 周敦頤以一種富有啟發意義(yi) 的語言提出“顏子之樂(le) ”論題後,“顏子之樂(le) ”成了理學家關(guan) 注的重點和熱門話題。這一現象呈現出兩(liang) 個(ge) 重要特征,一是體(ti) 現為(wei) 眾(zhong) 多理學家都參與(yu) 到了對“顏子之樂(le) ”這一論題討論或體(ti) 悟中[①],其次,翻閱這一時期的《論語》注解,或檢閱理學家們(men) 對“顏子之樂(le) ”的詮釋,能輕易的發現他們(men) 都不約而同的將其與(yu) 儒者成聖之學聯係起來。不過,正如周敦頤提出的命題那樣,宋明理學家在“顏子之樂(le) 所樂(le) 何事”、“何處尋顏子之樂(le) ”等深層次的問題上存在較大差異。
一、孔顏之樂(le) 與(yu) 顏子之樂(le)
宋明理學家慣常使用的是“孔顏之樂(le) ”這一概念,“顏子之樂(le) ”則相對較少。從(cong) 字麵上來看,“孔顏之樂(le) ”應包含“孔子之樂(le) ”和“顏子之樂(le) ”兩(liang) 個(ge) 概念,這三個(ge) 概念的內(nei) 涵是不同的,如,“孔子之樂(le) ”的內(nei) 涵就要比“顏子之樂(le) ”更加寬泛、更加豐(feng) 富[②],但理學家對此並沒有做嚴(yan) 格的區分,特別是“孔顏之樂(le) ”和“顏子之樂(le) ”,在許多人的著作中,這兩(liang) 個(ge) 概念是可以替換使用的。今天,我們(men) 在討論宋明理學中的顏樂(le) 論題時,首先就應對以上概念進行區分,並在表述的時候使用最能反映宋明理學家問題所指的那個(ge) 概念。
今天我們(men) 更側(ce) 重於(yu) 哪個(ge) 概念,並不取決(jue) 於(yu) 不同學者的各自偏好,而應追溯至源頭,從(cong) 周敦頤對這一問題的提出入手,並求證於(yu) 宋明理學家的闡述,即他們(men) 詮釋、注疏的重點是圍繞哪個(ge) 問題的。從(cong) 這種思路出發,答案是很明顯的,宋明理學家最關(guan) 注的是“顏子之樂(le) ”問題。這和顏子的為(wei) 學及生命曆程有關(guan) ,下文還有詳述。“顏子之樂(le) ”在宋明理學的論域中除了具有突出的理論意義(yi) 外,對於(yu) 理學家的求學和人生也具有重要的激勵意義(yi) 。
從(cong) 現存的資料來看,“顏子之樂(le) ”作為(wei) 一個(ge) 理學命題首先是由周敦頤提出的,“昔受學於(yu) 周茂叔,每令尋顏子、仲尼樂(le) 處,所樂(le) 何事。”[③]這段話是呂大臨(lin) 記載的,隻標注為(wei) “二先生語”,並未指明具體(ti) 是哪位先生,但後來的學者一般都認為(wei) 是程灝的語錄,例如,《宋元學案》就把這段話放在了《明道學案》的程明道語錄中,這一點應該沒有異議,從(cong) 二程的論著來看,大程子側(ce) 重於(yu) “顏子之樂(le) ”“仁者渾然與(yu) 萬(wan) 物一體(ti) ”的境界論,小程子更側(ce) 重於(yu) “顏子之學”“博文約禮”的工夫論。但是,這段話有兩(liang) 個(ge) 重要問題值得關(guan) 注,首先,按照程灝的記錄,周敦頤提出的是“顏子、仲尼之樂(le) ”,但現存《周敦頤集》中並沒有對“仲尼之樂(le) ”的相關(guan) 論述,相反,對於(yu) “顏子之樂(le) ”則有非常重要而詳細的論述,雖然《周敦頤集》並沒有囊括其一生的所有言論,但卻不能不使我們(men) 疑問:周敦頤是否關(guan) 注仲尼之樂(le) ?抑或“仲尼之樂(le) ”隻是程灝自己加上去的?其次,“顏子、仲尼之樂(le) ”,顏子排在前麵,這和後世流行的“孔顏之樂(le) ”提法正相反,這也說明,周敦頤關(guan) 注的重點是“顏子之樂(le) ”。這從(cong) 周敦頤的其他觀點也可以得到說明,宋明理學成聖之學的核心是“聖人可由學而至”,顏子正是學為(wei) 聖人的典型,“濂溪先生曰: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顏淵,大賢也。顏淵‘不遷怒,不貳過’,‘三月不違仁’。……顏子之所學,過則聖,及則賢,不及則亦不失於(yu) 令名。”[④]也正是學為(wei) 聖人這一因素,“顏子之樂(le) ”才成為(wei) 宋明理學的重要論題。
