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中秋】以禮樂馴服放縱的欲望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2-07-20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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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放縱性欲,尤其是精英群體(ti) 之放縱性欲,是當代中國最為(wei) 突出的社會(hui) 現象。此一性混亂(luan) 的程度,縱向地看是史無前例的,橫向地看是無國可比的。這是毀壞傳(chuan) 統與(yu) 社會(hui) 結構劇烈變化導致禮崩樂(le) 壞之必然結果。而性欲乃是一種最深層次的本能力量,部分人的放縱及由此導致的部分人的不滿足,已釀成嚴(yan) 重的社會(hui) 、政治問題。
     
    為(wei) 了構建優(you) 良社會(hui) 秩序,必須遏製精英群體(ti) 縱欲之風氣。重回儒家是不二法門,儒家發展了節製性欲的完整倫(lun) 理體(ti) 係,而這是人類所能設想的對待性欲之最合理、最健全的方案。
     
     
    導性欲於(yu) 夫婦之倫(lun)
     
     
    人們(men) 都熟悉孟子的話: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因而皆有惻隱、羞惡、恭敬或者辭讓、是非之心,仁、義(yi) 、禮、智因此而成為(wei) 可能。這是一種對於(yu) 人性較為(wei) 樂(le) 觀的看法。不過,儒家決(jue) 不天真。關(guan) 於(yu) 人性,儒家也清楚,人生而有欲,身體(ti) 自然伴隨著感官之欲望,《禮記·禮運篇》這樣說:
     
    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故欲、惡者,心之大端也。
     
    欲望乃是人與(yu) 生俱來的本能,所謂“不學而能”。內(nei) 生的欲望驅動人采取行動以滿足之。人自然地會(hui) 饑渴,因此而有飲食之欲望,並必欲獲得滿足而後快;人自然地有性欲,這種欲望也在尋求滿足。
     
    此類身體(ti) 的欲望與(yu) “不忍人之心”同時並存。孟子對其雖然做了區分,不過孟子絕沒有說,這些欲望本身是一種惡。性欲與(yu) 飲食之欲內(nei) 在於(yu) 人,本身無所謂善、無所謂惡。更進一步說,滿足這些欲望乃是人之為(wei) 人的必需。人必須生存,所以必須飲食。性欲的功能也許更為(wei) 重大:正是性欲驅動不同性別的男女走到一起,建立世間最為(wei) 親(qin) 密的關(guan) 係,而這,就是“社會(hui) ”的始起源。
     
    實際上,儒家關(guan) 於(yu) 社會(hui) 結構、關(guan) 於(yu) 倫(lun) 理之綱目,向來有兩(liang) 種不同的認知。人們(men) 較為(wei) 熟悉的排序是父子在先,夫婦次之。這種看法大約流行於(yu) 西漢之後。而在此之前,儒家,以及作為(wei) 儒家之淵源的三代聖王,更傾(qing) 向於(yu) 將夫婦理解為(wei) 最為(wei) 基本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夫婦一倫(lun) 為(wei) “五倫(lun) ”之首。如《史記·外戚世家》序雲(yun) :“故《易》基乾、坤,《詩》始《關(guan) 雎》,《書(shu) 》美降,《春秋》譏不親(qin) 迎:夫婦之際,人道之大倫(lun) 也。禮之用,唯婚姻為(wei) 兢兢。夫樂(le) 調而四時和,陰陽之變,萬(wan) 物之統也。”《周易》說陰陽,以乾、坤二卦為(wei) 首,男女就是陰陽之典範。至於(yu) 《詩經》,人人皆知其第一篇為(wei) 《關(guan) 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詩經》諷誦少男、少女及夫婦之情者所在多有,且感人至深。
     
    然而,孔子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無邪者,歸於(yu) 正也。如鄭玄解釋《關(guan) 雎》之大義(yi) 曰:“是以《關(guan) 雎》樂(le) 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shang) 善之心焉,是《關(guan) 雎》之義(yi) 也。”此即發乎情而止乎禮。而三代聖王以及儒家所孜孜以求者,就是以禮節製人欲,包括性欲,使之不致於(yu) 泛濫,而歸於(yu) 正道。
     
