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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羅作者簡介:摩羅,本名萬(wan) 鬆生,西元一九六一年生,江西都昌人。現任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國文化研究所研究員。著有《中國的疼痛:國民性批判與(yu) 文化政治學困境》、《司馬遷的新帽子:思想家》等。 |
中國文化體(ti) 係對伊尹形象的塑造與(yu) 定位
作者:摩羅
來源:作者賜稿
中國文化有一個(ge) 重要特點,就是通過闡釋曆史、評價(jia) 曆史人物來表述天命、理想、價(jia) 值觀、政治原則,從(cong) 而形成連續的文化綱紀(伏羲炎黃堯舜禹湯)、完整的文化結構、完備的文化體(ti) 係。今天我們(men) 所能看到的文化體(ti) 係,是由周代遺存的文獻表現出來的,它當然吸收了此前所有時代、世代的文化積累。周公平叛安邦、製禮作樂(le) 的過程,正式揭開了文化建設的帷幕,經過幾百年的發展,到春秋禮崩樂(le) 壞時代,其文化特征越發明晰。孔子通過整理六經,讓中國文化之綱紀、結構與(yu) 體(ti) 係空前清晰起來。
孔子作為(wei) 中國文化之集大成者和提煉者,自覺地以六經作為(wei) 中國文化核心理念和結構體(ti) 係的體(ti) 現者,通過傳(chuan) 播六經來突顯華夏道統及其文化體(ti) 係,到漢代獲得了基本的成功。六經具備強大的統攝力,凝聚了先王先聖千萬(wan) 年的文明成果,也具備同樣強大的傳(chuan) 播力和感召力,成為(wei) 中華民族永恒的教科書(shu) 。
《尚書(shu) 》《詩經》《春秋》都在敘述曆史、臧否人物,《周易》彖辭也不斷以各種曆史事件及經驗教訓作為(wei) 判斷吉凶的依據。《左傳(chuan) 》《國語》《戰國策》的重心都在曆史事件和人物,《論語》《孟子》也在通過談論先王先聖人物譜係來突顯文化理想、維護文明秩序。
周人為(wei) 了建構文化體(ti) 係而首先建構了先王先聖人物譜係,以此支撐文化體(ti) 係。周代官民兩(liang) 界各家各派,都相信帝王係天下安危盛衰於(yu) 一身,故都要求帝王必須像堯舜那樣是得道大聖。可是現實中的帝王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再說德有死角,智有盲區,一人獨治天下何其難也。於(yu) 是中國文化極力主張仁人誌士奮發輔佐聖王,盡忠盡智補帝王不足。故高才大德的佐臣,在中國政治文化中具有結構性的地位。故聖君賢臣成為(wei) 聖賢譜係的人物來源。
周人最敬仰的代表性聖君有:堯帝、舜帝、禹帝、商湯、周文王、周武王。
周人最敬仰的代表性賢臣有:大舜(先臣後君)、大禹(先臣後君)、皋陶、伯益、伊尹、傅說、呂尚、周公、召公。
最有代表性的聖君,與(yu) 最有代表性的賢臣,往往有對應與(yu) 合作關(guan) 係。
堯-舜,
舜-禹,
禹-皋陶伯益,
商湯-伊尹,
武丁-傅說,
周文王-呂尚周公,
周武王周康王-周公召公。
這些先王先聖,共同合作,幹出了開天辟地的大事,一步步把華夏文明推進到一個(ge) 新階段。在中國文化體(ti) 係中,臣子不是可有可無的角色,主要佐臣都在華夏道統和中國文明中具有結構性地位,他們(men) 跟聖君一樣,也是華夏道統的建構者,也是中國文明的代表人物。
中國文明是以天文學為(wei) 基礎發展起來的,中國文化是以曆史學為(wei) 基礎建構起來的。中國曆史學的興(xing) 趣不在於(yu) 返回曆史現場、還原曆史真實、考證曆史細節,而在於(yu) 按照提煉華夏道統、建構文化理想、滋養(yang) 文明發展的需求,闡釋曆史事件和曆史進程,描述先王先聖等曆史人物。
今天我們(men) 從(cong) 曆史文獻中讀到的殷商元聖伊尹,既是真實的曆史人物,又是後人按照建構中國文化體(ti) 係的需求所塑造的聖賢形象。也就是說他不僅(jin) 是曆史現場中的人物,也是文化體(ti) 係中的人物。
中國曆史究竟如何以曆史真相為(wei) 基礎來塑造伊尹,並給這個(ge) 塑造起來的人物賦予了什麽(me) 文化使命和意義(yi) ?這是本文所要回答的問題。這個(ge) 問題作為(wei) 一個(ge) 史學個(ge) 案,在中國學問中非常具有代表性。弄清楚了這個(ge) 個(ge) 案,咱們(men) 等於(yu) 還原了先賢建構中國文化的過程,從(cong) 而有助於(yu) 了解中國文化的根本特征、領悟中國文化的終極宗旨。
概括起來,大家對伊尹的表彰與(yu) 弘揚主要集中在如下幾個(ge) 方麵。
第一個(ge) 方麵,伊尹是秉持堯舜大道、關(guan) 鍵時刻挺身而出參與(yu) 滅夏建商、深刻影響中國曆史進程的功臣。
第二個(ge) 方麵,伊尹是一位才足以推行帝王之誌、智足以補帝王思慮之缺、識足以糾帝王施政之偏、德足以教化帝王心性之迷的政治巨人,是關(guan) 鍵時刻能夠挺身而出捍衛帝王製度、監督帝王完美履行職責的帝師。
第三個(ge) 方麵,伊尹是一位雖然升殿攝政、乾綱獨斷,卻隻以天下為(wei) 重、沒有僭位篡國野心、堅決(jue) 安守為(wei) 臣本分的聖人。
第四個(ge) 方麵,伊尹是一位出身寒苦、境遇卑微、為(wei) 擔當天下患難而拔地而起的勵誌英雄,他代表了一切仁人誌士的道路和前途。
第五個(ge) 方麵,他是一位居易俟命、超然淡泊、人主五顧茅廬才橫空出世濟世救民的真人。
第六個(ge) 方麵,伊尹被中國曆史和文化塑造成了道通天地、情注蒼生、上化陰陽、下保國族的神靈。自他身歸道山,曆代殷王就以神靈祭祀之,向他告災告難、求風求雨、祈福祈祥,後世君子亦以神靈視之。
中國文化十分注重人心內(nei) 在的永恒需求,給一切眾(zhong) 生安排了永生之路。凡民死後可以登上宗族祠堂的牌位,成為(wei) 世世血食的鬼魂,英雄聖賢則必會(hui) 成為(wei) 太廟、官廟裏保民護國福佑天下的神靈。伊尹功勳無匹,賢聖絕倫(lun) ,必定會(hui) 在中國文化體(ti) 係中成為(wei) 神靈。
中國學術文化給伊尹描述了以上幾副麵孔,正是這幾個(ge) 側(ce) 麵構成了一個(ge) 完整的伊尹形象。第一個(ge) 側(ce) 麵可以說是他真實的曆史形象,第二、三個(ge) 側(ce) 麵恐怕就有後人剪裁之意味,第四第五點則可以理解為(wei) 後人為(wei) 了教化帝王政風、引導曆史趨勢而特意塑造的伊尹形象。至於(yu) 第六個(ge) 側(ce) 麵,則是中國文化給伊尹的定位,並通過給他定位而規範了傑出政治家和聖人必須具備的道成肉身、無私無我的高度。下麵咱們(men) 一步步考察中國文化對於(yu) 伊尹形象六個(ge) 方麵的描述。
第一個(ge) 方麵,伊尹是秉持堯舜大道、關(guan) 鍵時刻挺身而出參與(yu) 滅夏建商、深刻影響中國曆史進程的大功臣。此意上文有述,這裏再列舉(ju) 若幹材料細論之。
伊尹最初的曆史形象,是由《尚書(shu) ·商書(shu) 》描述的。後世論者一般認為(wei) ,《商書(shu) 》中《盤庚》以後諸文,可能是殷商原作,此前篇章都是西周初年史官,在天子指導下補記的,也就是以當事者語氣追述往事。那麽(me) 可以說,周初君臣就在著手塑造伊尹的曆史形象。
協助商湯滅夏建商之功臣很多,為(wei) 什麽(me) 唯有伊尹產(chan) 生了如此大的曆史影響?以他建商之後忠心耿耿維護時局穩定的特殊貢獻解釋之,當然可以說通。可是,為(wei) 什麽(me) 他能夠具備維護商初穩定的能量和德才呢?這就跟他參與(yu) 滅夏建商的初心有關(guan) 。
《尚書(shu) ·商書(shu) ·鹹有一德》:“夏王弗克庸德,慢神虐民。”《伊訓》“於(yu) 其(夏)子孫弗率,皇天降災。”夏末失德,天怒人怨,民不聊生,他才奮起滅夏,其著眼點在天下蒼生之命運,這個(ge) 境界就不同一般。
《鹹有一德》:“皇天弗保,監於(yu) 萬(wan) 方,啟迪有命,眷求一德,俾作神主。”上天正在尋找具有純一道德、足以肩負天命的大才,收拾夏末殘局,恢複天下太平。商湯和伊尹都身處五百年來的大變局中,恰好具備這種大才。《伊訓》:“惟我商王,布昭聖武,代虐以寬,兆民允懷。”夏王所失,恰好商湯可以補之。
《鹹有一德》:“惟尹躬暨湯,鹹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伊尹與(yu) 商湯都有純正之德,且有拯民水火的使命感,符合上天的標準,於(yu) 是,上天就委托他們(men) 著手收拾殘局,推行正道。由“惟尹躬暨湯鹹有一德”可以推知,本文確實非伊尹手筆,他不會(hui) 用“暨”字把自己擺在商湯一起,而是後人出於(yu) 敬仰將他與(yu) 商湯並相提並論。
《鹹有一德》:“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於(yu) 一德;非商求於(yu) 下民,惟民歸於(yu) 一德。”伊尹強調,上天並不是偏愛商族,也不是偏愛商湯和伊尹。上天是因為(wei) 商湯和伊尹有純德無私心,才安排他們(men) 替天行道。後世繼統承緒之君,千萬(wan) 不要誤會(hui) 天心,不要奢望天命永駐。“德惟一,動罔不吉;德二三,動罔不凶。”堅守一德,才能左右逢源,否則必將動輒得咎。
伊尹和商湯的“一德”,究竟指什麽(me) ?在《商書(shu) ·大禹謨》中,舜帝決(jue) 定將帝位禪讓給大禹時,親(qin) 授建中立極、治國撫民的十六字心法:“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這個(ge) “惟精惟一”的指向在於(yu) “道心”,全心全意弘揚道心、教化天下就是“一德”。一者,一心也,全心也。這個(ge) 心必須有個(ge) 指向,指向“道心”,即為(wei) 一德,亦即全德。簡言之就是全心全意為(wei) 人民服務,替天行道。
伊尹和商湯所達到的“一德”境界,在夏商交替時代,究竟有什麽(me) 時代含義(yi) ?是個(ge) 什麽(me) 境界,何謂“一德”?就是挽救文明之崩潰,維護天下太平,讓老百姓能活好。用《堯典》的話說,就是要建設一個(ge) 這樣的政治空間:“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用《大禹謨》的話說,就是要鞏固這樣的政治理念:“德惟善政,政在養(yang) 民。”“不虐無告,不廢困窮。”用《皋陶謨》的話說,就是:“在知人,在安民!”用《舜典》的話說,就是要有“夙夜惟寅,直哉惟清”的執政態度,用《湯誥》的話說,就是要有“其爾萬(wan) 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無以爾萬(wan) 方”的擔當和奉獻。
伊尹和商湯堅守“一德”,社會(hui) 效果如何?《太甲中》曰:“先王子(慈)惠困窮,民服厥命,罔有不悅。並其有邦厥鄰,乃曰:‘徯我後,後來無罰。’”當伊尹和商湯亮出了滅夏的決(jue) 心,諸侯國軍(jun) 民皆翹首盼望,這就是“一德”的效果。
周初君臣一開始就以堯舜禹湯的高度來記載伊尹的作為(wei) ,描述伊尹的境界,塑造伊尹的形象。他們(men) 認為(wei) 伊尹就是這種分量的人,因為(wei) 他所謀所為(wei) ,都有“一德”之誌。他雖非帝王,卻如堯舜之君,行的是堯舜之道。他雖係佐臣,卻以其茂才聖心,參與(yu) 了堯舜道統之建設,堪稱道統之化身。
《尚書(shu) 》給伊尹的定位,一直被中國曆史尊奉了三千年。周初距伊尹五百年,距堯舜禹更遠,其所記未必盡合當年細節,可他們(men) 為(wei) 什麽(me) 這樣塑造伊尹形象以及堯舜禹湯傳(chuan) 統呢?
周人有堅貞的政治理想,可是不能盡以空言傳(chuan) 播,也不可每天標榜咱們(men) 周人如何守一德,達天命。借曆代先王大德宣講政治理想,通過塑造先王形象來建立道德標準和文化價(jia) 值,取信於(yu) 當代,表率於(yu) 後世,是中國古人進行文化建設、教化萬(wan) 國兆民的重要方式。他們(men) 除了祖述堯舜,還表彰了忠於(yu) 堯舜之道的一批佐臣,諸如伊尹、皋陶、伯益、後稷、仲虺、傅說等,伊尹則是他們(men) 描述得最為(wei) 細致的一位。
當周人這樣描述堯舜禹湯及皋陶伊尹時,首先是要以他們(men) 為(wei) 楷模來指導本朝君臣的德範政風。當這種敬天法祖、重德尚公、濟世安民的道德理想成為(wei) 了周朝的主流文化,堯舜之道也就足以落地生根、成為(wei) 一種穩定的統緒,可以千秋萬(wan) 代傳(chuan) 下去了。華夏民族的政治道統和曆史傳(chuan) 統就是這樣形成的,而伊尹是用以建構華夏道統的重要內(nei) 容。
堯舜禹湯、文武成康、伊尹周公就是這樣實踐過來的,咱們(men) 華夏兒(er) 女世世代代也應該繼續這樣實踐下去。中國文化是通過追述先王先聖的曆史行狀而建構起來的,而不是設計、推導出來的,不是用概念堆砌起來的。你看西方的著述,動輒幾十萬(wan) 字,下筆就是一整套邏輯框架和概念體(ti) 係。到了十九世紀,西方學者要想探討重大問題,不寫(xie) 上一百萬(wan) 字他都不好意思拿出來。你看中國古人的文章,一般都是幾百字。《商書(shu) 》的文章一般都是三五百字,一千字那就是長文了。孔子著《春秋》,幾百年的曆史才寫(xie) 了一萬(wan) 多字。孔子講了一輩子課,三千弟子給他編著《論語》,才記了一萬(wan) 多字。孟子的文章長一點,一篇《梁惠王》五六千字,後人還給他拆開為(wei) 上下兩(liang) 篇。
為(wei) 什麽(me) 中國的文章這麽(me) 短?因為(wei) 不是談邏輯,不是談概念,都是談實踐中領悟的生命體(ti) 驗,談內(nei) 心堅守的價(jia) 值和理想,全是幹貨。中國人重實踐,重真知。中國文化是由實踐中的理想和真知搭建起來的,豐(feng) 富的材料都在實踐之中,不必入文。
也就是說,中國文化就是先王先聖和萬(wan) 國兆民這樣活出來的文化,幹出來的文化,堯舜禹湯、伊尹周公是怎麽(me) 幹的?鹹有一德、政在養(yang) 民,八個(ge) 字,說清楚了。中國老百姓是怎麽(me) 活的?敬天孝親(qin) ,忠君愛國,八個(ge) 字,說清楚了。
周人敬夏,對大禹、皋陶、伯益頗為(wei) 讚美。周人推翻了殷商,可是他們(men) 隻否定殷商末期的亂(luan) 政暴政,對於(yu) 商初之德,充分肯定。對於(yu) 更加遙遠的三皇五帝,也頂禮有加。很顯然,周人有明確的文明自覺和民族自覺,他們(men) 已經把各代建立政權統帥天下的所有部族,看作一個(ge) 整體(ti) ,是一個(ge) 文明共同體(ti) 、種族共同體(ti) 、政治共同體(ti) 、文化共同體(ti) 。他們(men) 要給各部族各先王的政風政德,總結出一些共同的經驗,和一以貫下的共同理想和原則,所以周人在縱向上把三皇五帝連成一條傳(chuan) 承有序的線,在橫向上把萬(wan) 國百族連成一個(ge) 夷夏甸服的整體(ti) 。貫通這個(ge) 政治文化時空的共同理想、根本價(jia) 值觀和行為(wei) 準則,被後人稱作道統。
命名雖然很晚(唐代韓愈),但是周人的一係列文化作為(wei) ,很明顯是在自覺地建構道統,曆史上凡是替天行道、德大功高、造福於(yu) 國族的先王先聖,都被他們(men) 編織為(wei) 一個(ge) 聖賢譜係,這個(ge) 聖賢譜係就是他們(men) 建構道統的基本材料和依據。
後世論者完全認同周人的譜係建構,不斷通過談論譜係中的先王先聖來強化這個(ge) 譜係,用以教化後君後臣,並將後世聖君賢臣不斷補充到這個(ge) 譜係之中。華夏道統就這樣代代相傳(chuan) ,對中國的政治、社會(hui) 、文化、道德產(chan) 生了根本性的塑造力量和規範力量,至今不絕。
所以我說,今天我所講的伊尹,實際上是中國論家在建構中國道統和中國文化體(ti) 係時,所塑造的伊尹。
下麵我們(men) 就來研究,曆代朝廷、政治家以及著作家,是如何塑造伊尹的。文末還涉及社會(hui) 公眾(zhong) 對他的塑造。
無論是《尚書(shu) 》作者還是後世論者,都不忘強調伊尹作為(wei) 一個(ge) 政治家用間、謀戰、領軍(jun) 、行政的全麵才幹和曆史功勳。
《尚書(shu) ·君奭》:我聞在昔,成湯既受命,時則有若伊尹,格於(yu) 皇天。在太甲,時則有若保衡。
《史記·燕召公世家》:湯時有伊尹,假於(yu) 皇天。
《韓非子·奸劫弒臣》:湯得伊尹,以百裏之地立為(wei) 天子。
《韓詩外傳(chuan) ·卷四》:昔伊尹去夏之殷,殷王而夏亡。
《呂氏春秋·讚能》:得地千裏,不若得一聖人。舜得皋陶而舜授之,湯得伊尹而有夏民,文王得呂望而服殷商。
《莊子·讓王》:湯將伐桀,因卞隨而謀,卞隨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湯又因瞀光而謀,瞀光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湯曰:“伊尹何如?”曰:“強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湯遂與(yu) 伊尹謀伐桀。
《呂氏春秋·離俗》:湯將伐桀,因卞隨而謀,卞隨辭曰: “非吾事也。”湯曰:“孰可?”卞隨曰:“吾不知也。”湯又因務光而謀,務光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務光曰:“吾不知也。”湯曰:“伊尹何如?”務光曰:“強力忍詬,吾不知其他也。”湯遂與(yu) 伊尹謀夏伐桀,克之。
《路史》:昔者伊尹五就桀,五就湯,然後合;呂尚三入商朝,三就文王,然後合。
《孫子兵法·用間》曰:“三軍(jun) 之事,莫親(qin) 於(yu) 間,賞莫厚於(yu) 間,事莫密於(yu) 間,非聖賢不能用間,非仁義(yi) 不能使間,非微妙不能得間之實。微哉微哉!無所不用間也。……昔殷之興(xing) 也,伊摯在夏;周之興(xing) 也,呂牙在殷。故明君賢將,能以上智為(wei) 間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軍(jun) 之所恃而動也。”
《國語·晉語》:“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妹喜女焉,妹喜有寵,於(yu) 是乎與(yu) 伊尹比而亡夏。”
《讀通鑒論·成帝》殷、周之有天下也以戎功,其相天子者皆將帥。伊尹、周公,始皆六軍(jun) 之長也。
《貞觀政要·君臣鑒戒》:是以伊尹,有莘之媵臣;韓信,項氏之亡命。殷湯致禮,定王業(ye) 於(yu) 南巢,漢祖登壇,成帝功於(yu) 垓下。若夏桀不棄於(yu) 伊尹,項羽垂恩於(yu) 韓信,寧肯敗已成之國,為(wei) 滅亡之虜乎?