“顏子之樂(le) ”概念相對於(yu) “孔顏之樂(le) ”概念來說,除了更符合問題提出者的出發點之外,還更符合宋明儒者對這一概念解讀的實際情況。從(cong) 哲學史的資料來看,包括周敦頤本人在內(nei) 的宋明理學家,對於(yu) “顏子之樂(le) ”的討論大都圍繞《論語·雍也》的“賢哉回也”章:“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賢哉,回也!’”如,周敦頤《通書(shu) ·顏子》章。對於(yu) 那些專(zhuan) 門注疏、詮釋過《論語》的理學家來說,在這一段話的後麵對“顏子之樂(le) ”進行理論發揮是題中應有之意,如,程頤《論語解》、胡寅《論語詳說》、朱熹《論語集注》、張敬夫《南軒先生論語解》、劉宗周《論語學案》等。
二、顏子之樂(le) 所樂(le) 何事
程明道稱,“昔受學於(yu) 周茂叔,每令尋顏子、仲尼樂(le) 處,所樂(le) 何事。”但他並沒有指出顏子之樂(le) 所樂(le) 何事。從(cong) 其他宋明理學家對顏子之樂(le) 的詮釋來看,要弄清楚“所樂(le) 何事”,必須首先分析“賢哉回也”章中的“簞食瓢飲與(yu) 顏子之樂(le) ”的關(guan) 係,並進而由此問題進展到“自樂(le) 與(yu) 樂(le) 它”的理論問題,最後才能較清楚的觀照“所樂(le) 何事”問題,在對以上三個(ge) 問題的分析基礎上,才能清晰的呈現“何處尋顏子之樂(le) ”的途徑。
“簞食瓢飲與(yu) 顏子之樂(le) ”的關(guan) 係,學者們(men) 給予了大量的解讀。邢昺疏《論語正義(yi) 》曰:“言回家貧,唯有一簞飯一瓜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者,言回居處又在隘陋之巷,他人見之不任其憂,唯回也不改其樂(le) 道之誌,不以貧賤為(wei) 憂苦也。”歐陽修認為(wei) ,顏子之樂(le) 是因為(wei) 顏子心體(ti) 不為(wei) 外物所誘,“顏子蕭然臥於(yu) 陋巷,簞食瓢飲,外不誘於(yu) 物,內(nei) 不動於(yu) 心,可謂至樂(le) 矣。”[⑤]程頤進一步把不為(wei) 外物所誘的不動心解讀為(wei) 心體(ti) 無累,“顏子之樂(le) ,非樂(le) 簞瓢陋巷也,不以貧窮累其心而改其所樂(le) 也。”[⑥]相對於(yu) 前兩(liang) 種詮釋,程頤“不以貧窮累其心”的“心體(ti) 無累”境界更能闡發顏子對待“貧與(yu) 樂(le) ”的超脫態度。“心體(ti) 無累”的解讀也得到了其他學者的讚同,張敬夫《南軒先生論語解》認為(wei) ,“言簞食瓢飲之貧人所不堪,而不足以累其心而改其樂(le) 耳。”對於(yu) “心體(ti) 無累”的境界,有學者認為(wei) 是一種“忘”的狀態,即“忘記”外在的貧困,還學者認為(wei) 是“克盡私欲”“心與(yu) 理一”,如朱熹弟子認為(wei) ,“顏子樂(le) 處,恐是工夫做到這地位,則私意灑脫,天理洞然。”“顏子不改其樂(le) ,是私欲既去,一心之中渾是天理流行,無有止息。”[⑦]
對於(yu) “簞食瓢飲與(yu) 顏子之樂(le) ”,朱子弟子時舉(ju) 直接認為(wei) ,“顏子之樂(le) ”是樂(le) 貧,“問:顏子‘不改其樂(le) ’,莫是樂(le) 個(ge) 貧否?”[⑧]持有這種觀點的學者很少,在程頤之前,普遍的觀點是認為(wei) “顏子之樂(le) ”是“樂(le) 道”,如,邢昺疏《論語正義(yi) 》認為(wei) :“顏淵樂(le) 道,雖簞食在陋巷也不改其樂(le) 。”但是“顏子之樂(le) ”是“樂(le) 道”的詮釋受到了程頤的否定。
