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而第一：AI時代的最佳課綱（中）

作者：爾雅台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爾雅台”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初七日丁醜(chou)

          耶穌2024年7月12日

回到《論語》。學而第一共16章，這其實就是一個(ge) 最好的教學課綱。在全球文明體(ti) 係裏麵，把「學」放在第一位的隻有孔子。西方是你要信靠，而孔子不是，他首先談的是「學」。誰學？我學，從(cong) 我開始。我從(cong) 什麽(me) 時候開始？從(cong) 小孩開始。你看，這是一個(ge) 生命的成長之學，不是一開始對成人講的。所以，為(wei) 什麽(me) 說是最佳課綱？根據正在這裏，它讓我們(men) 擺脫信靠方式，為(wei) 全人群提供一種普適的生命成長教育。

今天由於(yu) 時間關(guan) 係，我們(men) 不打算一章一章地去解釋。市麵上有許多書(shu) ，都有解釋，都能查，文意基本都沒錯。這些書(shu) ，我們(men) 大家都能看到，出版物很多，對理解每章的文意很有幫助。

當然，有幾章的文意解釋，需要重點說明一下。

首先，是這個(ge) “三省吾身”。這個(ge) “三”，我的解釋很簡單，就是數字三，就是指後麵三個(ge) ，區別於(yu) 世麵上的，沒有很多的迂回和解釋，就是簡單直白。孔子回答學生很多時候都是簡單直白。那麽(me) 我們(men) 今天對孔子的語言很有親(qin) 切感，他沒有很迂曲的東(dong) 西。

第二句話：“賢賢易色”。這個(ge) 色，有別於(yu) 夫婦關(guan) 係的男色女色，其實是容色、氣質、和顏悅色。跟賢者學習(xi) ，養(yang) 成賢者的氣質。所以，“賢賢易色”指的是這個(ge) ，是跟賢者學習(xi) ，以成就自己的氣質，這是許多書(shu) 沒有解釋清楚的。

第三句話：“父在觀其誌，父沒觀其行”。觀誰，父還是子？區別於(yu) 大多數的觀子，我這裏的解釋是觀父。後麵“三年無改於(yu) 父之道”，即無改於(yu) 父之誌、父之行。觀父輩的誌向與(yu) 事跡，這個(ge) 不同於(yu) 其它解釋。誠然，漢唐以來的解釋，觀子是主流。但我們(men) 看，朱子在《四書(shu) 或問》，其實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應該是觀父，但不知為(wei) 何在《四書(shu) 集注》又沒有改。大概是因為(wei) 當時的人都講觀子，當時已經比較流行這個(ge) 講法，但他明確說了應該是觀父的。

第四句：“禮之用，和為(wei) 貴”。這裏主要是有個(ge) 斷句的問題，我們(men) 今天的很多本子是這樣段句的：“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小大由之。”這是欠妥的。這個(ge) 斷法，大抵也是後人根據朱子《四書(shu) 集注》的插注來的，但這是有問題的。準確的斷句應該是這樣的：“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這個(ge) “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是總結“禮之用，和為(wei) 貴”的，是接前麵的，而不是啟後麵的。

學而第一這16章，為(wei) 什麽(me) 說就構成了一個(ge) AI時代的最佳課綱？我們(men) 把這16章分為(wei) 三段來看，它其實就呈現出一個(ge) 完整的教學大綱。孔子講「學」的觀點，其實很簡單，就是一二三四，它有個(ge) 很清晰的邏輯。與(yu) 我們(men) 今天的普遍認知不同，它是非常嚴(yan) 謹的有邏輯的。

第1～5章就是一個(ge) 為(wei) 學的總綱。理解這個(ge) 總綱，就能理解孔子怎麽(me) 教人成人的。怎樣培養(yang) 一個(ge) 有德性的人，或《大學》講的大人，大寫(xie) 的人，頂天立地的人。它這個(ge) 根本的「學」就在這1～5章裏。

第6～10章，是朱子小學的概念。朱子在《大學章句序》裏不是說了嗎，“人生八歲”“皆入小學”，“及其十有五年”“皆入大學”。也就是說，14～15歲以下就是小學，以後是大學，這是朱子的二分法。因此，朱子這個(ge) “小學”大致相當於(yu) 我們(men) 今天的小學+初中，也就是K9，九年製業(ye) 務教育這個(ge) 階段。