以上言論,展示了伊尹跟商湯從(cong) 謀劃,到為(wei) 間、策反妹喜,到分析政局、作出決(jue) 策,到指揮作戰、擊潰夏軍(jun) 的全過程,故伊尹成為(wei) 殷商得以取勝的決(jue) 定性因素,大有得伊尹者得天下意味。伊尹的貢獻乃是全方位的。後人作出“昔伊尹去夏之殷,殷王而夏亡”的結論,是有曆史依據的。
在建商興(xing) 商的政治曆程中,伊尹作為(wei) 頭號輔臣,其身份有類於(yu) 後世宰相。宰相職分在戰時可以統軍(jun) ,但主要責任乃在國家管理、經濟建設。他必須在發展生業(ye) 、積聚財用上有大能耐、大作為(wei) ,才能有力保障征夏戰爭(zheng) 的龐大開支,才能保證天下在戰後迅速恢複生機,創造繁榮局麵。如果他在這方麵沒有突出表現,則大宰大賢的形象就不夠鮮明。
《淮南子·主術訓》:伊尹,賢相也。
《淮南子·齊俗訓》:故伊尹之興(xing) 土功也,修脛者使之蹠钁,強脊者使之負土,眇者使之準,傴(yu) yǔ者使之塗,各有所宜,而人性齊矣。
《管子·地數》:昔者桀霸有天下而用不足,湯有七十裏之薄(亳)而用有餘(yu) 。天非獨為(wei) 湯雨菽粟,而地非獨為(wei) 湯出財物也。伊尹善通移、輕重、開闔、決(jue) 塞,通於(yu) 高下徐疾之策,坐起之費時也。
《管子·輕重甲》:伊尹以薄(亳)之遊女工文繡篡組,一純得粟百鍾於(yu) 桀之國。夫桀之國者,天子之國也,桀無天下憂,飾婦女鍾鼓之樂(le) ,故伊尹得其粟而奪之流。此之謂來天下之財。
《黃書(shu) ·大正第六》粵自成湯革夏配天,伊尹、仲虺以弼之,一德馨聞,廷野革麵。不數十世,而故家大族盤枕膏腴、湛溺財賄者,以亂(luan) 阿衡之治。
《淮南子》語氣飽滿地肯定伊尹是一代賢相,並描述了他根據個(ge) 人特點合理安排事務的治理方式,突出其因人施事的管理思想。《管子》是先秦典籍中比較集中地討論經濟管理的寶貴文獻,較多涉及經濟謀略和措施。《管子·地數》高度讚揚伊尹按照形勢需求,適時製定流通轉移、物價(jia) 調控、開閉市場、堵塞漏洞等政策。由於(yu) 伊尹的苦心經營,夏朝王畿千裏而財用不足,商國窄地七十裏而敢於(yu) 在旱災之際發動征夏之戰,可見其效果十分可觀。
《管子輕重》諸篇,可能是世界上最早描述產(chan) 業(ye) 戰爭(zheng) 、貿易戰爭(zheng) 的著作。《管子·輕重甲》即記錄了伊尹打貿易戰的一個(ge) 案例。他組織商國閑散女性生產(chan) 了很多精美的絲(si) 織品和刺繡品,用以交換夏朝的糧食。奢靡成風的夏都經不起這些奢飾品的誘惑,立即形成了一個(ge) 時尚市場,紛紛倒空糧倉(cang) 來換取這些光鮮榮耀的奢侈品。時間不長,夏都滿街都是亳綢亳繡,璀璨奪目,可是廚房裏卻沒有粟。饑荒摧殘著夏都的生機和活力,軍(jun) 人在饑荒中厭戰,國民在饑荒中渴望著變機。伊尹以貿易戰掏空夏朝的糧食儲(chu) 備,牢牢掌握了戰爭(zheng) 的主動權,在王畿之內(nei) 引發了一場“徯我後,後來無罰”社會(hui) 心理。所謂決(jue) 勝於(yu) 千裏之外,此之謂也。
王夫之《黃書(shu) 》破例把商初天下大治,命名為(wei) “阿衡之治”。《孟子·滕文公下》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luan) 。”曆史上著名的治世,無不以帝王之名或年號命名,比如“成康之治”“文景之治”“貞觀之治”等。王夫之敢以伊尹之名言天下治世,可見已去君臣之份,唯以聖人視伊尹。
後世論者補敘了伊尹從(cong) 事行政管理和經濟管理事跡,展現了他超凡的戰略水平和執政能力,他作為(wei) 深刻影響天下格局、曆史進程的大政治家的形象,終於(yu) 豐(feng) 滿起來,巍然屹立於(yu) 中國曆史的源頭,光照千秋。蓋因其功不在一時,而在萬(wan) 代也。
第二個(ge) 方麵,他是一位才足以推行帝王之誌、智足以補帝王思慮之缺、識足以糾帝王施政之偏、德足以教化帝王心性之迷的政治巨人,是關(guan) 鍵時刻能夠挺身而出捍衛帝王製度、監督帝王完美履行職責的帝師。
儒學的一個(ge) 重要命題,就是討論聖王的標準,這等於(yu) 告訴今上,怎樣才能成為(wei) 一位足以福澤天下的完美君王,這個(ge) 標準掌握在咱們(men) 手裏,你得聽咱們(men) 的,妥妥的一副帝師姿態。世人說儒學是服務於(yu) 帝王的學說,甚至是帝王的奴仆,這固然說出了一部分現象。可是儒學的另一麵,乃是教化帝王的學說。它給帝王規定了必須成為(wei) 堯舜之君,而不能成為(wei) 桀紂之君,這是唯一的選擇,決(jue) 無二選。給受教者規定唯一出路的教化體(ti) 係,何其嚴(yan) 苛哉,世界上哪有這樣的奴仆之學?
如何才能成為(wei) 堯舜之君呢?這個(ge) 標準完全掌握在儒家手裏。孔子以來的儒學,其主線就是給帝王教道德、指出路、建標準、立規矩。
《尚書(shu) 》文獻據說在孔子時代有一千多篇,可是今天流傳(chuan) 下來的隻有幾十篇,凡君王、公侯之言,全都是給自己立規矩的言論。
《禮記》暗含著一套教化王侯公卿的教化體(ti) 係,其立論敘事,在在都是給王侯公卿頒警戒、立規矩。
《國語》中那麽(me) 多仁人誌士對王侯循循善誘甚至耳提麵命,教化他們(men) 該如何革欲克私、仁懷天下,王侯無不唯唯稱是。
《史記·太史公自序》轉述了乃師董仲舒一段話:“餘(yu) 聞董生曰:周道衰廢,孔子為(wei) 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wei) 天下儀(yi) 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yu) 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就是對他們(men) 的表現不滿意,決(jue) 定要教化他們(men) 。以為(wei) 天下儀(yi) 表,就是給帝王製定標準。王道之大者,就是告訴帝王以此為(wei) 唯一標準、唯一出路。
儒學乃頂天立地、懷仁抱義(yi) 、規劃王道、教化王侯以合天地之德、萬(wan) 物之理、兆民之情的大道之學,鴻儒賢聖無不以天道化身、帝師傅自命。自孔子、子夏、子思、孟子至董仲舒司馬遷,至朱熹王陽明,至康有為(wei) 馬一浮,無論其學術形態如何發展變遷,其主線一直堅挺而分明,從(cong) 不含糊。
《論語・陽貨》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這份自信不遜於(yu) 先王,隻是繼位有製,無緣升殿而已。既有此等內(nei) 聖,自該以王道聖德教化在位者,使之不離堯舜之道,不降文武之德。大德大聖自該以帝師之途,展天下之誌。故古來儒家大聖,或曰百家大聖,皆以帝師為(wei) 念。司馬遷《史記》、皇甫謐《帝王世紀》,都說伊尹幹湯,“致之王道”,孟子說“吾聞其(伊尹)以堯舜之道要湯,未聞以割烹也。”荀子說伊尹幹湯乃是引之大道,桓譚說伊尹終成“王霸師”。所有這些參與(yu) 中國文化建構的大人物,都以帝師自視,也以帝師視同仁。
《孟子》記錄了孟子跟君王的許多談話,他處處都在教化、教導君王。《孟子·盡心下》:“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堂高數仞,榱題數尺,我得誌,弗為(wei) 也。食前方丈,侍妾數百人,我得誌,弗為(wei) 也。般樂(le) 飲酒,驅騁田獵,後車數十乘,我得誌,弗為(wei) 也。在彼者,皆我所不為(wei) 也;在我者,皆古之製也。吾何畏彼哉?”實際上就是在告誡帝王。
墨學雖與(yu) 儒學有歧見,但在為(wei) 帝師上,則一矣。《墨子·尚賢上》旁征博引,討論了帝王必須有佐臣、有師傅的道理:古者堯舉(ju) 舜於(yu) 服澤之陽,授之政,天下平。禹舉(ju) 益於(yu) 陰方之中,授之政,九州成。湯舉(ju) 伊尹於(yu) 庖廚之中,授之政,其謀得。文王舉(ju) 閎夭、泰顛於(yu) 罝jū 罔之中,授之政,西土服。故當是時,雖在於(yu) 厚祿尊位之臣,莫不敬懼而施;雖在農(nong) 與(yu) 工肆之人,莫不競勸而尚意。故士者,所以為(wei) 輔相承嗣也。故得士則謀不困,體(ti) 不勞。名立而功成,美章而惡不生,則由得士也。是故子墨子言曰:“得意,賢士不可不舉(ju) ;不得意,賢士不可不舉(ju) 。尚欲祖述堯舜禹湯之道,將不可以不尚賢。夫尚賢者,政之本也。
《墨子·所染》則從(cong) 社交圈子相互影響為(wei) 依據,主張肩負天下之主,一定要跟聖師泡在一起,以圖受到證明熏陶:子墨子言見染絲(si) 者而歎曰,染於(yu) 蒼則蒼,染於(yu) 黃則黃。所入者變,其色亦變;五入必而已則為(wei) 五色矣。故染不可不慎也!非獨染絲(si) 然也,國亦有染。舜染於(yu) 許由、伯陽,禹染於(yu) 皋陶、伯益,湯染於(yu) 伊尹、仲虺,武王染於(yu) 太公、周公。此四王者所染當,故王天下,立為(wei) 天下,功名蔽天地。舉(ju) 天下之仁義(yi) 顯人,必稱此四王者。
中國曆代政權,多有“太師”“太傅”官位,這是在體(ti) 製上保證了大德大聖對於(yu) 帝王和太子之教化權威和職能。春秋以降各路學者帝師心態之孕育、對於(yu) 帝師學說之討論、對中國文化教化君王功能的建構,價(jia) 值依據即是先王之道。此一學統對後學頗具規範力。其學其道所形成的傳(chuan) 統,也深得有為(wei) 後王讚許。唐太宗尊儒家聖徒為(wei) 師,引為(wei) 治國平天下鏡鑒,可謂帝師傳(chuan) 統的忠實信徒。他尊師自律的行為(wei) 對後世影響甚大。
貞觀六年,唐太宗詔曰:“朕比尋討經史,明王聖帝曷嚐無師傅哉?前所進令遂不睹三師之位,意將未可,何以然?黃帝學大顛,顓頊學錄圖,堯學尹壽,舜學務成昭,禹學西王國,湯學威子伯,文王學子期,武王學虢叔。前代聖王,未遭此師,則功業(ye) 不著乎天下,名譽不傳(chuan) 乎載籍。況朕接百王之末,智不同聖人,其無師傅,安可以臨(lin) 兆民者哉?《詩》不雲(yun) 乎:‘不愆不忘,率由舊章。’夫不學,則不明古道,而能政致太平者,未之有也。可即著令,置三師之位。”(吳兢《貞觀政要卷四·尊敬師傅》)
伊尹是曆史上著名的帝師,其相關(guan) 表現在《尚書(shu) 》之《伊訓》《太甲》三篇和《鹹有一德》中記述甚詳。其內(nei) 容上文多有摘錄,日後課堂還會(hui) 細論,今天課堂旨在介紹古代學者描述伊尹教化、指導帝王治國平天下之內(nei) 容。
帝師一般身兼三任,一者帝王精神導師,二者帝王為(wei) 政顧問,三者帝王行政佐臣。在上古王佐中,伊尹最為(wei) 三者兼備,最合上述條件,故後世學者熱衷於(yu) 將伊尹塑造為(wei) 中國文化中帝師形象,不惟用以充實儒學內(nei) 容,亦用以體(ti) 現中國文化之精義(yi) 。
孟子曾經詳細描述伊尹擔當帝師的主觀意願和心路曆程,這段文字係後聖述先聖,用以啟示後來者,堪稱用心良苦,也確實能給我們(men) 帶來激勵作用。
《孟子·萬(wan) 章上》,萬(wan) 章問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湯’有諸?”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於(yu) 有莘之野,而樂(le) 堯舜之道焉。非其義(yi) 也,非其道也,祿之以天下,弗顧也;係馬千駟,弗視也。非其義(yi) 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與(yu) 人,一介不以取諸人,湯使人以幣聘之,囂囂然曰:‘我何以湯之聘幣為(wei) 哉?我豈若處畎畝(mu) 之中,由是以樂(le) 堯舜之道哉?’湯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與(yu) 我處畎畝(mu) 之中,由是以樂(le) 堯舜之道,吾豈若使是君為(wei) 堯舜之君哉?吾豈若使是民為(wei) 堯舜之民哉?吾豈若於(yu) 吾身親(qin) 見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非予覺之,而誰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nei) 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湯而說之以伐夏救民。吾未聞枉己而正人者也,況辱己以正天下者乎?聖人之行不同也,或遠或近,或去或不去,歸潔其身而已矣。吾聞其以堯舜之道要湯,末聞以割烹也。”林氏曰:“以堯舜之道要湯者,非實以是要之也,道在此而湯之聘自來耳。猶子貢言夫子之求之,異乎人之求之也”愚謂此語亦猶前章所論父不得而子之意。伊訓曰:‘天誅造攻自牧宮,朕載自亳。’”
“吾豈若使是君為(wei) 堯舜之君哉”,非帝師者何?與(yu) 孔子所謂“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yu) 行事之深切著明也”,何其齊一也。
《呂氏春秋·知度》:絕江者托於(yu) 船,致遠者托於(yu) 驥,霸王者托於(yu) 賢。伊尹、呂尚、管夷吾、百裏奚,此霸王者之船驥也。
《後漢書(shu) ·馮(feng) 衍傳(chuan) 》注引《帝王世紀》:“伊摯豐(feng) 下銳上,色黑而短,僂(lou) 身而下聲,年七十而不遇,湯聞其賢,設朝禮而見之,摯乃說湯,至於(yu) 王道。”
桓譚《新論》:“昔殷之伊尹,周之太公……皆年七十餘(yu) ,乃升為(wei) 王霸師。”
吳兢《貞觀政要·規諫太子》:是以伊尹以酣歌而作戒,周公以亂(luan) 邦而貽則。
《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或曰,伊尹負鼎而勉湯以王,百裏奚飯牛車下而繆公用霸,作先合,然後引之大道。
《呂氏春秋·先己》湯問於(yu) 伊尹曰:“欲取天下,若何?”伊尹對曰:“欲取天下,天下不可取;可取,身將先取。”凡事之本,必先治身,嗇其大寶。用其新,棄其陳,腠理遂通。精氣日新,邪氣盡去,及其天年。此之謂真人。
韓嬰《韓詩外傳(chuan) ·卷三》:有殷之時,穀生湯之廷,三日而大拱。湯問伊尹曰:“何物也?”對曰:“穀樹也。”湯問:“何為(wei) 而生於(yu) 此?”伊尹曰:“穀之出澤,野物也,今生天子之庭,殆不吉也。”湯曰:“奈何?”伊尹曰:“臣聞:妖者、禍之先,祥者、福之先。見妖而為(wei) 善,則禍不至,見祥而為(wei) 不善,則福不臻””湯乃齋戒靜處,夙興(xing) 夜寐,吊死問疾,赦過賑窮,七日而穀亡,妖孽不見,國家昌。《詩》曰:“畏天之威,於(yu) 時保之。”