    此所謂正道,就是夫婦之道。《白虎通義(yi) ·嫁娶篇》雲(yun) :“人道所以有嫁娶何?以為(wei) 情性之大,莫若男女。男女之交,人情之始,莫若夫婦。”喜、怒、哀、懼、愛、惡、欲諸情之中,最為(wei) 本能而強盛者為(wei) 男女之情,也即性欲。此欲不可滅,不當滅。正確的做法是讓性欲得到合理而健全之滿足,且導引那種最深刻的生命力量入於(yu) 完善人生、增加幸福、維持秩序之正軌。男女結成夫婦共同生活,就是性欲的合理滿足之道。夫婦,人倫(lun) 之大綱也,因為(wei) ,男女結成夫婦,可引導內(nei) 在於(yu) 人的強烈性欲於(yu) 確定的軌道,令男女皆可滿足合理性欲,雙方皆增進幸福,更令社會(hui) 秩序獲得穩定的人性基礎。
     
    因此,儒家把男女結成夫婦共同生活,視為(wei) 一項基本製度,家庭也被儒家視為(wei) 文明之支柱性製度。
     
    據此,儒家堅決(jue) 反對掌握權力或財富者之縱欲。儒家此一態度還有一層非常現實的考慮:強者之縱欲一定意味弱者之性欲不能得到正常滿足。漢代儒家士大夫多次上書(shu) 要求減省後宮員額,比如貢禹於(yu) 漢元帝初即位時奏言:
     
    今大夫諸侯,諸侯天子,天子過天道,其日久矣……武帝時又多取好女至數千人,以填後宮。及棄天下,昭帝幼弱,霍光專(zhuan) 事,不知禮正,妄多臧金錢財物,鳥、獸(shou) 、魚、鱉、牛、馬、虎、豹生禽,凡百九十物,盡瘞臧之,又皆以後宮女置於(yu) 園陵,大失禮,逆天心,又未必稱武帝意也。昭帝晏駕,光複行之。至孝宣皇帝時,陛下惡有所言,群臣亦隨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過度,諸侯妻妾或至數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數十人,是以內(nei) 多怨女,外多曠夫。
     
    皇帝、諸侯王、權臣廣畜妻妾,必然導致兩(liang) 個(ge) 後果:第一,有相當數量的貧困男子不能娶妻,其性欲無法得到正常滿足,無法過上正常的社會(hui) 生活。“光棍”成了“流氓”。第二,後宮所畜女子之性欲不能得到正常滿足,其心理也異常而不幸福。
     
    此即古人常說的“內(nei) 多怨女,外多曠夫”。導致這種局麵還有另外一個(ge) 原因:徭役。《孟子·梁惠王下》稱頌周之先王——太王——以己之好色推及民之好色,而做到了“內(nei) 無怨女,外無曠夫”,在孟子看來,這是一大仁政。《詩經·小雅·采薇》之“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十分優(you) 美,今人常諷誦之。大多數人可能不知道,此詩實為(wei) 怨刺之詩,如《鹽鐵論·繇役篇》說:“古者,無過年之繇,無逾時之役。今近者數千裏,遠者過萬(wan) 裏,曆二期。長子不還,父母愁憂,妻子詠歎,憤懣之恨發動於(yu) 心,慕思之積痛於(yu) 骨髓。此《杜》、《采薇》之所為(wei) 作也。”《白虎通義(yi) ·三軍(jun) 》也引用此章曰:“古者師出不逾時者,為(wei) 怨思也。天道一時生,一時養(yang) 。人者,天之貴物也,逾時則內(nei) 有怨女,外有曠夫。”
     
    在儒家看來,男女之性欲均應得到正常滿足,如此,陰陽才得以和諧,而令萬(wan) 物通暢。政府在安排徭役時必須考慮這一點,不可令男子長期在外服役。如此,男女雙方的性情就會(hui) 畸變,社會(hui) 秩序必陷入混亂(luan) 。
     