第11～16章，是朱子大學的概念。15歲以上基本算成年，稱冠者，學校有成人禮，是吧。“弟子入則孝出則悌”是小學，“觀其誌觀其行”是成人了嘛，是大學。當然，過去說是十四、五歲，現在說十八歲，時代不同了，有幾歲的差異倒不是什麽(me) 大問題。

孔子是這樣講德性的確定性成長的。你的生命不管怎麽(me) 變化，它都有確定性的成長，它就是確定性成長的大綱。業(ye) 的事，孔子不講。孔子隻講一個(ge) 人的生命怎麽(me) 圓滿，德性怎麽(me) 成長。孔子不是不會(hui) 打仗，但別人問他兵馬，他都說不知道，說不懂。他不談這些東(dong) 西，因為(wei) 他知道，隻要你的德性有了，人的聰明才智那玩意都會(hui) 自然疊加上來。

我們(men) 現在很多搞傳(chuan) 統文化的，推廣讀經的，他講什麽(me) 呢，小孩讀《道德經》！這是很奇怪的事。孔子教人，重在守正。一個(ge) 人、一個(ge) 生命的成長，尤其小孩的成長，首先是守正。我們(men) 說守正出奇，但這個(ge) 奇，你長大了自然都會(hui) 出來。古怪稀奇的東(dong) 西，成年人的世界裏都會(hui) ，那東(dong) 西不需要教的。

因此啊，教育，尤其是年輕人的學校教育，重要的是守正。這就是孔子《學而》這一篇的基本思想，所以朱子說是“入道之門，積德之基”。

這就是《學而第一》，它是這麽(me) 一個(ge) 體(ti) 係，分三個(ge) 部分來看。

當然啊，我這樣講《論語》，確實有點高，可能會(hui) 不太好懂。所以我這本書(shu) 啊，我這本《論語義(yi) 解》啊，當初出版的時候，原名叫論語中級讀本，是個(ge) 中級。那為(wei) 什麽(me) 呢，就是現在很多白話文的隻是一種簡單的文意的解釋，可以定為(wei) 初級，你要了解《論語》的基本意思，現在的很多這種初級注本就可以了。

但是如果我們(men) 要進一步深入，深入到孔子之道的主幹上來，深入孔子的德教體(ti) 係中去，那對於(yu) 這個(ge) 經典的思考就要高位一點。我們(men) 讀《論語》，要時刻注意的是，孔子是以那個(ge) 業(ye) 來呈現和強調其背後的德。德肯定是更高位的東(dong) 西，而不僅(jin) 僅(jin) 是字麵的意思，我們(men) 需要穿透紙背，從(cong) 字麵往外去領悟這些東(dong) 西。

我們(men) 先看1～5章。

論語開篇子曰學，學什麽(me) ，怎麽(me) 學？“學”怎麽(me) 解釋，這個(ge) 最有講究。朱子解釋的是效、效法，向老師學，向先進學。也就是仿效的意思，你先進，你的德行比我好，我就通過效仿你，來成就我自己，來成長我自己。

朱子把學解釋為(wei) 效，沒有錯，但是不完整。他隻是講了「學」的一部分內(nei) 涵，反映了他那個(ge) 時代的關(guan) 注點。但是對於(yu) 我們(men) 今天的人來說，首先要解決(jue) 的一個(ge) 問題是，學什麽(me) ？大學這麽(me) 多課程，天下這麽(me) 多知識，你要學什麽(me) ，你應該學什麽(me) ？所以今天讀《論語》，“學”是個(ge) 大問題。

孔子不可能教你學AI、學計算機，那麽(me) 《論語》所說的這個(ge) 「學」，學什麽(me) ?學德性的成長。怎麽(me) 理解呢？《易經》有一句話，“進德修業(ye) ，欲及時也”。因此，學什麽(me) ？這個(ge) 學，顯然指“進德修業(ye) ”之事。

《論語》都是教弟子的問答，是孔子根據弟子問問題的機鋒而隨機說的。但他的話都是有根據的，都是有很深刻的內(nei) 涵的。這個(ge) 根據在哪？自然是在六經裏。所以，“學而時習(xi) 之”是什麽(me) 意思？就是《易經》講的“進德修業(ye) ，欲及時也”。孔子是把六經的內(nei) 涵作了更通俗的轉述。

