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田、公田、私田

作者：吳笑非

來源：“尊周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六月初二日戊寅

          耶穌2023年7月19日

【經學辭典】井田、公田、私田

【經典出處】

《春秋·宣公十五年》初稅畝(mu) 。

《公羊傳(chuan) 》：古者什一而藉。古者曷為(wei) 什一而藉？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多乎什一，大桀小桀。寡乎什一，大貉小貉。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什一行而頌聲作矣。

《穀梁傳(chuan) 》：私田稼不善，則非吏。公田稼不善，則非民。初稅畝(mu) 者，非公之去公田而履畝(mu) ，十取一也。以公之與(yu) 民為(wei) 已悉矣。古者公田為(wei) 居，井竈蔥韭盡取焉。

【經學解釋】

1、“王田”

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固然天子不私其土，故封建諸侯。然諸侯既是境內(nei) 之君，亦為(wei) 天子之臣。以君道言之，則境內(nei) 皆其土，以分賜卿大夫。以臣道言之，則為(wei) 天子藩屏，有闢土守土之職。周朝固然不似秦漢之郡縣，但也不宜忽視天子有策命、改封諸侯，討伐、殺戮不庭侯的權力，且天子還有策命諸侯之卿大夫，平諸侯之獄訟，在必要時設監（類似春秋設縣，戰國設郡，是直屬地區，不分封）的權力。理想上，周天子的權威，並不亞(ya) 於(yu) 郡縣製皇帝的權威，所以歷代注解《春秋》，才不存在國體(ti) 困境。周天子不直接控製諸侯國，但通過統一法度，度量衡和曆法，即朝聘會(hui) 盟的往來，把天下合為(wei) 一體(ti) 。周朝沒有刺史製度，但那是因為(wei) 諸侯定期朝貢，天子定期巡狩，其密度有甚於(yu) 漢以後地方官麵聖。反倒是郡縣製之後，天子名義(yi) 上為(wei) 天下一人，實則失去了賓主之道，又因為(wei) 郡縣權在藩鎮在刺史，而無方伯為(wei) 之臂膀，故天子名為(wei) 至尊，實則寡人。再後來，天子又被女主、宦官、外戚、朝臣所馴服，莫說當年穆王西征，就是出城巡狩都不可能。所以新朝當年所謂“王田”，就是王莽心目中的周禮，天下良田，皆天子所授的理想，這是井田製的基礎。當然，一旦上無天子下無方伯，那就隻能靠賢諸侯起而救之。但一句話，天下田畝(mu) 是不屬於(yu) 私人的，不屬於(yu) 個(ge) 體(ti) 農(nong) 民，也不屬於(yu) 卿大夫或富商巨賈，也不屬於(yu) 諸侯私產(chan) ，而是原則上天子所賜。但天子不能自治田畝(mu) ，所以層層授權，直到授田於(yu) 匹夫匹婦。

2、什一

以鄭學言之，天子鄉(xiang) 遂、公邑則溝洫，采邑、諸侯則井田，又有遠近土宜之不同，率皆什一也。故所謂井田，不在乎公田之有無，在乎什一之公正也。

孟子言夏貢，商助，周徹。以鄭學言之，徹者，通也，通其率什一也，故或無公田，或有公田，或無萊田，或有萊田，或無征，或十二，其實皆什一也。又周之取什一，以貢法，較數歲以為(wei) 一年之率。

3、“內(nei) 政寄軍(jun) 令”

此管子語，其實周製，見《周禮》《司馬法》，《春秋》亦可見軍(jun) 賦。

小司徒：乃會(hui) 萬(wan) 民之卒伍而用之。五人為(wei) 伍，五伍為(wei) 兩(liang) ，四兩(liang) 為(wei) 卒，五卒為(wei) 旅，五旅為(wei) 師，五師為(wei) 軍(jun) ，以起軍(jun) 旅，以作田役，以比追胥，以令貢賦。

4、鄉(xiang) 約

大司徒：令五家為(wei) 比，使之相保。五比為(wei) 閭，使之相受。四閭為(wei) 族，使之相葬。五族為(wei) 黨(dang) ，使之相救。五黨(dang) 為(wei) 州，使之相賙。五州為(wei) 鄉(xiang) ，使之相賓。

族師：五家為(wei) 比，十家為(wei) 聯，五人為(wei) 伍，十人為(wei) 聯，四閭為(wei) 族，八閭為(wei) 聯，使之相保相受，刑罰慶賞相及相共，以受邦職，以役國事，以相葬埋。