    曆史上的儒者也不主張取締娼妓。野史所記曾文正公之逸事,未必沒有道理。太平天國嚴(yan) 厲禁娼,曾頒布《國宗韋、石革除汙俗誨諭》,將娼妓現象列為(wei) “蠱惑人心敗壞風俗者”之一,宣布“娼妓最宜禁絕”。故太平軍(jun) 所到之處,厲行禁娼。1864年夏,曾文正率軍(jun) 攻占南京,一麵派軍(jun) 隊追剿太平軍(jun) 殘部,一麵著手恢複江蘇、江西、安徽等地秩序,包括允許娼妓業(ye) 複業(ye) 。徐珂《清稗類鈔·娼妓類四·江寧之妓》記載,曾文正任兩(liang) 江總督,“欲興(xing) 商業(ye) ,效管仲之設女閭也,因令於(yu) 青溪設妓院,限以六家,並為(wei) 定製,許增妓,不許增院”。文正此舉(ju) 固然欲借娼妓業(ye) 恢複本地經濟,然未嚐沒有借此解決(jue) 某些家庭不健全者之性欲滿足問題。
     
     
    性欲放縱必致社會(hui) 失序
     
     
    儒家也清醒地意識到,縱欲必將導致十分嚴(yan) 重的社會(hui) 後果。《禮記·樂(le) 記》對此有係統闡述: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惑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鄭玄注:至,來也。知知,每物來,則又有知也,言見物多則欲益眾(zhong) 。形,猶見也)。好惡無節於(yu) 內(nei) ,知誘於(yu) 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鄭玄注:節,法度也。知,猶欲也。誘,猶道也,引也。躬,猶己也。理,猶性也)。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鄭玄注:窮人欲,言無所不為(wei) )。於(yu) 是有悖逆詐偽(wei) 之心,有淫作亂(luan) 之事。是故,強者脅弱,眾(zhong) 者暴寡,知者詐惡,勇者苦怯,疾病不養(yang) ,老幼孤獨不得其所,此大亂(luan) 之道也。
     
    外物作用於(yu) 感官而引發欲望,欲望如不加節製,會(hui) 推動人主動搜尋更多滿足欲望之外物。如此,欲望與(yu) 外物相互刺激,則“天理”滅矣。這是傳(chuan) 世文獻中最早出現的天理、人欲之辨。天理就是《中庸》“天命之謂性”之性,人稟受之於(yu) 天的性。人盲目追求欲望之滿足,則可滿足欲望之外物將反客為(wei) 主,支配人本身,此即“人化物”,也即現代哲學所說的人之“物化”,人降格為(wei) 一種物。如孔穎達所說:“人既化物,逐而遷之,恣其情欲,故滅其天生清靜之性,而窮極人所貪嗜欲也。”如此,人就變成感官欲望之集合,人的理智和力量被全部用於(yu) 實現感官欲望。如此,在共同體(ti) 中,人們(men) 將以欲望相對,相互算計,為(wei) 實現自己的感官享受之最大化而毫無顧忌地相互傷(shang) 害。這就是霍布斯意義(yi) 上的“叢(cong) 林狀態”。
     
    曆史為(wei) 這段觸目驚心之論提供了諸多具體(ti) 例證。比如《史紀·殷本紀》記載:
     
    帝紂資辨捷疾,聞見甚敏;材力過人,手格猛獸(shou) ;知足以距諫,言足以飾非;好酒淫樂(le) ,嬖於(yu) 婦人。愛妲己,妲己之言是從(cong) 。於(yu) 是使師涓作新淫聲,北裏之舞,靡靡之樂(le) 。厚賦稅以實鹿台之錢,而盈钜橋之粟。益收狗馬奇物,充仞宮室。益廣沙丘苑台,多取野獸(shou) 蜚鳥置其中。慢於(yu) 鬼神。大樂(le) 戲於(yu) 沙丘,以酒為(wei) 池,縣肉為(wei) 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間,為(wei) 長夜之飲。
     