時，什麽(me) 意思？我們(men) 今天很多的解釋，是按時，比如按計劃排課程表之類。這是我們(men) 今天的時間觀念，是工業(ye) 思維的產(chan) 物，顯然是錯誤的，孔子沒有這個(ge) 觀念。實際上啊，這個(ge) 時，是及時。到什麽(me) 山上唱什麽(me) 歌，人生到什麽(me) 階段就該做好這個(ge) 階段的事。該學習(xi) 就學習(xi) ，該戀愛就戀愛，該成家就及時成家，指的是這麽(me) 一個(ge) 意思。十五誌學，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修德要及時，過了這村就沒了這個(ge) 店，這才是“時”的意思。

因此，學，學什麽(me) ？學“進德修業(ye) ”，是德和業(ye) 的事。而且學要及時，及時以你的業(ye) 成就你的德，促進德性的沉澱和成長。這才是孔子之教，德為(wei) 體(ti) ，業(ye) 為(wei) 用。我們(men) 傳(chuan) 統的史書(shu) ，對人的評價(jia) ，其實貫徹的就是這個(ge) 思路。關(guan) 鍵的曆史人物，文人們(men) 都會(hui) 很嚴(yan) 謹地給他們(men) 一個(ge) 諡號——比如“宋仁宗”——就是蓋棺的時候給你的德一個(ge) 評價(jia) 。不是蓋棺的時候不能給你評價(jia) ，因為(wei) 人有無限可能，與(yu) 人合作與(yu) 共事有無限可能，在蓋棺的時候再給你評價(jia) 。

當然，我們(men) 近代以來，價(jia) 值觀比較紊亂(luan) 了，蓋棺也評價(jia) 不了。今天評價(jia) 好，明天又不喜歡，價(jia) 值觀經常在變。但是你看曆史，看二十四史，它的價(jia) 值評價(jia) 長期是穩定的，它所有的人和事，都是根據周公之禮來評價(jia) ，是周公製禮作樂(le) 規定下來的價(jia) 值評價(jia) 係統。孔子說“吾道一以貫之”，根據這個(ge) 一以貫之之道來評價(jia) ，這是吾人長期的傳(chuan) 統。

因此《論語》開篇曰「學」，它學的就是進德修業(ye) 。而且它通常不著重談業(ye) ，而是著重談德。它談業(ye) ，隻是通過業(ye) 來看前人的德是怎麽(me) 修成的，以供後進來學，來為(wei) 學。所以，進德修業(ye) 主要是這麽(me) 一個(ge) 內(nei) 涵：以德馭業(ye) ，德業(ye) 相濟。這是開篇第一章論「學」的核心。而這個(ge) 核心，恰恰是我們(men) 白話文講《論語》，長期都沒講到這個(ge) 點上來的。

什麽(me) 是德呢？需要特別指出，它不是我們(men) 今天談的道德，這是二個(ge) 概念，根本不是一回事。中國文化長期以來是儒釋道三家，這裏我們(men) 不談宗教隻談學術，在學術上不同流派之間是可以會(hui) 通的，其根源是由於(yu) 儒釋道三家孔子長期居C位。今天情況不同了，西方宗教勢頭正盛，對我們(men) 的許多傳(chuan) 統的觀念造成衝(chong) 擊。我一朋友是基督徒，我們(men) 吃飯時就喜歡辯論上帝到底存不存在，也討論中國學術、孔子之道如何能夠與(yu) 西人宗教、西方學術有效會(hui) 通。

我們(men) 今天麵臨(lin) 的一個(ge) 主要問題是，我們(men) 現代以來的儒家哲學，其對孔子的解釋都是一個(ge) 哲學化的體(ti) 係。而西方除了哲學還有神學，而哲學取代不了神學，取代不了上帝。如果用哲學的方法講孔子，那自然就會(hui) 得出中國人沒有信仰這個(ge) 結論。這實際上是在矮化孔子，矮化吾國固有的學術。

吾人當然沒有神學，但有經學。經學不是現代一般意義(yi) 上理解的哲學，而是融哲學與(yu) 神學一體(ti) 的，是吾人獨有的學術體(ti) 係。這個(ge) 體(ti) 係沒有西人的那種哲學與(yu) 神學二分與(yu) 割裂，而是一個(ge) 更有機的經、史、子、集的體(ti) 係。

