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向晨】家是世界開始的地方——一個溫暖世界何以可能?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6-05-17 10:5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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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向晨

作者簡介:孫向晨,男,西元1968年生,上海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院長。著有《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麵對他者:萊維納斯哲學思想研究》《走進希臘化羅馬時期的哲學》《論洛克政治哲學的神學維度》《利維坦中神學與(yu) 政治的張力》等。

家是世界開始的地方——一個(ge) 溫暖世界何以可能?

作者:孫向晨(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同濟大學學報》(哲社版)2026年第1期


摘要:在海德格爾看來,世界通過“操心”被揭示,通過“畏”所揭露的“不在家”才能顯示“此在”的本真存在。這使得海德格爾的世界呈現出一種被拋的、無根的“黑暗性”。針對海德格爾,列維納斯提出“享受”世界,他賦予“家園”以積極意義(yi) ,但他的重心仍在於(yu) 建立“我”的內(nei) 在性,以麵對他者。筆者提出“親(qin) 親(qin) 世界”,旨在揭示“家”的生存論結構,彌補西方生存論哲學的缺失。“親(qin) 親(qin) 世界”之“此身”不同於(yu) 海德格爾被拋入世界的“此在”,“此身”強調生命之“淵源有自”。“此”定位個(ge) 體(ti) 在“親(qin) 親(qin) 世界”中的關(guan) 係,“身”是父母的饋贈,且有代際的生存論烙印。“親(qin) 親(qin) 世界”的起點不是“畏”,而是基於(yu) 母嬰關(guan) 係的“抱持”與(yu) “信任”,這種“溫暖抱持”是自我的源頭。“親(qin) 親(qin) 世界”通過現象學還原,剝離“家”的製度性外衣,顯露出其作為(wei) 生存論起點的源初結構。通過“親(qin) 親(qin) ”的推及,世界的源頭不再隻是上手之物的勾連,抑或自我的“家政”,而是相互關(guan) 聯、充滿關(guan) 愛的“親(qin) 親(qin) 世界”。隻有從(cong) “家”這個(ge) 溫暖起點出發,人類才能克服現代性的虛無與(yu) 孤獨,揭示一個(ge) 充滿溫暖、淵源有自的“生活世界”。

 

關(guan) 鍵詞:操心 享受 家政 親(qin) 親(qin) 世界 抱持信任 溫暖世界

 

 

現代哲學之於(yu) 近代哲學的一大突破,便是極大地凸顯了關(guan) 於(yu) “世界”的理解,這對於(yu) 近代的主體(ti) 性哲學是一種超越。在這個(ge) 問題上,海德格爾思想具有高度的引領性,他對於(yu) 笛卡爾哲學的批判是革命性的,他強調“此在”總已在世界之中存在,“世界”也總與(yu) “此在”聯在一起。“世界”不是存在物的堆砌,也不是萬(wan) 物的整體(ti) ,“世界”並不是附加在現成物之上,而是任何事物呈現的條件。這樣描述的“世界”是否就完備了呢?是否依然有所缺失?為(wei) 什麽(me) 海德格爾總用“黑暗”來理解世界的整體(ti) 性?存在主義(yi) 哲學也由此演繹出孤獨、無根、荒謬的生存論色彩,如何理解“世界”的陽光與(yu) 溫暖麵向呢?一個(ge) 溫暖世界又是如何可能的?

 

一、 “操心”的世界


海德格爾對於(yu) 笛卡爾式的主客體(ti) 概念有過尖銳批判,他認為(wei) ,將人理解為(wei) “主體(ti) ”,將世界理解為(wei) “客體(ti) ”,是完全派生的概念。就“此在”而言,其本質就是“生存”,按其詞源學意義(yi) ,“生存”就是“站出來”(ek-sistere),因此“此在”總是超出自身而直接指向“世界”,總是“在世界之中存在”。“世界”在此是由“此在”牽扯出來的,對於(yu) “此在”的分析就必須從(cong) 解釋在世界之中存在開始。進而言之,海德格爾認為(wei) ,“在……之中”並非空間上的容納,而是各種“操心”(care)的具體(ti) 方式,“此在之存在說的是:先行於(yu) 自身已經在(世)的存在就是寓於(yu) (世內(nei) 照麵的存在者)的存在。這一存在滿足了‘操心’這個(ge) 名稱的含義(yi) ,而這個(ge) 名稱則是用於(yu) 純粹存在論生存論意義(yi) 上的” [1]。具體(ti) 而言,“操心”體(ti) 現為(wei) :“操勞”(concern),處理世內(nei) 上手的和現成的存在者;“操持”(solicitude),具體(ti) 關(guan) 涉與(yu) 他人的往來與(yu) 共同存在。

 

根據海德格爾的論述,在世內(nei) 照麵的首先是各種“用具”(equipment),任何用具都因其“有用性”而指向其他用具,構成一個(ge) 由“指引”(refer)勾連的用具整體(ti) 。一個(ge) 東(dong) 西之所以是它“所是”,不在於(yu) 其某種性質,而緣於(yu) 其在意義(yi) 整體(ti) 中的位置。使用本身就是一種“揭示”,一種獨特的“知”,也即“尋視”(circumspection)。尋視追隨用具的“所用”(towards-this),用具的關(guan) 聯稱為(wei) “因緣”(involvement),世界就是所有的用具通過其本身的結構所指向的那個(ge) 意義(yi) 整體(ti) 。

 

在世界之中,此在不僅(jin) 與(yu) 用具照麵,還與(yu) “他者”相遇。但海德格爾認為(wei) ,“他者”並不是通過麵對麵“相遇”的,“他者”首先是通過“操勞”對象而進入視野的。“這些在周圍世界上手的用具聯絡中如此‘照麵’的他人不能簡單地被聯想到一個(ge) 首先隻是現成的物之上去,這些‘物件’在它們(men) 由之而來照麵的世界中對於(yu) 他人是上到手頭的,而這個(ge) 世界自始也總是我的世界。”[2]在此,他人盡管不是現成之物,卻是從(cong) “此在”操勞於(yu) 其中的那個(ge) 世界來“照麵”的。“此在”的世界是開放的,不僅(jin) 有用具和物體(ti) ,也有由用具和物體(ti) 牽扯出的“他者”,用具的製造者或供應者也在此,因為(wei) “用具”,我們(men) 才“共同在此”。

 

