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治洪、王希孟等】聖城金秋話儒學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2-10-07 08:00:00
標簽:
胡治洪

作者簡介:胡治洪,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於(yu) 湖北省武漢市,祖籍江西省奉新縣。現為(wei) 武漢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兼任武漢大學國學院教授、武漢大學孔子與(yu) 儒學研究中心研究員。著有《全球語境中的儒家論說:杜維明新儒學思想研究》《大家精要:唐君毅》《儒哲新思》《現代思想衡慮下的啟蒙理念》等。

     
     
     
     
    聖城金秋話儒學
    ——關(guan) 於(yu) 儒家經典詮釋、現代儒學研究和儒學當代意義(yi) 的對談
    作者:胡治洪、王希孟等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發表
    時間:西曆2012年10月7日
     
    
    
    2011年9月26日,餘(yu) 應邀赴曲阜參加第四屆世界儒學大會(hui) ,當晚與(yu) 孔子研究院期刊編輯室諸位學友漫談儒家曆史、現狀及其前景,餘(yu) 之應答乃數年來研究儒學之心得,言雖芻蕘,究屬愚慮,敢呈大雅,或可小補。王希孟君不辭煩冗整理對談錄音,謹致謝忱!
    
     
    
    問:《大學》在四書(shu) 中排在首位,您如何評價(jia) 它的地位和價(jia) 值?
    
    答:《大學》本是《禮記》裏麵的一篇,在唐代以前,其地位並不突出。董仲舒“天人三策”雖然表達了修齊治平的意思,但並沒有說明他的思想出自《大學》。就我粗淺的了解,直到韓愈才對《大學》有所表彰。佛教進入中國以後,對中國固有文化有很大的衝(chong) 擊,韓愈要回應這種外來文化的衝(chong) 擊,於(yu) 是找到《大學》這個(ge) 文本,用儒家的為(wei) 人處世之道排抵遺棄現世的佛教思潮,同時對道家也有批判。但是韓愈對《大學》的把握並不完整深入,例如對於(yu) “八條目”,他就忽略了格物、致知兩(liang) 條,而這兩(liang) 條卻是宋明儒家理學、心學兩(liang) 大派別建構理論體(ti) 係的重要思想基礎,正因此,朱子批評韓愈是“無頭學問”。到了北宋二程,對《大學》有一個(ge) 提升;到了朱子,就有了更高的評價(jia) ,把《大學》與(yu) 《中庸》、《論語》、《孟子》並列為(wei) 四書(shu) ,這樣,《大學》的地位在整個(ge) 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就變得突出了。大約是從(cong) 元仁宗時代開始,把四書(shu) 作為(wei) 科舉(ju) 的範本,青年學子要參加科舉(ju) 必須考四書(shu) ,這樣《大學》就很普及了,一直到1905年取消科舉(ju) 為(wei) 止。不可否認,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大學》與(yu) 儒家其他經典一道陶冶了諸多君子人格。
    
    在《讀經示要》中,熊十力先生反複提及《大學》,此外在《十力語要》中也有提及,他認為(wei) 《大學》是六經之綜綱。《莊子》裏麵以內(nei) 聖外王概括六經,說是鄒魯之士、縉紳先生多能明之,我認為(wei) 這是說儒家秉承了內(nei) 聖外王之道,《大學》恰恰就是對內(nei) 聖外王兩(liang) 方麵做了全麵呈現。在格物致知的問題上,朱子的觀點與(yu) 後來的陽明有很大分歧,我同熊先生一樣,比較傾(qing) 向於(yu) 朱子的“格物致知補傳(chuan) ”,也就是首先要認識外在世界的道理,才能養(yang) 成自己的德性,人在認識這個(ge) 世界之後,君子比德,就會(hui) 反思自己,最終洞徹自己內(nei) 在固有的德性,以至“眾(zhong) 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ti) 大用無不明”;進而也隻有養(yang) 成了德性,才能齊家治國平天下。這一次序是不能紊亂(luan) 的,有本才有末,有始才有終,有原則和方向才不致迷失。
    
    我前些年之所以研究《大學》這一文本,當然有著學術上的誌趣,但更多地是想針砭現實。近百餘(yu) 年來,由於(yu) 與(yu) 傳(chuan) 統經典逐漸隔絕,人們(men) 大多不知道《大學》所講的本末內(nei) 外之道是何等重要。通過這些年觀察,我發現很多人想當大官、出大名、發大財,但是基礎還不牢固,沒有自己的處世理念和道德原則,沒有“君子居易以俟命”的定力,隻有“小人行險以僥(jiao) 幸”的虛妄,所以大多是暴起暴落,他們(men) 的人生往往是悲劇,往往走不遠,因為(wei) 沒有底線。我將《大學》的意義(yi) 概括為(wei) 三個(ge) 方麵,就是本末內(nei) 外觀、身心工夫論和道德社會(hui) 說,如果《大學》所講的這些東(dong) 西在社會(hui) 心理中挺立起來,人們(men) 就可能穩穩當當地渡過人生,紮紮實實地取得成就,社會(hui) 風氣也可以敦厚美善。所以我認為(wei) 今天還是應該大力弘揚《大學》之道。
    
    問:要講內(nei) 聖外王的話,也不一定說非要在一個(ge) 人身上實現,比如說有些人去講道,有些人聽講以後可以去實踐。
    
    答: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應該好好澄清一下。我曾經給一個(ge) 公司的員工講《大學》,有些員工也說《大學》和我有什麽(me) 關(guan) 係?我現在是員工,有什麽(me) 治、平的機會(hui) 呢?治國是國家領導人的事,平天下更是聯合國的事情了。實際上這種理解不對。我認為(wei) 《大學》的作者是這樣的意思:格、致、誠、正、修這五個(ge) 環節,整個(ge) 可以歸納為(wei) 修身,這是所有人都應該實行的,任何人都不能推脫的,所謂“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這個(ge) 意思不是很顯豁嗎?但是從(cong) 修身到齊、治、平,儒家從(cong) 來沒有要求每個(ge) 人都直通到底,如果一個(ge) 人的客觀條件隻允許他齊家,那就做到齊家的層麵;如果一個(ge) 人有客觀的機緣和主觀的能力,成了國家領導人,就把這個(ge) 國家治理好;如果再有機緣成了世界性的領導,就把整個(ge) 世界料理好,讓人類各得其所,總之各人有什麽(me) 條件就做到什麽(me) 地步,他隻要做好了,也都可以在寬泛的意義(yi) 上說是實現了外王事功。那麽(me) 一個(ge) 員工把本職工作做好了,當然也是實現了外王事功。所以,內(nei) 聖外王是每個(ge) 人的事業(ye) ,而不是有些人內(nei) 聖,有些人外王。
    
