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海軍】重估王陽明“心外無物”論的價值——讀丁紀《鵝湖詩與四句教》所思所得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11-13 22:27:43
標簽:心外無物
曾海軍

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重估王陽明“心外無物”論的價(jia) 值——讀丁紀《鵝湖詩與(yu) 四句教》所思所得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天府新論》2022年第6期


摘    要:丁紀的《鵝湖詩與(yu) 四句教》一文對陽明學的興(xing) 盛表達了憂慮。以“心學”著稱的陽明學實則落在了“意”上。“心”的地位看似至高無上乃至無所不包,卻並無對“意”的主宰作用。這就使得王陽明的“心外無物”論所表達的“心”與(yu) “物”的關(guan) 係,反倒落在了“意”與(yu) “物”上。以“意”與(yu) “物”的關(guan) 係而論,陽明學顯然沒有處理好萬(wan) 事萬(wan) 物的存在問題。心外何以無物,其用意在於(yu) 為(wei) 了讓人明白親(qin) 不存於(yu) 事親(qin) 之外,王陽明為(wei) 了達到這種效果卻在義(yi) 理上顧此失彼。就思想本身的價(jia) 值而言,王陽明的“心外無物”論確實被大大高估了。

 

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哲學博士,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


 

王陽明“心外無物”論的價(jia) 值有沒有被過高估計,這個(ge) 問題值得認真思考。在丁紀《鵝湖詩與(yu) 四句教》一文中,梳理了“自陽明學興(xing) 起至今,其紛披流行之甚者大概已有過三階段”,並毫不隱諱地表達了對近二三十年陽明學之風甚熾的憂慮。以丁紀之見,蓋因“陽明學本身,原本最富有兩(liang) 行之性格,上行於(yu) 三教,下行於(yu) 九流,而亦或最為(wei) 典型地表現一種兩(liang) 行不粘之症狀,久而演為(wei) 兩(liang) 格、兩(liang) 橛”,故現代學人多喜歡論陽明學,或借陽明學的相關(guan) 命題討論學問,比如“心外無物”便是典型代表。對於(yu) 這種做法,丁紀頗不以為(wei) 然,質疑道:“選擇一個(ge) 怎樣的文本進行解釋,仍然有其複雜之意味。以其正大、高明、完善、啟迪之富,還是以其含混、舛歧、矛盾、罅漏之多?亦即,究竟取其真足為(wei) 經典、為(wei) 典範,還是僅(jin) 以其有助於(yu) 發揮某些特殊意味因借為(wei) 方便話頭?”【1】以王陽明的“心外無物”論為(wei) 例,現代學人多抱深切之同情,論述頗為(wei) 繁富,難免有過高估計其價(jia) 值的嫌疑。


一、從(cong) “誠意”說起

 

作為(wei) 朱子理學與(yu) 陽明心學爭(zheng) 論的一個(ge) 焦點,“誠意”問題在中國哲學研究領域並未被忽視。又在現代西方哲學中“意識”和“意誌”的雙重觀照下,對於(yu) “誠意”的研究並不缺乏。但就“誠意”總體(ti) 的研究狀況而言,可謂“意”字易說,“誠”字卻難。“意”通過西方哲學中的“意識”“意誌”可以有很多闡明,“誠”在西方哲學中卻幾乎找不著對應的概念。對於(yu) 朱子理學來說,“誠”才是“誠意”的主腦,“誠”字得不到正視,光在“意”上做文章,“誠意”問題就會(hui) 走偏。

 

若單就“誠”而言,作為(wei) 天之道、人之道,所論亦不可謂不繁富,但“誠”如何針對“意”來說,則通常語焉不詳。由於(yu) 現代學人對朱子論“誠意”多從(cong) 格致處說抱有偏見,離開格致言“誠意”,隻能全說向“意”,“誠”字必然無甚著落。在“不誠無物”的命題中,分明表述的是“誠”與(yu) “物”的關(guan) 係,而“心無外物”中看起來“心”與(yu) “誠”亦不差,然王陽明所謂“意之所在便是物”充分表明,“心無外物”表述的是“意”與(yu) “物”的關(guan) 係,“誠”反而消失不見。表現在“誠意”的問題上,“意”字往往說得多,“誠”字卻懸空了。現代學人易論“意”而難論“誠”,其病根可能早在王陽明那裏就落下了。