“此在”首先從(cong) “操勞”所及的事務來理解“操持”的活動及他人,因此日常的“操持”也往往是以“操勞”於(yu) 用具的方式出現的,上手性內(nei) 在地就已經是主體(ti) 間性的,“此在”在世界之中存在可以以各種方式來揭示“他者”的在場。在“操心”中我們(men) 沉淪於(yu) 日常的平均狀態,沉浸在世界的碎片與(yu) 公眾(zhong) 意見之中,這種狀態被稱為(wei) “常人”(they)。在此,“此在”的本真性被抹平,此在逃避自身,躲進公眾(zhong) 世界的平均狀態中。海德格爾反諷地將這種沉淪稱為(wei) “在家狀態”(at-home),這是一種虛假的安穩。“沉淪著的逃入公眾(zhong) 意見(publicness)之在家狀態就是在不在家狀態之前逃避,也就是在茫然失所(uncanny)之前逃避。”[3]海德格爾在此提出的“茫然失所”,就其德語unheimlich而言就是“不在家”狀態。當“此在”以日常生活去領會(hui) 世界時,就是在“沉淪”中背離“本真”狀態,本真性生存必須通過對“畏”(anxiety)的領悟來掙脫日常性。“此在”在對他人的關(guan) 切和對事物的忙碌中遺忘了自身存在的深淵。

 

要打破這種日常性沉淪,需要一種特殊的現身情態——“畏”。“畏”的壓製性不是由任何具體(ti) 東(dong) 西引發出來的,“畏”不同於(yu) “怕”(fear),“怕”總有具體(ti) 對象,而“畏”之所畏者是“在世本身”。在“畏”中,世內(nei) 用具的指引之鏈斷裂,世界變得陌生而無意義(yi) 。此時,威脅並非來自某個(ge) 具體(ti) 方位,而是來自“無何有之鄉(xiang) ”(nowhere)。

 

“畏”將“此在”從(cong) 常人的“在家狀態”中拋出,使其陷入“無家可歸”。這種“茫然失所”揭示了世界整體(ti) 的“黑暗性”(darkness),當具體(ti) 事物失去意義(yi) ,世界本身作為(wei) 整體(ti) 才咄咄逼人地顯現,“在黑暗中,‘無’所見格外突出,然而世界恰恰還在此,而且更咄咄逼人地在此”[4]。“畏”剝離了所有社會(hui) 關(guan) 係和虛假慰藉,對存在者的整體(ti) 有所觀照,並發現自己的無所依靠、自己的無根據狀態,這也使“此在”個(ge) 別化為(wei) 最本己的在世並展開出來,迫使它麵對自己“被拋的籌劃”而成為(wei) “唯我”(solus ipse)的。在海德格爾看來,這種“不在家”的狀態反而更源始。本真性生存要求“此在”領悟這種“不在家”,不再從(cong) “公眾(zhong) 世界”中尋找依靠,而是從(cong) 最本己的“能在”出發決(jue) 定自己的生存。海德格爾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調每一個(ge) 個(ge) 體(ti) 的存在就在於(yu) 其各自的生存,每一個(ge) “此在”都必須由自己來決(jue) 定如何生存。

 

在列維納斯看來,“海德格爾式的操心”帶有明顯的“為(wei) 自身之故”(in view of oneself)的色彩,“最終製約著所有的人類產(chan) 品”[5],這裏缺乏真正的倫(lun) 理他者。列維納斯提出:“在《存在與(yu) 時間》中,除去用具係統外,家並不顯現。但是,如果沒有從(cong) 處境中的抽身而退,沒有自身聚集,沒有治外之權(extraterritoriality),如果沒有在家(being home with oneself),操心的‘為(wei) 自身之故’能夠實現出來嗎?”[6]海德格爾確實談到過“家”,隻是以相當負麵的方式來談,“家”被視為(wei) 沉淪的、負麵的場所,但如果沒有那種“與(yu) 自身同在”的安定感,“操心”將淪為(wei) 無根的虛妄。與(yu) 海德格爾相比,列維納斯的“家”處於(yu) 更源初狀態,它是從(cong) 匿名處境中的“抽身而退”,是自身的聚集與(yu) “居所”(dwelling)。海德格爾為(wei) 了確立本真生存而讚美“無家可歸”,在列維納斯看來,這恰恰抽象掉了人類生存中最基礎的溫情、女性因素以及家的生活,海德格爾對於(yu) “世界”的理解因此大打折扣。

 

二、 “享受”的世界


對應於(yu) 海德格爾對於(yu) “世界”的分析,在列維納斯的《總體(ti) 與(yu) 無限》中相應的章節是“論內(nei) 在性與(yu) 家政”。列維納斯同樣討論“在家狀態”,不同於(yu) 海德格爾將其視為(wei) 逃避本真的“沉淪”,他賦予“家”以正麵的、源初性的存在論地位,以此瓦解海德格爾那充滿緊張感的“操心世界”。列維納斯認為(wei) ,從(cong) 無名的存在中分離出來的“我”(the I),其生存就是一種“家政式的存在”。[7]“家政”即“economy”,希臘文是oikonomos, oikos是“房子”的意思,nomos則是“管理”,在世界之中存在,就是在“我”所管理的家園之中,也就是我的“在家狀態”。

 

列維納斯認為(wei) ,海德格爾為(wei) 了讓事物作為(wei) 它們(men) 所是的東(dong) 西自行顯現出來,就必須與(yu) 我們(men) 的“需求”相關(guan) 聯,作為(wei) “用具”向我們(men) 顯現,其所顯露出來的功利性忽略了它們(men) 作為(wei) 享受對象的地位。在海德格爾所建立的世界中,“用具整個(ge) 地掩蓋住了用途與(yu) 目標的實現——滿足”[8]。列維納斯認為(wei) 我們(men) 與(yu) 世界有一種“享受”(enjoyment)的關(guan) 係。

 

