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紹綱】秋風:孔子之道與文化中國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2-09-27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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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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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孔子之道與文化中國
被采訪人:秋風
采訪人:周紹綱
原刊《新華月報》9月號下半月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發表
日期:西曆2012年9月27日
姚中秋,筆名秋風,北航人文與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教授,天則經濟研究所理事長。曾從事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和普通法憲政主義研究,譯著十餘種。目前從事儒家義理與中國治理秩序史研究,著有《立憲的技藝》、《現代中國的立國之道》第一卷、《華夏治理秩序史》第一卷天下、第二卷封建、《中國變革之道》、《美德、君子、風俗》等。
“我到曲阜參加一個儒家文化夏令營。8月14日,與營員一起拜謁孔廟、孔林。身為儒者、儒生,當然要向至聖先師表達敬意,因此,沒有任何猶疑。上午,在孔廟大成殿前,在雨後尚存積水的地麵上,我們向孔子行跪拜禮;下午,在孔林,我們在孔子之墓前,再向孔子行跪拜禮。不料,孔林跪拜圖片上傳微博之後,引起爭議。成百上千人發表評論,多數持批評態度,其中更不乏粗鄙的謾罵與公然的侮辱。這讓人十分驚訝。尤其令人不解的是,抨擊最為激烈者,鹹為關心並熱衷於談論自由、民主之人”,學者秋風在引起網上風波的跪拜孔子事件後,撰文《我為什麽跪孔子?》如是說。
日前,學者秋風帶領數十學生參加“儒家文化修身營”時,在孔廟行跪拜大禮在網上引起激烈爭論。在一幅題為“拜先師聖墓”的現場跪拜照片上,配有如下圖說:“秋風老師帶領修身營諸位同道拜先師聖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我們一定會力所能及地為繼承先聖道統,複興聖教盡好本分。”批評者認為表達了對封建專製的順服,是一種公然與現代價值背道而馳的行為。也有人表示不必過於苛責,認為對於秋風帶學生在曲阜跪拜一事,發表異議無妨,人身攻擊不妥,畢竟這是他們的自由。跪拜孔子,近年來多有其事,也一直有各種爭議。南開大學教授孫立群說:“我個人不提倡也不讚同跪拜這種形式。但是同樣也大可不必過分指責,這種行為隻是個人的選擇,不具備太多的社會意義。對於孔子,批評他也好,跪拜他也好,在這樣一個多元化的社會中,都有可能出現,也都是正常的。”
孔子之道是中國文明之道
周紹綱:您認為孔子之道的精髓是什麽?
秋風:孔子之道是五帝三王之道,也就是中國文明之道。孔子在中國曆史上之所以享有這麽崇高的地位,首先是因為刪定六經。六經是什麽?六經是堯舜以降的古聖賢王在從事治理活動過程中的言行和製度,其中包含了華夏族群治理秩序之道——這個道雖然包括天道,但形而上的意義不是很強烈。孔子通過刪定六經,整理和概括先王之道,使得道可以傳。孔子之前,道隻是體現在行為之中。孔子之後,道得以見諸文字,可以說,可以傳,並且人人皆可學。從人人皆可學道這點來說,孔子的另外一個偉大的貢獻,就是開創了私人教育。孔子教的是什麽?教的就是六經。到了孔子,中國文明之道是人人都可以學的,從而塑造了一代又一代守護這個道的儒生群體。在中國五千年的文明史中,孔子是一位承上啟下的人物。站在當下的角度來看,孔子比堯舜還要偉大。
周紹綱:“跪拜禮事件”在網上引起了不小的反響,但似乎反對的聲音比較多?