“鮮於(yu) 侁問曰:‘顏子何以不能改其樂(le) ?’子曰:‘知其所樂(le) ,則知其不改。謂其所樂(le) 者,何樂(le) 也?’曰:‘樂(le) 道而已。’子曰:‘使顏子以道為(wei) 可樂(le) 而樂(le) 乎,則非顏子矣。’”[⑨]
這段話是程頤論“顏子之樂(le) ”的經典話語,程頤對待“顏子之樂(le) ”的態度是非常中國哲學式的,他否定了前人的觀點,但卻沒有對“所樂(le) 何事”提出自己的觀點,這也許是基於(yu) 他對待這一問題的審慎態度。[⑩]朱熹說,“程子之言,引而不發,蓋欲學者深思而自得之。”這雖然是對程灝沒有就“所樂(le) 何事”提出明確觀點的評價(jia) ,但放在這裏,評價(jia) 程頤的學問方法也是恰當的。鑒於(yu) 二程對這一問題的態度,朱熹也采取“引而不發”的方式,沒有提出自己的明確觀點。真德秀就程朱的這一做法評價(jia) 說:
“程、朱二先生似若有所隱而不以告人者,其實無所隱而告人之深也。又程氏遺書(shu) 有人謂顏子所樂(le) 者道,程先生以為(wei) 非。由今觀之,言豈不有理,先生非之何也?蓋道隻是當然之理而已,非有一物可以玩弄而娛悅也。若雲(yun) 所樂(le) 者道,則吾身與(yu) 道各為(wei) 一物,未到渾融無間之地,豈足以語聖賢之樂(le) 哉!”[11]
程子對“所樂(le) 者道”的否定是對“樂(le) 它”的否定,“顏子之樂(le) ”應是“心與(yu) 理一”的自得之樂(le) ,應向身心內(nei) 尋求,而不是身心之外別有一物可以樂(le) 。真德秀總結程朱的觀點認為(wei) ,“內(nei) 外精粗,二者並進,則此身此心皆與(yu) 理為(wei) 一,從(cong) 容遊泳於(yu) 天理之中,雖簞瓢陋巷不知其為(wei) 貧,萬(wan) 鍾九鼎不知其為(wei) 富,此乃顏子之樂(le) 也。”[12]
宋儒對“顏子之樂(le) ”中“自樂(le) 與(yu) 樂(le) 它”的態度影響了明朝理學家對這一問題的看法,明朝理學家不可能再認為(wei) 樂(le) 在心之外了,而隻能在“顏子之樂(le) ”是“自樂(le) ”這一大的框架中去詮釋“顏子之樂(le) ”。在陽明學之前,曹端的觀點是比較突出的。他認為(wei) ,“周、程、朱子不直接說破,欲學者自得之,愚見學者鮮自得之,故為(wei) 來學說破”,他明確認為(wei) ,“今端竊謂孔顏之樂(le) 者,仁也,非是樂(le) 這仁,仁中自有其樂(le) 耳。且孔子安仁而樂(le) 在其中,顏子不違仁而不改其樂(le) 。安仁者,天然自有之仁;而樂(le) 在其中者,天然自有之樂(le) 。”如果是“樂(le) 這仁”,則必然又像“樂(le) 道”一樣陷入“樂(le) 它”的理論困境之中。曹端雖然受到理學家孔顏之樂(le) 並稱的影響而把探討的問題從(cong) “顏子之樂(le) ”擴大為(wei) 孔子和顏子之樂(le) ,但是,在他看來,無論是“孔子之樂(le) ”,還是“顏子之樂(le) ”,都是天然自有之樂(le) ,並且這種天然自有之樂(le) 是個(ge) 人求仁的自然結果。
“顏子之樂(le) ”是“自樂(le) ”的理論形態到了王陽明則進一步自我化、內(nei) 在化、本體(ti) 化,在程朱的理論中,樂(le) 是情,是心與(yu) 理一的本體(ti) 發用,是體(ti) 悟天理時的自然情感、境界收獲,但王陽明則把樂(le) 直接認為(wei) 是體(ti) ,後天的功夫隻不過是為(wei) 了恢複先天的本體(ti) 之樂(le) 而已。