羅泌《路史》:伊尹有言:“天子惟不可彊為(wei) 也,必先知道。知道,則人欲輕而民事重矣。”
上述引文都突出了伊尹作為(wei) 帝王精神導師的作用。除了一般論述,《呂氏春秋·先己》《韓詩外傳(chuan) ·卷三》還描述了十分具體(ti) 的精神開導和行為(wei) 指導。
以下故事,則是討論伊尹如何履行政治顧問職責。
《說苑·君道》:湯問伊尹曰:“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知之有道乎?”伊尹對曰:“昔者堯見人而知,舜任人然後知,禹以成功舉(ju) 之。夫三君之舉(ju) 賢,皆異道而成功,然尚有失者,況無法度而任己,直意用人,必大失矣。故君使臣自貢其能,則萬(wan) 一之不失矣。王者何?以選賢。夫王者得賢材以自輔,然後治也,雖有堯舜之明,而股肱不備,則主恩不流,化澤不行。故明君在上,慎於(yu) 擇士,務於(yu) 求賢。設四佐以自輔,有英俊以治官,尊其爵,重其祿,賢者進以顯榮,罷者退而勞力。是以主無遺憂,下無邪慝,百官能治,臣下樂(le) 職,恩流群生,潤澤草木,昔者虞舜左禹右皋陶,不下堂而天下治,此使能之效也。”
《說苑·臣術》:湯問伊尹曰:“三公九卿大夫列士,其相去何如?"伊尹對曰:"三公者,知通於(yu) 大道,應變而不窮,辯於(yu) 萬(wan) 物之情,通於(yu) 天道者也;其言足以調陰陽,正四時,節風雨,如是者舉(ju) 以為(wei) 三公,故三公之事,常在於(yu) 道也。九卿者,不失四時,通於(yu) 溝渠,修堤防,樹五穀,通於(yu) 地理者也;能通不能通,能利不能利,如此者舉(ju) 以為(wei) 九卿,故九卿之事,常在於(yu) 德也。大夫者,出入與(yu) 民同眾(zhong) ,取去與(yu) 民同利,通於(yu) 人事,行猶舉(ju) 繩,不傷(shang) 於(yu) 言,言之於(yu) 世,不害於(yu) 身,通於(yu) 關(guan) 梁,實於(yu) 府庫,如是者舉(ju) 以為(wei) 大夫,故大夫之事,常在於(yu) 仁也。列士者,知義(yi) 而不失其心,事功而不獨專(zhuan) 其賞,忠政強諫而無有奸詐,去私立公而言有法度,如是者舉(ju) 以為(wei) 列士,故列士之事,常在於(yu) 義(yi) 也。故道德仁義(yi) 定而天下正,凡此四者明王臣而不臣。”湯曰:“何謂臣而不臣?”伊尹對曰:“君之所不名臣者四:諸父,臣而不名,諸兄,臣而不名,先生之臣,臣而不名,盛德之士,臣而不名,是謂大順。”
《說苑·臣術》:湯問伊尹曰:“古者所以立三公、九卿、大夫、列士者,何也?"伊尹對曰:"三公者,所以參王事也;九卿者,所以參三公也;大夫者,所以參九卿也;列士者,所以參大夫也。故參而有參,是謂事宗;事宗不失,外內(nei) 若一。”
《帝王世紀》:“殷湯問伊摯日:‘古者。立三公、九卿、大夫、元士者何?’摯曰:‘三公,以主參王事,九卿以參三公,大夫以參九卿,元士以參大夫。故參而又參,是謂事宗,事宗不失,內(nei) 外若一.'又曰:‘相去幾何?'摯曰:‘三公智通於(yu) 天地,應變而無窮,辨於(yu) 萬(wan) 物之情,其言足以調陰陽四時,而節風雨,如是者,舉(ju) 之以為(wei) 三公。故三公之事,常在於(yu) 道,九卿者,不出四時,通溝渠,修堤防,樹種五穀,通於(yu) 地理,能通利不利。如此者,舉(ju) 以為(wei) 九卿。故九卿之事,常在德。大夫者,出入與(yu) 民同象,取去與(yu) 民同解,通於(yu) 人事,行內(nei) 舉(ju) 繩,不傷(shang) 於(yu) 言,言足法於(yu) 世,不害於(yu) 身,通關(guan) 梁,實府庫,如是者,舉(ju) 以為(wei) 大夫,故大夫之事,常在於(yu) 仁,元士者,知義(yi) 而不失期,事功而不獨專(zhuan) ,中正強諫,而無奸詐,在私立功,而可立法度,如是者,舉(ju) 以為(wei) 元士。故元士之事,常在於(yu) 義(yi) ,道德仁義(yi) 定,而天下正矣。’”
實際上,自《尚書(shu) 》開始,著家即在突出敘述伊尹帝師形象。
帝師究竟是以什麽(me) 標準來塑造帝王呢?你首先得讓帝王明白你的標準,他才能樹立起目標,努力達到你的標準。自從(cong) 伊尹教化商湯、太甲,周公教化成王,帝師文化如日月經天,照耀中國曆史三千多年,湧現了一代代帝師。
但是,並無哪位帝師擬定過一本《帝王守則》,但儒學經典都可以理解為(wei) “帝王守則”,六經都是廣義(yi) 的“帝王守則”,連以故事見長的《晏子春秋》都不例外。《尚書(shu) 》《春秋》《中庸》《春秋繁露》與(yu) “帝王守則”更近,《尚書(shu) 》中伊尹五篇尤其近之。
這些經典雖非典型的“帝王守則”,卻共同提出一套剛性的帝王標準,隻是都采用了比較寬泛的表述方式。其基本原則,是通過敘述道統形成過程、描述道統核心理念而揭示出來的。所以,帝師與(yu) 先王共同製定的帝王標準,是通過描述曆代先王替天行道的曆史實踐來呈現的,它不是落在條文上,而是落在帝王的道德自律和奉獻精神上。
中國道統的基本原則,帝王撫民的奉獻精神,最早由《尚書(shu) 》各篇描述出來,經過後王後聖及後世學子的傳(chuan) 承和豐(feng) 富,最後以“堯舜二帝”統攝之。所謂道統就是堯舜之道,所謂聖君就是堯舜之君。堯舜二帝既是冠名也是標準。當然我們(men) 必須明白一點,以堯舜冠名並不是因為(wei) 隻有堯舜是聖君、是道統的核心。實際上三代創業(ye) 之君,及後世所能追索到的三代之前的一切有德有為(wei) 之君,都是構成道統的基本內(nei) 容,都是聖君,都是創立、興(xing) 盛、維護華夏文明的曆史巨人。其中經常被後世文獻提到的曆史人物有:帝嚳、顓頊、黃帝、炎帝、少昊、太昊、女媧、伏羲、有巢氏、燧人氏等。
伊尹用以教化帝王的標準,是通過對夏商兩(liang) 朝先王的讚頌表現出來的。
對於(yu) 夏朝早期明王,《伊訓》讚曰:“古有夏先後,方懋厥德,罔有天災。山川鬼神,亦莫不寧,暨鳥獸(shou) 魚鱉鹹若。”
《太甲上》讚曰:“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師(安眾(zhong) ),肆(故)嗣王丕(乃)承基緒(業(ye) )。惟尹躬先見於(yu) 西邑夏,自(用)周(忠信)有終,相亦惟終;其後嗣王罔克有終,相亦罔終。”
對於(yu) 先王商湯,《伊訓》讚曰:“惟我商王,布昭聖武,代虐以寬,兆民允懷。……先王肇修人紀(綱紀),從(cong) 諫弗咈(逆),先民時(是)若(安順)。居上克明,為(wei) 下克忠,與(yu) 人不求備,檢身(三省吾身)若不及,以至於(yu) 有(嗣有)萬(wan) 邦,茲(zi) 惟艱哉!……聖謨洋洋,嘉言孔彰。”
《太甲上》讚曰:“先王昧爽丕(乃)顯(思),坐以待旦。旁(廣)求俊彥,啟迪後人。”
《太甲中》讚曰:“先王子(慈)惠困窮,民服厥命,罔有不悅。並其有邦厥鄰,乃曰:‘徯我後,後來無罰。’”
《太甲下》讚曰:“先王惟時懋敬厥德,克配上帝。”(配上帝是個(ge) 特別重要的概念)
《鹹有一德》讚曰:“惟尹躬暨湯,鹹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九州)之師,爰革夏正。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於(yu) 一德;非商求於(yu) 下民,惟民歸於(yu) 一德。”
伊尹教化太甲特別講究方式,他總是先陳述商湯和夏先王的聖德賢品,立為(wei) 標準,用以激勵太甲朝此努力。然後指出太甲的某些不足,指引他如何參照先王之行而糾之改之。而那糾之改之的目標,恰好就是聖王標準。
伊尹及《尚書(shu) 》作者雖然沒有製定過《帝王守則》,但其引導帝王成長的言談,處處體(ti) 現了內(nei) 在的標準,撰寫(xie) 伊尹這幾篇文章的作者,更是自覺地通過伊尹的主張來宣揚帝王治國撫民必須遵循的原則。伊尹隻能因事表意、隨情興(xing) 言,一般性地討論帝王之職責,而不能生硬地羅列甲乙丙丁教條。
伊尹的目標,是把一個(ge) 不稱職的帝王,教化為(wei) 稱職的合格帝王,最好還能教化為(wei) 聖王。他無論怎樣含蓄,都必須把稱職帝王或聖王的標準,夾雜在言談之中,送進太甲的心中。細讀伊尹對太甲的諄諄告誡,後世論者完全可以從(cong) 中歸納出若幹教條來。
帝王守則第一條:擔當與(yu) 犧牲。“一人元良(大善),萬(wan) 邦以貞(正)。”(《太甲下》),也就是必須獨任天下,擔當世界,以自己為(wei) 犧牲,保證天下太平,文明永昌。為(wei) 什麽(me) 必須如此?因為(wei) “天位艱哉”。帝有天下,實際上是個(ge) 極其艱難的使命。天命落在你肩上,意味著天下矛盾都要匯集於(yu) 你一身。“爾惟德罔小,萬(wan) 邦惟慶;爾惟不德罔大,墜厥宗。”你每天積小善進小德,天下都會(hui) 太平,你哪怕表現出一點點昏庸無道,都可能萬(wan) 國紛亂(luan) ,先王基業(ye) 就可能毀於(yu) 一旦。一旦升殿為(wei) 帝,你就沒有自己隻有天下。中國帝王為(wei) 什麽(me) 必須稱孤道寡,不僅(jin) 是為(wei) 了顯示你貴於(yu) 生民,而是為(wei) 了警醒你獨自肩負著生民的安危喜樂(le) 。天下太平時你可以巡守四方,撫綏萬(wan) 國,一旦民怨積聚、叛亂(luan) 爆發、天災降臨(lin) ,你必須獨自承擔責任。
《呂氏春秋·順民》:昔者湯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湯乃以身禱於(yu) 桑林,曰:“餘(yu) 一人有罪,無及萬(wan) 夫。萬(wan) 夫有罪,在餘(yu) 一人。無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傷(shang) 民之命。”於(yu) 是翦其發,磿lì其手(以木壓十指而縛之),以身為(wei) 犧牲,用祈福於(yu) 上帝。民乃甚說,雨乃大至。則湯達乎鬼神之化、人事之傳(chuan) 也。
“以身禱於(yu) 桑林”,就是“以身為(wei) 犧牲”。“一人元良,萬(wan) 邦以貞”,本意是帝王以仁善立身立國,帥天下萬(wan) 國以吉祥太平,其中就包含著必要時犧牲自己以保臣民天下之意。
商湯滅夏之後,召集三千諸侯舉(ju) 行景亳之盟,在大家擁戴下稱帝。升殿之際,他跟大家說:“爾有善,朕弗敢蔽;罪當朕躬,弗敢自赦,惟簡在上帝之心。其爾萬(wan) 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無以爾萬(wan) 方。”(《湯誥》),這實際上是商湯跟諸侯訂立的一個(ge) “不平等”盟約,為(wei) 什麽(me) 說“不平等”呢?商湯主動說,好事是你們(men) 大家的,壞事是我一人的,天下不吉,由我一人承擔。
這種帝王“獨任天下”的意識,是中國政治文化的基因性思維。帝王乃天下法人,他理所當然要對整個(ge) 天下負責。伊尹對太甲的訓示,將這種思想基因,植入太甲的心中。一個(ge) 帝王如果不能領會(hui) 並踐行這種政治規矩,他是很難成為(wei) 明君的,也就是履行不好帝王之職責。
這種思想被後世論者繼承並發揮,凡擔負公職者,必須死守職分。《禮記·曲禮下》:“國君死社稷,大夫死眾(zhong) ,士死製。”後世學子以“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概括明代帝王履職之忠勇堅貞,是對伊尹“一人元良,萬(wan) 邦以貞”理念的發展,也是對商湯“以身為(wei) 犧牲”精神的呼應。君天下,曰天子。朝諸侯,分職授政任功,曰予一人。
“一人元良,萬(wan) 邦以貞”,我們(men) 可以理解這是伊尹對於(yu) 太甲的耳提麵命,也可以理解這是中國文化的建構者們(men) ,借伊尹之口,宣布帝王守則,用以教化世世代代的帝王。這種政治理念和帝王守則,一直是儒學思想體(ti) 係中的重大命題,貫穿了中國曆史始終。
帝王守則第二條:一德。“常厥德,保厥位。皇天眷求一德。”(《鹹有一德》)上天隻鍾愛一心服務天下的人,凡受命之君,必須無私無我,惟公惟民,才能常保君位,宗廟永祀,天下永安。
中國文化雖然重視敬天,為(wei) 人為(wei) 政都必須遵循天道,可是真正決(jue) 定天命和人道的因素,卻是德而不是天。無論是個(ge) 人安身立命,還是治國平天下,必須敬天而不靠天,畏民而不靠民,靠什麽(me) ?靠一德。也就是必須將“天”和“民”內(nei) 化為(wei) 帝德,才能發揮作用。主體(ti) 必須是帝,也就是《中庸》所謂“本諸身”。
《中庸》雲(yun) :“故君子之道,本諸身,征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繆,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本諸身”就是“本諸德”。如何檢驗自己的“德”,有五個(ge) 標準。第一,要經得起人民的檢驗,博得人民的肯定,即“征諸庶民”;第二,不能背離夏商周三代先王的實踐經驗,即“考諸三王而不繆”;第三,要符合天道地道即天地良心,即“建諸天地而不悖”;第四,要與(yu) 鬼神所奉常情常理達於(yu) 一致,即“質諸鬼神而無疑”;第五,要經得起千秋萬(wan) 代的檢驗,即“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
《中庸》又雲(yun) :“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聖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所謂“一德”,即“擇善而固執之者也。”立德而固執不失,堅貞不二,則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庶民擁戴,鬼神護佑,先王加持,後聖禮讚。(注意:《中庸》可以勉強理解為(wei) 一本完整的《帝王手冊(ce) 》,也就是一本帝師作品,故係“孔孟之道”代表性著作之一。)