    另外,齊家、治國、平天下隻是概括的說法,人類社會(hui) 實際上很複雜,家和國之間還有很大的社會(hui) 空間,很多的社會(hui) 層次,比如鄰裏、學校、單位、社團等等,一個(ge) 人在某個(ge) 群體(ti) 中,把自己的德性充分表現出來,然後用自己的德性影響這個(ge) 群體(ti) ,使人們(men) 敬佩他,信服他,這不也是外王嗎?《大學》說的也就是這個(ge) 意思,並不是要每一個(ge) 人都去治國平天下。前麵五個(ge) 環節是每個(ge) 人都相同的,後麵三個(ge) 環節是分途的,可以貫通則貫通,不能貫通則分途,各人有各人的機緣,不是每個(ge) 人都有能力和機會(hui) 直通到底的。歸納起來說,每個(ge) 人都必須內(nei) 聖,但有人可能由內(nei) 聖通達嚴(yan) 格意義(yi) 的外王,而更多人則隻能由內(nei) 聖通達寬泛意義(yi) 的外王,我覺得這是合乎大學之道的本義(yi) 的。
    
    問:整個(ge) 儒學其實都需要進行正本清源的工作。2006年的時候您寫(xie) 過一篇文章,對照了楚簡《緇衣》與(yu) 傳(chuan) 世本《緇衣》,發現了原始儒家德性政治思想的光輝。請談一下郭店簡、上博簡等新出文獻對於(yu) 我們(men) 重新梳理儒家脈絡、堅持儒學真義(yi) 有何意義(yi) ?
    
    答:那篇文章是我的一個(ge) 嚐試。我們(men) 武漢大學中國哲學學科點有較為(wei) 明確的分工,我的研究範圍基本上是現代部分,大致從(cong) 清末到1949年,可是我個(ge) 人的興(xing) 趣往往喜歡往先秦回溯一下。我至今已對《帛書(shu) 易傳(chuan) 》、《緇衣》、《大學》、《中庸》下過一點工夫,做出了一些成果。我還想做《禮運》、《學記》、《樂(le) 記》的研究。《尚書(shu) 》裏麵的絕大多數篇章都很好,都很有值得闡發的內(nei) 涵。有些反傳(chuan) 統的西化的學者,談到儒家就是化約主義(yi) 的那麽(me) 幾條見解,他們(men) 太膚淺了,根本就不懂得儒家。儒家的經典在人類文化寶庫中可以說是最豐(feng) 富精深的,不是基督教的經典可以匹敵的,我甚至認為(wei) 印度的經典也不能超過我們(men) 。
    
    至於(yu) 怎樣看待新出文獻的問題,這使我想起熊十力先生反複說過的話,他的意思是我們(men) 現在看到的十三經隻是古代經典僅(jin) 存的小部分,大部分都在秦火中燒毀了,而且即使僅(jin) 存的這一小部分經典也被漢儒竄亂(luan) 了不少。漢儒是根據西漢王朝現實政治的情勢對經典做了手腳,比如傳(chuan) 世本《緇衣》有好幾章與(yu) 郭店本的文字顯然不一樣,有的語句簡本裏沒有,而這些地方恰恰反映了對於(yu) 皇權的張揚,對於(yu) 士人的約束和壓製,這都印證了熊先生的看法。由此就可以理解新出文獻的重要意義(yi) 了。不過雖然如此,我們(men) 仍然可以自信地說,儒家經典是人類文化寶庫中最為(wei) 豐(feng) 富精深的,這不僅(jin) 可以從(cong) 卷帙、篇章、字數等方麵來證明,而且可以從(cong) 儒家經典包含的無上甚深微妙之旨來證明。新出文獻的陸續發現,進一步豐(feng) 富或勘定了我們(men) 的經典。
    
    問:武漢大學的現代新儒家研究較為(wei) 引人注目,唐君毅先生在新儒家中占有重要地位,您如何看待唐先生其人及其哲學體(ti) 係的地位?
    
    答:前幾年有這樣一個(ge) 機緣,有一家民間文化機構想做一套傳(chuan) 記叢(cong) 書(shu) ,初步設想中外各選200個(ge) 人物,他們(men) 到武大來約稿,郭齊勇老師就把我們(men) 中哲專(zhuan) 業(ye) 的召集在一起,他指定我接手唐君毅的傳(chuan) 記。我用了半年時間收集資料,從(cong) 香港法住書(shu) 院獲取了唐先生的主要著作,紮紮實實讀下來。唐先生的書(shu) 給我的感覺是不好讀,我覺得他的思想比他的文筆要快,思想與(yu) 表達之間有很大的緊張,有時不免疏於(yu) 言表;還有就是他的行文不像大陸這邊使用助詞、標點很規範,有時他的句子斷得很奇怪,下麵意思還沒完,就已經斷了句,每當讀到這種文句,我又不得不從(cong) 頭讀過,去把握他的完整意思。雖然唐先生的書(shu) 不太好讀,但他是把儒學落實到生命之中的大儒,悲天憫人,一生不忍看到痛苦和悲哀,他有天分,有夙慧。大概很多現當代儒者例如熊十力先生、郭齊勇老師等都有這樣的經曆:在年輕的時候排斥傳(chuan) 統,覺得傳(chuan) 統很沒有力量,怎麽(me) 不像西方那樣一往直前呢?我記得自己在1980年代中期讀研究生的時候,正值文化大討論,西化思潮當道,當時寫(xie) 了一篇文稿,沒有發表,題為(wei) 《奴性的和諧》,當時我把儒家和諧觀看成是奴性的,現在看來何等淺薄!唐先生在年輕的時候也是反傳(chuan) 統的,他曾經因此與(yu) 其父迪風公爭(zheng) 吵,迪風公說我死後你會(hui) 覺悟!後來果然如其父親(qin) 所料,唐先生在父親(qin) 去世後有所反省與(yu) 覺悟。唐君毅早期出過一本書(shu) 叫《中西哲學思想之比較論文集》,基本上是以西衡中的路子,後來他否定這本著作,認為(wei) 裏麵雖然有一些知識性的東(dong) 西,但是很多說法不足為(wei) 訓。
    
    在三十多歲,也就是1930年代末到1940年代初,唐先生就轉向了,變得親(qin) 和傳(chuan) 統。抗戰期間,在四川重慶、樂(le) 山,他跟熊先生有很多交往。在那個(ge) 時候,他寫(xie) 了一組隨筆,其中一篇叫《古廟中一夜之所思》,用他那悲天憫人的仁心來看待現實世界。他覺得現實世界是非常冷酷無情的,進而追問自己為(wei) 何會(hui) 有這種感受,認識到自己原來有一顆不冷漠不麻木的心靈;我既然有這顆心靈,那麽(me) 所有人應該都有這顆心靈,這就把仁心普遍推擴開來;那麽(me) 人人皆具的仁心是如何獲得的呢?他認為(wei) 這個(ge) 仁心是天賦的,這個(ge) 天賦的仁心也就是世界的本體(ti) 。他後來反複說自己在三十歲的時候就已經見體(ti) 了。唐先生見體(ti) 之後,又在學術領域進行拓展,他不是隻在哲學的高空翱翔,而是沉潛到人類文化世界,對中印西文化進行比較研究。他發現在這幾個(ge) 大的文化係統中,都貫穿著對於(yu) 現實的批判意識,以本心觀照批判現實。不論是中國的儒家、道教還是佛教,或者西方文化,都是如此。到了1960年代末,唐先生又回到體(ti) 係建構,寫(xie) 了《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這部煌煌大著,他把人類文化分為(wei) 九個(ge) 層次,即萬(wan) 物散殊境、依類成化境、功能序運境、感覺互攝境、觀照淩虛境、道德實踐境、歸向一神境、我法二空境、天德流行境,心體(ti) 一步一步越來越朗現。這裏麵當然包含了判教意識,把儒家放在最高層次,但他的觀點是有根據的,他認為(wei) 儒家把握心之本體(ti) 最為(wei) 確切,把道德意識凸顯得最為(wei) 完美。通過這個(ge) 體(ti) 係,把人類各個(ge) 層次的文化整合起來,代表了現代新儒家文化哲學的新成就。
    