“樂(le) 是心之本體(ti) 。仁人之心,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忻合和暢,原無間隔。來書(shu) 謂‘人之生理,本自和暢,本無不樂(le) ,但為(wei) 客氣物欲攪此和暢之氣,始有間斷不樂(le) ’是也,時習(xi) 者,求複此心之本體(ti) 也。”[13]
王陽明認為(wei) ,作為(wei) 心體(ti) 的樂(le) 和良知一樣是人人都具有的,聖人和常人在這方麵是沒有區別的,所區別的是常人為(wei) 物欲所遮蔽,沒有發見樂(le) 之本體(ti) ,反而向外求樂(le) 而已。
“樂(le) 是心之本體(ti) ,雖不同於(yu) 七情之樂(le) ,而亦不外於(yu) 七情之樂(le) 。雖則聖賢別有真樂(le) ,而亦常人之所同有,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反自求許多憂苦,自加迷棄。雖在憂苦迷棄中,而此樂(le) 又未嚐不存,但一念開明,反身而誠,則即此而在矣。”[14]
這段話對常人來說還是難以理解,常人很難就此辨別出自身哪些樂(le) 是心體(ti) 之樂(le) ,不過王陽明認為(wei) ,對常人來說不需要刻意的去尋求,自然而然的樂(le) 就是本體(ti) 之樂(le) 。
“問:‘樂(le) 是心之本體(ti) ,不知遇大故,於(yu) 哀哭時,此樂(le) 還在否?’先生曰:‘須是大哭一番了方樂(le) ,不哭便不樂(le) 矣。雖哭,此心安處即是樂(le) ,本體(ti) 未嚐有動。’”[15]
樂(le) 是體(ti) 相對於(yu) 樂(le) 是用來說,無疑表明王陽明的詮釋較之程朱的詮釋進一步提升了“顏子之樂(le) ”在儒家成聖之學中的地位,“顏子之樂(le) ”不僅(jin) 僅(jin) 是學顏子之學、學為(wei) 聖人的自得之樂(le) ,而是本身就是成聖之學的自身要求。
在以上分析中,雖然沒有直接指出“顏子之樂(le) ”的“樂(le) ”是什麽(me) ,但通過分析“簞食瓢飲與(yu) 顏子之樂(le) ”、“自樂(le) 與(yu) 樂(le) 它”,一條宋明理學家闡發、詮釋“顏子之樂(le) 所樂(le) 何事”的理論線索能較清晰的呈現出來,如果一定要對“顏子之樂(le) ”的“樂(le) ”是什麽(me) 給出一個(ge) 答案的話,那麽(me) 在宋明理學家看來,此“樂(le) ”是一種境界,隻不過在不同的理學家那裏這種境界的內(nei) 涵是不一樣的。程朱的“樂(le) ”是心體(ti) 無累、心理合一的境界,王陽明的“樂(le) ”是心體(ti) 自身,我心澄明、自然呈現是他認為(wei) 的“樂(le) ”之境界。
三、何處尋顏子之樂(le)
正像周敦頤對“顏子之樂(le) ”問題的提出一樣,宋明理學家論域中的“顏子之樂(le) ”問題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所樂(le) 何事”和“何處尋”,前一方麵指明為(wei) 學方向,後一方麵則在於(yu) 如何達至這一方向,前一方麵更多的是形而上學式本體(ti) 反思,後一方麵則更加側(ce) 重形而下學式功夫磨練,在理學家的學為(wei) 聖人的為(wei) 學、為(wei) 道中,在明了“顏子之樂(le) ”的聖賢境界的吸引力之後,“何處尋”即如何通過後天的努力達至這一境界則顯得尤為(wei) 重要。
“顏子之樂(le) ”是和“顏子之工夫”分不開的,要求“顏子之樂(le) ”,須行“顏子之工夫”。何為(wei) “顏子之工夫”,程朱認為(wei) ,主要是“克己複禮”和“博文約禮”。朱熹在注釋“何處求顏子之樂(le) ”時,明確點出,“學者但當從(cong) 事於(yu) 博文約禮之誨,以至於(yu) 欲罷不能而竭其才,則庶乎有以得之矣。”[16]真德秀對朱熹上麵的話提出解釋稱:
“顏子工夫,乃是從(cong) 博文約禮上用力。博文者,言於(yu) 天下之理,無不窮究,而用功之廣也。約禮者,言以禮檢束其身,而用功之要也。博文者,格物致知之事也。約禮者,克己複禮之事也。”“朱文公恐人無下手處,特說出博文約禮四字,令學者從(cong) 此用力,真積既久,自然有得,至於(yu) 欲罷不能之地,則顏子之樂(le) ,可以庶幾矣。”[17]
“博文約禮”在程朱理學的理論係統中具有綱張目舉(ju) 的特殊意義(yi) ,“程子曰:此顏子稱聖人最切當處,聖人教人,唯此二事而已。”朱熹引用侯氏論語注的話稱,“博我以文,致知格物也;約我以禮,克己複禮也。”朱熹本人更認為(wei) ,“博文約禮,教之序也。”[18]宋儒對於(yu) 博文約禮的解釋有很多,但總體(ti) 來看,博文約禮是格物致知的為(wei) 學之序,博文是惟精,是分殊,約禮是惟一,是理一。
對於(yu) “何處尋顏子之樂(le) ”,這一問題的發軔者周敦頤在《通書(shu) 》中寫(xie) 道,
“天地間有至貴至愛可求而異乎彼者,見其大而忘其小焉爾!見其大則心泰,心泰則無不足,無不足則富貴貧賤處之一也。處之一,則能化而齊,故顏子亞(ya) 聖。”
周敦頤認為(wei) 天地間有至貴至愛可求而異乎彼者,如果把人生和為(wei) 學的目標放在追求其上,那麽(me) 就可以見其大而忘其小,進而達到心體(ti) 舒泰、富貴貧賤都能處之一的境界。“天地間有至貴至愛可求而異乎彼者”朱熹在《通書(shu) 》的注解中認為(wei) 是“即周子教程子,‘每令尋仲尼顏子樂(le) 處,所樂(le) 何事’者也。”朱熹的解釋並不具體(ti) ,而且如果把這一解釋放在周敦頤的話語中,則顯得有循環論證的嫌疑。明朝理學家曹端在注釋《通書(shu) 》中則提出了一種更為(wei) 具體(ti) 的解釋,
“天地間有至貴至愛可求者,仁而已。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所受以生者,為(wei) 一心之全德、萬(wan) 善之總名。”
既然“仁”是本體(ti) ,那麽(me) 根據這一解釋,他認為(wei) “尋顏子之樂(le) ”的切要在於(yu) “體(ti) 即天地之體(ti) ,用即天地之用,存之則道充,居之則身安。”即“存仁”、“安仁”、“守仁”。“曹端提出的求仁的方法,拋棄了朱熹的格物窮理說,直接以體(ti) 證仁體(ti) ,居敬涵養(yang) 為(wei) 本,他的學說代表了明初儒者的一般情況。”[19]
王陽明心學一係相對於(yu) 程朱理學一係在“何處尋顏子之樂(le) ”的工夫上則要簡便的多。王陽明認為(wei) ,樂(le) 是心之本體(ti) ,隻要“一念開明,反身而誠,則即此而在矣。”[20]在他看來,隻要體(ti) 悟到了心之本體(ti) ,那麽(me) 隻要誠此體(ti) ,就能獲得顏子之樂(le) 。王龍溪在接受陽明“樂(le) 是心之本體(ti) ”思路的基礎上,認為(wei) 隻要守住、順從(cong) 先天之至善心體(ti) ,就能達至意所動自無不善的“顏子之樂(le) ”。“樂(le) 是心之本體(ti) ,本是活潑,本是灑脫,本無滯礙係縛。堯舜文武之兢兢業(ye) 業(ye) ,翼翼乾乾,隻是保任得此體(ti) ,不失此活潑脫灑之機,非有加也。”“樂(le) 是心之本體(ti) ,順之則喜,逆之則怒,失之則哀,得之則樂(le) 。”[21]王襞認為(wei) ,獲得顏樂(le) 之工夫在於(yu) “複初心”,“樂(le) 者,心之本體(ti) 也。有不樂(le) 焉,非心之初也。吾求以複其初而已矣。”[22]