《太甲下》指出:“惟天無親(qin) ,克敬惟親(qin) 。民罔常懷,懷於(yu) 有仁。鬼神無常享,享於(yu) 克誠。天位艱哉!德惟治,否德亂(luan) 。”天不會(hui) 永遠偏愛你,你隻有懷德持敬,天才會(hui) 眷顧你,老百姓不會(hui) 永遠支持你,你隻有懷德行仁,老百姓才會(hui) 支持你,鬼神不會(hui) 永遠支持你宗廟之祀,你隻有懷德抱誠,鬼神才會(hui) 保你國祚綿長。你若立德專(zhuan) 一,則天下大治,江山永固。你若立德不一,則天下大亂(luan) ,宗廟潰敗。所以,常守一德,才能保住天寵民戴,帝位常在。一朝失德,難免眾(zhong) 叛親(qin) 離。
俗話說,人在做,天在看。上天長期在觀察芸芸眾(zhong) 生,尋找專(zhuan) 心服務天下的仁人誌士。上天隻會(hui) 把天命委托給“一德”之才。誰能夠無私無我,惟公惟民,執善而固,天命就會(hui) 眷顧他。誰違背初心,惟私惟我,背公虐民,執惡而固,天命馬上就會(hui) 拋棄他,而去眷顧別人。夏商之際的天命變更,奧秘就在這裏。所以,有德有為(wei) 之明王,必須像舜帝告誡大禹所言那樣,“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才能不負天命與(yu) 生民。
關(guan) 於(yu) “夏商之際的天命變更”,今天作為(wei) 世界主流的西方學術體(ti) 係,可以從(cong) 社會(hui) 、經濟、財稅、軍(jun) 事、民族、曆史等各個(ge) 角度,進行細致的研究,作出合理的解釋。這種力求客觀的解釋,叫作“社會(hui) 科學”。但是,作為(wei) 帝師學說的儒學,不是“社會(hui) 科學”,完全撇開這種“合理性”解釋,隻從(cong) 君道帝德角度,考察帝王德範、行為(wei) 對於(yu) “夏商之際的天命變更”之影響,從(cong) 而堅定帝王修德布仁的意誌。故儒學非學,乃立德勸善法門,這是儒學及帝師學的根本特點,也是中國文化的根本特點。既非學,即信仰也,即實修也。
伊尹認為(wei) ,治國撫民,關(guan) 鍵無非二事,第一必須理順政權(帝王)與(yu) 天的關(guan) 係,第二必須理順政權(帝王)與(yu) 民的關(guan) 係。無論是得到天的支持,還是得到民的擁戴,決(jue) 定的因素在於(yu) 治國撫民者是否具備一德。隻要帝王以一德臨(lin) 政,天與(yu) 民自然會(hui) 玉汝以成,因為(wei) “天佑於(yu) 一德,民歸於(yu) 一德”也。
《尚書(shu) 》與(yu) 伊尹有關(guan) 的文章有五篇,《伊訓》《太甲上》《太甲中》《太甲下》《鹹有一德》,合計一千五百字,德字出現32次。看來該書(shu) 著者有意借伊尹之口,向世人宣告中國文化以德為(wei) 重的特點,並告誡後世帝王,必須按照中國文化的要求,以“一德”之聖撫綏萬(wan) 民,人民才會(hui) 擁戴你,曆史才會(hui) 認可你,儒門才會(hui) 稱讚你。否則,你隻能身敗名裂,儒門不會(hui) 同情你,還會(hui) 把你打入“桀紂之君”的行列。
帝王守則第三條:撫民。“後非民,罔以辟四方。”(《太甲中》)“無自廣以狹人,匹夫匹婦,不獲自盡,民主罔與(yu) 成厥功。”(《鹹有一德》)伊尹告誡太甲,如果沒有廣大民眾(zhong) 的追隨、服從(cong) ,帝王就沒法擁有天下,因為(wei) 天下是由民眾(zhong) 組成的。所以帝王一定不能自大自負,不能看不起匹夫匹婦。尤其不能輕易驅使庶民淪陷於(yu) 無休無止的勞役中(《太甲下》:無輕民事,惟艱)。天下能夠歌舞升平,充滿活力和喜樂(le) ,是因為(wei) 匹夫匹婦無保留地貢獻著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帝王如果不以庶民為(wei) 念,匹夫匹婦沒有擁戴之意和效忠之心,帝王雖以庶民之主(“民主”)自詡,又能靠誰去建立文治武功呢?伊尹之觀念,與(yu) 《尚書(shu) ·夏書(shu) ·五子之歌》所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完全一致,而且有所發揮。
伊尹常常強調帝王與(yu) 庶民相輔相成的關(guan) 係,以此闡發民眾(zhong) 才是天下興(xing) 衰、國祚存亡、帝王成敗的決(jue) 定因素。他或以曆史經驗、或以理論表述,引導帝王樹立元良為(wei) 政、一德撫民的政治理念。
《尚書(shu) ·伊訓》:古有夏先後,方懋厥德,罔有天災。山川鬼神,亦莫不寧,暨鳥獸(shou) 魚鱉鹹若。
《尚書(shu) ·伊訓》:惟我商王,布昭聖武,代虐以寬,兆民允懷。
《尚書(shu) ·伊訓》:先王肇修人紀,從(cong) 諫弗咈,先民時若。居上克明,為(wei) 下克忠,與(yu) 人不求備,檢身若不及,以至於(yu) 有萬(wan) 邦。
《尚書(shu) ·太甲上》:先王顧諟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祇。社稷宗廟,罔不祗肅。天監厥德,用(以)集(降)大命,撫綏萬(wan) 方。
《尚書(shu) ·太甲上》:先王昧爽(明暗交織的黎明時分)丕(乃)顯(思),坐以待旦。旁(廣)求俊彥,啟迪後人。(昧爽丕顯,坐以待旦。——憂勞天下之大“象”)
《尚書(shu) ·太甲中》:先王子(慈)惠困窮,民服厥命,罔有不悅。並其有邦厥鄰,乃曰:“徯我後,後來無罰。”
《尚書(shu) ·太甲下》:先王惟時(是)懋敬厥德,克配上帝。
《尚書(shu) ·鹹有一德》:惟尹躬暨湯,鹹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九州)之師,爰革夏正。
——以上討論夏初帝王和商湯以仁政撫民而受民擁戴、帝有天下的成功事跡。
《尚書(shu) ·伊訓》:於(yu) 其子孫弗率,皇天降災。
《尚書(shu) ·太甲上》:惟尹躬先見於(yu) 西邑夏,自周(忠信)有終,相亦惟終;其後嗣王罔克有終,相亦罔終。
《尚書(shu) ·鹹有一德》:夏王弗克庸德,慢神虐民。
——以上討論夏末帝王不尊先王傳(chuan) 統、不循恤民之道而身死國滅的教訓。
《尚書(shu) ·太甲中》:民非後,罔克胥匡以生;後非民,罔以辟四方。
《尚書(shu) ·太甲中》:奉先思孝,接下思恭。
《尚書(shu) ·太甲下》:無輕民事,惟艱。
《尚書(shu) ·鹹有一德》:德無常師,主善為(wei) 師。善無常主,協於(yu) 克一。俾萬(wan) 姓鹹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克綏先王之祿,永厎烝民之生。
《尚書(shu) ·鹹有一德》:後非民罔使;民非後罔事。無自廣以狹人,匹夫匹婦,不獲自盡,民主罔與(yu) 成厥功。
——以上討論帝王與(yu) 庶民相輔相成、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
除了以上所述擔當與(yu) 犧牲、一德、撫民三點,伊尹教化太甲者尚多。比如告誡他必須遵循先王傳(chuan) 統(《太甲下》君罔以辯言亂(luan) 舊政),必須親(qin) 賢(《鹹有一德》任官惟賢材,左右惟其人),必須建立正大剛健的政治文化氛圍,嚴(yan) 格防止不良作風(《伊訓》:敢有恒舞於(yu) 宮,酣歌於(yu) 室,時謂巫風,敢有殉於(yu) 貨色,恒於(yu) 遊畋,時謂淫風。敢有侮聖言,逆忠直,遠耆德,比頑童,時謂亂(luan) 風。惟茲(zi) 三風十愆,卿士有一於(yu) 身,家必喪(sang) ;邦君有一於(yu) 身,國必亡)。
治國平天下,首在安民撫民。這種思想,在《尚書(shu) 》各部分,都有經典表述。
《虞書(shu) 》強調“在安民”(《皋陶謨》),“政在養(yang) 民”(《大禹謨》),主張“洽於(yu) 民心”(《大禹謨》)。
《夏書(shu) 》強調“民惟邦本”“予臨(lin) 兆民,懍乎若朽索之馭六馬”(《五子之歌)。
《商書(shu) 》《周書(shu) 》所述尤多。
《尚書(shu) 》為(wei) 中國政治學說奠定了民惟邦本、仁政撫民的基因和傳(chuan) 統,不僅(jin) 規範著後世論家的思考和立論,也規範著後世帝王的執政理念和作風。伊尹作為(wei) 奠定這種傳(chuan) 統的政治家之一,自然是當之無愧的帝師。在《尚書(shu) 》理念哺育下成長起來的儒學和儒家學者,也一直懷抱帝師信念,參與(yu) 著中國文化和曆史的創造。
《尚書(shu) 》給伊尹保留了五篇文章,這比堯舜禹湯的篇數還多。對於(yu) 伊尹輔佐商湯滅夏建商,隻用了一篇文章,對於(yu) 他作為(wei) 首輔大臣如何經營天下、積聚財用,無意著筆(這些內(nei) 容是由後世學者補齊的),而是用四篇文章記載他如何將一位不能勤勉履職的嗣君,教化成了一位能夠繼統承緒、安邦撫民的明王。
《尚書(shu) 》的重點,不是突出伊尹如何輔佐誌在天下的帝王取得天下,而是突出他如何把玩忽職守的帝王,改造得樂(le) 於(yu) 擔當天下,也就是如何把堯舜道統、擔當勇氣、犧牲精神,種入帝王內(nei) 心,使之成為(wei) 上合天道、下洽民心的明王。這才是帝師的化境。儒學對於(yu) 帝師製度的設計,可以理解為(wei) 禪讓製消失之後對世襲製缺陷的補充。
《尚書(shu) 》所塑造的伊尹形象,實際上就是天道的象征、道統的化身。這正是儒學的目標所在。任何帝位傳(chuan) 承製度和權力轉移方式,都不能保證每一位繼位之君都是內(nei) 聖外王的天選之主,儒學希望通過一整套教化體(ti) 係,將那些不稱職的繼位者,改造為(wei) 稱職的明王,以此保證天道不衰,萬(wan) 民有慶。
伊尹率先做到了這一點,他成為(wei) 曆史上第一位成聖於(yu) 內(nei) 、成功於(yu) 外的帝師,自然會(hui) 被後世儒者崇為(wei) 楷模,受到永恒的禮讚。
後儒通過反複言說伊尹教化帝王之作為(wei) ,來突顯儒學教化帝王之宏旨,乃係最為(wei) 簡單而有效之法門也。
第三個(ge) 方麵,他是一位雖然升殿攝政、乾綱獨斷,卻隻以天下為(wei) 重、沒有僭位篡國野心、堅決(jue) 安守臣子本分的聖人。
帝師思想,是在禪讓製退出曆史舞台、世襲製成為(wei) 曆史選擇之後,順應時代需求而產(chan) 生的一種思想。在禪讓製背景下,權力轉移的決(jue) 定因素,是天子個(ge) 人的德望高低與(yu) 其部族的勢力大小。如果此二者皆有優(you) 勢,就足以撫平天下。如果其中某個(ge) 優(you) 勢在動態發展中有所喪(sang) 失而欠缺,在下一次權力轉移的政治操作中,淘汰欠缺者,另擇高明即可。
所以,在禪讓製中,天子最需要帶著本部族勢力支持其立場與(yu) 政策的佐臣,對太師太傅的需求則不那麽(me) 緊迫。《尚書(shu) ·虞書(shu) 》除了禮讚天子功德之外,就是大力頌揚佐臣的忠誠與(yu) 貢獻。
受禪之君猶如戰爭(zheng) 中冒出來的將帥,不需要刻意培養(yang) ,打幾仗就能脫穎而出。
世襲製中的繼位之君,猶如和平年代的將帥,必須以完備的教育製度培養(yang) 之。
世襲製的形成,以某部族勢力具有絕對優(you) 勢、能夠長期牢固控製天下穩定為(wei) 前提。曆史之所以選擇世襲製,是因為(wei) 看重它有利於(yu) 天下穩定。利用本部族的實力優(you) 勢創業(ye) 登位之君,必定是一位才高德劭的部族領袖或方國之君。當最有實力的部族與(yu) 最傑出的領袖結合在一起,足以給天下長治久安帶來保障,自然就天下歸服,萬(wan) 國擁戴。所以,世襲製的形成,並不是某家某族私心膨脹有意“家有天下”,而是符合特定時期曆史需求而登上曆史舞台的。曆史之所以淘汰禪讓製,選擇世襲製,乃因世襲製是當時所能建立的優(you) 秀製度也,不宜故意否定其曆史合理性,不宜故意貶低其曆史價(jia) 值。
但是世襲製也很快暴露出一個(ge) 弱點。繼位之君隻能在血緣圈子裏遴選,雖然保證了君權轉移的穩定,卻不能保證每一任繼位之君都恰好是才高德劭的明君。帝王以一身而係天下之重,天下如果老是遭遇庸君昏君,離混亂(luan) 動蕩也就不遠了。曆史選擇世襲製的初衷,無法完全如願以償(chang) 。
如果遇上某一任帝王的嫡長子是紈絝子弟,或者他所有兒(er) 子都是紈絝子弟,國家又不可能因此而臨(lin) 時改變世襲製的政治製度,那麽(me) ,隻能麵臨(lin) 被下一任紈絝子弟糟蹋、摧毀的風險。世襲製的這個(ge) 缺陷,給曆史帶來過巨大的負麵影響,留下了深刻的鮮血教訓。
曆史既然回不到禪讓製,那就隻能設法避免、匡正世襲製的缺陷。無論處於(yu) 君位還是臣位的政治家,都會(hui) 本著對國家、民族、家族負責任的心態,設立太師、太傅製度,提前對太子和其他王子進行人格教育與(yu) 塑造,如果把每位繼位之君都教化為(wei) 創業(ye) 之君那樣奉獻天下的明君,就能避免此種曆史教訓和現實風險。中低級官員和民間的仁人誌士,其責任感和急切心態,可能超過身居高位的政治家,他們(men) 更加會(hui) 殫精竭慮地提出自己的應對之策。
這種高瞻遠矚的思想和主張,和由此產(chan) 生的太師太傅製度,逐步發展出對帝王及王子進行係統的人格教育和行為(wei) 指導的完備思想體(ti) 係和製度安排,並逐步形成傳(chuan) 統。
傳(chuan) 統一旦形成,就對後世產(chan) 生曆史規範力,無論來自哪個(ge) 階層的聖人,傳(chuan) 統使之擁有帝師之尊嚴(yan) 與(yu) 權威,而帝王和王子,也在傳(chuan) 統的壓力中,不得不承擔接受帝師教育和指導之義(yi) 務,否則就是“悖逆聖道”。在中國文化觀念和價(jia) 值體(ti) 係中,誰都承擔不起“悖逆聖道”的惡名。
即使在位之君出現不德不仁等情況,也要用帝師製度努力教化與(yu) 糾正,中國文化相信人是可以改造的,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這種信念鼓勵著帝師思想和帝師製度不斷發育成熟,生機勃勃地出現在曆史的地平線上。
帝師製度的目標,除了將王子教育得足以勝任明君之責外,還要努力把庸君昏君改造為(wei) 明君聖君,隻有這樣,才能完美地補救世襲製的弊病。
甚至可以做得更周全一些,對帝王血緣圈內(nei) 潛在的繼位候選人,全都提前施加教化,提高他們(men) 的才德和知識水平,如此更能保障明君代代相繼。於(yu) 是,中國教育中最為(wei) 發達的王族教育製度,也應運而生。

《初學記》是唐玄宗為(wei) 兒(er) 子們(men) 學習(xi) 人文知識和詩文而編撰的一部三十卷的類書(shu) ,收錄了各種知識領域的典故和事例。編著者徐堅(659年—729年),字元固,湖州長城人,徐齊聃之子。生於(yu) 唐高宗顯慶四年,卒於(yu) 玄宗開元十七年,年七十一歲。