比如說，西人動輒言上帝，我們(men) 的文化裏麵有上帝嗎？在西人哪裏，上帝是聖父、聖子、聖靈的三位一體(ti) 。從(cong) 吾人的視角看，其所謂的聖父，其實就是天的主宰，吾人謂天心；其所謂的聖靈，萬(wan) 物皆有靈，其實就是“天命之謂性”，吾人謂天理、性理；其所謂的聖子，道成肉身，其實就是“率性之謂道”而全其性者，吾人謂之聖人。

《中庸》開篇就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其義(yi) 深矣。接下來還有一句“修道之謂教”，這個(ge) “教”名堂就大了，中西文化的分野正在這裏。西方文化，其早期的開創者其實都在社會(hui) 底層，其設教的傳(chuan) 播對象也是社會(hui) 底層，是給底層民眾(zhong) 解決(jue) 苦難的。因此，其“上帝”的人格化言說，比較簡單直接，底層民眾(zhong) 容易懂，搞“神道設教”也容易使底層民眾(zhong) 敬畏。孔子之道則不同，它是聖王之道，是二帝三王治天下之道。所以它起點處的視野和格局就很高很大，它不搞“神道設教”，敬鬼神而遠之，是個(ge) 文教傳(chuan) 統。

所以，你說中國人有沒有信仰？答案是：既有又沒有。西人以三位一體(ti) 的上帝型塑對天道的敬畏，我們(men) 中國人則是以敬天法祖來型塑對天道的敬畏，顯然異曲同工。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中國人不是“無神論者”，我們(men) 是有信仰的。但另一方麵，西人所謂的“信仰”，是對上帝這個(ge) 人格化唯一真神的信仰，是一種“神道設教”。吾人的“敬天法祖”則不然，它是一個(ge) 更彌散的非人格化的，更符合天地宇宙理性演化的敬畏譜係。我們(men) 不能簡單地把西人“信仰”這個(ge) 模型，套在吾人身上。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沒有西人的這種“信仰”，我們(men) 有自己獨特的安身立命之道。

因此，進德修業(ye) 這個(ge) 德，不能矮化為(wei) 今天所謂的“道德”，它是個(ge) 與(yu) 西人“上帝”比肩的一個(ge) 概念。理解這一點，才是理解孔子，讀懂《論語》的關(guan) 鍵。

蓋《論語》所謂的“德”，是指性德、天德，是天地之間“止於(yu) 至善”的那個(ge) 總的德相。這個(ge) 總的德相，一言之就是“仁”。孔子說“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仁就是孔子對於(yu) 天地宇宙總的德相的一個(ge) 指稱。

當然，一個(ge) 字叫仁，那二個(ge) 字呢？叫仁義(yi) 。孔子曰仁，孟子曰義(yi) ，所以後世孔孟並稱。然後到宋儒，進一步拓展，就是仁義(yi) 禮智信五常。記得二十年前有個(ge) 學術會(hui) 議，香港的一位學者，是個(ge) 大學校長，在談到三綱五常時，就說三綱不接受，五常可以接受。三綱能不能接受今天暫且不談，五常是中國文化最高的價(jia) 值，這個(ge) 大抵是今日學術界的主流共識。

唯一需要注意的問題是，我們(men) 不能簡單地把五常視為(wei) 倫(lun) 理的、道德的，與(yu) 西學的概念類比，五常是奧古斯丁說的那個(ge) “上帝之城”中的至善，是天地宇宙的最高價(jia) 值。這是極有高度的，中國人講仁義(yi) ，仁義(yi) 是很高的，被今天的哲學搞矮化了，顯然是要不得的。

毫無疑問，中國文化的特點，是仁義(yi) 法。但這個(ge) 仁義(yi) 法，從(cong) 哪裏開始？從(cong) 孝悌開始。這就是第二句話，“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注意這個(ge) 本，是根本的意思，不是今天哲學講本體(ti) 論的那個(ge) 本。千裏之行，始於(yu) 足下，總是要邁出第一步，這個(ge) 叫本。為(wei) 仁義(yi) 的根本是孝悌，從(cong) 孝悌開始。

中國人的傳(chuan) 統是家國天下，現代化卻是原子化的個(ge) 人。原子化的個(ge) 人很渺小，很寂寞。你看現在城市人過著中產(chan) 階級的生活，再窮也肯定比過去物質豐(feng) 富，但是還是很孤獨，很困惑，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你是原子化的個(ge) 人。