“顏子之樂(le) ”和“顏子之學”也有密切關(guan) 係,隻有誌“顏子之學”,才能得“顏子之樂(le) ”。何為(wei) “顏子之學”,宋明理學家給出了多種解釋,周敦頤認為(wei) 是“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之學,程頤認為(wei) “顏子所好何學”是學為(wei) 聖人。王龍溪認為(wei) ,“顏子之學,先天之學也。”張元忭認為(wei) ,“知行合一以成其德,其顏子之學乎?”[23]理學家們(men) 這些解釋在詞語的表述上雖然呈現為(wei) 多而不同,但在內(nei) 在的指向上則惟精惟一,都是認為(wei) “顏子之學”在為(wei) 學方向上是學為(wei) 聖人,在為(wei) 學的內(nei) 容上則呈現為(wei) 聖人之學的特點,是先天的、知行合一的。聖人之學,是理學家眼中最為(wei) 高尚的學問,王陽明年輕的時候曾說,學為(wei) 聖人是世間第一等事。而作為(wei) 學為(wei) 聖人的“顏子之學”,是通向聖人之學的路徑和階梯,也應是世間高尚的學問,學者在其中能得到無邊的快樂(le) 。正是因為(wei) 如此,宋明理學家才不約而同的關(guan) 注顏子之學、體(ti) 會(hui) 顏子之樂(le) 。王艮認為(wei) ,“天下之學,惟有聖人之學好學,不費些子氣力,有無邊快樂(le) 。若費些子氣力,便不是聖人之學,便不樂(le) 。”[24]有學者認為(wei) ,王艮的這段話誇大了“樂(le) ”在為(wei) 學的意義(yi) [25],其實,王艮的觀點是宋明以來從(cong) 自樂(le) 角度解釋“顏子之樂(le) ”的必然結果,從(cong) 程朱的自樂(le) 到陽明的樂(le) 是心之體(ti) ,再到王畿的順從(cong) 心體(ti) 則樂(le) ,王艮提出樂(le) 是自然獲得的則顯得非常符合邏輯。
關(guan) 於(yu) “顏子之樂(le) ”和“顏子之學”的關(guan) 係,王艮提出了精辟論述,
“人心本自樂(le) ,自將私欲縛。私欲一萌時,良知還自覺。一覺便消除,人心依舊樂(le) 。樂(le) 是樂(le) 此學,學是學此樂(le) 。不樂(le) 不是學,不學不是樂(le) 。樂(le) 便然後學,學便然後樂(le) 。樂(le) 是學,學是樂(le) 。嗚呼?天下之樂(le) ,何如此學,天下之學,何如此樂(le) 。”[26]
這段話之中,“學”不是“樂(le) ”的工夫,而是和“樂(le) ”並列為(wei) 一體(ti) 兩(liang) 麵的存在,“樂(le) 是學,學是樂(le) ”,也就是說,在王艮這裏,“何處尋顏子之樂(le) ”已經不是一個(ge) 問題了,“顏子之樂(le) ”不需要刻意的去尋,一有刻意便離了心體(ti) 。“顏子之樂(le) ”是學“聖人之學”的自然結果。“顏子之樂(le) ”和“顏子之學”的關(guan) 係,在王艮這裏得到了一個(ge) 非常圓融的處理。從(cong) 理論的內(nei) 在邏輯發展來看,“何處尋孔顏樂(le) 處”這一問題在王艮這裏得到了終結,後世儒者很難再突破他“樂(le) 學”不分的觀點。劉宗周在總結宋明理學家關(guan) 於(yu) “顏子之樂(le) ”的各種詮釋時以王艮的觀點為(wei) 是,認為(wei) “孔顏樂(le) 處即孔顏學處。”
“茂叔教人,每令尋孔顏樂(le) 處,所樂(le) 何事?此個(ge) 疑案,後人鮮開消得,一似指空花、踏幻影,無有是處。程子說不是貧,又不是道,朱子又說未嚐不是道,若有極口道不出者,畢竟是何事?此事不從(cong) 言說得,不從(cong) 妙悟得,學者須實學孔顏之學始得。孔顏樂(le) 處,即孔顏學處。王心齋氏之言曰:‘樂(le) 然後學,學然後樂(le) 。學即樂(le) ,樂(le) 即學。天下之樂(le) 無如此者,天下之學無如此者。’”
時代更後一點的李顒也認為(wei) 王艮的解釋是定論。“顏子克複之後,俯仰無作,故胸次悠然有以自樂(le) ,不因貧困少改其常,此天趣也。善乎,王心齋之歌有曰…(樂(le) 學歌)。”[27]
四、“顏子之樂(le) ”論題興(xing) 起的原因分析