    太史公旨在“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而為(wei) 後世立法,故上文之敘述實具有嚴(yan) 密的邏輯。殷迷信自己的身體(ti) ,包括智力、體(ti) 力。今人替紂王翻案,引用這一段說明殷紂王之能力出眾(zhong) ,卻忘了太史公的描述乃是一個(ge) 嚴(yan) 厲的批評。基於(yu) 對絕對權力的恐懼,古人心目中最好的君王是無為(wei) 而治。儒家、道家在這一點上是相同的,甚至法家也部分同意這一點。紂王卻反其道而行之,仗著自己的聰明和口才反駁一切向他提出意見的人,為(wei) 自己的過錯辯護。這樣的君王根本不具備君王的德行。在古人看來,君王放縱智力與(yu) 放縱欲望對於(yu) 治理的破壞性是一樣嚴(yan) 重的。
     
    事實上,放縱智力一定伴隨著放縱欲望。太史公所描述的殷紂王之放縱、腐爛場景是令人震驚的,它帶有強烈的現代色彩。在整段敘述中,太史公特意地插入“慢於(yu) 鬼神”。可以說,商紂王的敗壞、腐爛,與(yu) 殷商中後期天道信仰之崩潰有極大關(guan) 係。天讓人超越肉體(ti) ,在這個(ge) 信仰崩潰之後,紂完全從(cong) 個(ge) 體(ti) 的、當下的、因而也是孤立的肉體(ti) 存在之角度定義(yi) 自己。被皮膚包裹著的有限度之肉體(ti) 就是人的存在之全部,作為(wei) 肉體(ti) 活動之身體(ti) 構成生命之全部。這身體(ti) 之能力可以是智力,也可以是體(ti) 力。
     
    當肉體(ti) 成為(wei) 人的全部,肉體(ti) 就具有豐(feng) 富而強烈的欲望,且人會(hui) 不假思索地滿足這些欲望,這其中首先是性欲。性欲之放縱通常是其他欲望放縱之前奏。而性欲之放縱通常會(hui) 導致支配關(guan) 係之顛倒。對紂王來說,妲己隻是滿足其強勁性欲之物。然而,一旦紂王專(zhuan) 注於(yu) 性欲,妲己就反過來支配紂王。而這個(ge) 作為(wei) 強者滿足性欲之物的人,通常會(hui) 引入更多的欲望滿足之物,以使強者保持對自己的欲望。於(yu) 是,滿足欲望的物的世界不斷滋長,最終,強者的所有感官欲望都被外物填滿,而完全“物化”。這個(ge) 時候,他就是禽獸(shou) ,而不再是一個(ge) 君王。
     
    現代無數貪官、富商之行為(wei) 模式也證明了,性欲之放縱必然導致人的心理、行為(wei) 之全麵扭曲。比如,所有放縱性欲者皆貪戀錢財,放肆地以非法手段獲取錢財;所有放縱性欲者之心靈也會(hui) 趨向冷硬,毫無顧忌地以非人道方式對待他人。原因在於(yu) ,性欲是人最為(wei) 本能、也最為(wei) 強勁之欲望,一旦性欲失去控製,人就會(hui) “物化”。而物化的人必然喪(sang) 失“人之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的“不忍人之心”,而放僻邪侈,無所不為(wei) 。
     
    殷紂王胡作非為(wei) ,周人起而革命。殷鑒不遠,革命之後,周公乃為(wei) 周人立教,作《康誥》、《酒誥》、《毋逸》等憲章,其中再三申明者,乃是“敬”之教。欲望的放縱就是“逸”,“敬”與(yu) “逸”正好相反,它要求人控製自己的欲望。由此,“敬”就成為(wei) 華夏人群精神之基底,它是一切德行之基礎。儒家關(guan) 於(yu) 節製欲望之種種論述,皆源於(yu) 周人的敬之德,且以敬為(wei) 本。
     
     
    現代性縱欲
     
     
    殷商末年之縱欲現象,史上並非絕無僅(jin) 有。實際上,縱觀曆史即可發現,禮崩樂(le) 壞乃是一種周期性現象,今日中國就處在禮崩樂(le) 壞時代。而在任何時代,禮崩樂(le) 壞之開啟和主要標誌,都是精英群體(ti) 放縱欲望,且一定以性欲之放縱最為(wei) 引人注目。隻不過這一次,放縱性欲之人群的範圍比之以前大為(wei) 擴張。
     