 

丁紀論王陽明“四句教”時,謂“第二句所言誠意之事,然其所謂‘意之動’,似無論意誠不誠,總是有善有惡;或一旦意誠,則心歸本體(ti) ,亦無所謂意、無所謂‘意之動’矣”【2】。第二句“有善有惡意之動”,王陽明這是將善惡說向意念發動處,未有意念發動則無善無惡心之體(ti) ,意念動處則善惡紛至遝來。這意味著王陽明之“意”永遠都不誠,故善惡混雜。若“意”果然能誠,則又與(yu) 心體(ti) 無異。對於(yu) “意”的這種狀況,丁紀以為(wei) :“‘意之動’所以致使‘有善有惡’者,亦即由於(yu) ‘意之所在便是物’ ‘意所在之事謂之物’,意之所在,乃或以為(wei) 善、或以為(wei) 惡,斯‘有善有惡’矣。”【2】由此,所謂誠意的工夫,亦皆落在“意”上來說。丁紀就王陽明所謂“且教在意念上實落為(wei) 善去惡” “在良知上實用為(wei) 善去惡工夫”雲(yun) :“一切工夫皆收入‘意念’ ‘良知’之中,但以‘意念’ ‘良知’為(wei) 之便已是‘實落’ ‘實用’矣。陽明說事物,則說個(ge) ‘意之所在’,如前節所論;說善惡,亦隻是說個(ge) ‘善念’ ‘惡念’……今說工夫,亦隻是說‘意念’ ‘良知’上做工夫,要之,終不出個(ge) 心意之外也。”【2】“誠”強調“實落”“實用”,卻隻能在意上的善念、惡念上說,這種“意念”上的工夫又終將說向不起意、不作念之類。

 

丁紀在補注中說道:“若人有惟以‘思想’、‘觀念’、心、意之屬入乎本體(ti) 而執之亂(luan) 之者,則教以不起意、不作念,亦可收一定廓清之效;然知以不起意、不作念教人,卻自以為(wei) 凡道理本體(ti) 之真之善莫非意念作成,無意無念則道理、原則皆不起,本體(ti) 之真之善皆歸於(yu) 無,此較彼耽執意念者,其病同而其害甚也。無意無念、何思何慮,乃直下見證本體(ti) 時。廓清念慮所立之善惡,然後‘道理本身’ ‘原則本身’其真其善,方得如理如實顯現;而知道理原則等非由意念之屬‘奠基’,則知意念所立之善惡者,亦非得全然視之為(wei) 執為(wei) 妄,乃道理原則本身之真之善顯諸用而映諸意念而已。”【2】這裏的關(guan) 鍵點在於(yu) ,指出了真實的道理並非由意念之類所奠基。意念、意識或意向固然映現有道理,但道理並非由各種“意”所編織。這一步認錯,就難免將“誠意”的工夫全說向了“以不起意、不作念教人”,而“誠”的工夫則沒了著落。可見,陽明學論“誠意”以“意”字為(wei) 重,以“心學”著稱的陽明學實則落在了“意”上。由“心”與(yu) “意”的關(guan) 係,可以進一步看清陽明學在這個(ge) 問題上的麵貌。


二、“心”與(yu) “意”

 

