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儒學思想研究》書(shu) 評

作者：郭齊勇（武漢大學哲學學院、國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三年歲次癸卯二月初三日辛亥

          耶穌2023年2月22日

在諸斷代儒學史的研究中，南朝儒學研究是一個(ge) 薄弱環節。作為(wei) 長達幾百年的魏晉南北朝儒學的一個(ge) 重要環節，南朝儒學在總結兩(liang) 漢儒學和魏晉玄學、開辟宋明儒學的過程中具有承上啟下的重要地位。有鑒於(yu) 此，樂(le) 勝奎的學術專(zhuan) 著《南朝儒學思想研究》（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會(hui) 在儒學思想史研究領域發揮一定的作用。

德國思想家雅斯貝爾斯的軸心期理論認為(wei) ，隻有人的曆史即人性的精神運動才是真正的曆史。所謂人性的精神運動就是對人性的自我反思，或者說是人之為(wei) 人的精神自覺。當人類已經達到對人性的自我反思或者人之為(wei) 人的精神自覺時，真正的曆史才正式開始。

該書(shu) 作者站在雅斯貝爾斯軸心期理論的立場上，認為(wei) 兩(liang) 漢儒學衰落的重要原因在於(yu) 儒學本身對人性自我反思存在的理論缺陷。漢儒認為(wei) 人性源於(yu) 經驗性的陰陽五行之氣，人性及人性之善端隻具有經驗性而缺乏超越性。如果天道之超越性無法貫注於(yu) 人性之善端，則由於(yu) 後者不具有超越性而不能成為(wei) 儒學道德倫(lun) 理體(ti) 係的內(nei) 在根據。南朝儒學思想是在直麵兩(liang) 漢儒學自身的理論缺陷、尋求儒學自我發展新方向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發展、成熟的。

該書(shu) 作者將南朝儒學思想分為(wei) 三個(ge) 不同的流派：一是繼承兩(liang) 漢傳(chuan) 統儒學的思想，此以劉宋時期的何承天、蕭梁時期的範縝等為(wei) 代表人物，謂之傳(chuan) 統儒學派。二是以傳(chuan) 統儒學中的禮學為(wei) 核心的思想，此以宋齊時期的雷次宗、王儉(jian) ，蕭梁時期的皇侃等為(wei) 代表人物，謂之禮學派。三是以汲取佛學思想而改進的新儒學思想，以劉宋時期的顏延之、宗炳和蕭梁時期的蕭衍（梁武帝）等為(wei) 代表人物，謂之新儒學派。三個(ge) 不同流派的儒學思想是南朝儒者麵對時代要求而作出的不同的反思和努力。這些反思和努力在南朝晚期至隋唐時期逐漸合流，汲取了道佛等不同學派的思想精華，最終實現了自身思想的飛躍，將儒學帶入一個(ge) 全新的發展階段。具體(ti) 而言，南朝儒學的三個(ge) 流派具有以下特點。

第一，傳(chuan) 統儒學派。此派的思想較多地保存了傳(chuan) 統儒學的原貌，同時也承襲了傳(chuan) 統儒學無法調和的內(nei) 在矛盾，後逐漸在與(yu) 其他學派的鬥爭(zheng) 中發展出以神滅論為(wei) 核心的儒學思想體(ti) 係。此一流派的代表人物是範縝。他的神滅論對儒學理論的貢獻是毫無疑問的，但其在神滅之諍中暴露出來的儒家文化自身的困境卻更加具有曆史意義(yi) 。因為(wei) 上述事實為(wei) 儒學的發展指明了方向，即充分汲取佛教文化的精華，促進儒釋道三教合一，實現儒家文化否定之否定的涅槃重生。在此意義(yi) 上說，範縝及其神滅論思想對於(yu) 儒學曆史的推動作用超過其對儒學理論的貢獻。