    此種放縱之一般性根源在現代精神,概括言之,這種精神是世俗主義(yi) 、物質主義(yi) 和個(ge) 體(ti) 主義(yi) 。人為(wei) 一扁平化生存者,人純粹是肉體(ti) 的,人的全部目的就是滿足肉體(ti) 之需要,實現感官快樂(le) 之最大化。德、法知識分子之“美學自由主義(yi) ”力主“個(ge) 性解放”,而個(ge) 性解放必落實為(wei) 性解放。隻要人的存在就是肉體(ti) 的存在,那麽(me) ,最深層次的人性就是性。被化約為(wei) 純粹的肉體(ti) 之現代人的個(ge) 性,就是自然生命之自發呈現,而性欲就是人的生命之內(nei) 核。
     
    新文化運動將此個(ge) 性-性解放觀念帶入中國。少數知識分子發動的新文化運動之所以產(chan) 生極為(wei) 廣泛的文化社會(hui) 後果,就在於(yu) 其回應青少年之本能需求。這些知識分子在儒家治理模式遭受衝(chong) 擊之際,向青春期青少年允諾了一個(ge) 個(ge) 性解放的天堂,而青少年立刻就明白,個(ge) 性解放就是性解放。新文化運動之規劃具有某些新興(xing) 宗教的特征:它借助性解放來實現其重建信眾(zhong) 心靈結構之目標。因此,最狂熱的新文化運動青年皆是性解放之積極實踐者,“杯水主義(yi) ”就是新文化運動之正果。滿足自己的性欲,尋求與(yu) 自己對之發情的人性交的花樣越多,個(ge) 性就越豐(feng) 富。
    新文化運動包裝其個(ge) 性解放理念的詞匯是“愛情”。“愛”在西方語境中實具有豐(feng) 富的內(nei) 涵,經常具有某種神聖的內(nei) 涵。然而,這個(ge) 詞在中國化過程中,與(yu) “情”結合,而成為(wei) 性欲的一種策略性表達。知識分子及受其影響的青少年所談論的愛情,就是對某異性發情。
     
    至關(guan) 重要的是,這種個(ge) 性—性解放力量,衍生出狂熱的激進革命力量:傳(chuan) 統禮法旨在節製人的欲望,被現代觀念啟蒙的青少年當然視之為(wei) 敵人。這樣的禮法與(yu) 一係列社會(hui) 、經濟、法律、政治製度融為(wei) 一體(ti) ,於(yu) 是,追求性解放之青年,也就成為(wei) 大革命之後備軍(jun) 。
     
    激進革命摧毀了禮樂(le) 。革命勝利之初,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強有力的社會(hui) 動員維持了一種異常嚴(yan) 厲的禁欲倫(lun) 理。這是中國曆史上從(cong) 來沒有過的。然而,革命的控製力下降之後,青少年就以性欲之放縱反抗禁欲,20世紀70年代末~20世紀80年代,城市貼麵舞會(hui) 之類的活動似乎就具有某種反抗的政治含義(yi) 。
     
    但1990年代中期之後,狂熱的物質主義(yi) 製造了一個(ge) 縱欲的世界。在新文化運動時代,追求性解放的青少年反抗那些試圖節製他們(men) 性欲之中老年人,以性的放縱反抗文化與(yu) 社會(hui) 建製。這一次完全不同,中老年人和青少年同時放縱性欲。前者是官員、商人、教授等社會(hui) 各個(ge) 領域的精英,他們(men) 紛紛放縱性欲。大學教育則大批量地生產(chan) 著物質主義(yi) 者、感官主義(yi) 者,他們(men) 也在放縱性欲。今日,異性網友約會(hui) 就是性交的代名詞,城市青少年似已不知道羞澀為(wei) 何物。
     
    這一點可以解釋當代中國之氣質何以疲弱、萎靡。與(yu) 處於(yu) 現代化同樣階段的他國相比,中國是十分奇怪的:它迅速富裕了,卻沒有一點陽剛之氣,沒有一點雄心、抱負。原因很多,欲望之放縱,致使精英、中產(chan) 階級大規模地“物化”,這樣的人是不可能有治國、平天下之抱負的。
     