而過去是家、國、天下，三者好比一個(ge) 俄羅斯套娃，一層套一層，但確是同構的合在一個(ge) 立體(ti) 的網絡裏。天下是個(ge) 立體(ti) 的世界，個(ge) 體(ti) 生命呈現為(wei) 這個(ge) 立體(ti) 中的節點，跟其它的生命形成一個(ge) 有機的且有序的關(guan) 聯。這是一個(ge) 生命的親(qin) 密關(guan) 係，生老病死都在其中安頓，所以古人從(cong) 不孤獨。孤獨的境遇，往往是現代小說的主題，是現代人生活中的主題。

這個(ge) 立體(ti) 網絡，是如何安頓仁義(yi) 秩序的？從(cong) 家開始。什麽(me) 叫仁？父母之間，親(qin) 人之間，叫仁。什麽(me) 叫義(yi) ？下輩對上輩為(wei) 尊，叫義(yi) 。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縱橫交織，從(cong) 而型塑出一個(ge) 立體(ti) 的網絡秩序，就是仁義(yi) 秩序。顯而易見，這個(ge) 仁義(yi) 秩序，是家開始的，是從(cong) 孝悌開始的。

所以，你看，仁義(yi) 是要有載體(ti) 的。從(cong) 家開始，這就是仁義(yi) 初始的載體(ti) 。2012年大大到曲阜，他講了一句話，說中國人講孝悌，這個(ge) 價(jia) 值非常好，但現在這個(ge) 時代，這個(ge) 商業(ye) 文明，孝悌在哪裏安放呢，是個(ge) 問題。找不到地方，隻因你遠走了，走散了，家找不著了。回家的路在哪？這對我們(men) 今天是個(ge) 問題。

前幾天剛好有個(ge) 老教授在朋友圈上講，他接待了一個(ge) 從(cong) 北京來的老先生，很厲害的，參與(yu) 起草了《民法典》。這老先生自詡他的重要貢獻，是堅持把婚姻法放到《民法典》中去。當年蔡元培廢除讀經，貌似進步實則罪人，這位老先生亦如是。吾人自古婚姻合兩(liang) 姓之好，上拜天地下祭祖考，豈可草率地視為(wei) 契約關(guan) 係、合同關(guan) 係，而放進《民法典》？價(jia) 值體(ti) 係紊亂(luan) 如斯，才是今日中國之憂啊。

所以今天的民法式婚姻本身是個(ge) 大問題，我們(men) 過去絕不是這樣的，曆史絕不是這樣的。夫妻關(guan) 係絕不是個(ge) 商業(ye) 的契約的關(guan) 係，它從(cong) 關(guan) 雎開始，從(cong) 孝悌開始，構成了一個(ge) 穩定的家族的社會(hui) 教化的體(ti) 係，從(cong) 這裏出發，一幅宏大的仁義(yi) 秩序畫卷徐徐展開，吾人文明方可大可久。

因此，《學而》第二章講“為(wei) 仁之本”，意義(yi) 非常重大。當然，這不是孔子的話，是有子的話。《論語》為(wei) 何要這麽(me) 編排？顯然不是隨意的，而是有很深的考量的，是非常講邏輯的。第一章曰「學」，學什麽(me) ？進德修業(ye) 也，為(wei) 仁、行仁也。如何“為(wei) 仁、行仁”？所以接下來第二章說：“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這個(ge) 本，正如前麵已經指出的，不是西方講本體(ti) 論的本，而是事物根本的本。凡事都有根基，“為(wei) 仁、行仁”的根本在孝悌，孔子的仁義(yi) 法就是從(cong) 孝悌始。它是這麽(me) 一個(ge) 邏輯。

為(wei) 仁之本自孝悌始。那如果不為(wei) 仁而失德，從(cong) 哪裏開始的？從(cong) 巧言令色開始。所以你看，這是第三章，本質上是從(cong) 一個(ge) 人的機心開始，巧言令色就是機心。我們(men) 人在世間，這個(ge) 機心呀，是躲不過的，所以你看佛家也是花了很大筆墨來討論這個(ge) 事的。許多事呀，一有機心就會(hui) 搞得很複雜，人類的道德水準就會(hui) 因此急劇下降，用佛家言就是我們(men) 始終陷在六道輪回之中，不得解脫。