    說到現代新儒家,順便發揮幾句。對於(yu) 其傳(chuan) 承來講,我還是遵從(cong) 三代說。第一代包括梁漱溟、熊十力、馬一浮、張君勱、馮(feng) 友蘭(lan) 、錢穆、賀麟、方東(dong) 美諸先生,其中熊先生是有哲學體(ti) 係的;馮(feng) 先生也有;賀麟先生有本體(ti) 範疇,但沒有完成體(ti) 係;錢先生有很多義(yi) 理,但他主要還是一個(ge) 曆史學家;方先生雖然學貫中西,但也沒有形成體(ti) 係。第二代牟宗三先生、唐君毅先生都有完整的哲學體(ti) 係,徐複觀先生是思想史家,有曆史哲學體(ti) 係,但沒有形而上學體(ti) 係。第三代劉述先先生、杜維明先生、成中英先生、餘(yu) 英時先生等,都還沒有把體(ti) 係完全做出來,當然餘(yu) 先生作為(wei) 曆史學家,可能就沒有想過要做哲學體(ti) 係。這十幾位現代新儒家人物,有完整體(ti) 係的不過三四人。馮(feng) 先生的體(ti) 係比較多地摻入了現代西方分析哲學的東(dong) 西,雖然很精致,很有邏輯性,但與(yu) 中國傳(chuan) 統多少有點隔膜。熊先生的體(ti) 係才真正是我們(men) 中國的東(dong) 西,從(cong) 語言到思想,除了儒家就是中國化的佛家。新唯識論出來之後,熊先生往往據以評判中西古今一切學術思想文化,這有他的局限性,但是這個(ge) 博大精深的體(ti) 係是很值得我們(men) 去深究和闡發的。
    
    2009年5月在香港中文大學召開了唐先生百年冥誕紀念會(hui) ,我提交了一篇文章《從(cong) 心之本體(ti) 到心靈九境》。我認為(wei) 唐先生的體(ti) 係是完整的,他從(cong) 熊先生那裏得到很多啟發,包括心之本體(ti) ,熊先生很早就談到這個(ge) 東(dong) 西,在《心書(shu) 》裏就談到心之本體(ti) 。唐先生的體(ti) 係建構進路與(yu) 熊先生的論說也有相符之處——我因為(wei) 對某個(ge) 事情不滿,這就意味著肯定有個(ge) 標準在起作用,這個(ge) 標準就是超越於(yu) 現實的心之本體(ti) 。唐先生也借鑒了很多西方哲學的資源來做他的本體(ti) 論,用了很多邏輯的、分析的、推理的方式,一步一步推論出心之本體(ti) 的存在,特別是他的心靈九境體(ti) 係,很像黑格爾邏輯學裏的三段論。我在文章裏加了一個(ge) 注腳說,怎樣評價(jia) 唐先生的體(ti) 係還有待探討,是不是本體(ti) 論哲學要用邏輯的、分析的、推理的方式來做,因為(wei) 熊先生特別反對這一點,熊先生認為(wei) 本體(ti) 根本不能靠分析的方法把握,而一定要通過直覺體(ti) 證、反求諸己來把握,一旦運用分析企圖把握本體(ti) ,就隻是“戲論”。但想必唐先生有他的考慮,因為(wei) 我們(men) 中國哲學往往被西方哲學家或研究西方哲學的中國學者指斥為(wei) 混沌、不清晰,所以唐先生要把他的體(ti) 係做得一清二楚。但是指責中國哲學不清晰乃是誤解,比如熊先生的新唯識論就是很清晰的。熊先生總是把量智和性智明顯區分,把量智放在下位,量智可以分析,可以把握大千世界的萬(wan) 事萬(wan) 物,且梳理得井井有條,但決(jue) 不能見體(ti) ,一定要依賴性智,要反求諸己,要正慧,超脫理性思維亦即量智,才能把握全體(ti) 大用。
    
    我很敬愛唐先生,唐先生是把儒學當作自己的生命來加以護持的,而他的生命也體(ti) 現著儒家的仁道,他對乞丐的悲憫,主持新亞(ya) 書(shu) 院時的苦口婆心,這都是儒家的風範。唐先生不僅(jin) 學問好,其生命本身也是一個(ge) 榜樣。我們(men) 現在也有一些所謂的名家,其學術與(yu) 生命是分離的,寫(xie) 文章頭頭是道,做人真是不敢恭維。我願意像唐先生那樣,把儒學落實到生命之中,這當然有種種困難,不僅(jin) 僅(jin) 是在社會(hui) 上人與(yu) 人交往中不被人家所理解,甚至在課堂上對學生講這些東(dong) 西的時候,學生都不一定能接受,再進一步說,連自己的親(qin) 人也往往不理解。社會(hui) 潮流對民眾(zhong) 的影響很大,西化思潮當道,我們(men) 要講中國古代的一些道理,他們(men) 不接受。但他們(men) 不接受是他們(men) 的事,我們(men) 要堅持做下去。如果十幾億(yi) 或幾十億(yi) 人都跟從(cong) 一個(ge) 大潮流,你也隨順這個(ge) 潮流,那就沒有任何精彩。如果堅持自己的信念,堅持儒學中具有普遍性的大中至正之道,那就是很可貴的,終究會(hui) 有人理解,而且理解的人會(hui) 越來越多,我是這樣認為(wei) 的。
    
    問:您說唐先生有判教意識,除了唐先生,牟宗三先生應該說也具有這種意識。牟先生有一個(ge) 良知坎陷說,主張自由無限心或曰道德理性坎陷出知性主體(ti) ,借以開出民主和科學,您如何評價(jia) 牟先生這一說法?
    
