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西方有貴族精神,中國有君子傳統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2-07-05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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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最近有篇署名“閑人·維傑”的文章在網上流行,尤其是一些關心公共事務的精英人士中,題目是《貴族精神的消亡,流氓意識的興起》。該文在禮讚貴族及貴族精神的高貴之後,痛惜中國在二十世紀消滅了貴族精神,並呼喚恢複貴族精神。
    
    近年來,貴族或者貴族精神成為一個熱門話題。初步富裕起來的人士希望自己的孩子有貴族風度,不惜重金送其到外國私立學校接受貴族式教育。這樣的父母是有頭腦的,比那些把孩子送到商學院的父母要明智得多,更不要說讓孩子在國外獨自生活、隨便花錢的父母。
    
    不過,通常,當人們談論貴族或貴族精神時,總不忘加上一句:中國沒有貴族,至少從秦漢以來沒有貴族,隻有官僚、流氓、暴民。這樣的看法很不正確,也妨礙當代中國形成具有貴族精神的群體。
    
    其實,中國一直存在貴族,及具有貴族精神的人,那就是君子。君子的形態又可以劃分為兩大階段。第一階段是三代,尤其是周代,君子是等級製意義上的,與歐洲的貴族相當。其實,周代與歐洲十到十五世紀之間的治理模式是相同的,即封建。分散的、大大小小的共同體的首領是貴族,也即君子。周代君子的作派與歐洲貴族沒有兩樣。比如,他們都是武士,都崇尚榮譽,《左傳》、《國語》生動地記載了周代君子的生活形態。
    
    孔子時代,封建製解體,社會趨向平民化,原來的君子群體也敗壞了,社會陷入混亂之中。孔子的工作就是在平民化社會中重建君子群體。孔門弟子絕大多數是平民,孔子希望通過學,將其養成為君子。《論語》就是君子養成教本,而孔子創立的儒學,從根本上說就是君子養成之學。
    
    孔子所締造的這個新興君子群體不再是等級製意義上的,而是德行意義上的。原來的君子出身高貴,現在的君子則是平民中的卓越者。這就是孔子以後兩千年君子之基本形態。宋明以來,這種君子精神繼續下移,形成明清時代基層社會的“紳士”。晚清,君子精神伴隨著現代工商業發展,又生發出“紳商”。
    
    在西方,十六七世紀以來同樣經曆了貴族精神下移的過程:隨著封建製解體,等級製意義上的貴族群體逐漸消失,貴族的一些優越品質被平民習得,英國“紳士”就是這類具有貴族精神的平民,也即平民中之卓越者。在美國,社會治理的主體也是紳士。
    
    略加觀察就可以發現,中國的君子與英國貴族的精神沒有兩樣。比如,那篇文章引用儲安平《英國采風錄》中對英國貴族和貴族社會的觀察:“凡是一個真正的貴族紳士,他們都看不起金錢……英國人以為一個真正的貴族紳士是一個真正高貴的人,正直、不偏私、不畏難、甚至能為了他人而犧牲自己,他不僅僅是一個有榮譽的、而且是一個有良知的人。”此處的看不起金錢,不就是孔子所說“君子喻於義”?正直、不偏私、不畏難等等,孔子也多有論述,孔子也反複強調君子當見“義”勇為。
    
    這位作者又說:真正的貴族精神應有三根支柱:一是文化的教養,抵禦物欲主義的誘惑;二是社會的擔當,扶助弱勢群體,擔當起社區與國家的責任;三是自由的靈魂,有獨立的意誌,在權力與金錢麵前敢於說不,而且具有知性與道德的自主性,能夠超越時尚與潮流,不為政治強權與多數人的意見所奴役。凡此種種,孔子再三教悔於其弟子。第一點不用說,第二點也就是《大學》所說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第三點正是孟子所說的“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孔子以後,君子層出不窮。這位作者批評中國人缺乏貴族精神,可他所舉的例子有明顯漏洞。他首先提及屈原、陶淵明、曾國藩,然後借《西遊記》、《水滸傳》、《三國演義》、《紅樓夢》等所謂四大名著討論中國人的貴族精神。除曾國藩外,這樣的討論完全不得要領。作者忽略了秦漢以來社會治理之主體與文明之支柱:儒家養成之士君子群體。這個群體十分龐大,每代都有傑出者,如《史記·儒林列傳》所記秦漢之際漢反抗專製的儒生,漢晉時代持家極嚴、麵對皇權也保持尊嚴的士族;宋代社會之自由氣氛,也是由儒家士人創造和維係的。到現代,儒家精神同樣養成一批批仁人誌士,前赴後繼從事於民主、憲政事業,並推動中國社會之現代轉型。
    
    也就是說,中國有一個源遠流長的君子傳統。隻是到了二十世紀中期,這個群體被摧毀。但八十年代以來,隨著權力對社會的控製弱化,君子傳統又開始複蘇。九十年代以來,君子群體重建之過程加快。這些新興君子包括關心公共事務的企業家、公共知識分子、社會活動人士等。正是這個群體創造和維持了市場秩序、社會之自我治理與民間文化空間的繁榮。如果人們期望中國社會進一步轉型,那麽君子群體的重建,就是前提。沒有一個分布在社會各層麵、各角落的君子群體,就沒有社會自我治理,不可能有平穩的製度轉型,也不可能形成理性的政治。
    
     
    
    原載《南方都市報》2012/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