我們(men) 的生活不僅(jin) 是生存,更是“享受生活”。進食不僅(jin) 是補充能量的生物學需求,更是通過“享受”將他者轉化為(wei) 同者,從(cong) 而滋養(yang) 了“我”。“吸取營養(yang) ,作為(wei) 恢複活力的手段,是他者向同一的轉化,這一轉化處於(yu) 享受的本質之中:一種其他的能量……在享受中變成了我的能量,變成了我的力量,變成了我。”[9]在這種邏輯下,快樂(le) 並非操心的結果,而是操心的動機:正因為(wei) 熱愛生活、渴望快樂(le) ,我才走出自身去籌劃。“生活不是赤裸的存在意誌,不是對於(yu) 這種生活的存在論的操心……生活是對生活之愛,是與(yu) 那些並非我的存在但比我的存在更珍貴內(nei) 容的關(guan) 係:思考、吃飯、睡覺、閱讀、工作、曬太陽等等。”[10]“享受”被列維納斯構想為(wei) 一種替代海德格爾“操心”概念的世界方案。 由此,他所刻畫的不是“畏”,而是一種快樂(le) ,即感知到我們(men) 的生活本身就是令人愉悅的。生活就是運作,而快樂(le) 是這種運作的直接呈現。“我所做的和我所是的,同時就是我所享用的。我們(men) 以一種既不是理論的也不是實踐的關(guan) 聯與(yu) 之關(guan) 聯。在理論與(yu) 實踐的背後,有著對理論與(yu) 實踐的享受:生活的自我主義(yi) 。最終的關(guan) 係是享受、幸福。”[11]

 

正是這種“以……為(wei) 生”(living from…)的結構建構了“我”與(yu) 世界的最初關(guan) 係,這種內(nei) 在性表明了享受的獨特性。我們(men) 與(yu) “需求”(need)的關(guan) 係不僅(jin) 是我們(men) 依賴性的標誌,也是我們(men) 建立獨立性的方式。正如列維納斯所表達的:“‘以某物為(wei) 生’的悖論……在於(yu) ……不是一方麵是主宰,另一方麵是依賴,而是在這種依賴中的主宰。”[12]不同於(yu) 海德格爾將這個(ge) “某物”視為(wei) “為(wei) 了……”的用具,列維納斯認為(wei) 其是賴以為(wei) 生的“元素”。 “它是共同的基礎或根基……大地、海洋、陽光、城市……任何關(guan) 係或占有都處於(yu) 不可占有者之內(nei) ,後者含括或包含(前者),卻不能被包含或含括。我們(men) 將此稱為(wei) 基元(the elemental)。”[13]“元素”沒有指引結構,無法被完全占 有,“我”隻能表象元素的某個(ge) 側(ce) 麵,而無法表象元素的整體(ti) 。我們(men) 與(yu) “元素”的關(guan) 係不是觀察或使用,而是“沐浴”(bathing),“與(yu) 元素的恰當關(guan) 係正是沐浴”[14]。事物在空氣、光線、介質中成形,這種“環境”具有自身的密度,它不是為(wei) 了完成某個(ge) 目的的手段,而是我們(men) 沉浸其中的生命場域。

 

海德格爾的“此在”總是先行於(yu) 自身,而列維納斯的“享受”則將我們(men) 錨定在“當下”,這種享受是一種前客體(ti) (pre-objective)、不可表象的體(ti) 驗。它既不表達主體(ti) 與(yu) 對象的關(guan) 係,也不表達此在與(yu) 其世界的籌劃關(guan) 係。這種關(guan) 係更像是自我沉浸或“沐浴”在元素之中。由此產(chan) 生的內(nei) 在性或“在自身之中存在”(being-in-oneself)先於(yu) 我們(men) 的“在世界之中存在”(being-in-the-world)。這種內(nei) 在化本身就是一種“分離”(separation)的事件,使“自我”從(cong) 無名的存在中解脫出來,建立起私密的、“家政式”的存在。

 

為(wei) 了抵禦未來的不確定性和元素威脅,“勞動”出現了。勞動的本質是通過“占有”來克服不安,勞動的第一個(ge) 行動是建立一個(ge) 家(home)。“勞動,通過掌握未來的不確定性及其不安全感,並建立占有,勾勒出家政獨立形式的分離。”[15]在其中,有“我”享受所需的東(dong) 西;同時,“我”占有它們(men) ,建立起“我”的自主性的基礎。列維納斯敏銳地指出,《存在與(yu) 時間》缺失了“家政”領域,因為(wei) 它忽略了勞動與(yu) 財產(chan) 。他反問海德格爾:如果沒有從(cong) 處境中的抽離,沒有在“家”中與(yu) 自己共處所獲得的自身聚集(recollection),那麽(me) ,那種“為(wei) 了自身”的“操心”又如何可能實現呢?

 

在列維納斯看來,這樣建立起來的“家”具有特殊地位。“家”不是人類活動的目的,而是人類活動的條件,人在世界之中意味著任何時候都可退回到“家”中,“家”作為(wei) 實存的具體(ti) 化,是“意識的化身(incarnation)和居住(inhabitation)”[16],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居住並不位於(yu) 客觀世界之中,而是客觀世界處於(yu) 與(yu) 我之居住的關(guan) 聯之中”[17]。“家”處於(yu) 一個(ge) 特殊地位,自我之作為(wei) 主體(ti) 是在所居住的位置上被構造出來的,“家”將“我”的內(nei) 在性延伸到客觀世界之中,“對世界的意識已經是穿過世界的意識”[18]。家被視為(wei) 理解世界的那個(ge) 起點。

 

當你無家可歸時,你直接暴露在“元素”的威脅下,根本沒有餘(yu) 力進行海德格爾式的“籌劃”。因此,“家”不是沉淪的溫床,而是本真生存的先決(jue) 條件。在這個(ge) 被“家政”組織起來的世界裏,生活不僅(jin) 是“在世”,更是“在陽光下的溫暖”。家的本質在於(yu) “歡迎”。列維納斯將“女性原則”視為(wei) “家政”的條件,對他來說,“女人是自身聚集、家的內(nei) 在性和居住的條件”[19]。這並非指經驗性女性,而是一種“內(nei) 在生活發生的視域”。“在這一分析中,女性作為(wei) 內(nei) 在生活發生的視域的基本點已被遭遇到了——而在住所中‘女性的’人類存在的經驗性缺席,並不改變那保持開放的、作為(wei) 居所之歡迎本身的女性維度。”[20]這種溫情的、無聲的在場提供了“自身聚集”的可能性,使自我能夠從(cong) “元素”的不確定中安頓下來。任何與(yu) “他者”的相遇,在列維納斯看來都脫離不了這種“在家”的世界,體(ti) 現“女性原則”的“家”歡迎那打開“我”的家並出現在“我”家中的他人。[21]

 

三、 缺失的“親(qin) 親(qin) 世界”