    答:這是個(ge) 很有爭(zheng) 議的問題。前幾年我在《近二十年我國大陸現代新儒家研究的回顧與(yu) 展望》一文中,用一個(ge) 注腳簡略地談過這個(ge) 問題。記得2006年在複旦大學參加兩(liang) 岸四地青年哲學家會(hui) 議的時候,一位學者對我這個(ge) 注腳提出質疑,引發我對此作了進一步思考。我的理解是,如果沒有西學東(dong) 漸和西力東(dong) 侵這些外來的刺激和壓迫,我們(men) 完全可以遵照大學之道修齊治平的路子一直走下去。但在近代西方的猛烈衝(chong) 擊下,我們(men) 不得不應對這樣一種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由此發現了中國固有文化的某些不足。中國文化、特別是其主流的儒家文化,出發點和歸宿都是關(guan) 注人的德性問題,做人的根本乃至最高境界就是道德,在這個(ge) 體(ti) 係中,以富強為(wei) 旨歸的知識論取向是相對薄弱的。應該說這是一種雖有缺失但卻很高級的文化。人類從(cong) 森林中走出來,不再屬於(yu) 獸(shou) 類而成為(wei) 真正的人,決(jue) 定性的衡量標準不就是道德嗎?如果不講道德,隻講強力,奉行弱肉強食的信條,那就與(yu) 叢(cong) 林社會(hui) 沒有區別。西方文化恰恰就是強力文化,它無疑低於(yu) 中國的道德文化。但道德文化遭遇強力文化,如同秀才遇見兵,驟然之間是難以招架的,連生存都成了問題。在這種情況下,我們(men) 就必須反思如何補足自己所欠缺的力的方麵。近代以來多少仁人誌士在這方麵殫精竭慮,而牟先生提出的解決(jue) 方案就是良知坎陷說,他的意思是,我們(men) 要把千百年來彌漫於(yu) 整個(ge) 民族意識之中的成聖成賢的思慮收縮一點,即所謂“讓開一步”,使我們(men) 的心智有足夠的空間來接納自然和社會(hui) 知識,發展科學與(yu) 民主,實現富強,從(cong) 而應對西方的強力文化。不言而喻,牟先生雖然主張良知坎陷,但在他那裏,良知仍然是至上的、恒在的。
    
    後來有些人、主要是西化派人物嘲笑良知坎陷說,說它是一種邏輯遊戲,完全沒有現實意義(yi) 。我說不對,是他們(men) 自己不能理解,良知坎陷說駁不倒。首先,良知坎陷說即使確實沒有現實意義(yi) ,也不必作為(wei) 理論家的詬病,理論家隻對理論本身的周嚴(yan) 性負責,而不包辦現實問題,古今中外概莫能外,而從(cong) 周嚴(yan) 性角度看,良知坎陷說是成立的;其次,良知坎陷說其實是具有操作可能的,這種可能取決(jue) 於(yu) 主體(ti) 的選擇,如果主體(ti) 自覺地將德性追求稍加平抑,而將製度安排和知性追求作為(wei) 階段性的中心關(guan) 切,其良知的坎陷也就得以實現;其三,自1840年以來,中國的社會(hui) 心理就是一個(ge) 良知坎陷的過程,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國人念茲(zi) 在茲(zi) 的是希聖希賢、成聖成賢,但從(cong) 鴉片戰爭(zheng) 到洋務運動,中國人讓開一步,將器物問題作為(wei) 中心關(guan) 切,從(cong) 洋務運動到戊戌維新又讓開一步,將製度問題作為(wei) 中心關(guan) 切,到了新文化運動又讓開一步,把西方的民主科學觀念也接納進來,這樣一步一步退讓,良知越來越被邊緣化,這就是坎陷。所以說牟先生的良知坎陷說是駁不倒的,它是由近代以來的曆史證明了的。
    
    不過上麵已經說了,牟先生的良知坎陷說是自覺的坎陷,是為(wei) 了抵禦西方的欺淩而暫置德性以究心富強,既是自覺坎陷,良知當然仍是恒在於(yu) 中的,一旦可能便將複歸主位而成己成人成物的。但近代以來的良知坎陷卻是過度了,大家都一味坎陷,幾乎忘了還有良知,整個(ge) 社會(hui) 都按西方功利主義(yi) 的方式來運轉,為(wei) 了金錢和權力不擇手段,見利忘義(yi) ,道德水平已經到了一個(ge) 非常低下的地步,這條路肯定走不長。在這種情況下,民間也好,上層也好,有識者都感到必須重建道德。為(wei) 什麽(me) 這些年儒學和傳(chuan) 統文化熱起來?就是與(yu) 此有關(guan) 。我們(men) 要學習(xi) 西方的好東(dong) 西以與(yu) 西方並駕齊驅,同時也要銘記我們(men) 的德性傳(chuan) 統並將這種傳(chuan) 統推擴到世界上去。杜維明先生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提出,中華民族的崛起是一個(ge) 不爭(zheng) 的事實,中國人的經濟力量、軍(jun) 事力量、政治力量都越來越有影響力,杜先生就追問,中華民族崛起的文化意蘊是什麽(me) ?他的答案是:中華民族的崛起應該讓世界知道,現在列強已經不能夠魚肉中華民族了,中國甚至可以和西方分庭抗禮了,但是我們(men) 不要繼續走西方那條弱肉強食的道路,不要因為(wei) 一百多年來老是挨打,現在強大了,就要報複對方,反之我們(men) 要以仁道對待他們(men) ,要改變一百多年來甚至是從(cong) 啟蒙運動以來那種弱肉強食的遊戲規則,以我們(men) 的仁道文化轉化世界。
    
    問:五四以後,稱呼過去兩(liang) 千年為(wei) “封建”社會(hui) ,這很成問題,周代是封建社會(hui) 沒有問題,秦漢郡縣製以後,就沒有實質意義(yi) 上的封邦建國了。錢穆先生更進一步認為(wei) 稱呼秦漢以後為(wei) “君主專(zhuan) 製”社會(hui) 也大有問題,他認為(wei) 有君子政府,有士人政府等等,君主一個(ge) 人也不能專(zhuan) 製,您是否認同錢先生的觀點?
    
    答:錢穆先生在《中國曆史研究法》中談過這個(ge) 問題,認為(wei) 中國不是所謂專(zhuan) 製社會(hui) ,甚至不是階級社會(hui) ,而是士農(nong) 工商四民社會(hui) ,上下層的關(guan) 係是和諧的。徐複觀先生對錢先生的觀點很反感,他寫(xie) 過一篇《良知的迷惘——錢穆先生的史學》,認為(wei) 錢穆在美化和粉飾兩(liang) 千年的專(zhuan) 製,徐先生認為(wei) 從(cong) 秦到清這兩(liang) 千年是獨裁專(zhuan) 製社會(hui) 。徐先生與(yu) 錢先生本來是好朋友,為(wei) 何對錢先生的觀點如此憤怒,以至於(yu) 公開激烈批駁錢先生?徐先生有他特殊的個(ge) 人經曆,他曾經是國民黨(dang) 機要圈子裏的人,擔負過不少重任,1948、1949年的時候,國民黨(dang) 已經一團糟了,他提出要改組,蔣介石甚至要他負責這件事情,可見蔣很重視他,他對蔣也一度懷有知遇之恩。可是不久之後,徐先生察覺蔣是獨裁者,經常以個(ge) 人好惡來做決(jue) 斷,很情緒化,這樣一個(ge) 人說了算的政體(ti) 是很糟糕的。徐先生就尋根溯源,原來中國早就有這樣的傳(chuan) 統,他認為(wei) 從(cong) 秦始皇一直到清代,有一個(ge) 專(zhuan) 製獨裁的傳(chuan) 統,主張批判這個(ge) 專(zhuan) 製傳(chuan) 統。但他並不認為(wei) 整個(ge) 傳(chuan) 統是一團黑暗,他說在兩(liang) 千多年的專(zhuan) 製體(ti) 製裏麵,恰恰有一條光明的主線,這就是儒家真精神,是真儒在對抗專(zhuan) 製,不顧自己的身家性命,還有很多氣節高尚之士為(wei) 民請命,流血流淚,這才是緩和專(zhuan) 製的正麵力量。他反對中國傳(chuan) 統政治非專(zhuan) 製說是有他的特殊經曆起作用的。
    