“顏子之樂(le) ”之所以能成為(wei) 宋明理學的重要論題,和顏子從(cong) 北宋以來的地位不斷上升有關(guan) 。北宋初期的學者接續唐朝的古文複興(xing) 運動,提倡文以載道,學習(xi) 的目的不是為(wei) 了科舉(ju) ,而是學為(wei) 聖人。按全祖望的說法,北宋初期三先生就是“力肩斯道之傳(chuan) ”的代表。其中,胡安定就有目的的啟發門下弟子應學聖人之學,“先生在太學,嚐以‘顏子所好何學論’試諸生。”[28]顏子之所以成為(wei) 北宋學者學習(xi) 、效仿的關(guan) 鍵人物,這和顏子的特點有直接關(guan) 係,據程子的說法,“孟子才高,學之無可依據。學者當學顏子,入聖人為(wei) 近,有用力處。”“又曰:學者要學得不錯,須是學顏子。” [29]呂祖謙認為(wei) ,“當以顏子功夫為(wei) 樣轍。”[30]在北宋理學家看來,顏子是最為(wei) 接近聖人的人,被成為(wei) 亞(ya) 聖,更為(wei) 關(guan) 鍵的是顏子之學有階梯可尋,這一階梯是學為(wei) 聖人的途徑。正是在這一點上,顏子的例子指明聖人可由學而至,這對於(yu) 希望學為(wei) 聖人的學子來說是至關(guan) 重要的,如果聖人僅(jin) 僅(jin) 是先知先覺,都是天生的,不可由學而至,那麽(me) 人們(men) 對於(yu) 聖賢之學如何提得起興(xing) 趣?這種憂慮不是空穴來風的,“後人不達,以謂聖本生知,非學可至,而為(wei) 學之道逐失。”[31]從(cong) 宋明理學家的論著來看,顏子之學值得關(guan) 注的重點有四個(ge) 方麵:一是克己複禮,二是博文約禮,三是不遷不貳,四是非禮勿視聽言動。這四個(ge) 方麵,從(cong) 後世宋明理學特別是程朱理學的發展來看,都起到了重要的橋梁和階梯作用,可以說,宋明儒者正是通過顏子提供的階梯,發展出了新的學問。
“顏子之樂(le) ”受到理學家重點關(guan) 注的另一原因是顏子貧而不憂的人生示範作用。宋明時期的許多理學家不是出生於(yu) 寒門,就是家境不好,且宋朝黨(dang) 爭(zheng) 學禁比較頻繁,理學家從(cong) 事研究的政治社會(hui) 氛圍並不好,如何在貧困的艱難環境之中堅持聖人之學且自得其樂(le) 是一個(ge) 非常嚴(yan) 重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之下,尋求“顏子之樂(le) ”則有更深的意義(yi) 。對於(yu) 宋儒來說,這一命題既是啟發追求聖人之道、指向聖人境界的重要論題,也是學者反照自身生活現實、激勵自己於(yu) 困苦中求道的重要格言。“問:學者固貴有以自樂(le) ,然家貧親(qin) 老,甘旨無供,亦豈能樂(le) ?曰:貧莫貧於(yu) ‘簞瓢陋巷’,夫不有顏路在耶?而顏子無營無欲,恬然安之,所謂以善養(yang) ,不以祿養(yang) 也。”[32]不少學者都是像顏子一樣,不斷激勵自己,在困窮中安樂(le) 。陳了齋曰:“於(yu) 苦處中習(xi) 行安樂(le) 法。”[33]而且,顏子的人生經曆為(wei) 理學家處理貧與(yu) 樂(le) 、貧與(yu) 學問題提供了重要的參照思路。像周敦頤那樣要實現“富貴貧賤處之一也”是理學家的共同目標。
【注釋】
[①] 宋明時期(尤其是北宋)的許多理學家都參與(yu) 到了對“顏子之樂(le) ”的詮釋或體(ti) 悟之中,因此,關(guan) 於(yu) 這一問題的史料是非常豐(feng) 富的,如,現存《朱子語類·論語·雍也》的“賢哉回也”章中就記載了朱熹和弟子圍繞“顏子之樂(le) ”問題的二十九條討論語錄。另,《朱子語類》中的朱子問答是否能代表朱熹的觀點一直受到學者的質疑,固然朱子弟子有師心自用嫌疑,但有一點是能夠肯定的,那就是朱子弟子們(men) 對於(yu) 自己的提問的記載應該無誤。基於(yu) 這種認識,本文正文中對於(yu) 《朱子語類》不引用其中朱熹的觀點,但弟子們(men) 提問中的觀點則不吝引用。