若鄉(xiang) 中之教，鄉(xiang) 飲酒讀律，皆宋明鄉(xiang) 治之由來，不贅。

5、農(nong) 田水利

井田製：匠人爲溝洫[xu4]。耜廣五寸，二耜爲耦。一耦之伐，廣尺深尺，謂之[田巜]。田首倍之，廣二尺，深二尺，謂之隧。九夫爲井，井間廣四尺，深四尺，謂之溝。方十裏爲成。成間廣八尺，深八尺，謂之洫。方百裏爲同。同間廣二尋，深二仞[ren4]，謂之澮[kuai4]。專(zhuan) 達於(yu) 川，各載其名。凡天下之地埶，兩(liang) 山之間必有川焉。大川之上，必有塗焉。凡溝逆地阞[le4]，謂之不行。水屬[zhu4]不理孫[xun4]，謂之不行。

溝洫製：遂人：凡治野，夫間有遂，遂上有徑；十夫有溝，溝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塗；千夫有澮，澮上有道。萬(wan) 夫有川，川上有路，以達於(yu) 畿。

7、爰田

《左傳(chuan) ·僖十五年》：“晉於(yu) 是乎作爰田。”即《國語·晉語三》：“且賞以說衆，衆皆哭焉，作轅田。”韋昭注：“賈侍中雲(yun) ：轅，易也。為(wei) 易田之法，賞衆以田。易者，易疆界也。或雲(yun) ：轅，車也。以田出車賦。昭謂：此欲賞以說衆，而言以田出車賦，非也。唐雲(yun) ：讓肥取墝也。”

又《漢書(shu) ·地理誌》：“孝公用商君，製轅田。”顏師古注：“張晏曰：周製三年一易，以同美惡。商鞅始割列田地，開立阡陌，令民各有常製。孟康曰：三年爰土易居，古製也。末世浸廢，商鞅相秦，復立爰田，上田不易，中田一易，下田再易，爰自在其田，不復易居也。《食貨誌》曰：自爰其處而已，是也。轅、爰同。”

8、均人、土均

均人，掌均地政，均地守，均地職，均人民牛馬車輦之力政。凡均力政，以嵗上下，豐(feng) 年則公旬用三日焉，中年則公旬用二日焉，無年則公旬用一日焉。凶劄則無力政，無財賦，不收地守、地職，不均地政。三年大比則大均。

土均，掌平土地之政，以均地守，以均地事，以均地貢。以和邦國都鄙之政令刑禁，與(yu) 其施舍。禮俗、喪(sang) 紀、祭祀，皆以地媺惡為(wei) 輕重之灋而行之，掌其禁令。

以上隻是井田（溝洫）製的核心部分。

除了西周下沿到春秋的井田（溝洫）製，還有商君的“復立爰田”，並很可能是沿襲到秦末的某種井田製。漢朝未能恢復古製，但有董子的“名田製”，光武帝的“度田令”，試圖抑製兼並。但漢武帝以來還有軍(jun) 屯，在三國時期由於(yu) 戰爭(zheng) 需要而發揮重要作用，於(yu) 是北周太祖終能行均田、府兵（同時作《北周六典》，復周禮），直到晚唐。此後宋明，惜無大誌，非無軍(jun) 屯、軍(jun) 戶，氣已不能復周禮，勢亦不勝官吏之私。

【現代闡發】

1、現在人的井田觀念，似乎僅(jin) 限於(yu) “雨我公田，遂及我私”，連“什一行而頌聲作”都沒聽說，這種理解是古人都難以想象的食古不化。但更本質的，是脫離實踐，不通人情。真正考慮基層治理的人，怎麼會(hui) 以為(wei) 通過一直命令，把土地分給大家，於(yu) 是一切就那麼成了，讓市場發揮調節作用吧！

沒有基層治理，沒有良風美俗，沒有過失相規，德業(ye) 相勸，沒有均平的政治信仰，如何保證百姓安居樂(le) 業(ye) ？一個(ge) 分配不均，土地凋敝，鄰裏冷漠的鄉(xiang) 村，公有製能留得住人嗎？一個(ge) 失去了群眾(zhong) 組織，沒有優(you) 秀帶頭人，沒有鄉(xiang) 村文化生活的地方，又如何維護包產(chan) 到戶或土地流轉的合理性？當土地亦然頹廢，當鄰裏已無親(qin) 情，那所謂的集體(ti) 所有製，又如何抵擋商品的誘惑，和市場的擺佈？而不為(wei) 一點蠅頭小利而崩盤？