    我很敬仰徐先生,曾經去他老家掃墓。我對錢先生同樣很敬仰,在台灣訪學的時候,多次去東(dong) 吳大學錢先生故居參謁。錢先生在香港初辦新亞(ya) 書(shu) 院的時候,因經費拮據,到台灣去籌款,應邀在淡江學院講學,不幸被墜落的天花板砸破頭,險告不治,這是什麽(me) 精神?他辦學時還對港英當局的打壓堅決(jue) 抵製,很有骨氣。我對這兩(liang) 位先生沒有偏愛。但錢先生畢竟不是一個(ge) 一般的人物,而是一個(ge) 曆史學大家,從(cong) 青年時代一直到生命的終結,數十年都在研究曆史,他不可能隨便下斷語,說中國沒有專(zhuan) 製也不可能是不顧史實的亂(luan) 說,他對中外古今史籍涉獵得那麽(me) 廣泛,研究得那麽(me) 透辟,難道他說的會(hui) 沒有道理?難道他沒有仔細考慮過君權、相權和社會(hui) 組織方式?所以他提出這樣一種觀點,恐怕不是亂(luan) 說。我的朋友侯旭東(dong) 教授寫(xie) 過一篇文章《中國古代專(zhuan) 製說的知識考古》,仔細考察了“中國古代專(zhuan) 製”這種說法怎樣由西方人提出來,又怎樣灌輸到中國人的頭腦裏。這叫做文化殖民。西方人到了非西方世界,如果能夠滅絕那裏的民族,一定毫不手軟,比如印第安人、澳大利亞(ya) 土著等。對於(yu) 具有深厚傳(chuan) 統和強大凝聚力的文明古國,他們(men) 無法滅絕,於(yu) 是利用軍(jun) 事、經濟、政治等手段加以打壓,同時通過文化殖民加以奴化。中國古代是專(zhuan) 製社會(hui) 這種觀點確實很牢固地占據了國人的頭腦,以至於(yu) 西方殖民者被趕出中國以後,它的影響依然存在。我們(men) 現在不假思索地說中國古代是專(zhuan) 製社會(hui) ,是不是合適呢?侯旭東(dong) 認為(wei) 這種觀念是西方人發明的,植入了中國人的頭腦。中國古代社會(hui) 究竟是不是專(zhuan) 製社會(hui) ,需要大批學者一個(ge) 一個(ge) 朝代一個(ge) 一個(ge) 皇帝仔細分析研究,才能夠定性。我們(men) 可以舉(ju) 出暴虐的君主,對臣民的控製很嚴(yan) 酷,但也可以舉(ju) 出很多無為(wei) 而治的君主,對臣民很放任,不能輕易地說是專(zhuan) 製還是不是專(zhuan) 製,起碼先要存疑,再作研究,最後下結論。我不是說錢先生說的一定對,徐先生說的一定錯,但反之亦然。更不是西方人給了我們(men) 一個(ge) 標簽我們(men) 就認同了。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在近代以來被摧殘以後,有大量正本清源的工作要做,判定中國古代是不是專(zhuan) 製社會(hui) 就是其中之一。我們(men) 現代的政治文化裏麵的統治方式到底怎麽(me) 來的?是不是都是從(cong) 傳(chuan) 統裏麵來的?如實地說,很多東(dong) 西我們(men) 是學蘇聯的,現在又學歐美。所以我們(men) 不要簡單地由現代政治文化去推斷古代政治文化,不要輕率地對錢穆等前輩的觀點加以評斷。
    
    問:很多人認為(wei) 當今社會(hui) 道德水準比較低下,但也有學者指出中國人骨子裏還是儒家,這豈不是表明儒家與(yu) 社會(hui) 道德水準低下有關(guan) ?儒家講五倫(lun) ,重視家庭倫(lun) 理生活,熊十力先生卻說“家庭是萬(wan) 惡之淵藪”,那麽(me) 儒家倫(lun) 理在當代究竟還有沒有價(jia) 值?沒有被扭曲的儒家真精神有無需要改進之處呢?
    
    答:確實有人說過中國人生來就是儒家,我大致也是這樣看。即使那些表現得很西化的人,不自覺之中往往又表現出儒家性格。舉(ju) 個(ge) 有趣的例子,殷海光先生去台灣以後,轉變為(wei) 一個(ge) 強烈反傳(chuan) 統、極端西化的人物,他公然表示一想起中國傳(chuan) 統就生氣,而對西方邏輯實證主義(yi) 、古典自由主義(yi) 敬愛得幾乎五體(ti) 投地。但他唯一一次到美國訪學,卻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獨自關(guan) 在房間裏渡過了那段時間,傳(chuan) 為(wei) 笑談。這是為(wei) 什麽(me) ?是因為(wei) 他不能融入西方文化,因為(wei) 他的心靈深處潛藏著自己的文化根基,其中就有儒家傳(chuan) 統,所以杜維明先生獨具隻眼地將殷先生稱為(wei) 真儒!一個(ge) 中國人,隻要深刻反思,就會(hui) 發現自己性格中多少具有儒家因素,隻是在通常環境中他不必去作這種追問,但如果在特殊環境中,比如出國了,他的文化自覺就特別顯著了。以身設譬吧,我在澳洲和美國各待過一年,出國以前,我的民族身份意識、文化傳(chuan) 統意識都相當淡漠,但到了那種環境裏麵,我充分感到我是一個(ge) 中國人。大家知道,澳洲和美國都是所謂“熔爐”國家,就是由許多民族組成的國家,白人、黑人、西班牙後裔、穆斯林、印度人、東(dong) 亞(ya) 人等等,如果細分更加複雜,比如東(dong) 亞(ya) 就分不同國家,甚至同一國家還分不同地區,彼此之間也會(hui) 有交往,但總覺得相互有很大的差異,生活習(xi) 慣、思維方式都不一樣,很難融為(wei) 一體(ti) ,你不會(hui) 有這個(ge) 意願,人家也不接受你,你有你的圈子,他們(men) 有他們(men) 的圈子。說起來多元社會(hui) 好像很和諧,其實和諧基本上隻是由於(yu) 法律的約束,大家都守著法律的限度相處,但大多不可能打成一片,這是事實,毋庸諱言,深層原因就是文化傳(chuan) 統使然。
    