海德格爾在前後期哲學中都廣泛使用“家”的意象,其所說的“家”是在一種寬泛意義(yi) 上使用的。他通過強調“此在”之“不在家”,說明“此在”無法完全歸屬於(yu) 任何現成的存在方式,“此在”的“無家可歸”促使其不斷追問存在的意義(yi) ,這種追問正是“此在”的本質特征。恰恰是這種“隱喻”式的運用,說明“家”的意象絕不是一個(ge) 現成物,它不僅(jin) 是需要進行理論研究的主題,更是一種生存論的母題。其本質常被日常生活所“遮蔽”,卻在生活中發揮巨大作用。

 

列維納斯通過“內(nei) 在性”的分析提出了另一種自主性。這種自主性並非源於(yu) 孤獨的籌劃,而是源於(yu) 通過勞動將“元素”轉變為(wei) “家政”,“家”在此並非一個(ge) 冷冰冰的空間,而是通過“女性麵容的柔和”顯現出來的。列維納斯將“家”構想為(wei) 一個(ge) 親(qin) 密的地方,是從(cong) 世界撤回的地方,這種撤回與(yu) 女性有關(guan) 。“每一個(ge) 家實際上都預設了一個(ge) 女人。”[22]

 

從(cong) 海德格爾到列維納斯,這裏的“在家”用的是“being-at-home”, home之所以在漢語中被稱為(wei) “家”,乃是因為(wei) 它與(yu) family相關(guan) 。關(guan) 於(yu) family的分析,在海德格爾理論中是全然缺失的。海德格爾認為(wei) ,“此在”在日常“在家”的沉淪中背離了本真的自我,這種背離使本真的“不在家”被淡化。事實上,不僅(jin) 是“不在家”被淡化了,更關(guan) 鍵的是“在家人中”(in the family)被遺忘了,海德格爾用home的說法“遮蔽”了family的維度。列維納斯在“家”論題上的論述則已然指向了某種新的線索,他認為(wei) 任何一個(ge) 家都預設了女性原則,但依然有所缺失。事實上,“此在”本質上的“共在”源初地就是與(yu) “家人”共在,首先是與(yu) “親(qin) 人”照麵。海德格爾不僅(jin) 遺失了“麵對麵”的他人,更“遺忘”了作為(wei) 親(qin) 人之他人的首要性。而在這個(ge) 世界上,一定有那個(ge) 率先“出現”的他人,一定有那個(ge) 永遠不會(hui) 被淹沒在平均狀態中的他人,最初的他人就是“父母”。漢語世界恰恰通過“家園”(home)直接牽扯出了“家庭”(family)。

 

在漢語世界中,無論是“家園”還是“家庭”都是用“家”這個(ge) 字來表達的。人們(men) 總以為(wei) “家”字的“宀”下麵是“豕”,於(yu) 是《說文解字段注》將其解釋為(wei) :“此篆本義(yi) 乃豕之居也,引申假借以為(wei) 人之居。”[23]但是,按照《說文解字詁林》的辨析,“家”字的“宀”下麵不是個(ge) “豕”,而應該是“亥”。“亥古作豕,……亥為(wei) 一男一女而生子,非家而何此。”[24]對於(yu) “亥”的理解是解釋“家”字的重要基礎。“家”的源初意義(yi) 是為(wei) “一男一女而生子”提供的“居所”,由此揭示了“家”作為(wei) “世代承載”與(yu) “生命繁衍”之居所的本質。在漢語世界中,“家”不是如海德格爾所理解的“此在”在大地上的“居所”,也不是如列維納斯所理解的“我”占有的“家園”,而是因為(wei) 有男有女而“褢子咳咳之形”,需要“家”的嗬護。“家”不隻是對於(yu) “我”的保護,更源自對“親(qin) 親(qin) ”之情的嗬護,對“世代”的承載。因此,“家庭”之為(wei) “家”先於(yu) “家園”之為(wei) “家”,正因為(wei) 有“親(qin) 親(qin) ”的記憶,“家園”對於(yu) “此身”才如此令人牽掛。

 

在漢語世界中,“家”首先表示的不是“居所”,而是親(qin) 人之間構築的“親(qin) 親(qin) 世界”。“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禮記·中庸》)這裏借“親(qin) 親(qin) ”這個(ge) 概念來刻畫“此在”生存的源初世界,一種源初的“共在”世界;“親(qin) 親(qin) ”是一種與(yu) 他者關(guan) 係的原型,無論是親(qin) 子關(guan) 係、夫妻關(guan) 係,還是同胞關(guan) 係,都深刻地影響了我們(men) 對於(yu) 他人的領會(hui) ,“家”不僅(jin) 是我們(men) 領會(hui) 世界的起點,也是理解他人的起點。對於(yu) “此在”而言,“親(qin) 親(qin) 世界”是永遠無法消融的“世界”,在一生的歲月中如影隨形,這是一個(ge) 生存論的基本結構。即便孤兒(er) 完全不了解自己的親(qin) 生父母,但無論是在養(yang) 父母那裏,還是在福利院那裏,總還有一個(ge) “親(qin) 親(qin) 世界”伴其成長,雖然是以某種殘缺的形式存在的。“親(qin) 親(qin) 世界”對於(yu) “此在”的存在是最為(wei) 源初的,是必不可少的,是生存論展開的出發點;完全缺失“親(qin) 親(qin) 世界”者,隻能是新聞中曾經報道過的“狼孩”。如此重要的結構,在海德格爾的論述中完全付之闕如。無論是關(guan) 於(yu) “此在”的刻畫,還是對於(yu) “常人”的描述,都難以把“親(qin) 親(qin) 世界”安置進去。

 