所以，第二第三章是對舉(ju) ：為(wei) 仁之本自孝悌始，失仁之端自巧言令色始。它響應第一章的進德、為(wei) 仁，由仁義(yi) 行。注意，是由仁義(yi) 行，而非行仁義(yi) 。行仁義(yi) ，有可能是刻意的機心，最後會(hui) 變成空洞的口號，內(nei) 心不實。而由仁義(yi) 行，是你內(nei) 心的自發流露，不是刻意偽(wei) 裝的，是自然而然的。

我們(men) 的現實生活中，你看，是不是有許多人，積極上進，刻意表現？雖然做了很多，但這不是仁義(yi) ，是行仁義(yi) ，拍拍胸脯說我行仁義(yi) ，但你自己的內(nei) 心都不一定信。你內(nei) 心信，而由仁義(yi) 行，這個(ge) 其實還是很難的。

我們(men) 早年在互聯網的時候，它是很講原則的，核心是一個(ge) 誠信。那時候馬老師總是說我們(men) 要做一個(ge) 未來的企業(ye) ，我們(men) 要或102歲，我們(men) 不為(wei) 賺錢而賺錢，我們(men) 是有使命感的。剛開始我們(men) 是不信的，他在洗腦，在忽悠我們(men) 。馬老師便說我是說給自己聽的，說給我的內(nei) 心聽的，我一定會(hui) 身體(ti) 力行，你不信沒關(guan) 係，你們(men) 看著好了，當然你們(men) 也可以借假修真，試著參與(yu) 進來，我們(men) 可以一起來。

他說的是不是真的？或者最大的可能，自己不信還忽悠我們(men) ？那好，咱們(men) 在那擺著，看五年十年，看我們(men) 誰能做到。所以今天大家都罵馬老師，但我們(men) 這些離開的曾經的阿裏人，我們(men) 都不罵他。雖然，他不一定是標榜的做得那麽(me) 好，但這十幾年走過來，他是真做到了，他所有的吹過的牛，他是真信，所以他能堅持並成事。

秘密在哪？一句話，誠信自律，它真真切切地做到了，十幾年如一日地做到了。沒什麽(me) 秘訣，對吧？古人教人，都是這麽(me) 要求的。但我們(men) 今天這個(ge) 時代，過去高速發展的二三十年裏，誰感拍拍胸脯說我做到了？馬雲(yun) 做到了，互聯網人做到了。

但互聯網為(wei) 什麽(me) 後來總是被挨罵？從(cong) 我一個(ge) 前互聯網人的立場來看，二0一四年阿裏上市，引起了市場的瘋狂，是根本原因。許多資本，許多資金，都投進來做互聯網，許多人，許多傳(chuan) 統行業(ye) 的不知互聯網為(wei) 何物的人，都搖身一變，成為(wei) 互聯網人，大家都瘋了，市場都瘋了。結局呢，沒這麽(me) 多錢賺，許多人血本無歸，於(yu) 是紛紛掉頭罵馬雲(yun) ，罵馬雲(yun) 是個(ge) 騙子。

聰明人總是很多的，我們(men) 看這幾年網上有大量罵馬雲(yun) 黑互聯網的段子，很精彩，很有才，我很喜歡看。但有一個(ge) 根本點，是我們(men) 今天這個(ge) 商業(ye) 時代，有意無意忽視的，就是馬雲(yun) 也好，互聯網人也好，他們(men) 曾經有一種使命感，誠信自律，堅持十幾年去成就一件事，這個(ge) 我們(men) 大家有幾人能做到？罵馬雲(yun) 是很容易的，以馬雲(yun) 的這種心性去做事，恐怕千難萬(wan) 難。

世人都巧言令色，但總有人能堅持本色，是這麽(me) 一個(ge) 概念。我們(men) 在企業(ye) 裏都講KPI，幾乎所有的企業(ye) 都有KPI。但我們(men) 知道，比如小米，就曾提倡去KPI。在人性麵前，很多術的東(dong) 西隻能有限使用，沒有萬(wan) 能藥方。視人為(wei) 人，才是企業(ye) 的長久經營之道。企業(ye) 文化，如何去培養(yang) 這麽(me) 一種正向價(jia) 值觀，去調整和校正我們(men) 的德性，去培養(yang) 和形成這種德性的氛圍和場景，才是關(guan) 鍵。阿裏的成就，顯然跟他們(men) 搞政委體(ti) 係，搞價(jia) 值觀考核，長期堅持培養(yang) 這種誠信的文化密切相關(guan) 。