    那麽(me) ,肯定中國人生來就是儒家,是不是意味著由傳(chuan) 承儒家血脈的中國人所構成的當代社會(hui) 道德水準低下,就要由儒家負責呢?問題決(jue) 不這麽(me) 簡單。其實,近一百多年來,在現代西方文化的衝(chong) 擊下,儒家傳(chuan) 統日益邊緣化,以至成為(wei) 列文森所謂棲息於(yu) 中國人心底的歎息和餘(yu) 英時所謂無所歸依的遊魂。我上麵說了,當代中國人對於(yu) 秉承的儒家血脈往往是不自覺的,需要通過反思和追問才能有所領悟,或者需要在特殊環境中才能顯發。在支配行為(wei) 的思想意識的顯層次,當代中國人更多的倒是非儒家或反儒家的,毋寧說他們(men) 的頭腦中充斥著現代西方價(jia) 值觀,諸如理性、獨立、自由、權利、平等、民主、法治、科學等等,這些價(jia) 值並不能說完全不好,但如果沒有道德的統率,就可能導致人心墮落和傷(shang) 風敗俗。在我看來,當代中國社會(hui) 道德低下,正是由於(yu) 在現代化過程中沒有引入西方傳(chuan) 統和現代文化的精華,而引入了大量的精神垃圾!人情冷漠、物欲橫流、欺詐公行、盜劫成風、色情充斥、毒品泛濫、凶殺如同兒(er) 戲、貪賄視若等閑,如此等等,官風民風真是難以齒及!這些正是現代西方價(jia) 值觀的偏至所致,是市場社會(hui) 的必然後果,但凡有一點儒家修養(yang) 的人、有一點慎獨和自律意識的人,怎麽(me) 會(hui) 去同流合汙!近年來確實有人將社會(hui) 道德敗壞的賬算到儒家頭上,他們(men) 認為(wei) 必須將儒家連根拔除,全盤西化,才能解決(jue) 問題,這是亂(luan) 開藥方,南轅北轍!清儒李二曲、現代大儒熊十力都指出學術正才能使人心正,人心正才能使社會(hui) 風氣正,而現在有些所謂“學術”完全是邪說誣世,充塞仁義(yi) ,其結果將導致率獸(shou) 食人、人將相食,可不慎乎!
    
    至於(yu) 熊先生對家庭的批判,其中原因還需深入探討,不能以一時的言語作為(wei) 結論。其實,熊先生雖然說過“家庭為(wei) 萬(wan) 惡之源,衰微之本”(1950年5月22日與(yu) 梁漱溟)那種激烈的話,但他一生都對父兄懷有深厚的感情,對子侄也盡教養(yang) 之責,他也說過“老來思骨肉,無一日可去懷”(《十力語要·與(yu) 牟宗三》)。他的絕筆之作是未完成的《先世述要》,其中對曾祖父母、祖父、父親(qin) 和長兄作了深情記述,哪裏真是將家庭視為(wei) “萬(wan) 惡之淵藪”呢?他批判的家庭,或許是家天下的帝王之家,而不是泛指一切家庭。無論如何,我認為(wei) 家庭倫(lun) 理和社會(hui) 政治倫(lun) 理都是不能廢棄的。儒家五倫(lun) ,父子、兄弟、夫婦三個(ge) 是家庭倫(lun) 理,君臣、朋友兩(liang) 個(ge) 是政治和社會(hui) 倫(lun) 理。五倫(lun) 概要地包括了人的社會(hui) 關(guan) 係,當然還不全麵,比如還可以有師生倫(lun) 理等等。儒家倫(lun) 理規定的人與(yu) 人之間的權利和義(yi) 務,本來是在肯定身份差異前提下的對等性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悌、夫和婦順、君仁臣忠、朋友以信,如果設想師生倫(lun) 理,那應該是師愛生敬吧?這裏沒有任何單向宰製的意味,沒有任何專(zhuan) 製主義(yi) 傾(qing) 向。五倫(lun) 異化為(wei) 三綱,韓非是一個(ge) 中介,到東(dong) 漢雜糅諸家的《白虎通》落實下來,從(cong) 此單向宰製性的三綱取代了權利義(yi) 務對等性的五倫(lun) ,這是專(zhuan) 製皇權與(yu) 政治化儒家結合的產(chan) 物,真正的儒家不當承其咎。權利義(yi) 務對等的人倫(lun) ,永遠不能廢除,如果廢除這些人倫(lun) ,人就成了孤零零的存在,像西方那種原子式的個(ge) 人主義(yi) ,沒有親(qin) 情,沒有友情,甚至沒有社會(hui) 交往,那樣的話,個(ge) 人可能走入絕境,社會(hui) 也可能趨於(yu) 崩潰。近年來西方社群主義(yi) 興(xing) 起,正是要矯正那種毀棄人倫(lun) 的原子式個(ge) 人主義(yi) 的嚴(yan) 重弊端。既然人倫(lun) 不能廢除,那麽(me) 儒家倫(lun) 理的現實價(jia) 值就是不言而喻的了,當然也要應合時代潮流作一些創造性轉化,比如應合女權主義(yi) 思潮,父子一倫(lun) 就應照顧到母女,兄弟一倫(lun) 也應照顧到姐妹,夫婦一倫(lun) 就應該夫不僅(jin) 和而且順、婦不僅(jin) 順而且和,又如君臣關(guan) 係不存在了,但上下關(guan) 係還存在,君臣倫(lun) 理就應轉化為(wei) 上下倫(lun) 理。問題是現在倫(lun) 理觀念太淡薄了。大致從(cong) 晚清譚嗣同鼓吹“衝(chong) 決(jue) 網羅”,倫(lun) 理觀念開始解構,但不要說那時的一般人,連譚嗣同本人也並沒有真正衝(chong) 決(jue) 網羅,你看他寫(xie) 的那些傳(chuan) 記,對祖宗、父母、兄弟、妻子、朋友、君上多麽(me) 一往情深。民國新文化人物如陳獨秀將倫(lun) 理批判作為(wei) “最後覺悟之最後覺悟”,但他們(men) 的影響很有限,從(cong) 魯迅的小說中可以看出,廣大的鄉(xiang) 村還是奉行傳(chuan) 統倫(lun) 理,當然魯迅把這種情況作為(wei) 負麵的東(dong) 西看待。如實地說,那時廖季平、章太炎這類舊派人物的影響比陳獨秀、胡適之們(men) 紮實得多。建國後,通過嚴(yan) 密的組織結構推行新的人際關(guan) 係觀念,“文革”破四舊立四新、與(yu) 傳(chuan) 統觀念徹底決(jue) 裂,儒家倫(lun) 理才基本上從(cong) 社會(hui) 意識中清除了。不過那時五倫(lun) 關(guan) 係還存在,農(nong) 村裏無論分家不分家,父子、兄弟大都還是近在咫尺,城市裏雖然以核心家庭為(wei) 主,但大多是多子女,父子、兄弟姐妹之間隱然遵循著傳(chuan) 統倫(lun) 理;夫婦不用說了;上下倫(lun) 理也是有序的;相當於(yu) 朋友一倫(lun) 的社會(hui) 交往也遵循信義(yi) 原則。但是現在一家三口,夫婦之間講究權利平等,獨生子女沒有兄弟姐妹,孩子大了就離開,關(guan) 上房門,即使鄰居也老死不相往來,親(qin) 情人情越來越淡薄,導致道德感冷漠,人際關(guan) 係隻靠利益維係了,這種狀況蘊藏著很大的社會(hui) 危機!鑒於(yu) 這種狀況,儒家倫(lun) 理不僅(jin) 必須維護,而且必須大力發揚,這是人生的福祉所在。
    