秋風:我看了一下評論,確實批評的人較多,但也有四分之一左右的人支持。有這個數量的人支持,我已經比較欣慰了。有些批評的聲音,語言很粗暴,態度很野蠻。尤其是很多所謂的自由派人士,以及受他們觀念熏陶的普通網民,他們所表現出來的態度,絲毫看不到一點自由主義的影子,恰恰是一種專製的心態和理念。這樣的心態是20世紀中國文化生態所導致的,這種文化生態的要害是反傳統,反傳統的核心是反儒家。為什麽反儒家?因為當時中國和西方一接觸,發現差距很大,人們的心靈受到極大地震撼。於是尋找落後的原因,最後把原因歸結為儒家。很多人對儒家懷著非常深的怨恨心理,所以對一切與儒學相關的人和事,他們都有一種本能的反感,難免會采取抨擊態度。
現在中國有一大部分人有這種反文化的本能。但我還是很樂觀的,畢竟這種扭曲群體的心態在慢慢弱化,尤其是在年輕人心中。前幾天我主持《文化縱橫》雜誌的一個論壇,最後總結的時候我提到過這個現象,我覺得“中國精神”在過去10年有一個明顯的轉變。具體來說,一是中國人對於傳統的看法有了相當大的變化。其次,是中國對於世界的看法也變了。這兩點變化在思想界最明顯,但所謂的“公知”一般不太了解思想動態。
周紹綱:現在中國在經濟上崛起了,文化崛起也呼之欲出,您怎麽看?
秋風:中國現在確實到了孔子所說的“富而好禮”的時代。一些人對儒家的學說有一個很大的誤解,以為儒家隻是道德說教。《論語》中有一章說到冉有問政:冉有說,老百姓人口真多了。既然人口已經夠多了,還要再做點什麽呢?孔子說,讓他們富起來。冉有再問,富了以後還要再做些什麽呢?孔子答,對他們進行教育。其實儒家完全不排斥人們的富裕。包括孟子,都闡釋了這一點,先要致民以財,然後有庠序之教。
中國過去30年,經濟確實出現了非常快的發展。孔子如果看到我們現在的物質財富達到這麽高的程度,一定會很高興。但孔子也許會說,我們僅僅有豐富的物質生活是遠遠不夠的,我們還需要文明。文明是什麽?文明就是禮。禮是什麽?禮就是人與人交往的規則。禮的目的是什麽?是要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達到“和”的狀態。“和”就是讓大家相互協調,你幹你的,我幹我的,我們可以合作,又不相互侵害。《禮運》中有一句話,叫“連而不相及也,動而不相害也”,就是這個意思。我們現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遠沒有達到這個程度,在方方麵麵。比如說家庭生活,夫妻關係、父母與子女的關係,都充滿了緊張。公共方麵也是這樣,前段時間,浙大校長楊衛在會議上玩牌。誰都可能會碰到無聊的會,但作為中國知名大學的校長,作為一個著名學者,你要為人師表。這是兩個普通的事件。要說官與官之間、官與商之間、官與民之間、民與民之間,也大多不懂禮,不知道采取什麽樣的方式交往。手應該怎麽放,腳應該怎麽放,眼睛應該看著哪裏?這些很簡單,但恰恰代表一個族群的文明。現在我們與外國人、與港澳台同胞接觸的機會很多,留意看的話,會發現人家知禮。我們有一個特別大的誤解,以為個性解放,想怎麽幹就怎麽幹,其實西方人怎麽走路,都有約束。我們中國號稱禮儀之邦,整個20世紀把這些禮儀完全都拋棄了。在古代的含義中,文明就是人的行為非常得體,就是禮儀。有了這些禮儀,人與人之間就會和,大家心情也會愉快。我們現在所麵臨的最基本的問題,就是禮樂重建。
我們要複的是禮之精神
周紹綱:子產說過“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大概意思是指禮是最高的自然法則。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禮也受到具體的時空(天地)限製。您怎麽看中國傳統禮儀在現代社會環境下的境遇?
