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現代化根植於(yu) 中國文化

作者：陳來（清華大學文科資深教授、國學研究院院長）

來源：《北京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五月廿三日己巳

            耶穌2023年7月10日

西方現代化的文化模式

現代化理論的核心概念是傳(chuan) 統與(yu) 現代。所謂現代化，簡單地說，就是從(cong) 傳(chuan) 統社會(hui) 走向現代社會(hui) 。然而，什麽(me) 是傳(chuan) 統社會(hui) ，什麽(me) 是現代社會(hui) ，不同曆史文化背景的國家與(yu) 社會(hui) 怎樣才能實現現代化，是十九世紀末期以來在世界曆史進程中備受關(guan) 注的課題。早期現代化理論的最大局限性是從(cong) 歐洲中心主義(yi) 的立場去理解傳(chuan) 統和現代的關(guan) 係，對現代化發展道路的闡釋也是以西方國家走過的道路、西方國家文化資源和社會(hui) 結構作為(wei) 標準。這就產(chan) 生了一種片麵的現代化觀，認為(wei) 非西方國家的傳(chuan) 統等於(yu) 落後，現代化等於(yu) 進步，所有國家現代化的發展模式都要走西方國家走過的道路。特別是主張非西方國家要將自己的傳(chuan) 統文化拋棄、去除，代之以西方文化。亞(ya) 洲國家19世紀以來追求現代化過程中影響最大的觀點就是這種觀點，1950年代流行的早期現代化理論也是如此。

早期現代化理論認為(wei) ，歐洲發展起來的現代化方案將為(wei) 所有的社會(hui) 所接受，西方式的現代化將在全世界複製流行。20世紀70年代以來這個(ge) 理論不斷遭遇反思。經過三十多年的麵對各國現代化實踐的研究，晚近形成了建立在對1950年代現代化理論的批評、修正基礎上的“多元現代性”理論，亦即新的現代化理論，以艾森斯塔德為(wei) 代表。此種理論一方麵強調現代化作為(wei) 一種文明的特性，另一方麵強調現代化中製度和文化的巨大差異性。艾森斯塔德認為(wei) ，西方現代化確實蔓延到世界的大部分地區，但卻沒有產(chan) 生一個(ge) 單一的文明，或單一的製度模式，而是產(chan) 生了幾種現代文明，或多種文化模式，也就產(chan) 生了多種社會(hui) 或文明的發展。它們(men) 盡管同源、具有共同的特征，但卻有迥異的意識形態、製度模式、文化價(jia) 值。他舉(ju) 了一個(ge) 例子，人們(men) 假定，歐洲的現代化發展模式會(hui) 在美洲重複上演，但實際上北美、加拿大和拉丁美洲，從(cong) 一開始就以截然不同於(yu) 歐洲的模式發展，在美洲我們(men) 看到了“新文明的成形”。由此可見，在現代西方文明的大框架內(nei) 產(chan) 生的也並非一種而是多種現代化模式。從(cong) 這裏可知，今天我們(men) 說創造文明新形態，和多元現代性理論所說的北美“新文明的成形”在理論上是一致的，即現代化可以有不同的文明形式。

東(dong) 亞(ya) 現代化的文化解釋

現在來看東(dong) 亞(ya) 。東(dong) 亞(ya) 是人類文明發祥最早的地區之一，東(dong) 亞(ya) 的發展在16世紀以前不僅(jin) 自成體(ti) 係，而且處於(yu) 世界領先地位，為(wei) 世界文明作出了巨大貢獻。近數百年以來，以科學和大工業(ye) 生產(chan) 為(wei) 特征的近代化率先在西方發展，通過殖民和霸權擴張，成功地展開了一場世界性的征服運動。東(dong) 亞(ya) 世界的傳(chuan) 統文化因此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衝(chong) 擊。19世紀後半葉以來，東(dong) 亞(ya) 國家先後競起，奮起追求現代化。日本二戰後在美國的支持下，迅速實現了現代化，韓國、新加坡和中國的台灣、香港地區經曆了20世紀70—80年代的經濟起飛，亦已完成現代化的基本建設。“工業(ye) 東(dong) 亞(ya) ”的概念就是20世紀80年代初出現的指日本和東(dong) 亞(ya) 四小龍的經濟現代化地區。由於(yu) 韋伯關(guan) 於(yu) 新教倫(lun) 理與(yu) 歐洲資本主義(yi) 生產(chan) 關(guan) 係的研究以及他對中國儒家與(yu) 中國現代化的研究，使得工業(ye) 東(dong) 亞(ya) 的解釋一開始就與(yu) 韋伯命題有密切關(guan) 係。韋伯主張，儒家倫(lun) 理與(yu) 新教倫(lun) 理不同，與(yu) 作為(wei) 理性化的現代化過程不能協調：一是缺少個(ge) 人主義(yi) ，群體(ti) 性過強；二是注重完整人格培養(yang) ，缺少進攻性人格；三是強調體(ti) 驗智慧，而非定量知識。韋伯認為(wei) ，在西方新教徒因不知能否作為(wei) 上帝選民而內(nei) 心充滿緊張，故一方麵禁欲式節儉(jian) ，一方麵勤勞致富以榮耀上帝，這為(wei) 資本主義(yi) 的發展提供了一種精神，而傳(chuan) 統中國由於(yu) 缺少這樣一種心態故未能產(chan) 生資本主義(yi) 或近代工業(ye) 文明。帕森斯在20世紀50年代的現代化理論也是以儒家文化為(wei) 現代化的障礙。但是，這種儒家倫(lun) 理觀從(cong) 20世紀70年代以來不斷受到巨大挑戰，即1960—1970年代儒家文化圈的日本和四小龍的現代化起飛。