“心”對“意”的主宰作用,丁紀以孟子所言“操存舍亡”論之。具體(ti) 而言,“若操而存,則所發無非良知之善、意之誠而已;若心不得其操存、失其所以為(wei) 主宰者,則‘出入無時,莫知其鄉(xiang) ’,是皆惡也”,並由此可見“陽明之言‘意之動’,蓋惟視為(wei) 本心舍亡之象”【2】。這就意味著,王陽明所謂的“意”,無非妄作妄動,而心的操存就無以體(ti) 現。實際上,通常以“心學”稱陽明學,其以類似於(yu) “心即理”之論,看起來要以一種最極致的方式強調本心的力量,而真正落實心的主宰性時,卻很難避免淪為(wei) 意之主宰,而讓心的主宰落空了。正如丁紀所論:“以‘身之主宰便是心’之義(yi) 衡之,若果‘心外無物’矣,則心之宰物,固即如心之宰身。然論之以‘意之所發’ ‘意之所用’ ‘意之所在’,則徹底誤會(hui) ‘主宰’之義(yi) 矣。主宰非純由乎意,以言乎‘意誌’固是,以言乎‘意向’亦尚自可也,然意非必為(wei) 誌、非必有向,意而適以失其所謂主宰者有矣夫。”【2】很顯然,心的主宰作用無法通過“心即理”獲得有效的保證,或者毋寧說,“心即理”固然讓“心”獲得了本體(ti) 地位,卻讓主宰地位大打折扣。原因在於(yu) ,以“心”為(wei) 本體(ti) 無法避免滑落至以“意”為(wei) 本體(ti) 的命運,包括現代學人提出的“情”本體(ti) 、“誌” (意誌)本體(ti) 之類。這就是為(wei) 何有的學者會(hui) 聲稱,“陽明心學隻達到了‘意識’意義(yi) 上的心,並非徹底的唯心論”【3】。

 

陽明晚年更多地轉向論“致良知”而非強調本心,很可能就意識到這個(ge) 問題。因為(wei) 心本身可上可下,若以心為(wei) 本體(ti) 立論,則同樣也不妨以意為(wei) 本體(ti) 立論。從(cong) 王陽明以心為(wei) 本體(ti) 到劉蕺山以意為(wei) 本體(ti) ,完全符合邏輯的必然。如此一來,王陽明由本心轉向良知,遭到了劉蕺山的質疑,就很好理解了。劉蕺山以意為(wei) 本體(ti) ,正由王陽明以心為(wei) 本體(ti) 而來。牟宗三對劉蕺山以意為(wei) 本體(ti) 表示充分理解,卻完全不顧思想的邏輯而極力偏袒王陽明的“良知”說。牟宗三對劉蕺山“意根”說看得很清楚,認為(wei) 一定要於(yu) “意”上立論,也不是不可以,隻是使得“誠”字無對治之功。但同樣的問題也分明發生在“心”上,於(yu) “心”上立論也會(hui) 使得“正”字無對治之功,牟宗三卻不願意麵對。劉蕺山站在由心至意的脈絡上反對“良知”說,分明很好理解。王陽明於(yu) “心”上立論,卻往往落在“意”上說,特別方便劉蕺山於(yu) “意”上立論。若轉而論“良知”,則往心的另一個(ge) 方向立論,完全不利於(yu) 劉蕺山的“意根”說,故加以反對。牟宗三卻表示根本不能接受,但也隻是強調“不必辨難良知教”,否則“全成誤解”【4】,像是大水衝(chong) 了龍王廟一般,傷(shang) 了和氣。這就與(yu) 學問無關(guan) 了。

 