秋風:子產認為禮儀是天經地義,即這些都是永恒的。父母和子女,永遠是父母和子女。父母為尊,子女為卑。不可能因為我們現在生產力發展了,進入了網絡時代,父母和子女的關係就倒過來了。夫妻有別,男女雙方無論生理還是心理都不同,這在家庭內部形成一個分工合作的關係。同時,在一個公司,永遠有領導者和被領導者。就像古人所講的君臣關係,君臣關係就是上下級關係。有這麽一個關係,他們之間相處的原則是不變的。比如說,子女尊敬父母,夫妻互敬,下屬尊重領導,這些都是不變的。但隨著整個社會的變化,具體的禮節是會變化的。以前夫妻講究舉案齊眉,現在案都沒了,怎麽舉?見麵問個好,擁抱一下,通過這種外在的禮節來表達相互之間的內在敬愛。父母和子女之間也是這樣,以前兒女每天都要給父母跪安,現在我們不需要,但是基本的精神還是要體現出來。我對完全複古禮不是很讚成,我們要複的是禮之精神,這是永恒的,是不分古今的。我們去看朱子、程子,他們在宋代,麵臨著一個變化了的世界所製定新的禮,他們也是采取這樣的原則。孔子很早也提出,因之有所損益,因襲的是內在精神,損益是具體的禮節。換一個角度來說,必須有所損益,精神才能夠永恒。如果是堅持外在的禮節不變,最後連禮之精神都走向終結。
周紹綱:有人認為您上麵所說的父母關係、上下級關係是在強調一種等級劃分,與啟蒙後的現代社會和講究人人平等的社會倫理及其理念相矛盾。
秋風:持這種看法的人存在多重的誤解。儒家的學說本身是平民的政治哲學。孔子所處的時代正是禮崩樂壞的時代,也就是說原來的等級製度崩潰了。可以說孔子就是生活在一個平民社會的初始階段。孔子推動了平民社會的到來,他辦平民教育,把原來貴族獨享知識的權利擴散到平民。當然,他也給這個平民社會創造了一個領導階層。社會發展必須要有一個領導階層,這個平民社會才會存在。就算一個3人小組也有一個領導人,否則就會出現3個和尚沒水喝的情況。一切政治都是賢能政治,不可能出現所有人都當統治者,同時統治所有人的情況。在古希臘城邦也有執政官,在古羅馬也有長老院。美國更是這樣,他們討論的問題是什麽?不是民主的問題,而是共和的問題。共和的含義是代議,代議當然要選賢能,至少製度設計的初衷是要選出這樣的人。這樣的賢能——過去儒家所講的君子,是以德行、知識等作為標準,跟身份、血統沒有關係。從這個角度去看孔子以後的中國曆史,比同時期的文明更加平等。儒家君子這個群體,並沒有重構等級製,形成新的不平等,隻能說是構建了社會角色的有序分工。儒家的賢能政治與平等並不衝突,恰恰是社會這個共同體得以存續下去的條件。
周紹綱:在古代,儒家君子作為政治主體,除了處理日常的政務之外,還負有哪些方麵教化的職責?
秋風:古代的政府與現代的政府有比較大的差異,尤其是在儒家進入政體結構之後,也就是在漢武帝、董仲舒更化之後,儒生開始大規模進入政體擔任官員,由此形成儒家士大夫群體。以前是君子,現在是士大夫。這是兩個身份,一個是讀書人,另一個是政府官員。這兩個身份合一,所以儒家的官員在治理社會,尤其是治理地方社會時,通常會有一種非常強烈的自覺——充當師儒的角色。所以他們會去辦學,培養年輕人讀書,給普通的老百姓講授禮義廉恥。當然,他們也會實行興修水利、發展農業、鼓勵商業等富民措施。“富”和“禮”這兩個方麵他們都會做。現在回過頭來看,這是非常好的社會治理模式,教化會大幅度降低政府控製的成本。經過鄉老的引導,老百姓知道該如何處理婆媳關係、兄弟關係、鄰裏關係等,這便降低了政府介入的概率。秦為什麽會二世而亡,是因為試圖用國家權力去控製每一個人,最後無法承受管理的成本,所以崩潰了。漢武帝就很明智,他吸取了秦亡的教訓,大幅度降低了國家的管理成本。王朝得以延續很長時間。從時段的文明角度來看,這個模式是非常成功的,運轉了兩千多年。幾個主要的王朝平均下來有三百多年,那是非常了不起的。所有的製度,都有崩潰的一天,民主製度也不例外。現在民主製度才200年,再過100年後,還有沒有,都難說。我們現在特別容易低估古人治國的智慧。