《帝鑒圖說》是明代內(nei) 閣首輔、大學士張居正親(qin) 自編撰,供當時年僅(jin) 十歲的小皇帝——明神宗(萬(wan) 曆皇帝)閱讀的教科書(shu) ,由一個(ge) 個(ge) 小的故事構成,每個(ge) 故事配以形 象的插圖。全書(shu) 分為(wei) 上、下兩(liang) 篇,上篇“聖哲芳規”講述了曆代帝王的勵精圖治之舉(ju) ,下篇“狂愚覆轍”剖析了曆代帝王的倒行逆施之禍。本書(shu) 還對張居正所詮釋的 帝王之道,以當代人的視角進行了獨特評論。書(shu) 中的插圖是明代的木刻版畫,線條簡單,輪廓清晰,樸拙中帶有幾分稚趣,可愛又不失傳(chuan) 神,兼具欣賞性和收藏性。
夏朝作為(wei) 第一個(ge) 世襲製朝代,是如何解決(jue) 帝王教化問題的,很難找到完備的曆史描述。從(cong) 《尚書(shu) ·五子之歌》內(nei) 容看,王族內(nei) 部人員至少能夠自覺地按照創業(ye) 之君(大禹)的標準來要求自己,而且也有自己的教育模式。“皇祖有訓”、“有典有則”,描述的就是他們(men) 的自我教育機製。由於(yu) 曆史文獻太少,後人難複其貌。
到了商朝就大不一樣。伊尹流放太甲的政治實踐,為(wei) 後人提供了教化帝王的一個(ge) 成功案例,其背後一定有成熟的帝師理念,和初步的教育製度。世代殷王都那麽(me) 虔敬地祭祀伊尹,說明他們(men) 很認可伊尹教化帝王的思路和模式。伊尹之後的伊陟、巫鹹、巫賢、傅說,一定多多少少借鑒著伊尹的模式,所以他們(men) 都可以理解為(wei) 佐臣與(yu) 帝師的雙重角色。《殷本紀》說“帝太戊讚伊陟於(yu) 廟,言弗臣,伊陟讓。”“弗臣”也就是不以臣子身份待之,而以師尊之位待之。這句話透露了一個(ge) 重要信息,商代君臣都很認可帝師製度。
到了周朝初期,已經建立起了“太師、太傅、太保”的官製,名曰三公製度。三公位最尊。其中“太師”由掌軍(jun) 事之官變化為(wei) 掌帝王教化之官,將帝師思想,落實到了官製層麵。此製落地,可以看作帝師思想體(ti) 係及其教化模式,已經完全被帝王家族和朝廷接受。後世儒家帝師學說,隻是對此種曆史思潮、製度實踐的闡發、光大與(yu) 係統化,而不是刻意創新的思想設計。這種來自曆史傳(chuan) 統的思想,才是最有生命力的思想。
咱們(men) 引用《孟子·萬(wan) 章上》兩(liang) 段話,看看戰國時期儒家思想代表人物孟子,如何理解帝師與(yu) 禪讓製、世襲製的關(guan) 係。
《孟子·萬(wan) 章上》: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薦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繼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廢,必若桀紂者也,(既然禹、湯、武王之後非桀紂,自可繼世以有天下)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湯以王於(yu) 天下。湯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顛覆湯之典刑,伊尹放之於(yu) 桐。三年,太甲悔過,自怨自艾,於(yu) 桐處仁遷義(yi) ;三年,以聽伊尹之訓己也,複歸於(yu) 亳。周公之不有天下,猶益之於(yu) 夏,伊尹之於(yu) 殷也。孔子曰:“唐虞禪,夏後、殷、周繼,其義(yi) 一也。”
《孟子·盡心上》:公孫醜(chou) 曰:“伊尹曰:‘予不狎於(yu) 不順。’放太甲於(yu) 桐,民大悅。太甲賢,又反之,民大悅。賢者之為(wei) 人臣也,其君不賢,則固可放與(yu) ?”孟子曰:“有伊尹之誌,則可(相當於(yu) “不有天下”);無伊尹之誌,則篡也。”
孟子認為(wei) ,禪讓製中的權力轉移,必須有前帝向上天推薦受禪之君的程序。這個(ge) 程序是必須尊重、遵守的。以孔子之聖,如果得不到前帝的推薦,自然也無法帝有天下。孟子對此並無怨言。他甚至也沒有因禪讓製退出曆史舞台而表示遺憾。
孟子也沒有像今天的學者那樣抨擊世襲製。對於(yu) 世襲製的曆史合理性,孟子是完全認可的。雖然他特別讚賞湯武革命,但他並不主張廢除世襲製。相反,他借孔子之口,肯定世襲製跟禪讓製一樣,隻要以天下福祉為(wei) 旨歸,就是符合道義(yi) 的。大儒並不像後世庸儒那樣歧視世襲製,不會(hui) 以“家天下”的惡名誣之為(wei) 曆史的倒退。因為(wei) 禪讓製和世襲製都是符合各自曆史時期實際需求的合理製度。
如何解決(jue) 世襲製中權力轉移所授非人的弊端呢?孟子列舉(ju) 夏朝伯益、商朝伊尹、周朝周公為(wei) 例,主張隻能以帝師製度,補救世襲製的弊端(實際上隻有伊尹具有典型的帝師功能和形象)。
可是,帝師製度雖然是為(wei) 了補救世襲製的弊端而誕生的,卻無力克服其自身的風險與(yu) 弊端。特別是那些升殿攝政的帝師,他們(men) 獨攬朝綱,操控萬(wan) 國,最容易僭權篡國,讓世襲製政權所能持續的周期越來越短。如果每屆世襲製都短命而亡,天下在頻繁的權力轉移中動蕩不已,這就完全違背了憑借世襲製保障權力轉移無爭(zheng) 無戰的初衷。
如何化解帝師製度對世襲製構成的潛在破壞呢?
孟子給帝師製度設置了一條紅線,那就是不能僭權破製。帝師不能借湯武革命之理由越製自代,而必須自覺地約束自己“不有天下”。“不有天下”是《孟子》這兩(liang) 段話的重點,它借讚頌伊尹周公之德,給帝師規定了這條“不有天下”的鐵律。守“不有天下”鐵律者為(wei) 聖,不守此鐵律者為(wei) 賊。
為(wei) 了保證帝師能堅守這條紅線,孟子甚至為(wei) 帝師的教育方式設置了條件,像伊尹那樣以流放方式教育太甲,不能冒險推廣。伊尹必須明白自己沒有僭越之心,才能這麽(me) 做,否則就不能如此作為(wei) 。凡貴為(wei) 帝師者,不能仗著自己的威德權勢肆意妄為(wei) ,而必須嚴(yan) 格遵守君臣之分。
在給帝師製度設置紅線的命題上,孟子顯然是“重賢更重製”。也就是說,即使帝師明顯賢於(yu) 繼位之君,也不能僭越自代。禪讓製“重賢”原則在世襲製中已經沒有適用性。
儒家聖賢不但重視思想文化建設,終生致力於(yu) 教化帝王和萬(wan) 民,同樣重視製度建設。他們(men) 的政治思考一直是以健全禮樂(le) 製度為(wei) 中心展開的,孔子如是,孟子亦如是,賈誼、董仲舒依然如是。
在推廣帝師製度時,伊尹自然是可以拿來做文章的最好楷模。他橫空出世,一步到位確立了帝師的典範,所以幾千年來備受後學讚頌。但是儒者把讚頌伊尹的製高點,始終設在“不有天下”這條紅線上。
不惟儒者如此,幾千年來百家多如此。連學門模糊的江湖人士(比如下文李園)也如此。以自己的德行才華成全天下,但不能破壞製度,成為(wei) 中國曆史的自覺意識。為(wei) 什麽(me) 說中華民族是文明水平最高的民族,這種曆史共識和思想高度是一個(ge) 有力例證。
咱們(men) 看看曆史上各色人等,是如何談論伊尹和周公作為(wei) 的。
《史記·春申君列傳(chuan) 》:李園對春申曰:君相楚二十餘(yu) 年矣,雖名相國,實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當國,如伊尹、周公。王長而反政,不即遂南麵稱孤而有楚國?此所謂毋望之福也。(必須“反政”)
《漢書(shu) ·王莽傳(chuan) 》:昔殷成湯既沒,而太子蚤夭,其子太甲幼少不明,伊尹放諸桐宮而居攝,以興(xing) 殷道。周武王既沒,周道未成,成王幼少,周公屏成王而居攝,以成周道。是以殷有翼翼之化,周有刑錯之功。(目的是“以興(xing) 殷道”“以成周道”)
《史記·絳侯周勃世家》:絳侯周勃始為(wei) 布衣時,鄙樸人也,才能不過凡庸。及從(cong) 高祖定天下,在將相位。諸呂欲作亂(luan) ,勃匡國家難,複之乎正。雖伊尹、周公,何以加哉!(必須限於(yu) “匡”“複”)
《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一年》:伊尹放大甲而相之,卒無怨色。(雖攝政亦隻“相”不“代”,且“卒無怨色”)
《孔子家語》:子曰:古者天子崩,則世子委政於(yu) 塚(zhong) 宰三年。成湯既沒,太甲聽於(yu) 伊尹,武王既喪(sang) ,成王聽於(yu) 周公,其義(yi) 一也。(隻受“委”而不“代”)
王夫之《讀通鑒論·宏帝殤帝附》伊尹之放太甲,未嚐他有援立,示必反之也。(強調必須還政於(yu) 帝)
李贄《藏書(shu) 卷二十八》田延年日:“伊尹相殷,廢太甲以安宗廟,後世稱其忠。(落實在“忠”)
綜上所引,中國曆史和文化,對伊尹的定位達成共識。伊尹之聖,聖在教化帝王肩負天下,而不自任天下,聖在他始終沒有僭越“不有天下”的紅線。
如果他私心膨脹,廢帝自代,引起又一場天下大亂(luan) ,中國文化必將以“奸賊”給他定位。後世王莽即是一例。
故在儒學體(ti) 係中,對伊尹的至高禮讚,是他不貪戀天下,守住了輔臣本分,沒有破壞中國的政治製度。故“後世稱其忠”。
對於(yu) 伊尹來說,伊尹苦心調教太甲而返政,未必是貪戀忠貞、忠誠之類的名節,他作為(wei) 文明之初參與(yu) 奠定中國政治傳(chuan) 統的大政治家,肯定有其更深遠的考慮。而他的深謀遠慮三千年後由王夫之為(wei) 他揭示出來。《讀通鑒論·桓帝》:“自禹以後,傳(chuan) 子之法定。無子而以次相繼,為(wei) 母後者不敢擇也,為(wei) 大臣者不敢擇也。”這是已經通行幾百年的製度和傳(chuan) 統。天下太平需要一定之製度,文明持續需要遵循穩定的傳(chuan) 統。無視製度與(yu) 傳(chuan) 統,天下隻能動蕩不休,一個(ge) 負責任的政治家必須避免此種後果。
禪讓製的成功,在於(yu) 找到那個(ge) 配得上帝位的賢聖,這個(ge) 轉圜的餘(yu) 地很大。因為(wei) 在古代中國的政治體(ti) 係中,有實力的部族很多,那些部族領袖中才德傑出者也很多。
世襲製隻能傳(chuan) 位於(yu) 嫡長子,嫡長子的“唯一性”給這個(ge) 製度帶來巨大的風險。太甲不稱職,就把這個(ge) 風險暴露出來了。幸賴伊尹威德兼施,才讓他回心轉意。可是,人的稟賦悟性各不相同。如果遇到冥頑不化的繼位之君,就是伊尹周公共同努力,也無法把他教化過來,怎麽(me) 辦呢?王夫之《讀通鑒論·章帝》舉(ju) 晉惠帝為(wei) 例,輔政大臣和嶠,何嚐不是才德秀傑者,可他就是奈何不了晉惠帝。遇到這種情況怎麽(me) 辦?換一個(ge) 賢能王子,以保社稷不亡,是不是可以?
王夫之認為(wei) ,那種權變未必值得提倡。擇子意味著破製。前人既可破製,後人就必定會(hui) 踩著你的腳印,“暱寵嬖而易元良”,國家就成了武將、權臣、太監、皇後玩弄權術以謀私的私器,漢末、唐末、宋末,無不亡於(yu) 此,其亡國不異於(yu) 繼位之愚君。在王夫之看來,此等關(guan) 乎製度的大端,隻能守經而不權。所以《讀通鑒論·章帝》指出:“君子所垂法以與(yu) 萬(wan) 世同守者,大經而已。天下雖危,宗社雖亡,亦可聽於(yu) 天命而安之。”
既然擇子而王都不行,伊尹更加沒有理由越製自代。按權宜之計言之,伊尹自代為(wei) 王肯定能保殷商一時之旺,太甲雖然改邪歸正,其才德豈可與(yu) 伊尹同日而語呢。何況伊尹身體(ti) 還強於(yu) 太甲,他在太甲死後,還繼續輔佐過太甲之子沃丁。可是伊尹作為(wei) 一代巨人,其所思者,正是王夫之所言:“君子所垂法以與(yu) 萬(wan) 世同”。這種“千秋萬(wan) 代”的思維,正是中國文化的特征之一。
正因為(wei) 伊尹是如此深謀遠慮的曆史巨人,自商初至於(yu) 清末,他一直是中國曆史的在場者(所謂名垂竹帛,就是一直在場),從(cong) 來沒有退出過曆史舞台。凡討論中國曆史和政治的著作家,無不以伊尹為(wei) 承載中國文化基本經驗、價(jia) 值理想和道德模式的主要人物之一,無不充分發掘他對於(yu) 中國曆史的指導作用,直到清末民初的梁啟超,還在表彰伊尹之德。中國曆史每進行到一個(ge) 新的狀態,著作家們(men) 都能按照新時代的需求,從(cong) 他身上汲取新的文明滋養(yang) 。
北宋蘇軾、南宋羅泌,對伊尹的精神價(jia) 值,都有新的發現,各著文以讚。他們(men) 的體(ti) 會(hui) ,既異於(yu) 前人,亦不同於(yu) 後世王夫之。
蘇軾《伊尹論》:辦天下之大事者,有天下之大節者也。立天下之大節者,狹天下者也。夫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以動其心,則天下之大節有不足立,而大事有不足辦者矣。……夫天下不能動其心,是故其才全(精神完整、人格健全)。以其全才而製天下,是故臨(lin) 大事而不亂(luan) 。古之君子,必有高世之行,非苟求為(wei) 異而已。卿相之位,千金之富,有所不屑,將以自廣其心,使窮達利害不能為(wei) 之芥蒂,以全其才,而欲有所為(wei) 耳。後之君子,蓋亦嚐有其誌矣,得失亂(luan) 其中,而榮辱奪其外,是以役役至於(yu) 老死而不暇,亦足悲矣。夫太甲之廢,天下未嚐有是,而伊尹始行之,天下不以為(wei) 驚。以臣放君,天下不以為(wei) 僭。既放而複立,太甲不以為(wei) 專(zhuan) 。何則?其素所不屑者,足以取信於(yu) 天下也。彼其視天下眇然(渺小)不足以動其心,而豈忍以廢放其君求利也哉?
羅泌《路史·伊尹論》:嗚呼!人之諒(《說文》眾(zhong) 信曰諒),亦有如伊尹之大者乎。君臣者,天下之大義(yi) 也。以民而伐其主,以臣而放其君,二者天下之大不義(yi) 也。而尹且為(wei) 之泰然不疑,豈其忠之未諒哉?義(yi) 有時而不濟也。今夫匹夫、匹婦得一豆甌,而不知所處,以一介人臣,起於(yu) 耒耜之間,而犯二難焉。非有脫略萬(wan) 乗,芥視天下之心,疇(誰)克爾。唯其平日養(yang) 之者至,達道義(yi) 之所在,而能不以天下動其心,故其出而製世,有不可得而變者。
《論語·述而》曰:“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對伊尹來說,帝位、天下都是浮雲(yun) ,根本不能動其心,所以他才能藐視天下俗見,才敢不顧名節美譽,為(wei) 前所未有之為(wei) 。
《尚書(shu) 》準確地突顯伊尹“一德”之論,“一德”既是他建功立業(ye) 之道,也是他用以成功教化太甲的製勝法寶。他最完美地實踐了自己的“一德”之誌。何謂“一德”?全心全意地將自己奉獻給天下,而不貪戀天下。
至聖乎?至聖也!