    如果中國要建立優(you) 良治理秩序,並發揮與(yu) 自己體(ti) 量相稱之世界作用,就必須節製欲望,為(wei) 此,必須回到儒家。
     
     
    以禮節欲
     
     
    今人接受儒家之性觀念,似有某些障礙。因為(wei) ,新文化運動以來,知識分子一直在抹黑儒家,公眾(zhong) 也對儒家有很多誤解。比如,人們(men) 常引用宋儒“存天理滅人欲”之說,指斥儒家不願麵對人的正常欲望,主張禁欲。
     
    然而,儒家從(cong) 不認為(wei) ,人之情、人之欲望本身就是惡。在性問題上,儒家持守中道。儒家清楚地意識到,欲望,包括男女之情,是不可能消除、不可滅絕的。事實上,在儒家看來,身體(ti) 的欲望乃是人保持活力的驅動力量,滅絕人的欲望也就取消了生命。儒家隻是強調,欲望不可放縱,因為(wei) ,欲望如不加控製,就必致人們(men) 相互傷(shang) 害。因而,儒家承認人欲,但也主張,人必須節製欲望。在儒家看來,人對於(yu) 欲望所能采取的最為(wei) 明智之措施就是“節”。
     
    《周易》有“節”卦,該卦卦辭以極為(wei) 簡練的語言提出節之基本原則:“節。亨。苦節,不可貞。”宋儒程伊川解釋說:“事即有節,則能致亨通,故節有亨義(yi) 。節貴適中,過則苦矣。節至於(yu) 苦,豈能常也?不可固守以為(wei) 常,不可貞也。”這一普遍原則同樣適用於(yu) 節製性欲。性欲不可放縱,否則男女身心皆會(hui) 遭到損害。需要節製性欲,且節製而得其中。如此,男女性欲均得到恰當滿足,則男女皆可致亨通。該卦特別強調,節製不可過甚。過甚則男女皆苦,苦則不可持久。請注意,宋代較早提出“存天理滅人欲”的說法者,正是程氏。由此可以看出,存天理滅人欲,隻是要求節製過分的欲望,而絕非滅絕正常欲望。
     
    那麽(me) 如何控製?任何一個(ge) 文明社會(hui) ,都會(hui) 自然地、自發地形成節製性欲——以及其他欲望——的規則,這樣的規則,三代君子和儒家稱之為(wei) “禮”。《漢書(shu) ·禮樂(le) 誌》序謂:“人函天、地、陰、陽之氣,有喜、怒、哀、樂(le) 之情。天稟其性而不能節也,聖人能為(wei) 之節而不能絕也,故象天、地而製禮、樂(le) ,所以通神明,立人倫(lun) ,正情性,節萬(wan) 事者也。”這段話說明了儒家以禮節欲之綱領。《樂(le) 記》在上節開頭所引那段話之後接著說:
     
    是故先王之製禮樂(le) ,人為(wei) 之節:衰麻哭泣,所以節喪(sang) 紀也;鍾鼓幹戚,所以 和安樂(le) 也;昏姻冠笄,所以別男女也;射鄉(xiang) 食饗,所以正交接也。禮節民心,樂(le) 和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樂(le) 刑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
     
    “昏姻冠笄”之功能乃在於(yu) “別男女”,也就是節男女之性欲,將其導入婚姻關(guan) 係中,並進入構造出社會(hui) 之基本組織單元:家庭。儒家認為(wei) ,一夫一妻之家庭就是性欲合理滿足之最佳製度安排。
     
    因此,禮,包括節製性欲之禮,對於(yu) 個(ge) 體(ti) 幸福、對於(yu) 社會(hui) 秩序,均至關(guan) 重要。《左傳(chuan) ·成公十三年》記載:
     
    [魯]公及諸侯朝[周]王。遂從(cong) [周]劉康公、成肅公會(hui) 晉侯,伐秦。成子受於(yu) 社,不敬。劉子曰 :“吾聞之,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以有動作、禮義(yi) 、威儀(yi) 之則:以定命也。能者,養(yang) 以之福;不能者,敗以取禍。是故,君子勤禮,小人盡力。勤禮,莫如致敬;盡力,莫如敦篤。敬,在養(yang) 神;篤,在守業(ye) 。國之大事,在祀與(yu) 戎。祀有執,戎有受:神之大節也。今成子惰,棄其命矣,其不反乎?”
     