現在很多人說,中國曆史總是在循環,也就是文明停滯了。我給一個新的說法,為什麽會循環?是因為這種模式比較成功,適合當時的社會生態,所以會不斷複製,這個文明很快又會達到一個巔峰狀態。我覺得這樣的模式能夠給我們很大的啟發。如何進行社會治理?那就是推動民間社會自治。教化就是要讓民間社會自我治理,比如說兩口子吵架,為什麽非要告縣官這裏來?村裏麵找一個長老調解一下,事情不也一樣解決了嘛,而且處理得肯定要比縣官好。這裏給我們的啟發是,要用文化來推動民間社會自治,而且要把這個擺在第一位。西方的憲政民主國家,它們就是儒家的治理模式。我們去看托克維爾《論美國的民主》,裏麵講的是美國的民主製度如果離開了自治根本就不存在,這個自治包括方方麵麵,各種公民團體等等。我想如果我們現在有這麽一種理念,社會治理的水平會有大幅度提高。
文化所及的地方就是中國
周紹綱:有學者認為現在西方各國是民族國家,而中國是文明國家,繼承的是傳統的天下體係。從這個層麵來說,您怎麽理解“文化中國”這個概念?
秋風:古人理解的“文化”,不像我們現在所理解的文化這麽狹窄。“文”是指禮儀、禮樂,它探索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化”是指教化。“文化”是指以文化人,用禮儀來塑造人和人之間的和而不同的關係。17世紀之前,西方也是一個文明的西方。民族國家是一個現代的概念,它是從16世紀開始出現的,尤其是從法國、英國開始,新教改革和現代民族國家大概是一個同步的過程,新教改革的核心是擺脫羅馬教皇的統治。在此之前,歐洲是一個統一的基督教世界,凡是信仰基督教的人,都是生活在一個文明共同體中。由於種種原因,民族意識開始覺醒,於是走上了民族國家的道路。但民族國家並非曆史的終結,我們現在看到的歐洲,是一個反民族國家的曆程,要重構一個共同體,要恢複一個統一的歐洲,隻不過重建的是一個世俗的聯盟——歐盟。其實,背後的精神還是基督教精神,我們從歐盟創始人的理念、歐盟的憲法中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共同的價值基礎。歐盟本質上是一個文明共同體,隻有共同的價值,才會在一些重大的問題上達成一致意見。如果沒有價值共享,一個微小的利益衝突就會讓歐盟解體。這種文明共同體就像中國古代聖賢所講的天下,天下既是一個古典的概念,也是一個永恒的概念。這個共同體內部有很大的張力,它主要是以儒家文化作為價值的基礎,以中國文明之道作為黏合劑,不光是把現有的這些地域、成員連接在一起,而且具有相當強的擴展性。天下同樣是普遍主義的世界想象,當然,這在19世紀末遭遇了很大的挑戰,導致中國人對自身文明的懷疑。來到中國門口的那些西方國家都是民族國家,而且很有力量,所以當時的知識分子就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我們再也不能依賴天下了,我們也要建立民族國家。此後,中國人尤其是中國的知識分子基本上接受了民族國家的理念,而且把它作為曆史的終點來看待。現代的知識分子有特別強的曆史終結論的傾向,民族國家被認為是組織政治社會的唯一的正確方案。打破傳統,是建立民族國家這個整體規劃中的一個環節。他們覺得傳統文化,包括宗族、行會等中間層次,妨礙了國家跟每一個人發生直接關係。這本身是一個誤解,在現代中國形成的過程中,發生了很多觀念與行為的錯位。到了現在這個階段,我們能夠看到一個有趣的對比。西方世界從20世紀90年代以來逐漸放棄了民族國家的理念,歐盟是這樣,所謂的“人權高於主權”表現的也是反民族國家的理念,而我們中國,有些人的民族國家理念特別強烈。這是一個特別有趣的時間錯位。我覺得,現在需要反思,當然思想界對此有了很多反思,基本的結論是不要神化民族國家,民族國家有一定的反文明的特質,而儒家文明恰恰是最先進的理念。
張傑:“文化中國”與儒家主要有哪些內在關聯?