談起“家”,人們(men) 常會(hui) 想起某種血緣關(guan) 係,某種自然性乃至生物性的聯係。事實上,“親(qin) 親(qin) 世界”是一個(ge) 最為(wei) 源初的“共在”結構,在此“他人”不是以“用具”方式被牽扯出來的,而是“麵對麵”的那個(ge) 最親(qin) 切的他人。“親(qin) 親(qin) 世界”固然由血緣關(guan) 係締造,但這隻是建構人類最根本的關(guan) 係性生存論結構的一個(ge) 自然基礎,這是人類“能群”的基本樣態,是共同體(ti) 的最小單位。“家”作為(wei) 社會(hui) 概念在不同的曆史階段總會(hui) 附帶著某種消極的建製性印象,會(hui) 引向某種政治化解讀,諸如等級製、父權製等,“家”的生存論意義(yi) 上的價(jia) 值常在這種論述中消失了。事實上,“親(qin) 親(qin) 世界”就是要把這種曆史上的機製化表達懸置起來,更純粹地顯示其生存論結構的本然樣態。“家”也可說是某種已然現成的東(dong) 西,是被某種身份、信仰、實踐建構起來的東(dong) 西,其生存論意義(yi) 上的“事情”反倒被掩蓋了。事實上,我們(men) 看到“親(qin) 親(qin) 世界”是基於(yu) 人類根基性關(guan) 係的一種情感積累,即便沒有血緣關(guan) 係,依然可以建構起某種以“家”為(wei) 原型的共同體(ti) 。例如:很多家庭收養(yang) 孩子,也能建立起非常親(qin) 密的原生家庭樣態;基督教早年要破除自然家庭的局限,建立起神聖之家的觀念,也需要以“家”為(wei) 原型來建構;很多時候人們(men) 都是以“家”為(wei) 標準來衡量與(yu) 批評自己所在社群或共同體(ti) 的狀態。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親(qin) 親(qin) 世界”是一種特定關(guan) 係的情感積累,生發出愛、信任、共情和責任等生存論機製,絕不局限於(yu) 血緣關(guan) 係,中國人講“遠親(qin) 不如近鄰”也是這個(ge) 意思,“親(qin) 親(qin) 世界”揭示的是一個(ge) 基於(yu) 情感的共同體(ti) 結構。

 

海德格爾談起“共在”總使用某種“負麵”概念,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家”就成了某種負麵性內(nei) 容。他也曾談起“本真結合”(authentically bound):“由於(yu) 人們(men) 從(cong) 事同樣的事而源生出的共處,多半不僅(jin) 保持在外在的界限中,而且還采取保持距離與(yu) 態度審慎的方式。雇來共事的人們(men) 的共處,常常隻靠猜忌來滋養(yang) 。反之,為(wei) 同一事業(ye) 而共同勠力,這是由各自掌握了自己的此在來規定的。這種本真的結合才可能做到實事求是,從(cong) 而把他人的自由為(wei) 他本身解放出來。”[25]在他看來,為(wei) “共同事業(ye) ”而來的一種“本真結合”還是可能的,但這種為(wei) “共同事業(ye) ”而努力的“本真結合”顯然不是源初性的,這裏的“本真結合”反倒是可以從(cong) “親(qin) 親(qin) 世界”中一窺端倪。“親(qin) 親(qin) 世界”提供了一種“源初結合”(primordial bound),為(wei) 我們(men) 理解之後的各種“結合”提供了某種基本樣態。因此,“家”成了我們(men) 存在於(yu) 世的“原型”或“母題”,世界固然有其“陌生”的一麵,但也有其“親(qin) 切”的一麵,這正是我們(men) 在此要特別強調的。

 

四、 “親(qin) 親(qin) 世界”展開的特質


“親(qin) 親(qin) 世界”恰是“此在”在其最初所處的境況中有所感、有所知的世界。在這種源初情形中,“此在”被帶到其作為(wei) “此”的存在麵前來,通過“畏”這種現身情態(state-of-mind),海德格爾揭示的是“此在”的“被拋境況”(thrownness),且對“此在”之“何所來何所往”無所知曉,隻知道“在某人覺得如何之際,有情緒把存在帶進了它的此”[26]。事實上,“此在”並非一個(ge) 孤立無援、被拋入世的“此”(Da),“此在”所委身的這個(ge) “親(qin) 親(qin) 世界”正表明“此在”在親(qin) 親(qin) 世界中“淵源有自”,始終身處親(qin) 緣紐帶中的“此身”。

 

在“親(qin) 親(qin) 世界”中,我們(men) 更願意把“此在”稱為(wei) “此身”,這個(ge) “身”表明了“此”的來源。“此身”的意涵與(yu) “此在”有所聯係又有所不同。“身”在漢語中具有指稱自己的意思,是一種具身化的指稱。同時,“身”作為(wei) 漢字也有“身孕”的意思,《詩經》說“大妊有身”(《詩經·大雅·大明》),“身”字已經表明了某種生命關(guan) 聯。進而言之,“身”表明其肉身之“淵源有自”,《孝經》講“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孝經·開宗明義(yi) 章》),“身”作為(wei) “雙親(qin) 饋贈”,始終攜帶代際關(guan) 係的生存論印記。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通過“身”就能“牽扯”出最為(wei) 親(qin) 切的他人即“父母”,不僅(jin) 有“父”,還有“母”,“親(qin) 親(qin) 世界”由此得以展開。“此”不是由“我的存在”規定的,而恰恰是由作為(wei) 他人之親(qin) 人規定的;“此身”完全不是被拋狀況,而是淵源有自,這消解了“被拋”概念的虛無主義(yi) 底色。“其來有自”牽扯出他者之間的“代際性”關(guan) 係,而“世代”的產(chan) 生源於(yu) “親(qin) 親(qin) 世界”之“性別”合作,“性別”問題也由此顯露出來,在“親(qin) 親(qin) 世界”中之“此”也“拉近”了與(yu) 兄弟姊妹之他者的“同胞”關(guan) 係。

 

在空間問題上,“此身”之“此”不是任意性的。海德格爾認為(wei) ,“此在”與(yu) “現成存在”不同,此在的“本質”在於(yu) 它的生存。這個(ge) “此”不僅(jin) 是用處所詞來表現人稱,更發生於(yu) 在此區別之前,是指“此在”的生存有所去遠(de-severance)、有所定向(directionality)地寓於(yu) 它所操勞的世界,其“去遠”與(yu) “定向”都有非常明確的方向。[27]在“親(qin) 親(qin) 世界”中,“此身”的空間性具有更明確的情感方向:“此”之“去遠”拉近了父母與(yu) “此身”之間的關(guan) 係;“此”之“定向”通過父母子女之間的關(guan) 係定位了自身的生存。“此身”之“此”源初地在“親(qin) 親(qin) 世界”中被規定與(yu) 塑造。在這種情感聯結中,空間上的距離被克服,取而代之的是親(qin) 密性的“拉近”。正是因為(wei) 有了“家人”(family)這種源初的定向關(guan) 係,“家”(home)才從(cong) 一個(ge) 物理住所升格為(wei) 具有本體(ti) 論地位的生存空間。