第四個(ge) 方麵,伊尹是一位出身寒苦、境遇卑微、為(wei) 擔當天下患難而拔地而起的大英雄,他代表了一切仁人誌士的道路和前途,是一位貫穿中國文明史的勵誌楷模。
《戰國策·楚策·客說春申君》客說春申君曰:“湯以亳,武王以鄗,皆不過百裏以有天下。今孫子,天下賢人也,君籍之以百裏勢。臣竊以為(wei) 不便於(yu) 君。何如?”春申君曰:“善。”於(yu) 是使人謝孫子,孫子去之趙,趙以為(wei) 上卿。”。客又說春申君曰:“昔伊尹去夏入殷,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魯入齊,魯弱而齊強。夫賢者之所在,其君未嚐不尊,國未嚐不榮也。今孫子(荀況,字卿,避漢宣帝劉詢諱而稱孫卿),天下賢人也,君何辭之?”春申君又曰:“善。”於(yu) 是使人請孫子於(yu) 趙。
關(guan) 於(yu) 伊尹的成長道路,曆史上有兩(liang) 種說法。一說伊尹作為(wei) 莘國扶都(當係公主)隨嫁的廚師,來到成湯身邊,繼而擔任要職。另一說伊尹躬耕於(yu) 莘國田壟,成湯知其賢聖,多次派人聘請出山,於(yu) 是委以重任。這兩(liang) 種說法都給伊尹規定了卑微身份,前者為(wei) 媵臣,後者為(wei) 農(nong) 夫。
《殷本紀》將這兩(liang) 種說法都采入文中,供後人研究:“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奸湯而無由,乃為(wei) 有莘氏媵臣,負鼎俎,以滋味說湯,致於(yu) 王道。或曰,伊尹處士,湯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後肯往從(cong) 湯,言素王及九主之事。湯舉(ju) ,任以國政。”
實際上伊尹是否出身寒苦,是個(ge) 需要研究的問題。如我上文之分析,他是有莘氏特意派來跟成湯搞政治聯盟者,那就肯定是莘國足智多謀的高才大賢,不存在出身寒苦問題。
但是,後世學者為(wei) 了突出伊尹的勵誌作用,特意強調他出身卑微,毫無資源,全靠個(ge) 人努力而建宰輔之功。人家伊尹卑為(wei) 媵臣,由於(yu) 懷安邦定國之誌,獻克敵製勝之法,終成千古名臣,後世仁人誌士,還有什麽(me) 理由不多多努力呢?在此語境中,伊尹身份越低,境遇越糟,他所跨越的成功空間就越大,勵誌作用就越明顯。故很多文獻喜歡將伊尹定位為(wei) 卑賤之徒,“負鼎幹湯”說由是流行了幾千年。下列文字甚有代表性。
《文子·自然》:伊尹負鼎而幹湯。
《呂氏春秋·求人》:伊尹,庖廚之臣也;傅說,殷之胥靡也,皆上相天子:至賤也。
《史記·遊俠(xia) 列傳(chuan) 》:昔者虞舜窘於(yu) 井廩,伊尹負於(yu) 鼎俎,傅說匿於(yu) 傅險,呂尚困於(yu) 棘津,夷吾桎梏,百裏飯牛,仲尼畏匡,菜色陳、蔡。此皆學士所謂有道仁人也,猶然遭此災,況以中材而涉亂(luan) 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勝道哉!
《韓非子·說難》:伊尹為(wei) 宰(庖廚),百裏奚為(wei) 虜,皆所以幹其上也。二人自托於(yu) 宰虜者,所以幹其上。
《呂氏春秋·具備》:伊尹嚐居於(yu) 庖廚矣,太公嚐隱於(yu) 釣魚矣。賢非衰也,智非愚也,皆無其具也。故凡立功名,雖賢,必有其具,然後可成。
《淮南子·氾論訓》:夫百裏奚之飯牛,伊尹之負鼎,太公之鼓刀,寧戚之商歌,其美有存焉者矣。眾(zhong) 人見其位之卑賤,事之洿辱,而不知其大略,以為(wei) 不肖。及其為(wei) 天子三公,而立為(wei) 諸侯賢相,乃始信於(yu) 異眾(zhong) 也。
論者突出伊尹卑微身份,當然含有讚賞之意。大家都樂(le) 於(yu) 把他說成是自辱其身,以求接近成湯,謀求顯達。因為(wei) 一個(ge) 人能否建功立業(ye) 、光宗耀祖,光有才華還不行,還得有機會(hui) 。《禮記·中庸》雲(yun) :“上焉者雖善無徵,無徵不信,不信民弗從(cong) ;下焉者雖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從(cong) 。”即使是身份尊貴者,他的善德如果沒有得到驗證,也不能令人信服,難以號召天下萬(wan) 民。身份卑微者尤其如此,德才再高,不為(wei) 人知,沒人相信你,你就隻能永遠默默無聞,無法施展誌向。
伊尹不惜以非凡手段,為(wei) 自己創造機會(hui) ,謀求尊位以伸其誌,這本身即是誌士之為(wei) ,值得後世仁人誌士效法。能閱讀這些論家著述者,正是千千萬(wan) 萬(wan) 欲展其才而不得的仁人誌士,這些文字正好能夠激勵他們(men) 發奮努力。伊尹由是成為(wei) “勵誌界”最令人激動與(yu) 向往的旗幟。
更有論者,以伊尹之卑微身份,非凡手段,與(yu) 其遠大理想形成強烈對比,以突顯其胸懷天下、推行大道之誌節。下列引文立意在此。
《韓非子·難一》:夫仁義(yi) 者,憂天下之害,趨一國之患,不避卑辱謂之仁義(yi) 。故伊尹以中國為(wei) 亂(luan) ,道為(wei) 宰於(yu) 湯。百裏奚以秦為(wei) 亂(luan) ,道為(wei) 虜於(yu) 穆公。
《韓非子·難二》:伊尹自以為(wei) 宰幹湯,百裏奚自以為(wei) 虜幹穆公,虜所辱也,宰所羞也,蒙羞辱而接君上,賢者之憂世急也。
《淮南子·泰族訓》:舜、許由異行而皆聖,伊尹、伯夷異道而皆仁,箕子、比幹異趨而皆賢。
《淮南子·泰族訓》:伊尹憂天下之不治,調和五味,負鼎俎而行,五就桀,五就湯,將欲以濁為(wei) 清,以危為(wei) 寧也。周公股肱周室,輔翼成王,管叔、蔡叔奉公子祿父而欲為(wei) 亂(luan) ,周公誅之以定天下,緣不得已也。管子憂周室之卑,諸侯之力征,夷狄伐中國,民不得寧處,故蒙恥辱而不死,將欲以憂夷狄之患,平夷狄之亂(luan) 也。孔子欲行王道,東(dong) 西南北七十說而無所偶,故因衛夫人、彌子暇而欲通其道。此皆欲平險除穢,由冥冥至炤炤,動於(yu) 權而統於(yu) 善者也。
中國文化崇德重道,敬天懷民。伊尹以鼎俎幹湯,若無家國情懷,僅(jin) 為(wei) 謀求聞達,難以博得廣泛尊敬,甚至令雄才大略者所不屑。中國著家,必須以傳(chuan) 道立意,才能廣受青睞,博得仁人誌士共鳴。否則其文難登大雅之堂,隻能速朽於(yu) 泥淖之中。凡有興(xing) 趣述伊尹故事者,本身即是有道之士也。
韓非說伊尹“憂天下之害,趨一國之患”,“賢者之憂世急也”;孟子說“吾聞其以堯舜之道要湯,未聞以割烹也”;司馬遷說伊尹“以滋味說湯,致於(yu) 王道”;《淮南子》認為(wei) “伊尹憂天下之不治,欲以濁為(wei) 清,以危為(wei) 寧”,也就是決(jue) 意扭轉乾坤。這些論者,把自己的誌向,投射到了伊尹身上,通過言說伊尹,抒發自己推行王道、平治天下之誌。伊尹事跡之勵誌效果,首先在這些著家身上體(ti) 現出來。
伊尹究竟怎樣“以滋味說湯”,從(cong) 而達成君臣合作、共定天下的呢?司馬遷沒有細說。《史記》仔細描繪過大量誌士遊說君王並大獲成功的場麵和過程,諸如商鞅遊說秦孝公、範雎遊說秦昭王、張儀(yi) 蘇秦遊說列國,皆精彩絕倫(lun) 。春秋之前,縱橫之術尚不昭明,司馬遷不以遊說為(wei) 重。唯《呂氏春秋》詳敘伊尹說湯經過,頗堪玩味。
《呂氏春秋》也是伊尹媵臣論者,首先給他確定了廚子身份。該書(shu) 安排成湯以祓禮、朝會(hui) 等方式,厚待伊尹,然後隆重向他請教天下之計。這也算是一種閃亮登場之設計,不如此何以尊貴其身?
伊尹可不是一般廚子,也不是靠一把好手藝,做出了絕世美味震撼成湯,而是站在哲學高度,縱論美味與(yu) 天下一統之關(guan) 係,茲(zi) 引述之。
湯得伊尹,祓之於(yu) 廟,爝以爟火,釁以犧豭。明日,設朝而見之。說湯以至味,湯曰:“可對(得)而為(wei) 乎?”對曰: “君之國小,不足以具之,為(wei) 天子然後可具。夫三群之蟲,水居者腥,肉玃者臊,草食者膻。臭惡猶美,皆有所以。”(三群之蟲:三種禽獸(shou) 。臭惡猶美:雖然三種動物各有腥臊膻,隻要組織得法,各有美味。)
凡味之本,水最為(wei) 始。五味三材,九沸九變,火為(wei) 之紀(調節)。時疾時徐,滅腥去臊除膻,必以其勝,無失其理。調和之事,必以甘酸苦辛鹹,先後多少,其齊甚微,皆有自起。鼎中之變,精妙微纖,口弗能言,誌弗能喻,若射禦之微,陰陽之化,四時之數。故久而不弊,熟而不爛,甘而不噮,酸而不酷,鹹而不減,辛而不烈,澹而不薄,肥而不膋。(膋liáo:脂膏也。古籍中一般寫(xie) 為(wei) (月侯),因字庫難見該字,現代印刷品一般寫(xie) 為(wei) 膩或腴,意思相近,但終未得古意。)
伊尹首論烹飪之理。高廚的使命是讓食客享受美食之福,萬(wan) 福必須適中,故其目標是使美食“甘而不噮,酸而不酷,鹹而不減,辛而不烈,澹而不薄,肥而不膋。”欲達五味適中之目標,必須有調理陰陽、運化五行之大智慧。即使有此大智慧,還必須經曆“五味三材,九沸九變,火為(wei) 之紀。時疾時徐,滅腥去臊除膻”的複雜過程。老子說“治大國如烹小鮮”,千年之前伊尹即在申述“平天下如調五味”之理。
伊尹描述的調理五味過程,讓人想起《莊子》庖丁解牛故事。如要對其奧妙作一總結,則可借用《尚書(shu) 》中“一德”之說。聖人既想一統天下,唯有專(zhuan) 心致誌、孜孜以求、勇往直前。以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各種艱難險阻,千變萬(wan) 化,此起彼伏,何其難哉!然而隻要潛心一德,終可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連做個(ge) 美食,都能享受“鼎中之變,精妙微纖,口弗能言,誌弗能喻”的成就感呢,何況經營天下呢,那是多麽(me) 富於(yu) 魅力的事業(ye) 啊!
論過調理五味之法,伊尹繼而一一討論“肉之美者、魚之美者、菜之美者、和(調料)之美者、飯之美者、馬之美者”,指著足可從(cong) 其聲音中,聽出天廣地闊、五彩繽紛。
肉之美者:猩猩之唇,獾獾(鳥名)之炙,雋觾(鳥名)之翠,述蕩之腕,旄象之約,流沙(地名)之西,丹山之南,有鳳之丸,沃民所食。(旄象之約:其義(yi) 不詳。高誘注《呂氏春秋》曰,解為(wei) 犛牛大象之尾更符合討論“美味”之文意。)
魚之美者:洞庭之鱄zhuān,東(dong) 海之鮞,醴水之魚,名曰朱鱉,六足、有珠、百碧。雚水之魚,名曰鰩,其狀若鯉而有翼,常從(cong) 西海夜飛,遊於(yu) 東(dong) 海。
菜之美者:昆侖(lun) 之蘋,壽木之華,指姑(山)之東(dong) 。中容之國,有赤木玄木之葉焉,餘(yu) 瞀之南,南極之崖,有菜,其名曰嘉樹,其色若碧,陽華(華陽)之芸(芳菜在越地),雲(yun) 夢之芹,具區(吳越澤名)之菁,浸淵之草,名曰土英。
和之美者:陽樸之薑,招搖(山)之桂,越駱之菌,鱣鮪zhān wěi之醢,大夏(山名或澤名在西北)之鹽,宰揭(山)之露,其色如玉,長澤(大澤)之卵。
飯之美者:玄山之禾,不周之粟,陽山之穄(jì,稷、黍之類,亦稱糜子),南海之秬(jù,黑色的黍子)。
水之美者:三危(山名在西北)之露,昆侖(lun) 之井,沮江之丘,名曰搖水,曰山之水,高泉之山,其上有湧泉焉,冀州之原。
果之美者:沙棠之實,常山之北,投淵之上,有百果焉,群帝所食。箕山之東(dong) ,青鳥之所,有甘櫨焉。江浦之橘,雲(yun) 夢之柚,漢上石耳。
所以致之,馬之美者,青龍之匹,遺風之乘。
伊尹在介紹食材來源時,故意把視野打開,最好的食材,沒有一樣能夠在成湯的小朝廷、小封國裏得到,都遠在東(dong) 南西北四方。伊尹利用食材來源給成湯打開了遼闊的地理空間,讓他不要隻盯著這個(ge) 小小的商國。而那些遠在天邊的食材,都是具有豐(feng) 厚的曆史積澱的,或者在伏羲畫八卦的山上,或者在神農(nong) 嚐百草的大澤,或者本來就是神仙的美食。
伊尹通過討論食材,把一個(ge) 具有深厚曆史文化內(nei) 涵的天下,以遼闊的地理形態,呈送到了成湯麵前,希望激起成湯的天下之誌。伊尹不便把話說透,他隻能在心裏默默地對成湯說:“主公啊,美食算個(ge) 鳥啊!你應該關(guan) 心的是一統天下啊!咱老伊的能耐,可不止於(yu) 調理鼎鑊,咱能幫你調理天下啊!錯過了咱老伊,天下就隻能是別人的咯!”
伊尹卑為(wei) 廚子,此時哪能有半句豪言。他隻能踩者人欲的鼓點說話。後聖有言,食色性也。享盡美食,人之大欲也。於(yu) 是他總結道:“非先為(wei) 天子,不可得而具。天子不可強為(wei) ,必先知道。道者止彼在己,己成而天子成,天子成則至味具。故審近所以知遠也,成己所以成人也。聖王之道要矣,豈越越多業(ye) 哉!”
那意思是:主公,聽得你口水直冒吧?想吃嗎?可是這些美味分布在天下四方,你若想盡享其美,就得先擁有天下。你若真想擁有天下,也別怕難,咱老伊深知其道。隻要按我所言抓住津要,天下就會(hui) 投入你懷抱。
伊尹進言之核心,就是激發成湯的天下之誌,背後是一統天下的急切心態。這種心態究竟與(yu) 伊尹有多少關(guan) 係,其他章節有討論。咱們(men) 在這裏要說的是,《呂氏春秋》的作者呂不韋,為(wei) 什麽(me) 要借伊尹之口,巧妙而又含蓄地提出天下一統的主張?
呂不韋(西元前292-前235年),比孟子晚八十年,比荀子晚二十一年。三位都是戰國時代的仁人誌士。身處戰亂(luan) 之中,比曆史上任何時代的仁人誌士更加渴望天下一統。孟子荀子都在遊說君王和著書(shu) 立說之中,反複申述一統天下、結束戰亂(luan) 的主張,呂不韋作為(wei) 秦國的大政治家,心中所念,也是天下一統。他率領群生創作《呂氏春秋》,意在為(wei) 一統天下之君,提供治國平天下的大綱大憲,他怎能不利用伊尹的影響力,倡導一統天下的主張呢!