當然，這幾年形勢複雜，很多事情出來了，很多商業(ye) 價(jia) 值都變了。前段時間有朋友跟我講AI，找我怎麽(me) 給他介紹投資人。我瞧他做的就不是AI，他根本就不是這個(ge) 領域的，根本就沒有這方麵的視野和能力，他隻是想用他過去的生存方法來投機，來蹭AI的油。我們(men) 早期互聯網人特別不喜歡這個(ge) 事，我們(men) 20年前都不做，你現在還找我們(men) 做這個(ge) 事，我們(men) 就再沒錢吃飯也不幹你這事。這就是價(jia) 值觀，商道即人道。

所以，為(wei) 仁之本自孝悌始，失仁之端自巧言令色始，要對舉(ju) 。那如何保證孝悌不偏，如何規避巧言令色？這就是第四章，吾日三省吾身。這句話，邏輯關(guan) 係看清沒有？世人既然都如此難免機心，那怎麽(me) 對治，怎麽(me) 學？關(guan) 鍵在自省，關(guan) 鍵在修身。

修身是功夫，需要個(ge) 人力行。隻有力行的體(ti) 驗才有價(jia) 值，因為(wei) 它來自於(yu) 你的內(nei) 心。如果是變成考試，用筆寫(xie) 出來，話講得再動聽也不一定是對的。雖然話動聽也沒錯，但不一定對，它需要的是三省吾身這個(ge) 事。所以，不是理論講得很好、書(shu) 寫(xie) 得很好、字寫(xie) 很多、話講得很漂亮，而是在三省吾身，在日新其德裏麵。當然這是很難，不容易做到，包括我，我也做不到。

三省吾身而成德，有德了可以幹什麽(me) 呢？“道千乘之國，使民以時”。這個(ge) 如何理解？就是《論語》第二篇講的為(wei) 政，有德行了就可以去為(wei) 政。我們(men) 看，《論語》是學而第一，為(wei) 政第二，先學，學了以後為(wei) 政。

政如何解釋？我的書(shu) 為(wei) 什麽(me) 是文言文，而不是白話文？我翻譯不了白話文。我看到一些書(shu) ，大都把這個(ge) “政”解釋為(wei) 我們(men) 講的政治。錯！孔子講的為(wei) 政不是我們(men) 今天講的政治。《論語》也絕不是一本我們(men) 今天講的政治學方麵的書(shu) 。

那《論語》為(wei) 政是什麽(me) ？我們(men) 人生啊，總是在家裏家外輪流轉，在家裏是靠親(qin) 情靠父母恩，是不是？那在外麵呢，顯然不能恩了？那靠什麽(me) ？靠義(yi) 。我們(men) 在外麵做事都要合義(yi) ，這個(ge) 合義(yi) 的作為(wei) 就叫政。

比如我過去是一個(ge) 技術人員，程序寫(xie) 得好，這個(ge) 是事，但不叫政。我們(men) 經理程序沒我寫(xie) 得好，但他管理做得好，這個(ge) 是政。他管理的水平我們(men) 達不到，就是我們(men) 為(wei) 政的水平達不到，沒他那個(ge) 水平。

為(wei) 政，是管理，不隻是政治。或者說，政治隻是為(wei) 政之一，但為(wei) 政還包含政治之外的人和事。你到任何地方去，比如在企業(ye) 裏，都要管理，都要管不同的事，這個(ge) 就叫為(wei) 政。

為(wei) 政以德，這是《論語》第二篇講的。我們(men) 今天搞投資的人，許多都喜歡學段永平，他的口頭禪就是這幾個(ge) 字：本分，平常心。整個(ge) 商道，好的商業(ye) 人才，講到最後還是這個(ge) ，商業(ye) 的魂在這，人生的魂也在這。商業(ye) 即人生嘛。

學是因，政是果。從(cong) 學開始，從(cong) 一個(ge) 大人之學成為(wei) 一個(ge) 大人開始，成為(wei) 一個(ge) 在社會(hui) 中立得住的人，你的德行在社會(hui) 立得住，這就政了。孔子是德教，他沒有講一定要讓你成為(wei) 什麽(me) 了不起的人物，他隻是關(guan) 注德性的沉澱和成長。因為(wei) 唯有如此，人的生命才得圓滿。

這就是為(wei) 學為(wei) 政的一個(ge) 體(ti) 係。第一部分就是講這麽(me) 個(ge) 總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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