為(wei) 什麼商君能夠復爰田？因為(wei) 他的法是管到每一個(ge) 自然村，甚至管到每一戶人的。北周為(wei) 什麼可以復均田？因為(wei) 他們(men) 有復周禮的理想，又加上長期戰亂(luan) 、軍(jun) 屯的社會(hui) 基礎。所以井田製是需要垂直一體(ti) 化的行政管理的。農(nong) 民，無疑是世上最弱勢的群體(ti) ，所以需要天子之法直接保護他的權宜。當治理者麵對這一最廣土眾(zhong) 民的群體(ti) 時，他稍一懈怠，覺得還是無為(wei) 而治吧，還是交給鄉(xiang) 賢公卿吧，那井田就結束了。

所以漢初無為(wei) ，加劇並造成了不可逆轉的土地兼並。唐朝的小政府，最終選擇了自由放任（但政府可以考鹽鐵均輸維護財政），而同樣的小政府，宋、明，從(cong) 一開始就放棄了古禮，他們(men) 不是不想，但這真的不容易。

2、井田可以有很多變通，比如可以沒有公田，可以增減稅收以求總體(ti) 上的均平，可以用貢法，也可以每年統計收成。井田和軍(jun) 功爵也可以相輔相成，或者說與(yu) 等級製、科層製、行政或職工工資等級是可以相得益彰的。

井田在西周是“千耦其耘”，是“田畯至喜”，在《周禮》（春秋後）是一夫一婦授田百畝(mu) 。所以井田製的勞作可以是集體(ti) 的，自然村為(wei) 單位的，也可以是家庭為(wei) 單位的。這隻是取決(jue) 於(yu) 生產(chan) 力決(jue) 定的方便而已。但註意《周禮》的夫婦授田，並不是簡單的家家單幹，而是“相保”“相受”“相賙”，“伊寡婦之利”的互助團體(ti) 。

所以大家如果承認井田製的理想性，就要解放思想，放棄不切實際的附贅懸疣，抓住根本，直麵本質問題。

3、井田製不等於(yu) 集體(ti) 化，公有製也不必然集體(ti) 化，集體(ti) 化也沒必要與(yu) 家庭對立。

4、井田製也不等於(yu) 家庭聯產(chan) 承包責任製。

如前所述，井田製包括了鄉(xiang) 村治理的方方麵麵，是在家庭所有製基礎上的集體(ti) 主義(yi) 。如果說集體(ti) 化運動失敗在不肯承認家庭是迄今最正當最重要的生產(chan) 單位，那麼大包幹的問題就在於(yu) 走向了反麵，家庭承包並不需要排斥集體(ti) 。集體(ti) （尤其類似互助組的形式）並不是外國人的社會(hui) 實驗，而是存在於(yu) 自古以來的鄉(xiang) 村中的自發秩序。所以大包幹的問題，就在於(yu) 用家庭（其實是個(ge) 人）對抗了集體(ti) ，瓦解了集體(ti) 。而一旦失去了村集體(ti) 的凝聚力，又如何麵對商業(ye) 資本對農(nong) 村的圍剿呢？

所以，井田製，大概可以等同於(yu) 家庭承包+互助組+村集體(ti) 的供銷社職能。

5、古人的公田、私田，都是公有製體(ti) 製的。換句話說，公田、私田，說的是使用權，而不是所有權。亦或是說，不管如何自稱所有權是集體(ti) 所有，但隻要使用權、用益權是歸公的，便是公田，歸私的，便是私田。

而所以提出公田、私田概念，是因為(wei) 背後的意識是不同的。當然古人亦無意反對這種意識，隻是指出要讓公心、私心有所均平，並以此來落實法律和教化。

所以，公社時期，也要問，是公心還是私心？“瞞產(chan) 私分”“一平二調”，都是披著公有製的皮的私心。而失去村集體(ti) 整合作用，不再興(xing) 修水利，不再先富帶後富的大包幹，就是打著公有製的私田私用。

如果私心亦然氾濫，如果早沒有了周禮的法治，又沒有商君的手段，沒有管子的智慧，那公有製是必然瓦解的。

同樣，國有企業(ye) ，在今天的混合所有製改革下，也要看他們(men) 究竟是按照公田的邏輯，還是私田的邏輯在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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