 

“此身”之“此”揭露出“親(qin) 親(qin) 世界”的空間關(guan) 係。“此身”之“身”則顯示了“世代時間”的具身化。如果說海德格爾的時間性是“向死而在”的有限性,那麽(me) “此身”的時間性則是“在世代之中存在”(being-between-the-generations)。從(cong) 大的方麵來說,《周易》之“生生之謂易”在現象學層麵顯現為(wei) “身體(ti) ”的傳(chuan) 承;從(cong) 小的方麵講,“家”作為(wei) “承世”之辭,亦以“身”作為(wei) 代際延續的媒介,將過往的祖先與(yu) 未來的子孫凝聚在當下的世界中。

 

“此身”牽扯出了“親(qin) 親(qin) 世界”。“親(qin) 親(qin) 世界”既有空間也有時間,是離我們(men) 最近的周遭世界,是世界的開始;世界首先是在親(qin) 人間展開的,隻有在親(qin) 人中才能說是一個(ge) 相互關(guan) 聯的因緣整體(ti) 。“此身”與(yu) “親(qin) 親(qin) 世界”並不是現成物之間的關(guan) 係,而是“親(qin) 親(qin) 世界”使“此身”得以存在,“此身”也使“親(qin) 親(qin) 世界”得以成立。“此身”總是與(yu) “親(qin) 親(qin) 世界”聯結在一起的。海德格爾汲汲於(yu) 用具之間關(guan) 係的描述,而事實上,首先應該關(guan) 照的是親(qin) 人之間的關(guan) 聯。漢語世界中“七大姑八大姨”的親(qin) 屬稱謂未免繁複且包含著價(jia) 值上的指向,但這種做法本身昭示出“親(qin) 親(qin) 世界”的內(nei) 在關(guan) 聯。無論“此身”如何對待它,“親(qin) 親(qin) 世界”總在那裏,總在那裏牽掛著“此身”。“親(qin) 親(qin) 世界”乃是“此身”被給予的最小共同世界,“此身”與(yu) 世界的勾連也從(cong) “親(qin) 親(qin) ”開始。對於(yu) “此身”來說,首先遭遇的不是“用具”而是“親(qin) 人”,不是“煩忙”而是關(guan) 愛;“此身”依戀著“親(qin) 親(qin) 世界”,這不是一個(ge) 去理解、去觀望的世界,而是一個(ge) 沉浸其中、被情感所包裹的世界。

 

海德格爾敏銳地抓住“現身情態”對於(yu) “此在”的重要意義(yi) ,世內(nei) 存在者是通過情緒與(yu) “此在”照麵的。但在“親(qin) 親(qin) 世界”中情緒不是借助“用具”而是借助他人、借助親(qin) 人與(yu) “此身”照麵的。除了“此身”麵對生存的“畏”之外,人們(men) 之所以有強烈的鄉(xiang) 情,有強烈的歸家思念,表麵上是因為(wei) home, 其實home背後有更具根基性的family支撐著,也即那個(ge) “此身”所由出的“親(qin) 親(qin) 世界”。在“親(qin) 親(qin) 世界”,此身既“在世界之中存在”,又“在世代之中存在”,這才是“此身”在生存論上的出發點。在這種語境下,“歸家”不是海德格爾式的“沉淪”,也不是列維納斯式的從(cong) “元素”中抽離,而是恢複世界的“溫暖麵向”。

 

在“親(qin) 親(qin) 世界”中,他人並非由“用具”牽引而出,而是由“此身”源初地引出的“親(qin) 人”。“此身”首先麵對的是親(qin) 近性的照麵者,這構成了“此身”對於(yu) 周遭世界的最初領會(hui) ,這種“領會(hui) ”包含著對於(yu) 世界的源初“信任”,在“漢語世界”中稱之為(wei) “赤子之心”。這種源自“親(qin) 人”的源始共在,並非喪(sang) 失自我的“沉淪”,而是一種周遭世界渾然一體(ti) 的沉浸,一種基於(yu) “信任”的沉浸。這種“信任”之於(yu) 生存具有根本性,以至於(yu) 在生命任何階段,當“此身”再次遭遇類似的生存場景時,便不由自主地感到“遇到了親(qin) 人”,感到“回到了家”。這種先於(yu) 理性選擇的“信任”類似於(yu) 馬丁·布伯“我與(yu) 你”的本體(ti) 論信任,是“此身”成長的先在機製,在這種“信任”中才能建立起日後的本真自我。“赤子之心”乃本真之源,正如孟子所言:“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孟子·離婁下》)

 

“此身”的建構離不開“親(qin) 親(qin) 世界”的“溫暖抱持”。在此,個(ge) 體(ti) 從(cong) “無我”狀態逐漸通過“關(guan) 愛”確立起“向來我屬”。赤子之“無我”並非完全消極,而是“此身”能夠追求本真自我以及過一種“本真”生活能力的生存論基礎。海德格爾將“此在”的非個(ge) 人化、受公眾(zhong) 言談支配的狀態視為(wei) “沉淪”,而在“親(qin) 親(qin) 世界”中,那些言談是“此身”從(cong) 其所處世界中繼承下來的,現代哲學總是批判這種“繼承”的建構性與(yu) 規訓性,卻遺忘了這正是“此身”成長的“依據”。這種“言語”因其無麵目,對“此身”而言便顯得“無根據”,但這種“無根據”也因為(wei) 其世代性而成為(wei) “此身”的“前結構”。“此身”的起點確實是在“非個(ge) 人”的條件下存在的。好奇、閑言與(yu) 兩(liang) 可,在海德格爾看來是消極環節,[28]“親(qin) 親(qin) 世界”卻透過這些環節充分展現出“在世代之中存在”的意義(yi) 所在,這是“此身”與(yu) 世界內(nei) 在關(guan) 聯的滲透方式。即便在海德格爾意義(yi) 上,本真的“此在”也不能空洞地來領悟和接納這個(ge) 世界。“此身”在“親(qin) 親(qin) 世界”中建構起自身的世界,這種建構是確立“個(ge) 體(ti) ”的前提;“親(qin) 親(qin) 世界”的結構對於(yu) “此身”來說卻不是建構的,而是源初的、先在的,是個(ge) 體(ti) 領悟世界的出發點。

 

