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鐵騎】對《反腐敗從正人心做起》一文的辯護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3-01-16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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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鐵騎

作者簡介:孫鐵騎,男,西曆 一九七三年生,遼寧鐵嶺人。2006年於(yu) 東(dong) 北師範大學獲得法學碩士學位,2011年於(yu) 東(dong) 北師範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 2012——2014年於(yu) 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從(cong) 事博士後研究。現任教於(yu) 白城師範學院政法學院。版專(zhuan) 著:《內(nei) 道外儒:鞠曦思想述要》《生活儒學與(yu) 宋明理學比較研究》。在《哲學動態》《江漢論壇》《甘肅社會(hui) 科學》等刊物發表學術論文30餘(yu) 篇。

     
     
     
    對《反腐敗從正人心做起》一文的辯護
    作者:孫鐵騎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西曆2013年1月10日
    
     
    
    近日,清華大學教授方朝暉在一篇名為《反腐敗從正人心做起》的文章中,對時下呼聲甚高的“製度反腐”提出質疑,並提出“反腐敗從正人心做起”的主張。此論一出,引起網絡與媒體的強烈批評,尤其是北大教授賀衛方以微博論戰的方式與方朝暉直接交鋒,形成中國兩大名校教授之間的筆墨官司,從而更加引人注目。而這一爭論之中存在著諸多不清之處,本文於此分辯之。
    
    方朝暉在文中說:“‘製度反腐’這一說法,表麵看來很有道理。但細想之下,卻又覺得不著邊際,無從下手。首先,任何製度都不是孤立存在的,都要依賴人來運行。在中國社會裏,人、人際關係以及相應的社會風氣,對於製度能否發揮作用至關重要。其次,在官場內部,也盛行各種風氣;每一個單位、地域、部門、階層,每一個領域,均可能有自己的風氣,即潛規則。我們千萬不要小看風氣的力量。事實證明,在中國社會,一種風氣一旦形成,再強大的製度羅網也容易被它撕破。”方朝暉此段話語並不僅僅是基於其中國哲學與文化的思想背景給出的理論推定,同時也說出了一個當代中國非常現實的問題。可以如此理解方朝暉的本意:在反腐敗的領域中,雖然中國的製度設計不同於西方,或是許多方麵落後於西方,但這就是腐敗滋生的唯一原因嗎?製度的完善就一定能避免腐敗嗎?在我國現實的反腐設計中,也並非無法可依,也並非無紀檢監察機構,何以腐敗卻愈演愈烈呢?用西方的分權製衡就能消滅腐敗嗎?方朝暉對這些問題都有本質的懷疑,故按照中國哲學的理路從“製度反腐”的層麵更加深入思考,認為製度的根本在人心,從而提出“正人心”。因為製度不是憑空而來,仍然要根之於人心。但這並不是對“製度反腐”的否定,而是對“製度反腐”的不信任,隻是要從比“製度反腐”更深刻的層麵去思考問題與解決問題。
    
    而賀衛方則基於對西方製度文化的推崇而認為隻要製度完善就能解決腐敗問題,故批判方朝暉“居然不知分權製衡的基礎是以欲望控製欲望,如媒體揭露黑幕可帶來更大影響力和廣告收入,正是追求私利帶來了公共利益的改善。”而所謂“分權製衡的基礎是以欲望控製欲望”隻是西方文化的哲學理性思維之下的理論推斷,而非現實的存在真的如此。西方的分權製衡的文化基礎是一種民主精神,根源於西方文化源自古希臘時代的民主傳統。西方文化自其根源之處就有一種自主獨立的價值追求,而分權隻是這種民主精神在現代的一種正麵反映。而所謂“以欲望控製欲望”完全是西方的現代民主製度的建立者為了實現自己的民主訴求,為了給三權分立的製度設計提供一種理論根據而提出的理論假設。在人類事實存在的層麵上,欲望從來不可能控製欲望,隻能造成欲望之間的廝殺與爭鬥,人類曆史中的國與國的戰爭,家與家的戰爭,人與人的戰爭,無不是源於欲望與欲望之間的鬥爭,故“以欲望控製欲望”完全是一個偽命題,隻是西方人的理論設計,而不是存在的現實。欲望隻能毀滅欲望,而不能控製欲望。賀衛方顯然沒有受過哲學訓練,無法認識到理論的本質與現實之間的差距,真的將“以欲望控製欲望”作為西方權力製衡原則的現實基礎,實是對西方文化的淺薄理解。那隻是從理論上支撐其製度設計的負麵力量,而真正支撐其製度設計的是西方文化之中現實的正力量,那就是來自傳統的民主自由精神與來自超越性的上帝的宗教精神。沒有彌漫於社會之中的民主、自由與超越的精神,西方的三權分立與權力製衡不可能在“以欲望控製欲望”的基礎上實現。如果每個掌權者都是從自己的欲望出發,僅僅依靠他人的欲望來控製自己的欲望,就能消滅腐敗嗎?為何美國總統手按憲法宣誓之時大聲說出的總是全民性的偉大訴求,而不是自己的欲望呢?而賀衛方所取的例子——“如媒體揭露黑幕可帶來更大影響力和廣告收入,正是追求私利帶來了公共利益的改善”——也很荒謬,如果媒體僅僅為了追求私利而揭露黑幕,那就同樣也可以為了追求私利而掩蓋黑幕,甚至自己製造黑幕,所以事實上,我們對媒體行業的社會訴求從來都是媒體人的職業操守,而不是私利。
    