    關(guan) 於(yu) 儒家真精神是否需要改進的問題,我認為(wei) 不需要改進!我並不是原教旨主義(yi) 者,我當然知道儒家是主張因革損益、與(yu) 時偕行的。儒家有不少曆史具體(ti) 的觀念確實需要改進,但以仁道和忠恕之道為(wei) 核心的儒家真精神,用杜維明先生的話說,就是一種包容性人文精神,相比軸心文明的希臘傳(chuan) 統排斥天道與(yu) 自然,希伯來傳(chuan) 統和印度佛教傳(chuan) 統排斥自然、社會(hui) 以及人本身,道家傳(chuan) 統排斥社會(hui) ,體(ti) 現了一種麵麵俱到的德慧,這種德慧指向天人物我一體(ti) 和諧的境界,闡揚猶恐不及,哪裏還需作什麽(me) 改進呢?正如熊先生所說:“上哲證真之言,無時空之限,學者宜知。”(《十力語要初續·與(yu) 人談易》)
    
    問:一般認為(wei) 中國社會(hui) 就是儒家社會(hui) ,但也有些人認為(wei) 在下層民眾(zhong) 那裏,影響最大的是道教、佛教等,儒家要發揚的話是不是要依靠政府的大力扶持?
    
    答:浮麵地看,老百姓的信仰似乎分為(wei) 佛教、道教等等,但是我們(men) 仔細考察一下,就會(hui) 發現老百姓的信仰其實是很雜的。我曾經參加一些民間信仰活動,那些人文化水平不高,結成一個(ge) 一個(ge) 的小群體(ti) ,我們(men) 叫做小教派,這些小教派的信仰很雜,又拜孔子,又拜觀音,又拜老君,乃至關(guan) 公、嶽王等等。無論他們(men) 的終極目的是什麽(me) ,他們(men) 大都相信現世和來生的福祉取決(jue) 於(yu) 做一個(ge) 行仁仗義(yi) 的好人,這就是儒家傳(chuan) 統的作用了。隻要沒有出家,沒有住到寺廟或道觀裏去,就不好截然斷定老百姓究竟信仰什麽(me) ,他們(men) 實際上是將對於(yu) 自己有用的各種傳(chuan) 統觀念和宗教信仰雜糅起來,用以安頓自己的身心,祈求自己以及逝去的、健在的甚至未生的親(qin) 人的福祉,儒教在其中占據重要地位。進一步說,即使真正的道教徒、佛教徒、中國的回教徒、中國的基督徒,他們(men) 的信仰也未必那麽(me) 單一。我在台灣聽過淨空大和尚講經,感到與(yu) 其說他在講佛學,不如說在講儒學,至少是亦佛亦儒。我也被邀請參加過基督教的禮拜活動,那些教友的言談舉(ju) 止不乏儒家意味。有一位台灣學者,禮拜日是天主教徒,平時就是不折不扣的儒家。從(cong) 中國人的信仰這種雜糅性來看,我認為(wei) 恰恰體(ti) 現了儒家包容性傳(chuan) 統,是儒家傳(chuan) 統造就了中國人的信仰特點。不像一神教,除了上帝之外全部都是異教、邪教。儒家不排斥其他宗教文化。我覺得無論如何,人們(men) 有一點宗教感、有一點信仰,總是比較好的。現代人大多什麽(me) 都不信,就信錢、信眼前物質利益,這是很危險的,隨時可能為(wei) 了物質利益鋌而走險,造成社會(hui) 災難。所以一定要恢複正大的信仰,管住人的身心,由此才可能建構深層和諧的社會(hui) 。
    
    發揚儒家的關(guan) 鍵在於(yu) 儒家學者與(yu) 民間大眾(zhong) 廣泛深入的結合,將潛存於(yu) 民眾(zhong) 心靈深處日用而不知的儒家因素開發出來,使越來越多的民眾(zhong) 自覺認同儒家,一旦多數人接受儒家價(jia) 值,作為(wei) 視聽言動的準則,儒家當然就發揚起來了。至於(yu) 體(ti) 製結構、製度安排,那是後一步的事情,心性儒學是本,政治儒學是末,這個(ge) 次序不能顛倒,否則,試問由什麽(me) 人來運作這個(ge) 體(ti) 製?又有多少人能夠接受這種製度呢?為(wei) 了發揚儒家,在避免政治化的前提下,我讚成謀求政府的支持,而不讚成故作清高,試想如果教育主管部門推行儒家經典課程,那對儒學的普及不比民間力量大得多嗎?
    
    問:儒家在將來會(hui) 以怎樣的形式存在和發展?能否擔當起應對西方文明的重任?
    
    答:熊十力、唐君毅等很多前輩學者都說過,儒家並不是與(yu) 諸子百家並列的一家,我是很讚同這個(ge) 觀點的。實際上,由孔子正式創立的儒家是把華夏初民在幾萬(wan) 年甚至十幾萬(wan) 年的生存發展中自然形成的生活方式和風俗習(xi) 慣加以理論化,成為(wei) 全麵深刻反映華夏民族性格和先人獨特智慧、也就是所謂先王之道的經典,所以,儒家是對先王之道的全麵繼承,而不是像諸子百家那樣隻是“多得一察焉以自好”的“一曲之士”,《莊子·天下》對此有所闡明。亦因此,儒家是中華民族的正統,儒學與(yu) 中華民族心理高度耦合,整個(ge)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就是儒家社會(hui) ,直到清朝終結為(wei) 止,至少兩(liang) 千年間儒家存在於(yu) 社會(hui) 生活的方方麵麵、上上下下,也存在於(yu) 中國人的思慮言動、精神氣質之中,以至於(yu) 我們(men) 今天多少都保留著儒家文化的遺傳(chuan) ,有人說中國人天生就是儒家,這話是有道理的。
    