本真的“此在”並不是為(wei) 了“逃避”而“在家”,它源初地就已“在家人中”,“親(qin) 親(qin) 世界”之“在家”具有“先在性”,沒有任何人可以脫離“親(qin) 親(qin) 世界”這個(ge) “此身”的“前結構”而成為(wei) 一個(ge) “個(ge) 體(ti) ”。海德格爾通過“向死而在”和“畏”使此在個(ge) 別化為(wei) 孤立的“唯我”,“親(qin) 親(qin) 世界”則通過揭示生存開端處的“有限性”和“承繼性”破解了這種“唯我論”。本真性並非意味著在孤獨中占有自身,而是指人與(yu) 其所承擔的角色之間的關(guan) 聯方式。在“親(qin) 親(qin) 世界”的三重關(guan) 係(親(qin) 子、夫妻、同胞)中,“此身”通過承擔“角色”來理解自己。隻有一個(ge) 人能夠從(cong) 事的實踐根本就不能算作真正的實踐,“此身”總是從(cong) 某一個(ge) 位置開始承擔起他或她的角色,在這個(ge) 角色上與(yu) 自己關(guan) 聯起來,並通過這個(ge) 角色來理解自己。因此,“此身”不是消極性的常人—自我,而是更為(wei) 積極的角色—自我。

 

“此身”也有一個(ge) 超越“親(qin) 親(qin) 世界”的過程,這便是獨立“成人”的過程,這個(ge) 過程既可以是本真的,也可以是逃避的。這個(ge) 階段方才有海德格爾所謂的“本真”與(yu) “非本真”之別,顯然“親(qin) 親(qin) 世界”是先於(yu) 這種區別的。個(ge) 體(ti) 並非盲目地被“拋”入世界,而是經由“親(qin) 親(qin) 世界”孕育而成,超越“親(qin) 親(qin) 世界”的“此身”依然帶著“親(qin) 親(qin) 世界”的生存論印記,既淵源有自,又獨立於(yu) 世。這種淵源有自的入世使“此身”即便在掙脫懷抱後依然能在世界中保有信任與(yu) 關(guan) 愛的能力。

 

五、 一個(ge) 溫暖世界從(cong) “家”開始


從(cong) “家”出發,我們(men) 通過一種現象學還原,剝離其社會(hui) 化的外殼,將其從(cong) 種種機製性、製度性的概念中“懸置”出來,從(cong) 而顯露出其生存論上的源初結構,提出“親(qin) 親(qin) 世界”的概念。它不是一種社會(hui) 組織,而是一種源初的關(guan) 聯性,是“此身”在世界與(yu) 世代之中存在的真正起點。明代學者羅汝芳對此有一個(ge) 精辟的說法:“蓋天命不已,方是生而又生;生而又生,方是父母而己身,己身而子,子而又孫,以至曾而且玄也。故父母兄弟子孫,是替天命生生不已顯現個(ge) 膚皮;天命生生不已,是替孝父母、弟兄長、慈子孫,通透個(ge) 骨髓,直豎起來,便成上下今古,橫亙(gen) 將去,便作家國天下。”[29]羅汝芳在“上下今古”與(yu) “橫亙(gen) 將去”之間構築了我們(men) 的“生活世界”,他以“親(qin) 親(qin) ”為(wei) 支點,縱向建立起從(cong) “生生”到“親(qin) 親(qin) ”的生命秩序,橫向建立起“修齊治平”的價(jia) 值秩序。由“親(qin) 親(qin) ”而“返本”,由父母而及於(yu) 無窮之祖先,乾稱父,坤稱母,宇宙萬(wan) 物乃成一個(ge) 大家庭;由“親(qin) 親(qin) ”而“推及”,尊年高,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及至“民胞物與(yu) ”。這樣的世界就不會(hui) 是一個(ge) 荒涼的、匿名的、無情的世界,不再是互不相幹的原子化堆砌,而是由“親(qin) 親(qin) ”出發,在“上下今古”與(yu) “橫亙(gen) 將去”之間,成為(wei) 一個(ge) 充滿意義(yi) 的、相互勾連的“生活世界”。

 

“親(qin) 親(qin) 世界”為(wei) 生命建立起“世代性”與(yu) “境域性”的維度,也就是建立起宇宙中的生命秩序。在哲學上,“親(qin) 親(qin) ”確立了一個(ge) 不同於(yu) “個(ge) 體(ti) ”的起點,海德格爾的“此在”往往處於(yu) 孤立無援的“被拋”狀態,而“親(qin) 親(qin) 世界”則通過引入親(qin) 人間的情感中介,使“此在”之孤立無援的狀態得到救治。“此身”在時間上與(yu) 過往的“他者”建立起關(guan) 聯,在空間上與(yu) 延展的“他者”建立起聯係。如果不引入“親(qin) 親(qin) ”,時間與(yu) 空間就是抽象的物理概念;而引入“親(qin) 親(qin) ”,時間與(yu) 空間才變成“此身”的世界,它在縱向上建立起從(cong) “此身”承續“親(qin) 親(qin) ”的世代維度,在橫向上建立起有“親(qin) 親(qin) ”嗬護“此身”的境域維度。“溫暖世界”的建構總與(yu) “親(qin) 親(qin) 世界”息息相關(guan) ,或者說“親(qin) 親(qin) 世界”乃是“溫暖世界”得以可能的中介。正是“親(qin) 親(qin) 世界”熟悉化的生存空間與(yu) 時間,才建立起人們(men) 的家園感,這之間的關(guan) 係切不可顛倒。

 

我們(men) 與(yu) 他人之間的“親(qin) 近”可以借由“親(qin) 親(qin) ”來理解。“親(qin) 親(qin) ”是一種源初的、具體(ti) 的、直接性的愛的情感,但並不拘泥於(yu) 血緣;它隻是因血緣而在生命中以最直接、最源始的形式顯現,並由此建立一種與(yu) 他人“親(qin) 近”(closeness)的關(guan) 係,進而生發出高度的同理心(empathy)。在“親(qin) 親(qin) 世界”中,我們(men) 對於(yu) 他人(孩子)的“同理心”是當下直接的,無需想象與(yu) 代入;孟子所講的“惻隱”之心也由此而來,“惻隱”與(yu) “親(qin) 親(qin) ”之間有著內(nei) 在關(guan) 聯性。[30]由“親(qin) 親(qin) ”而“親(qin) 近”,這也是“漢語世界”所強調的“忠恕之道”之淵源,由此建立起一種把世界“拉近”身邊的源始力量,使“家”的溫暖得以向整個(ge) 世界彌散。在此基礎上,家園感才得以可能。某種意義(yi) 上,這是一個(ge) “內(nei) 在化”世界的過程,也是一個(ge) “家化”世界的過程,“漢語世界”由此才會(hui) 確立“天下一家”的理想。按海德格爾的理解,人區別於(yu) 動物之處在於(yu) ,人存在於(yu) “形成的世界”(world-forming),使自己生活於(yu) 一個(ge) “此在”建構著的世界之中,人類不是像石頭那樣“無世界”(worldless)地堆放在一起,也不是像動物那樣在“匱乏世界”(poor in world)的有限聯係中生存。[31]“家”正是為(wei) “形成的世界”奠基,以某種“家”的方式“勾連”起世界的種種,親(qin) 熟性而不是陌生性成為(wei) “此身”領悟世界的方式。