麵對“東(dong) 亞(ya) 的奇跡”出現了兩(liang) 種解釋，結構的解釋和文化的解釋。前者認為(wei) 東(dong) 亞(ya) 的發展主要得力於(yu) 政治製度和經濟政策，後者認為(wei) 東(dong) 亞(ya) 企業(ye) 精神滲透了一種非個(ge) 人主義(yi) 的精神、集體(ti) 團結、工作紀律，認為(wei) 這是新教倫(lun) 理的東(dong) 亞(ya) 代用品即儒家倫(lun) 理。彼得·伯格進一步指出，這種儒家倫(lun) 理不是經典教義(yi) 上的，而是實際支配人的日常生活的行為(wei) 規範的儒家倫(lun) 理，即生活化的儒家倫(lun) 理，促進東(dong) 亞(ya) 現代化的就是這種儒家倫(lun) 理，包括對家族的無條件承諾、節儉(jian) 等。儒家文化不再是現代化的阻礙，而成為(wei) 助力。

中國式現代化與(yu) 中國文化

早在20世紀80年代我們(men) 就指出，工業(ye) 東(dong) 亞(ya) 提供的經驗事實和對韋伯命題的再思考的一個(ge) 直接啟示是，認為(wei) 儒家文化與(yu) 現代化是絕對排斥的觀念是難以成立的，在中國文化熏陶下成長並接受儒家價(jia) 值的人在自由開放的市場經濟中可以創造出卓越的經濟成就。20世紀90年代以來，在社會(hui) 主義(yi) 市場經濟被確立以後，中國這條大龍的快速發展成了日本和四小龍之後的另一巨大奇跡，2010年中國經濟總量躍居世界第二，中國已經走上了現代化的康莊大道。

在關(guan) 於(yu) 中國式現代化和中國文化的關(guan) 係方麵，我們(men) 認為(wei) 可以分成兩(liang) 個(ge) 方麵。首先，在新舊現代化理論中，有關(guan) 現代化的文化方麵都是接受韋伯的影響，著眼在“工作倫(lun) 理”，即經濟活動與(yu) 企業(ye) 家倫(lun) 理。從(cong) 這個(ge) 方麵看，中國文化體(ti) 現的經濟生活倫(lun) 理規範有勤勞、勤儉(jian) 、忍耐等，這在中國南方尤為(wei) 明顯。特別是勤勞的態度，雖然不是西方式以宗教禁欲主義(yi) 為(wei) 基礎的，但正如韋伯說的“把勞動本身作為(wei) 人生的目的”，至於(yu) 克製、敬業(ye) 、誠信、耐勞精神、善於(yu) 學習(xi) 的素質更是儒家文化的特征，合於(yu) 韋伯所說“資本主義(yi) 無法利用那些信奉無紀律的自由自在的人勞動”。儒家的家族主義(yi) 不僅(jin) 為(wei) 個(ge) 人從(cong) 事經濟活動提供了合法動機，而且為(wei) 現代化早期企業(ye) 提供了共同體(ti) 倫(lun) 理。中國改革開放偉(wei) 大成就的取得歸功於(yu) 中國人民的勤勞與(yu) 創造，歸功於(yu) 中華民族的文化與(yu) 價(jia) 值。

其次，與(yu) 西方學者觀察西方現代化過程不同，我們(men) 認為(wei) 中國文化對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性不僅(jin) 在於(yu) 由工作倫(lun) 理體(ti) 現的生活價(jia) 值觀，還在於(yu) 執政黨(dang) 領導的政治價(jia) 值觀。前者所影響的是經濟活動，後者所影響的是中國現代化的全麵建設。中國式現代化和改革開放，由黨(dang) 和政府統領部署、規劃領導、統籌組織，優(you) 化協調，這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特點。黨(dang) 的十八大以來，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反複強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發展的重要性。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指出，中國式現代化，深深植根於(yu)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蘊含著獨特的世界觀、價(jia) 值觀、曆史觀、文明觀等。2014年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國際儒聯大會(hui) 的講話中指出，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蘊藏許多重要啟示，比如，關(guan) 於(yu) 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思想，關(guan) 於(yu) 天下為(wei) 公、大同世界的思想，關(guan) 於(yu) 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思想，關(guan) 於(yu) 以民為(wei) 本、安民富民樂(le) 民的思想，關(guan) 於(yu) 為(wei) 政以德、政者正也的思想等等。這些中國文化的思想內(nei) 容廣泛涉及認識世界、改造世界、治國理政、道德建設等方麵，這些都會(hui) 在執政黨(dang) 的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覺下全麵體(ti) 現在政策領導的諸層麵。黨(dang) 的二十大以後，推動高質量發展，構建新發展格局，推動全過程人民民主，全麵推進依法治國，推進生態文明建設，這些都將塑造中國式現代化，形成新的現代文明，即政府的這些領導籌劃，將伴隨著倡導、傳(chuan) 承中華文化的世界觀、價(jia) 值觀等，從(cong) 而塑造中國現代化的製度模式、文化模式和文明內(nei) 涵。百年來，中國已經逐步走出了中國式現代化的道路，我們(men) 正在創造中國式現代化這一現代文明的新形態，讓我們(men) 共同努力，發揚中華文化，實現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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