秋風:這個肯定是與中國文明之道聯係在一起的。如果我們簡單地回顧一下曆史就會發現,儒家就是中國文明之道的一個承載者,文化中國就是一個儒家中國。孔子總結了前兩千年的中國文明,把它繼續往下延伸,通過孔子和儒家,前兩千年中國最本源的理念、價值已經滲透到社會的方方麵麵,實際上包括後來從外部傳入的各種宗教,都經過了一個中國化的過程,但這些基本的價值是不變的。中國文明很有包容性,這點是儒家和基督教完全不同的地方,現在有很多人喜歡用儒家來比附基督教,這個就沒有辦法討論了。儒家不是基督教意義上的宗教,儒家與佛教、基督教、伊斯蘭教是可以並存的,儒家並不是拜一個神的宗教,更多的是一種生活方式,這是它特別的地方。比如一個很偏僻的地方,那裏的人讀了聖賢書,可以是儒家,同時他也可以去拜他們自己所信仰的神。這就是文化中國,文化所及的地方,就是中國。
就當下的語境來講,什麽是文化中國?我的看法,就是儒家中國,建設一個文化中國,就是要回到儒家。過去20世紀,是一個偏離儒家的時代,也就是越來越沒有文化,我們的生活越來越粗鄙。現在要回歸儒家,這並不意味著排斥其他的宗教、排斥民主、排斥法製,恰恰相反,儒家會為宗教提供寬容的氛圍,為民主和法製提供穩固的基礎。我們在曆史中可以看到,凡是儒家文化得到朝野尊重的朝代,社會秩序都比較好,文明程度也比較高。比如說漢和宋,是中國文明的兩次巔峰,這兩個朝代都崇儒。漢、宋兩朝其他的文化也很發達。東漢的時候,佛教傳入中國;宋朝的禪宗、道教都很發達。
張傑:儒家文化怎樣融合西方文化,在現代語境下去構建屬於我們自己的“文化中國”?
秋風:現代化隻是說文明要有一個發展。中國要有一個連續性,而且必須保留這種連續性。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假如說某一天真的把我們中國人的腦子全部清洗,文化的基因全部清洗掉了,你想會發生一個什麽樣的情況?那一定是所有人毫無顧慮地相互傷害,就回到叢林狀態了,連基本的秩序都沒有了,還談什麽轉換?這裏麵就存在一個變與不變的複雜關係。要變,必須有一部分東西是不變的,你才能夠變。如果你追求的是一個徹底的,一個絕對的變,其實不是變,是自我毀滅。所以回過頭來從經驗中去看,我們以為可以把這個文化傳統徹底摧毀,然後我們建立一個全新的社會,實際結果是很多人都沒有文化了。反過來,我們說英國,羨慕它什麽,羨慕的是它在保持連續性的狀態下所做的調整。這是因為英國的保守主義實現了平穩轉型。至於當下該如何建設我們自己的文化,我提出一個分析的框架吧。討論文化重構,要注意到生活與知識的區別。儒家文化在很大程度上不是一個知識問題,而是一種生活方式。我們對西方的了解和把握,隻能是一種知識層麵上的東西。比如說民主和法製對我們來說,隻是一種知識,比如洛克的書、托克維爾的書和美國的報紙等,是自由民主。但現在我們麵臨的問題是我們要建立一種生活方式。知識有助於建構,但僅僅有知識是不夠的,健全的生活還與情感、信念、習慣等因素有關聯,這些因素又是在傳統中的。也就是說,要建立一個更健全的生活方式,隻能從原來的生活方式出發。在此基礎上,再改善教育體係,和重建基層社會,在現實中實現一個屬於文化中國的理想國。
注:本文得以成稿,感謝任重兄的支持!
原刊《新華月報》9月號下半月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