    近代以來,麵對西方強力文明的衝(chong) 擊,儒家道德文明難以對抗,步步後退,在社會(hui) 上,越來越多的人就覺得儒家不足以應付世事了。辛亥革命終結帝製建立民國,將儒家從(cong) 政治體(ti) 製中排除出去,1949年建立的共和國進一步排斥儒家。新文化運動批判傳(chuan) 統鼓吹西化,力圖將儒家從(cong) 觀念領域連根撥掉,這一趨勢到“文革”和1980年代的所謂“新啟蒙運動”達到登峰造極。現在看來,我們(men) 的社會(hui) 結構、製度安排、意識形態中確實都沒有儒家的影子了,所有這些方麵基本上都是學習(xi) 蘇俄或歐美,這就是所謂現代化,一種與(yu) 本有傳(chuan) 統相割裂的現代化,這種現代化當然也是有成效的,它使我們(men) 也獲得了強力,能夠抵禦外來強力。正是在能不能夠抵禦外來強力的比較中,多數國人認同與(yu) 本有傳(chuan) 統相割裂的現代化,魯迅說如果要我們(men) 保存國粹,首先要國粹能夠保護我們(men) ,代表了這種認識。在這種情況下,與(yu) 民族心理高度耦合的儒家雖然並不可能被根除,但也隻能如列文森所說的成為(wei) 中國人心底的歎息而已,且大多是不自覺的,這也是一種存在方式。
    
    儒家將來怎樣存在和發展?我認為(wei) ,必須在應合國家和世界大勢的前提下緩圖複興(xing) 。我能夠同情地理解那種全麵恢複儒家社會(hui) 的主張,他們(men) 是希望以聖賢政治取代劣質民主,以王道取代霸道乃至獸(shou) 道,他們(men) 懷著太平社會(hui) 和大同世界的理想,高則高矣,但卻不現實。無論民主的質量如何,卻是當今人類世界的潮流,而霸道乃至獸(shou) 道也是現代國際關(guan) 係的實際,憤世嫉俗,恨不得馬上以儒家理想取而代之,於(yu) 人於(yu) 己都無益甚至有害,試想現在就推出儒家政體(ti) 會(hui) 是什麽(me) 局麵?所以我不讚成倉(cang) 促謀求儒家在社會(hui) 政治製度層麵的存在,而主張儒家在轉化人心方麵切實發揮作用,首先當然是轉化當代中國的人心,將國人潛意識中的儒家文化遺傳(chuan) 啟發出來,使越來越多的國人在希聖希賢、追求士君子人格的同時認同儒家;進一步就要轉化現代人類心理,特別是轉化那些崇尚強力的民族心理,使他們(men) 認識到協和萬(wan) 邦、萬(wan) 國鹹寧、參讚化育、保合太和才是人類共同的可大可久之道。基於(yu) 以上認識,我認為(wei) 在可以預見的未來,儒家應該存在於(yu) 觀念領域,通過啟發人的道德自覺而發展。隻有當越來越多的人認同儒家之後,儒家作為(wei) 一種製度建構才可能成為(wei) 現實的選項。
    
    至於(yu) 儒家能否應對西方文明,現在看來還不可能。我正在做一個(ge) 教育部課題,名稱是“中國現代思想中的‘啟蒙反思’論說”,隨著研究的進展,我深刻認識到西方文明(特指現代西方文明)存在著嚴(yan) 重弊害。17世紀西方啟蒙運動充分解放了人的身心,使人成為(wei) 宇宙間的至上存在,這當然具有進步意義(yi) ,但由於(yu) 將一切宗教信仰和傳(chuan) 統觀念統統否定,人失去了必要的敬畏感和約束性,人性中的貪欲便無限膨脹起來,這種貪欲隨著啟蒙運動引發的現代化浪潮波及整個(ge) 世界,導致人類生存的兩(liang) 個(ge) 基本條件惡化,其一是社會(hui) 道德惡化,其二是自然生態惡化,人類還能生存多久,成了一個(ge) 切近的問題。由此看來,追求君子人格、道德社會(hui) 、萬(wan) 物一體(ti) 的儒家文化不正可以矯正現代西方文明的弊害嗎?但問題是有多少人認識到現代西方文明的弊害呢?事實是人類絕大多數都還將現代西方文明作為(wei) 美好的歸宿和追求的目標,杜維明先生將人類這種心理趨向稱為(wei) “啟蒙心態”,這種啟蒙心態真是太強大了,因為(wei) 它有物質利益支撐,能夠滿足人的物欲和享樂(le) 欲。相比之下,儒家向往的孔顏樂(le) 處、安貧樂(le) 道、存理滅欲、精神超升,所有這些對於(yu) 人的說服力就太微弱了,不免被看做是迂腐之見、落伍之論,前些時不就有人在傳(chuan) 媒上指斥安貧樂(le) 道是低級文化嗎?熊十力先生曾說人類如果不想毀滅,就必須回到儒家,但這是一個(ge) 有條件的預言,如果人類就是要不顧一切地走毀滅之路,儒家又能怎麽(me) 辦呢?其實不止儒家,軸心文明傳(chuan) 統大都是重精神而輕物欲的,道家如此,佛教如此,猶太教、基督教也是如此,在人類中古時代,這些傳(chuan) 統都曾走向極端,對人性造成壓抑和扭曲,也存在著弊害,但卻不至於(yu) 使人類與(yu) 自然形成高度緊張,導致自然生態危機和人類生存危機。現代以來,人類又走向物欲膨脹的另一個(ge) 極端,自然和人生危機迫在眉睫,而所有這些傳(chuan) 統也都無力挽回現代西方文明的大潮了。
    
    不過,雖然儒家現在還不可能應對現代西方文明,但如同我上麵所說儒家未來的發展取決(jue) 於(yu) 轉化人心一樣,儒家若能使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其天、地、物、人、我麵麵俱到的包容性人文主義(yi) 優(you) 越於(yu) 現代西方文明那種僅(jin) 僅(jin) 張揚人、進而僅(jin) 僅(jin) 張揚西方人、最終僅(jin) 僅(jin) 張揚西方個(ge) 人的排斥性人文主義(yi) ,其仁民愛物的仁道主義(yi) 優(you) 越於(yu) 現代西方文明那種戡天役物的人本主義(yi) ,其致思於(yu) 可大可久的德慧優(you) 越於(yu) 現代西方文明那種寅吃卯糧的淺見,那麽(me) 就有可能逐漸轉化啟蒙心態而獲得應對現代西方文明的資格。這無疑是一個(ge) 漫長而艱巨的過程,但想一想儒家曾用上千年時間終於(yu) 轉化了佛教,所以我們(men) 應該對此抱有信心。杜維明先生接續牟宗三先生思路描述過儒家三期發展的圖景,第一期由洙泗私學發展為(wei) 中原正統,第二期由中原正統發展為(wei) 東(dong) 亞(ya) 文明,這兩(liang) 期都已經實現了,第三期則將由東(dong) 亞(ya) 文明發展為(wei) 普世價(jia) 值,我認為(wei) 這是有遠見卓識的。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我們(men) 大家當以此共勉。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