士子出身的孟子荀子主張天下一統,商人出身的呂不韋主張天下一統,再拉個(ge) 殷商時代卑為(wei) 媵臣和庖廚的伊尹來宣說天下一統,可見渴望天下統一,不但是戰國時代各階層的共識,也是華夏民族有史以來一直貫穿始終的主流思想。
其他論者,都是通過談論伊尹的卑微出身和蓋世功德,激發士君子之家國之誌。唯《呂氏春秋·本味》所論,乃是給天子勵誌。秦始皇雄才大略、豪情萬(wan) 丈,用得著佐臣呂不韋給他勵誌嗎?呂不韋非為(wei) 秦始皇勵誌,乃為(wei) 後世君王勵誌也,告誡他們(men) 無論世道多麽(me) 艱難,必須誌在天下。賢者立言,非為(wei) 一時,為(wei) 千秋萬(wan) 代也。
第五個(ge) 方麵,他是一位居易俟命、超然淡泊、人主三顧茅廬才願意橫空出世、濟世救民的大真人。
中國文化在道德修養(yang) 上,主張樂(le) 天知命、隨地成仁、就地成仁。《禮記·中庸》雲(yun) :“君子素(向來所居之境)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易居之處境)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於(yu) 人,則無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徼幸。”這種“無入而不自得”、“居易以俟命”的心態,才是一種物我兩(liang) 忘、獨與(yu) 天地精神相往來的超邁境界。出於(yu) 此種理念,有人不願意接受伊尹“以鼎俎幹湯”的成說,為(wei) 他設計了受聘出山的方式。
關(guan) 於(yu) 伊尹身份卑微,各派論家意見一致。關(guan) 於(yu) 伊尹的出山方式,曆來有兩(liang) 種差異明顯的描述。司馬遷說,有人認為(wei) 伊尹是以媵臣身份,隨嫁赴商,“以滋味說湯”;有人認為(wei) 伊尹是處士,躬耕田壟而賢名遠播,被成湯訪賢聘入商宮。這兩(liang) 種出山方式都被後世賢者反複強調,以表達不同的言說意圖。
堅持認為(wei) 他以廚子之便遊說成湯者,是為(wei) 了建構以至卑之途,行至尊之誌的情節,以突顯伊尹的至高之德。
堅持認為(wei) 他處士躬耕,因成湯聘問才出為(wei) 王佐者,是為(wei) 了建構抱道持智,居易俟命,無遇則藏,有遇則出為(wei) 帝師、平治天下的情節,以突顯伊尹出處有道,行藏皆尊的超脫。在這一派論家看來,以帝師之尊,與(yu) 帝王共擔天下患難,他的出山方式也必須是尊貴的,否則哪有帝師之德、哪能將帝王引入堯舜之道呢?
對伊尹兩(liang) 種出山方式的設計,關(guan) 係到對王師王佐理想形象的設計。幾千年來這兩(liang) 種設計並行不悖,論者各言一端,一直沒有發生爭(zheng) 論。看來這兩(liang) 種設計都完全符合中國曆史文化對於(yu) 王師王佐形象的完美想象。
在第一派論家看來,伊尹以至卑之途傳(chuan) 堯舜之道,無論成敗,必至尊也。他為(wei) 了濟世救民,不惜犧牲自尊心以謀求平台,不是更顯其德高意誠嗎?《淮南子·泰族訓》在表彰伊尹“欲以濁為(wei) 清,以危為(wei) 寧”而“負鼎俎而行”之後,以孔子會(hui) 見衛夫人的公案與(yu) 之並論。孔子周遊列國,遊說諸侯而不得其誌,衛國君臣待其甚恭,唯無意支持其王道仁政之說。衛國實權派人物衛夫人南子邀請孔子會(hui) 麵,孔子乃見之。《論語·雍也》雲(yun) :“子見南子,子路不說。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由於(yu) 衛夫人聲譽不佳,孔子的行為(wei) 沒法博得弟子們(men) 的理解,子路更是坦率地提出批評。孔子不得不為(wei) 自己的行為(wei) 辯護。孔子說:“我所規避不往來者,是缺德使壞遭到天譴(厭)的人,衛夫人隻是聲譽不佳,並非大奸大惡,為(wei) 什麽(me) 不能見麵呢?”
《淮南子·泰族訓》則說:“孔子欲行王道,東(dong) 西南北七十說而無所偶,故因衛夫人、彌子暇而欲通其道。此皆欲平險除穢,由冥冥至炤炤,動於(yu) 權而統於(yu) 善者也。”誌在推行王道,動機本於(yu) 天下至善,為(wei) 此而降尊紆貴,不惜犧牲自尊心,正是對於(yu) 天下的無保留奉獻。論者以媵臣和鼎俎給伊尹定位,與(yu) 後世君子對孔子見南子的肯定類同。
在第二派論家看來,伊尹以居易俟命心態待時而動,亦至尊也。一個(ge) 人既明天道之大、堯舜之聖,欲以聖道教化帝王,儼(yan) 然道統之化身,必須保持尊貴、神聖形象,和超然淡泊胸懷,唯如此才能博得帝王信賴和懾服,才能讓帝王甘於(yu) 跟自己一起為(wei) 天道所驅遣。《禮記·中庸》曰“不尊不信,不信民弗從(cong) ”,帝王也是天道下一凡民,師道不尊,帝王亦不信不從(cong) 也。為(wei) 何要等到帝王三番五次聘問才能出山呢?以此考驗帝王之誠也。若帝王並無遵道之德、平治天下之誠,你就是出山也無法將他引入堯舜之道,那還不如繼續躬耕南畝(mu) 呢。故凡強調伊尹因成湯五聘而出山者,皆本於(yu) 文化建構之深意也。後世小說《三國演義(yi) 》虛構劉邦三顧茅廬故事,其意亦在此。
以下是強調伊尹受聘而出的言論。
《楚辭·天問》:帝乃降觀,下逢伊摯。(尋訪而得之)
《論語·顏淵》:湯有天下,選於(yu) 眾(zhong) ,舉(ju) 伊尹,不仁者遠矣。(遴選而得之)
《史記·殷本紀》:或曰:伊尹處士,湯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後肯往從(cong) 湯。言素王及九主之事。湯舉(ju) ,任以國政。(聘迎而得之)
《帝王世紀》:湯思賢,夢見有人負鼎抗俎,對己而笑,寤而占曰:鼎為(wei) 和味,俎者,割截,天下豈有人為(wei) 吾宰者也。初,力牧之後曰伊摯,耕於(yu) 有莘之野,湯聞,以幣聘,有莘之君留而不進,湯乃求婚於(yu) 有莘之君,有莘之君遂嫁女於(yu) 湯,以摯為(wei) 媵臣,至毫,乃負鼎抱俎見湯也。(克服困難而得之)
《呂氏春秋·本味》:湯聞伊尹,使人請之有侁氏,有侁氏不可。伊尹亦欲歸湯,湯於(yu) 是請取婦為(wei) 婚。有侁氏喜,以伊尹媵女。(克服困難而得之)
《墨子·貴義(yi) 》:昔者湯將往見伊尹,令彭氏之子禦,彭氏之子半道而問曰:“君將何之?”湯曰:“將往見伊尹。”彭氏之子曰:“伊尹,天下之賤人也。若君欲見之,亦令召問焉,彼受賜矣。”湯曰:“非女所知也。今有藥此,食之則耳加聰,目加明,則吾必說而強食之。今夫伊尹之於(yu) 我國也,譬之良醫善藥也。而子不欲我見伊尹,是子不欲吾善也。”因下彭氏之子,不使禦。(竭誠訪求而得之)
墨子筆下的商湯,是誠意最為(wei) 飽滿的求賢之君。他生怕因車夫的不誠,妨礙訪求賢者的氛圍,竟然換了車夫再走。
孟子對於(yu) 君王求賢,有更高的要求,提出了“君王不召師”的著名論斷。不但不能召師,對於(yu) 那些特別德高望重的賢臣,也必須登門求教而不是召喚。
《孟子·公孫醜(chou) 下》雲(yun) :“將大有為(wei) 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le) 道,不如是不足與(yu) 有為(wei) 也。故湯之於(yu) 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於(yu) 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今天下地醜(chou) (同類,同等)德齊,莫能相尚。無他,好臣其所教(其聽從(cong) 教訓者),而不好臣其所受教(其能使我受教者)。湯之於(yu) 伊尹,桓公之於(yu) 管仲,則不敢召。管仲且猶不可召,而況不為(wei) 管仲者乎?”
這比《論語·八佾篇》所言“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似乎有過之,它要求君王主動受教自化,以突顯師道尊嚴(yan) 。
孟子的主張,並非無端想象,也是總結曆史經驗所致。他認為(wei) 商湯乃主動向伊尹學習(xi) ,齊桓公乃主動向管仲學習(xi) 。孟子的祖師子思就謝絕到魯國朝廷任職,魯穆公常登門請教,以師禮待之。這可能是“不召師”思想的現實啟示。
《呂氏春秋·本味》的主張,似乎比孟子更進一步。作者認為(wei) ,聖君賢臣共創大業(ye) ,必須是、一定是雙向奔赴。帝王誌在開天辟地,必須有大賢助力;大賢誌在福佑天下,必須有施展空間。雙方誌同道合,於(yu) 是相互珍惜,共同努力。《本味》指出:“故賢主之求有道之士,無不以也;有道之士求賢主,無不行也。相得然後樂(le) ,不謀而親(qin) ,不約而信,相為(wei) 殫智竭力,犯危行苦,誌歡樂(le) 之。此功名所以大成也,固不獨。士有孤而自恃,人主有奮而好獨者,則名號必廢熄,社稷必危殆。”
“此功名所以大成也,固不獨”哉。富國強兵大業(ye) ,本來就不是誰能獨立完成的,君獨君敗,臣獨臣敗。君臣各獨,天下共敗,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士有孤而自恃,人主有奮而好獨者”,都是自取滅亡而已。君臣隻是崗位不同,唯精誠合作、相輔相成,才能建功立業(ye) 。君懷誠而求賢,臣秉忠而佐君,都不值得誇耀,不都是為(wei) 了天下永泰,文明永昌嗎!
大概隻有呂不韋主編的書(shu) ,才能顯示出這種氣勢。須知那個(ge) 開天辟地、磅礴華夏為(wei) 一體(ti) 的秦始皇,就是呂不韋一手培養(yang) 起來的,秦始皇恭恭敬敬喊了一輩子“二爹”。秦始皇十三歲登位,呂不韋以相邦身份輔政,直到七年後才還政於(yu) 秦始皇。他攝政時間與(yu) 周公一樣長。他為(wei) 日後秦始皇統一中國打下了堅實基礎,退休之前並未幹過危害國家、破壞製度和傳(chuan) 統的大惡大罪。跟輔佐秦始皇推行郡縣製的李斯亂(luan) 國之罪比起來,他大節無愧。就功業(ye) 而言,他是少數可以與(yu) 伊尹、周公、管仲相提並論的大佐臣之一,堪稱萬(wan) 世帝師。隻是由於(yu) 後人對秦始皇的評價(jia) 有偏,殃及呂不韋的功名。
呂不韋所論也不算孤例,所謂君臣相向奔赴,共擔天下,其實就是共同替天行道。陸賈討論聖君賢臣模式時,也撇開君臣名分,直奔實質。《新語·慎微》雲(yun) :“若湯、武之君,伊、呂之臣,因天時而行罰,順陰陽而運動,上瞻天文,下察人心,以寡服眾(zhong) ,以弱製強。”《新語·道基》雲(yun) :“聖人王世,賢者建功,湯舉(ju) 伊尹,周任呂望,行合天地,德配陰陽,承天誅惡,克暴除殃。”他們(men) 成功的奧秘在哪裏?“行合天地,德配陰陽”,非替天行道者何?化作道德用語,就是伊尹在《尚書(shu) ·太甲下》所言:“惟天無親(qin) ,克敬惟親(qin) 。民罔常懷,懷於(yu) 有仁。”隻要君臣共同敬天仁民,那就是替天行道,就是建王道於(yu) 人間。所謂王道,就是《鹹有一德》所言:“天佑於(yu) 一德,民歸於(yu) 一德。”其勢必定無往而不勝。
敬天仁民,正是所有論者對聖君賢臣的要求。千言萬(wan) 語,滔滔不絕,其宏旨皆在此也。這也是仁人誌士爭(zheng) 當帝師的內(nei) 在動力。
論者不管說伊尹是“以滋味幹湯”,還是說伊尹受聘入朝,其實都是在歌頌商湯。隻要士子是那個(ge) 濟世救民的“良醫善藥”,是廚子則提攜廚子,是耕夫則提攜耕夫,這才是明君聖主。中國典籍在表揚賢臣時,有時是讚揚雙方,大多數情況則是偏重於(yu) 讚頌君王之任賢胸懷和擔當天下的責任感。
王夫之《讀通鑒論·成帝》曰:“堯之舉(ju) 禹、皋,禹之任稷、契,湯之托伊尹,高宗之立傅說,文王之任閎、散,皆非懿親(qin) 也。”通過讚頌賢臣而表揚聖君的用意,十分明顯。曆代著作家都以表揚求賢任賢的帝王,為(wei) 後世帝王立法,其背後即是帝師心態。這些沒有機會(hui) 成為(wei) 帝師的論者,時刻不忘以著書(shu) 立說、建構學統道統的方式,參與(yu) 曆史創造。
曆代論家討論聖者為(wei) 帝師之忠、帝王尊師之誠時,文字背後暗暗洋溢著某種文化自豪感。當他們(men) 寫(xie) 下堯舜禹湯、伊尹周公的名字,敘述他們(men) 珠聯璧合創造了偉(wei) 大的華夏曆史,多少有點妙筆生花的興(xing) 奮感,因為(wei) 他們(men) 深深熱愛著斯文斯統。至於(yu) 伊尹究竟是媵臣還是處士,沒有一個(ge) 論者真正較真過,所以三千年來萬(wan) 千論者從(cong) 來沒有出現過一次爭(zheng) 論。
所謂帝師心態,說到底就是治國平天下的責任感。不是人人都能成為(wei) 帝師,但是人人都不乏治國平天下的責任感,這就是中國讀書(shu) 人的精神底色。
第六個(ge) 方麵,伊尹被中國曆史和文化塑造成了道通天地、情注蒼生、上化陰陽、下保國族的神靈。自他身歸道山,曆代殷王就以神靈祭祀之,向他告災告難、求風求雨、祈福祈祥,後世君子亦以神靈視之。
中國文化有一個(ge) 突出的特點,那就是神廟裏供奉的不是神,而是人。皇室有太廟,祭祀自家祖先,那是國家大政的一部分。豪族有家廟,普通老百姓雖然無廟,也可在宗族祠堂祭祀自己的祖先。
所有中國人,無論尊卑,他最後的歸宿,都是入廟享受祭祀,成為(wei) 永遠血食的神靈。所以,中國的人文文化,是給族民提供從(cong) 生到死一切服務的,它不但建構一個(ge) 天下為(wei) 公的政治空間、五倫(lun) 和諧的社會(hui) 空間讓你享受現實生活的保障,還為(wei) 你解決(jue) 靈魂永恒之需求,那就是讓你永享廟食。
中國人死後能進什麽(me) 廟,那是十分講究的,所能享受的榮耀也是千差萬(wan) 別。中國文化設計了各種各樣的廟,讓那些功德昭彰的善靈聖靈不但能享受廟食,還能在整個(ge) 社會(hui) 文化係統中受到無限禮讚。
一個(ge) 為(wei) 國家安全、民族昌盛、人民福祉作出過傑出貢獻的人,不但在家廟中受到祭祀、在史冊(ce) 上受到禮讚,還會(hui) 在超家族、超時代、超政治的神廟中,受到全社會(hui) 的禮敬和祭祀。
中國有文廟,中華文明的代表者孔子是文廟主神,孔門十哲和後儒中的大聖大賢在文廟跟孔子一起共享血食。後儒最大的榮耀,就是能夠配祀孔廟。
中國有武廟,為(wei) 征商建周立功的呂尚是主神,曆代為(wei) 保家衛國浴血奮戰的將軍(jun) 分列廊廡之中。能夠配祀武廟即是武將的最高榮譽。
中國有帝王廟,那些為(wei) 治國平天下殫精竭慮的王者,雖然他的朝廷和政權早就灰飛煙滅,但他治國撫民的功德受到曆史永恒的敬仰。
中國有道廟,那些修身養(yang) 性、善待眾(zhong) 生、濟世救民的得道者,高居神位,在香煙繚繞中為(wei) 生民降福送吉。
中國有城隍廟,其供奉的神靈,都是為(wei) 保衛城市安全而浴血奮戰、功德昭彰的神勇將領和國家棟梁,比如漢之紀信(掩護劉邦逃出滎陽),唐之張巡(安史之亂(luan) 血戰睢陽),宋之文天祥(抗擊蒙古侵略)。