[②] 關(guan) 於(yu) “孔子之樂(le) ”和“顏子之樂(le) ”的區別,據《朱子語類·論語·雍也》章記載,當時的學者就已經注意到了,如“孔顏之樂(le) ,大綱相似,難就此分淺深。唯是顏子止說‘不改其樂(le) ’,聖人卻雲(yun) ‘樂(le) 亦在其中’,‘不改’字上,恐與(yu) 聖人略不相似,亦隻爭(zheng) 些子。聖人自然是樂(le) ,顏子隻能不改。”“所謂樂(le) 之深淺,乃在不改上麵。所謂不改,便是方能免得改,未如聖人從(cong) 來安然。”
[③]《河南程氏遺書(shu) 》巻第二上
[④] 《近思錄·為(wei) 學》
[⑤] 《歐陽文忠集·刪正黃庭經序》
[⑥] 《河南程氏經說·論語解》
[⑦] 《朱子語類·論語·雍也》
[⑧] 《朱子語類·論語·雍也》
[⑨] 《河南程氏粹言·聖賢篇》
[⑩] 關(guan) 於(yu) “樂(le) 道”,《朱子語類·論語·雍也》記載,朱熹曾指出,“但今人說樂(le) 道,說得來淺了,要之說樂(le) 道亦無害。”這段話為(wei) 今天的學者所關(guan) 注,朱熹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可以同樣用《朱子語類》中的話解釋,“且說不是樂(le) 道,是樂(le) 個(ge) 甚底?”“樂(le) 道之言不失,隻是說的不精切,故如此告之。今便以為(wei) 無道可樂(le) ,走作了。說他(程頤)不是,又未可為(wei) 十分不是。但隻是他語拙,說的來頭撞。”程頤“無累於(yu) 心”的解釋有入禪嫌疑,所以朱子對這種說法進行了糾偏,“顏子之樂(le) ”不是執著於(yu) 外在的某物,但又不是無物,這種狀態是有無的同一,不可執著一偏。
[11] 《宋元學案·西山真氏學案·問顏樂(le) 》
[12] 《宋元學案·西山真氏學案·問顏樂(le) 》
[13] 《王陽明全集·與(yu) 黃勉之二》
[14] 《傳(chuan) 習(xi) 錄·答陸元靜書(shu) 二》
[15] 《傳(chuan) 習(xi) 錄·錢德洪錄》
[16] 《四書(shu) 集注·論語·雍也》
[17] 《宋元學案·西山真氏學案·問顏樂(le) 》
[18] 《四書(shu) 集注·論語·子罕》
[19] 張學智:《明代哲學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11頁。
[20] 《明儒學案·郎中王龍溪先生畿》
[21] 《明儒學案·郎中王龍溪先生畿》
[22] 《明儒學案·處士王東(dong) 崕先生襞》
[23] 《名儒學案·侍讀張陽和先生忭》
[24] 《明儒學案·處士王心齋先生艮》
[25] 陳來:《宋明理學》,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272頁。
[26] 《明儒學案·處士王心齋先生艮》
[27] 《二曲集·四書(shu) 反身錄·論語》
[28] 《宋元學案·安定學案》
[29] 《近思錄·為(wei) 學》
[30] 《宋元學案·東(dong) 萊學案·東(dong) 萊遺集》
[31] 《二程文集·顏子所好何學論》
[32] 《二曲集·四書(shu) 反身錄·論語》
[33] 《宋元學案·陳鄒諸儒學案·忠肅陳了齋先生權》
注:本文已發表於(yu) 台灣《鵝湖月刊》2013年第5期(總第455期)。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責任編輯:葛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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