第二，禮學派的思想。此派吸取了具有濃厚道家色彩的玄學思想，又保留了傳(chuan) 統儒學的精華即禮學思想，同時也適應了南朝時期強大的門閥士族的需要，成為(wei) 當時儒學思想的主流。皇侃是南朝禮學派的代表人物。他充分繼承了南朝時期的知識背景。從(cong) 橫向說，皇侃是南朝儒學的一個(ge) 典型代表，在其思想中可以發現南朝儒學的所有重要理論；從(cong) 縱向說，他是儒家文化的一個(ge) 傳(chuan) 承者，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其理論中看到舊傳(chuan) 統與(yu) 新思想之間的內(nei) 在矛盾所造成的緊張關(guan) 係，正是這種緊張關(guan) 係孕育著新儒學的誕生。皇侃汲取玄學思想尤其是王弼的思想並將其運用於(yu) 禮學領域，創造性地疏通了儒家天道觀、心性論與(yu) 禮學三層麵的隔絕狀態，使其成為(wei) 一個(ge) 有機的整體(ti) 。更具意義(yi) 的是，皇侃在疏通性道關(guan) 係時已漸趨內(nei) 化，即以“性”中內(nei) 生之“善”作為(wei) 自己整個(ge) 思想體(ti) 係的終極根據。盡管此種性善是由禮學的道德情感所呈現，且缺乏一種嚴(yan) 密的邏輯論證，但我們(men) 可以從(cong) 中理解以皇侃思想為(wei) 代表的南朝禮學何以繁榮及其在整個(ge) 中國儒學史中的重要價(jia) 值。

第三，新儒學派思想。此派中人覺察到當時的儒學麵臨(lin) 的內(nei) 在矛盾，以及由此導致的在性與(yu) 天道關(guan) 係上的衝(chong) 突，從(cong) 而吸取佛學的形上思辨以彌補儒學的缺陷，形成一套儒釋合流的富有義(yi) 理色彩的思想體(ti) 係。此一流派的代表人物是梁武帝。他將先天而內(nei) 在的佛性觀念引入儒學的心性論中。其理論意義(yi) 在於(yu) 使佛性所具有的內(nei) 在超越性融攝於(yu) 儒學的心性之中，從(cong) 而導致後者具有內(nei) 在超越的先天善性，使儒學的天道觀和心性論相互貫通。梁武帝主張現實世界的人性是稟自清濁之氣而表現為(wei) 無明，但一切眾(zhong) 生若虔修般若智慧，覺悟現實世界之虛幻無常，擺脫生滅輪回，化無明為(wei) 神明而使自身內(nei) 在心性呈現佛性而具有內(nei) 在超越的先天善性，這才是世俗生活中的生命之意義(yi) 。梁武帝對儒學的理論貢獻主要表現在他援佛入儒、將佛學的佛性融入儒學的心性之中。作為(wei) 外來文化的佛學思想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儒學思想在什麽(me) 層麵可以有機地結合起來始終是南朝學術界所麵臨(lin) 的時代課題。針對這一問題，梁武帝提出了在兩(liang) 種文化的人性論層麵進行理論融合的解決(jue) 辦法。

當今時代，全球化浪潮方興(xing) 未艾，人們(men) 越來越意識到對以儒、釋、道等為(wei) 代表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精神血脈的認同、回歸和傳(chuan) 遞的重要性。中國社會(hui) 表現出來的對自身傳(chuan) 統文化的認同意識是一種對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運動。而這樣的複興(xing) 運動既包括對中國文化的源頭進行回顧以至深刻了解，又表現為(wei) 融攝其他軸心文明而開出新的中國文化道路的過程。這一過程在南朝時期表現為(wei) 以梁武帝為(wei) 代表的新儒學派提出了融合兩(liang) 種文化的新的哲學進路。從(cong) 曆史的發展來看，這一新進路是兼具曆史和現實雙重意義(yi) 的，完全值得我們(men) 這些與(yu) 六朝人麵臨(lin) 相似困惑的現代人認真思考和借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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