中國有無數民間宗教的小廟,所供奉的神靈大多也是曾經無私奉獻、造福一方的當地曆史人物或傳(chuan) 說人物。
中國有無數行業(ye) 廟,供奉本行業(ye) 的祖先。商先公冥被尊為(wei) 水神,也就是治水之祖。商先公王亥被尊為(wei) 商業(ye) 始祖。伊尹被中醫和烹飪兩(liang) 界奉為(wei) 始祖,享祀至隆。
中國人在生講究建功立業(ye) 、利國利民,向往名垂竹帛,不少仁人誌士甚至懷著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自豪感含笑赴死。中國人死後,由史官寫(xie) 進國史地方史,由官方或民間請進各種相關(guan) 神廟。
一個(ge) 人在神廟裏的地位,跟他在國史地方史中的地位,一般都是同一的,可以相互呼應的。筆者老家都昌縣,有個(ge) 再造晉室的陶侃(諡號桓)將軍(jun) ,他在《晉史》中享有一席之地,在蒙學教材中是占有很大篇幅的道德典範,在曆代武廟都配祀呂尚,在咱們(men) 都昌縣,直到民國時期還有四十多座陶桓廟,以陶侃將軍(jun) 為(wei) 主神,佛教界、道教界、民間宗教界各種神靈,配祀左右或廊廡。這個(ge) 案例並不孤獨,全國各地無不如此。
中國人對於(yu) 奉獻國族、福利萬(wan) 民的傑出人物,有一整套曆史文化製度的安排,使他既能名垂竹帛,又能千秋萬(wan) 代永享血食。
中國文化在精神層麵是天人合一,在製度層麵是廟史合一(廟:永享血食;史:名垂竹帛),這是中國文化不同於(yu) 其他種族的一大特征。在這種文化製度中,你怎麽(me) 能讓人絕後?所以古人說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東(dong) 漢趙岐為(wei) 《孟子》作注曰:“於(yu) 禮有不孝者有三事:謂阿意曲從(cong) ,陷親(qin) 不義(yi) ,一不孝也;家貧親(qin) 老,不為(wei) 祿仕,二不孝也;不娶無子,絕先祖祀,三不孝也。”)
中國文化從(cong) 一開始就解決(jue) 了靈魂永恒問題,庸者死後為(wei) 鬼,安居宗族祠堂,賢者死後為(wei) 神,請進種族(國家)神廟。無論庸者賢者,都能代代香火,世世血食。中國文化既是平民文化,又是聖賢文化,它給平民和聖賢的終極安排,製度上都天衣無縫,毫不偏廢。
上文主要討論了伊尹因功德蓋世而名垂竹帛問題,在轉而討論他入廟為(wei) 神之前,咱們(men) 對於(yu) 他的曆史地位作一個(ge) 小結。漢以來,中國學界以孔子作為(wei) 中國文化體(ti) 係的代表者和堯舜道統的體(ti) 現者,這對於(yu) 孔子來說當之無愧,對於(yu) 中國文化來說是十分合理的建構和安排。
孔子的貢獻在道不在術、在德不在功、在魂不在俗,然而他並沒有放鬆對於(yu) 文明秩序及其製度框架的關(guan) 注。孔子之學中,道與(yu) 術、文與(yu) 製,始終是統一的。
華夏道統是由孔子之前千萬(wan) 年間的先王先聖,以其精神理想、現實功德沉澱而成,在孔子之前已經積道成統,初步成型。孔子作為(wei) 華夏道統的總結者、定型者、承載者、闡釋者、傳(chuan) 遞者、光大者,準確地提煉了道統之魂(敬天崇德-內(nei) 聖外王,仁政保民),並以一整套政治設計和文獻整理,使之有了可供遵循的製度外形(禮樂(le) 製度)和用以教化的經典體(ti) 係。
這是中國文化的偉(wei) 大誕生,孔子乃是中國文化的接生婆。在他接生之前,他通過求學問道、仕魯革政、列國布道、培養(yang) 士子、整理六經的漫長探索與(yu) 斟酌,在內(nei) 心完成了一次極其複雜的全息性的孕化過程。中國文化的一切要素都在中國先民千萬(wan) 年的曆史實踐中萌生,但其最後的結構和形體(ti) ,是由孔子出於(yu) 挽救文明、收拾亂(luan) 世的現實衝(chong) 動而全息性孕化陶鑄成型的,其中包含著孔子的忠肝義(yi) 膽和齊天之德。所以孔子既是中國文化的孕育成型者,也是接生者。
《鶡冠子·能天》曰:“故聖人者,後天地而生,而知天地之始,先天地而亡,而知天地之終。”既知天地之始,當然也知華夏之始。盤古雖渺,其德可鑒,燧人雖遠,其功可聞。神農(nong) 雖古,其業(ye) 可繼。大禹雖久,其製猶存。孔子心之所化,無遠弗屆,故曰全息孕化,誕而生之。
聖人遵天道而修人倫(lun) ,懷天德而化萬(wan) 民,終須以先王先聖之功德陶鑄天下,序列人間。《禮記·禮運》中,孔子曾經自述:“大道之行也,與(yu) 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誌焉。”故孔子之學,乃以先王先聖之行狀功德施教天下,近古有聞之聖功至德成為(wei) 他提煉文明、凝結製度的主要內(nei) 容。《中庸》雲(yun) “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此之謂也。
具體(ti) 而言,成為(wei) 孔子之教主要文化資源的古聖,主要有如下人物:
先王:堯帝,舜帝,禹帝,湯帝,文王,武王。(以上六人)
先聖一:夏元聖皋陶,商元聖伊尹,周元聖周公。(以上累計九人)
先聖二:夏聖伯益,商聖傅說、箕子,周聖呂尚、召公。(以上累計十四人)
重點人物,十四人而已,重中之重,前二項九人而已。
先王固然是華夏文明之當然代表,然而孤王不立,須有聖賢輔佐。三代元聖在孔子心中與(yu) 先王一樣,也是文明之化身。他們(men) 與(yu) 先王共同開天辟地,陶冶文明,創立了貫通古今、萬(wan) 世不易之道統。故孔子在授課傳(chuan) 教、整理《尚書(shu) 》文獻時,十分注意突顯三代元聖之功德與(yu) 作用。《虞書(shu) 》中的皋陶,光彩不亞(ya) 於(yu) 堯舜禹,《商書(shu) 》中的伊尹,湯功賴其以立,湯政賴其以續,湯德賴其以傳(chuan) 。《周書(shu) 》中的周公,更是光芒萬(wan) 丈,震古爍今。文武已去,天下未定,周政雖立,卻風雨飄搖,有賴周公平叛戡亂(luan) 而暴息,製禮作樂(le) 而政安。周公實際上主導了二次革命、二次建政。周政周德周文周製,都是由周公陶鑄定型而落地,推行天下而傳(chuan) 世。
在循天法地、創建道統方麵,先王先聖並無明確的君臣之分,始終是共同努力,相輔相成。很多論家在此語境下,常常將伊尹周公,與(yu) 堯舜禹湯並論之。
殷商元聖伊尹在孔子心中的貢獻,就是他在中國曆史中的貢獻,他在孔子學說中的地位,就是他在中國文化中的地位,他在孔子思想體(ti) 係中的分量,就是他在中國道統建構、凝聚曆程中的分量。在孔子陶鑄成型的大道統緒、文明鏈條、禮樂(le) 製度中,處處都能看見伊尹英勇而又聖明的笑臉。
德不孤,必有鄰。孔子對於(yu) 伊尹曆史貢獻與(yu) 地位的認定,絕非一意孤行,而是與(yu) 古今智者心心相印。孔子之前,伊尹聖名已經廣播朝野,孔子之後,伊尹聖名更是萬(wan) 世不易,曆代著作家都在借其光彩照耀自己的著述與(yu) 思想,曆代創建文治武功的帝王,都在通過彰顯其光彩而表達遵循道統、仁政撫民的政治操守。
殷商前期的政治文化中,伊尹是滅夏興(xing) 商的大功臣、足以享受天子葬禮的政治巨人;在殷商中後期的政治文化中,伊尹已經是福佑社稷、濟世安民的神明。上文有述,此不另贅。
如果把殷商曆代帝王祭祀伊尹僅(jin) 僅(jin) 理解為(wei) 回報其建商興(xing) 商之恩,未免狹窄,似可相信殷商王族於(yu) 祭祀伊尹有文明自覺存焉。秦漢以後,伊尹一般享受國家祭祀,並經常被供奉在帝王廟中配祀。
《史記·高祖本紀》雲(yun) ,漢高祖平息英布叛亂(luan) 之後,曾頒詔為(wei) 先世大人物建立國家祭祀製度:“秦始皇帝、楚隱王陳涉、魏安釐王、齊緡王、趙悼襄王皆絕無後,予守塚(zhong) 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無忌五家。”
漢平帝時代,平帝為(wei) 周公和孔子安排了製度化的國家祭祀,《漢書(shu) ·平帝紀》於(yu) 此有述。
王莽稱帝後,為(wei) 曆代先王安排國家祭祀,其中皋陶、伊尹,也在被安排之列。《漢書(shu) ·王莽傳(chuan) 》曰:“帝王之道,相因而通;盛德之祚,百世享祀。予惟黃帝、帝少昊、帝顓頊、帝嚳、帝堯、帝舜、帝夏禹、皋陶、伊尹,鹹有聖德,假於(yu) 皇天,功烈巍巍,光施於(yu) 遠。予甚嘉之,營求其後,將祚厥祀。惟王氏,虞帝之後也,出自帝嚳;劉氏,堯之後也,出自顓頊。”
王莽新朝官方給先王先聖安排祭祀如下:
封姚恂為(wei) 初睦侯,奉黃帝後;
梁護為(wei) 脩遠伯,奉少昊後;
皇孫功隆公千,奉帝嚳後;(王莽之孫王千被封為(wei) 功隆公)
劉歆為(wei) 祁烈伯,奉顓頊後;
國師劉歆子疊為(wei) 伊休侯,奉堯後;
媯昌為(wei) 始睦侯,奉虞帝後;
山遵為(wei) 褒謀子,奉皋陶後;
伊玄為(wei) 褒衡子,奉伊尹後。
國家祭祀製度逐步完善,伊尹與(yu) 有榮焉。
新朝所立祭祀製度,有一個(ge) 要點值得關(guan) 注:“漢後定安公劉嬰,位為(wei) 賓。周後衛公姬黨(dang) ,更封為(wei) 章平公,亦為(wei) 賓。殷後宋公孔弘,運轉次移,更封為(wei) 章昭侯,位為(wei) 恪。夏後遼西姒豐(feng) ,封為(wei) 章功侯,亦為(wei) 恪。四代古宗,宗祀於(yu) 明堂,以配皇始祖考虞帝。”
由於(yu) 新朝帝王姓王,為(wei) 舜帝後裔,故舜帝為(wei) 太廟之祖,位最尊。夏商周漢四代,統緒分明,被敬稱為(wei) “四代古宗”,各封為(wei) “賓”“恪”,奉於(yu) 明堂,配祀舜帝。
為(wei) 先王先聖設立國家祭祀,乃是對華夏道統的世係描述和精神承續,明確分列夏商周漢“四代古宗”,則是將華夏道統塑造成製度模型。
插播二王三恪
虞舜繼位稱帝後,以堯子丹朱為(wei) 虞賓;夏禹建政後,封丹朱於(yu) 唐,封舜子商均於(yu) 虞。皆不用臣禮,而尊用賓禮。周武王滅商興(xing) 周後,封黃帝後裔於(yu) 薊、堯帝後裔於(yu) 祝、舜帝後裔於(yu) 陳,是為(wei) “恪”。恪者,敬也。
後世逐步形成製度,鑄為(wei) 傳(chuan) 統。凡新朝建政,封近二朝後裔為(wei) 王公,以賓禮待之;封遠三朝後裔為(wei) 侯伯,合稱二王三恪。
所封二王三恪,贈予封邑,保留其宗廟祭祀及曆法,以示對先王之崇敬。同時也表明本朝所承繼統緒淵源有自,享有正統地位。
享有三王二恪身份者,隨世而遷。直至當今,最反傳(chuan) 統的政權,也奉前朝政治領袖孫中山為(wei) “革命先驅”,予以特別尊崇地位,可以看作二王三恪傳(chuan) 統之餘(yu) 緒。
伊尹辭世後,殷帝沃丁以天子之禮將其安葬在商丘,立“元聖廟”以祀。唐代名將程咬金植柏樹200株,據說至今蔥鬱。宋真宗於(yu) 大中祥符七年(西元1014年)追封伊尹為(wei) “保衡”,並將其納入國家祀典,與(yu) 薑子牙同列武成王廟享祀。商丘“元聖廟”被列為(wei) “州級祭祀場所”,春秋二季由地方官員主持祭祀大典,祭祀規格同於(yu) 文宣王廟。在尊孔時代能與(yu) 孔子並列,似唯有伊尹、周公享此尊榮。元軍(jun) 南侵時元聖廟毀於(yu) 戰火,蒙元建政後修複之,新建聖母冼姑殿、伊尹大殿、伊尹夫人殿,並刻碑記錄祭祀儀(yi) 軌。
山東(dong) 曹縣伊尹墓在漢代形成祭祀傳(chuan) 統。當地民眾(zhong) 稱其為(wei) “殷爺”,稱其廟為(wei) “殷廟”,其廟香火甚旺。
南朝宋文帝時期,伊尹被列入“先代名臣”祭祀名單,與(yu) 周公、孔子並列。最重伊尹者,畢竟還是儒門。
近代以來吾族遭逢滄桑巨變,今世文命大異於(yu) 古世,然伊尹之德近年來亦漸為(wei) 世人所重。自1997年以來,陝西省合陽縣於(yu) 每年清明節公祭伊尹,還多次舉(ju) 辦“伊尹文化節”。雖然其宗旨在於(yu) 為(wei) 地方商業(ye) 造勢,畢竟懂得認可伊尹的曆史功勳,也算是荒蠻時代的一絲(si) 微光。
真正懂得伊尹功德與(yu) 價(jia) 值者,無疑是對華夏道統懷忠敬之心的讀書(shu) 人。雖然《漢書(shu) ·藝文誌》所列《伊尹》一書(shu) 早已失傳(chuan) (據說在魏晉南北朝至隋唐時期失傳(chuan) ,該死的亂(luan) 世啊!),但從(cong) 百家典籍中每讀到伊尹聖名即生敬仰懷想之念的讀書(shu) 人,相信遍地皆有。
伊尹生而聖明,死而神靈,其神不隻是表現在祭祀香火上,也不隻是表現在讀書(shu) 人的敬仰與(yu) 傳(chuan) 承上,還真真切切地表現在對於(yu) 人們(men) 行為(wei) 的影響與(yu) 規範上。
《晏子春秋・內(nei) 篇諫上·第22章景公夢二丈夫》曾記載了一個(ge) 伊尹神靈阻止齊景公伐宋的故事,特錄於(yu) 此。
景公舉(ju) 兵將伐宋,師過泰山,公夢見二丈夫立而怒。公恐,覺,辟門召占夢者至。
公曰:“今夕吾夢二丈夫立而怒,不知其所言,其怒甚盛。吾猶識其狀,識其聲。”占夢者曰:“師過泰山而不用事,故泰山之神怒也。請趣召祝史祠乎泰山則可。”
公曰:“諾。”
明曰,晏子朝見,公告之如占夢之言也。
公曰:“占夢者之言曰:‘師過泰山而不用事,故泰山之神怒也。’今使人召祝史祠之。”
晏子俯,有間,對曰:“占夢者不識也,此非泰山之神,是宋之先湯與(yu) 伊尹也。”
公疑,以為(wei) 泰山神。
晏子曰;“公疑之,則嬰請言湯、伊尹之狀也。湯晰而長,頤以髯,兌(dui) (rui)上豐(feng) 下,倨(挺直)身而揚聲”
公曰:“然,是已。”
“伊尹黑而短,蓬而髯,豐(feng) 上兌(dui) 下,僂(lou) (曲背)身而下聲。”
公曰:“然,是自已。今若何?”
晏子曰:“夫湯、太甲、武丁、祖乙,天下之盛君也,不宜無後。今惟宋耳,而公伐之,故湯、伊尹怒。請散師以平宋。”
景公不用,終伐宋。
晏子曰:“伐無罪之國,以怒明神,不易行而續蓄,師進以近過,非嬰所知也。師若果進,軍(jun) 必有殃。”
軍(jun) 進,再舍(連進六十裏),鼓毀將殪。公乃辭乎晏子,散師,不果伐宋。
伊尹跟商湯一起,以商族保護神的身份,成功阻止了一場強國對於(yu) 商族後裔的侵略,晏子和齊景公都能深切體(ti) 會(hui) 到伊尹神靈的威懾力,這才是真神靈啊。伊尹托夢止戰,其神僅(jin) 在保護商族嗎?他顯然更是為(wei) 了維護道義(yi) 。華夏聖賢、神明所建構的道統,其旨意盡在此也。
(本文係拙著《殷本紀講義(yi) 》部分內(nei) 容)
軒轅4722年(乙巳年)春夏,
寫(xie) 於(yu) 河北唐山開源文化生態園。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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