    而賀衛方言“還正人心呢,正了二千年,人心盡邪啊!”則顯露出其雖然是北大教授,但仍然難免其作為現代人對傳統文化的無知。翻開中國曆史,麵對曆代聖賢忠烈,不知“人心盡邪”是指古代還是指現代啊?可惜古人已經作古,無法再起來與賀教授對簿公堂了,所以賀教授才敢如此不負責任的判定曆史。
    
    對於賀衛方對方朝暉的質問:“尊重個人對利的追求便是人欲橫流麽?你引孟子,可孟子也說有恒產者有恒心,甚至答桃應問倡言舜可竊父而逃,何解?正人心,誰正誰?讓君子正小人?誰心無欲?”本文無意於爭論任何一方的對錯,僅從傳統文化的角度解答這幾個問題。
    
    首先,什麽是利?利和欲之間是什麽關係?《周易》言“利者,義之和也”,人之所欲符合“義之和也”,就是正當之利,不符合“義之和也”就不是正當之利,就是一己私欲。故孟子言:“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就是說仁義之中才有真正的利,而“天下交爭利,則國危矣!”故按傳統文化的理解,尊重個人對利的追求是有前提的,那就是“義之和也”,否則就是人欲橫流,而現代社會出現的問題就是“人欲橫流”,而不是“義之和也”。
    
    其次,孟子說“有恒產者有恒心”是要求統治者如何去愛民、安民,通過使民有恒產而有恒心,但不是說無恒產者必然無恒心,亦不是說要有恒心必有恒產。孟子的“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是無待於外的。
    
    再次,“舜可竊父而逃”的合理性在於,舜雖然“竊父而逃”,但卻要放棄君主之位,與父獨居江海之上,與世隔絕,這無異於今天的終生監禁或終生流放,事實上已經進行了自我懲罰,但能全其父子之情,故為大孝。
    
    最後,對於“正人心,誰正誰?讓君子正小人?誰心無欲?”的問題,在傳統文化之中,人心並非是有對之心,而是我與人共有之心,故“正人心”首先是正自己之心,而不是正他人之心。通過正自己之心而為他人立典範而能正他人之心。這是傳統文化的思想進路,同時也就是一條踐行之路,而不是理論而已。至於說“讓君子正小人?誰心無欲?”的問題就太淺薄了,一個社會當然是讓君子正小人,難道讓小人去正君子?小人隻可以敗壞社會,何能“正”呢?而“誰心無欲?”君子之欲與小人之欲存在本質不同,小人之欲是一己私欲,而君子之欲是天下之共欲,也就是公心,孔子亦言“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小人之欲是隻滿足自己,而不讓他人滿足,更向他人爭奪,從而“天下交爭利,則國危矣”。所以孟子要教育齊宣王要與民共樂,其意即為此。
    
    方朝暉從中國傳統文化的角度提出反腐要從“正人心”做起,具體提出“義利、均寡、賢能、養士”四個方麵,而這四個方麵實質都是製度設計的問題,並不是道德問題,故方朝暉提出的“正人心”實質並不是狹義的“正人心”,仍然是如何改良現行社會製度的問題,方朝暉與賀衛方在“製度反腐”的目標取向上是一致的,隻是賀衛方是直接引進西方的製度設計,而方朝暉是從傳統文化中提出自己的製度設計。但在傳統文化已經退出曆史舞台,徹底喪失話語權的現實條件下,似乎任何非西方的製度設計就都不是“製度”了,傳統文化似乎隻有“道德”,而沒有“製度”了,故而賀衛方及許多聲音才會對方朝暉做出如此撻伐。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