    在劉康公看來,人的自然的生命天然地是不穩定的,無窮的欲望、激情可能讓人的生命向無數的方向發散,這其中必然有很多是危險的,且其危險後果通常是人的有限的理智所不能預知的。社會(hui) 為(wei) 了維持秩序,自然演進出“動作、禮義(yi) 、威儀(yi) 之則”,這些就構成了禮。禮的根本功能是“定命”,也就是給不確定的自然的生命以相對穩定之錨,把自然的生命導入某種相對確定的軌道之中。
     
     
    心的自覺
     
     
    接下來需要追問,禮從(cong) 何而來?這個(ge) 問題之所以重要乃是因為(wei) ,禮崩樂(le) 壞會(hui) 周期性出現,當代中國就是一個(ge) 禮崩樂(le) 壞的時代。我們(men) 需要追問:在這樣的狀態下,包括節製性欲之禮在內(nei) 的禮樂(le) 體(ti) 係將如何重建?
     
    這正是孟子關(guan) 心的問題,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與(yu) 孟子生活的時代之氣質,基本相同:物質主義(yi) ,縱欲。然而,仁義(yi) 何在?這個(ge) 時代的人們(men) 專(zhuan) 注於(yu) 身,汲汲於(yu) 肉體(ti) 感官欲望之滿足。人們(men) 以為(wei) ,自己生命就是肉體(ti) 感官及其欲望之滿足。孟子告訴人們(men) ,你還有心,穿透自己的肉身,去感受、發現、體(ti) 會(hui) 自己的心。心的自覺令生命頓時豐(feng) 滿,而呈現為(wei) 一種立體(ti) 結構:人有了心、身之別。而心一旦被確定,就自動地居於(yu) 身之上,反過來支配身。因為(wei) ,“心之官則思”,人不再盲目地順從(cong) 於(yu) 肉體(ti) 感官,而會(hui) 以“不忍人”為(wei) 準反思、思考,對欲望、對滿足欲望之外物及其過程進行取舍。
     
    隻是,不同人之思的能力、意願不同,由此人與(yu) 人之間出現了差別。有些人能節製自己的欲望,有些人不能,從(cong) 其小者為(wei) 小人,從(cong) 其大者為(wei) 大人。小人就是凡人,大人就是君子。君子明乎節製欲望之道,並且因為(wei) 節製欲望,其生命反而更為(wei) 充實而有光華。至關(guan) 重要的是,因為(wei) 人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故君子一旦自然湧現,就會(hui) 獲得凡人之尊重;君子節製欲望之理性行為(wei) ,也會(hui) 被凡人所模仿。由此,自覺的君子所找到的個(ge) 別的禮,就成為(wei) 普遍的禮,而化成人們(men) 普遍地節製欲望之風俗。
     
    這不隻是一個(ge) 理論模型,在中國曆史上,至少有兩(liang) 次,漢儒、宋儒確實通過這種模式重建了禮樂(le) 體(ti) 係,以節製泛濫之欲望。這兩(liang) 個(ge) 時代的儒者都主張:“發乎情而止乎禮。”他們(men) 從(cong) 不主張滅欲,但也堅決(jue) 反對縱欲。過猶不及,儒者所追求的是“中”,以心節身,以禮節欲,由此同時形成健全的生命與(yu) 社會(hui) 秩序。這是人人皆向往的狀態。
     
    這種健全的生命秩序與(yu) 社會(hui) 秩序也是身處焦慮、茫然之中的當代中國人所普遍渴望的。可以斷言,當下中國正在進入另一輪禮樂(le) 重建、以節製欲望的時代。這一事業(ye) 呼喚儒家之複興(xing) 。
     
     
    (作者係本刊高級研究員) 
      
      原載:《文化縱橫》2012年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