 

這種領悟絕不是西方形而上學的“同一”所能涵蓋的,而是更類似於(yu) 維特根斯坦所謂的“家族相似”(family resemblance)。維特根斯坦在“遊戲”或者“語言”中發現了一種親(qin) 緣性、一種相似性,這裏並沒有西方哲學講的形式同一性。維特根斯坦所講的盡管與(yu) “家”沒有直接關(guan) 係,但他卻隻能用“家族相似”這個(ge) 概念來表達世間這種不同於(yu) “同一”的普遍關(guan) 聯。這一概念超越了西方哲學固有的“同一”傳(chuan) 統:它既是連續的,又是斷裂的;既內(nei) 在關(guan) 聯,又外在獨立;既是新的,又承載著過去;既是一種延續,又是一種生命超越。作為(wei) “新”的個(ge) 體(ti) ,他是獨立的但並不完全與(yu) 過去割裂;作為(wei) “新”的個(ge) 體(ti) ,他“陌生”但又不完全陌生。“親(qin) 親(qin) 世界”正是這種“家族相似”的起源處,“親(qin) 親(qin) 世界”形成了一種有著相互“關(guan) 聯”的多元性,破解了“同一性”。這種關(guan) 係揭示了一種不同於(yu) “同一”的普遍關(guan) 聯。它承認多元性與(yu) 他者性,但這種他者不再是絕對陌生的、冷漠的,而是透著一種“親(qin) 切感”,一種“親(qin) 切的他異性”。“漢語世界”對於(yu) 這種在同一與(yu) 他者“之間”的生命狀態有著切身的領會(hui) 。在同一與(yu) 他者之間存在一種“傳(chuan) 遞”,形成“家族相似”,這破解了西方哲學中“個(ge) 體(ti) ”與(yu) “整體(ti) ”的二元對立,從(cong) 而把各自的命運都勾連起來,使“人人皆兄弟”在理論上成為(wei) 可能。

 

海德格爾關(guan) 於(yu) “此在”的生存分析洋洋灑灑卻忽視了“親(qin) 親(qin) 世界”這一重要環節,這使其勾勒的“世界”顯得蒼白無根。他對“人生在世”的展開因此並不充分,關(guan) 於(yu) “此身”之在先性條件,如“在家狀態”“溫暖抱持”“本體(ti) 論信任”“同情共感”等本可以充分展開的生存論環節,皆付之闕如。“親(qin) 親(qin) ”之愛並非“生活世界”的全部,但它是生活世界的起點。正如“此身”是生存的具身化起點一樣,“親(qin) 親(qin) 世界”是世界開始的地方。唯有從(cong) 這一起點出發,我們(men) 才能從(cong) 海德格爾那“冰涼”的本體(ti) 論走向一個(ge) 充滿溫度、淵源有自的生活世界。套用T.S.艾略特的詩句“家是人開始的地方”,我們(men) 可以說:家正是世界開始的地方。

 

注釋
[1] Martin Heidegger,Being and Time,J.Macquarrie,E.Robinson trans.,Harper & Row,1962,p.237.參見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王慶節譯,商務印書館,2016年,第222頁。
[2] [3] [4]  Martin Heidegger,Being and Time,Harper & Row,1962,p.153;p.234;p.234.參見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王慶節譯,商務印書館,2016年,第137頁;第218頁;第219頁。
[5]  Emmanuel Levinas,Totality and Infinity:An Essay on Exteriority,Alphonso Lingis trans.,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69,p.170.參見列維納斯:《總體與無限:論外在性》,朱剛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54頁。
[6] [7] [8] [9] [10] [11] [12] [13]  Emmanuel Levinas,Totality and Infinity:An Essay on Exterionity,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69,p.170;p.154;p.134;p.111;p.112;p.113;p.114;p.131.參見列維納斯:《總體與無限:論外在性》,朱剛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54頁;第136頁;第115頁;第89頁;第91頁;第92頁;第94頁;第112頁。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Emmanuel Levinas,Totality and Infinity:An Essay on Exterionity,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69,p.132;p.150;p.153;p.153;p.153;p.155;pp.157—158;p.155.參見列維納斯:《總體與無限:論外在性》,朱剛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13頁;第132頁;第135頁;第135頁;第135頁;第137頁;第140頁;第137頁。
 [22]Emmanuel Levinas,Totality and Infinity:An Essay on Exterionity,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69,pp.157—158.參見列維納斯:《總體與無限:論外在性》,朱剛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40頁。
 [23] 湯可敬:《說文解字今釋》上冊,嶽麓書社,1997年,第988頁。
 [24] 丁福保編:《說文解字詁林》,中華書局,1982年,第3027頁。
 [25] [26] Martin Heidegger,Being and Time,Harper & Row,1962,p.159;p.173.參見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王慶節譯,2016年,第142頁;第157頁。
 [27] Martin Heidegger,Being and Time,Harper & Row,1962,p.138.參見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王慶節譯,2016年,第122頁。
 [28] Martin Heidegger,Being and Time,Harper & Row,1962,pp.211—219.參見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王慶節譯,2016年,第195—202頁。
 [29] 羅汝芳:《羅汝芳集》上卷,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233頁。
 [30] 趙金剛:《惻隱與親親——仁孝何以一本?》,《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5期,第129—138頁。
 [31] Martin Heidegger,The Fundamental Concepts of Metaphysics:World,Finitude,Solitude,William McNeill,Nicholas Walker trans.,Indiana University Press,1995.參見海德格爾:《形而上學的基本概念》,趙衛國譯,商務印書館,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