以上所論旨在表明,於(yu) 可上可下的“心”上論本體(ti) ,並不能保住其本體(ti) 地位,同時還連累其主宰地位。在陽明學中,“心”的地位看似至高無上乃至無所不包,卻像是被架空了的“太上皇”一樣,其主宰性實則很軟弱,一如其並無對“意”的主宰作用。“心”在主宰作用上的這種軟弱性,同樣也體(ti) 現在“良知”的名義(yi) 上。若“心”始終隻能論出一個(ge) 虛靈不昧來,則“良知”進一步可論知善知惡,似乎顯得“尤為(wei) ”強大。但丁紀對“良知”的看法不以為(wei) 然:“無論本體(ti) 之知先已知得善惡而莫禁,抑徒然隨善惡之生而後鑒以知之,實皆不免於(yu) 消極被動……要之,此其病有三,一曰‘良知’不良,二曰‘良’外有‘善’,三曰‘良知’軟弱。”【2】本心或良知的這種軟弱性,或許可以追溯至陸象山發明的“斯人千古不磨心”。單說“千古不磨”之本心並無問題,陸象山一向以其學得自孟子的“先立乎其大者”。但立得太過,就可能失乎其大,導致此心先天不足。陸象山所言“斯人千古不磨心”,從(cong) 一開始就以反對“古聖相傳(chuan) 隻此心”的麵目出現,以至最終如丁紀言“惟執定‘千古不磨’以對峙一切者”【2】,是所謂立得太過。丁紀又雲(yun) “必以‘千古不磨’去彼‘古聖相傳(chuan) ’之義(yi) ,不但於(yu) ‘古聖相傳(chuan) ’不免於(yu) 暗昧,其於(yu) ‘千古不磨’亦終有不瑩也”【2】,是所謂先天不足。本想立乎其大卻失其大,不光失其大,丁紀所謂“惟‘千古不磨’一義(yi) 之把持而一切排擯,雖自以為(wei) 超絕千古,而必至於(yu) 言語道斷、出離古今也,其終不流為(wei) 空幻虛無者幾希”【2】,最後至於(yu) 王陽明“以性善為(wei) 藩籬而必欲決(jue) 破之”【2】而後止。可見,此心自帶先天軟弱性,並不令人感到意外。陽明學所成就的“心”,其主宰作用竟至如此軟弱,故丁紀聲稱“陽明學實不當稱作‘心學’”【2】。由於(yu) 心缺失了對意的主宰作用,王陽明的“心外無物”論所表達的“心”與(yu) “物”的關(guan) 係,反倒落在了“意”與(yu) “物”上。


三、“意”與(yu) “物”

 

在陽明學中,一般可能認為(wei) “心”充當了主角,或許有人以為(wei) 後來的主角又變成了“良知”,卻沒意識到,有可能被“意”搶了風頭。就“心外無物”這一命題而言,讓人覺得分明以“心”為(wei) 主角,表達“心”與(yu) “物”的關(guan) 係,但從(cong) “意之所在便是物”來看,恐怕又是“意”的戲份最多。意為(wei) 心之所發,物又是意之所在,可見物在心內(nei) 而心外無物,看起來挺明白的。可丁紀卻認為(wei) :“‘意之所在便是物’此語最關(guan) 鍵,蓋是直論其‘物’,然此處義(yi) 蘊亦最不明。‘意之所在’,是凡意之所發,物皆隨意而生乎?抑在別有在,意惟加之上,意加之乃為(wei) 物,意不加則隻為(wei) 在、不為(wei) 物?參諸‘凡意之所發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謂之物’一句,首先,意之所發未必有其事,《大學》誠意章所以曰‘毋自欺’、所以曰‘自謙’者,皆以意不可即以‘事態化’而論之也,意之所發蓋惟‘發意’一事,謂‘必有其事’,其事亦意而已;其次,謂‘意所在之事’,事既隻是意,‘意所在之事’則屬意上加意,此外似添一種‘意所不在之事’之意味,卻又意出孤零,尚不見‘自在之物’,先自有‘自在之意’矣。似此全不可曉。”【6】通過“意”來表達“心”與(yu) “物”的關(guan) 係,此義(yi) 其實“最不明”,乃至“全不可曉”。

 

就王陽明所表達的“意”與(yu) “物”之關(guan) 係,不但“意之所在便是物”,有“意”加諸“自在之物”而為(wei) 物的嫌疑,而且“意所在之事謂之物”,又有“意”加諸“自在之意”而為(wei) 物的嫌疑。無論哪種情形,“心外無物”其實屬於(yu) “意外無物”,意外雖無物卻可能有“自在之物”,乃至還有“自在之意”。這就意味著,“心外無物”首先是存在論上的,類似於(yu) 現代西方哲學通過意向性分析“物”的存在。這有點“物”在意識中構造而成的意思,雖說王陽明並不會(hui) 有這種“構造”的意識。但重要的是,王陽明的“心外無物”不能隻作一種境界的、審美的以及各種其他意義(yi) 論之類的理解,而的確就是心外無物存在的意思。對於(yu) 一個(ge) 思想家而言,這並不荒謬。對於(yu) 王陽明的“心外無物”,心外無物存在既可以作某種貝克萊式的“存在就是被感知”這種理解,亦可作某種康德式的“自在之物”這種存在方式的理解。當然,將王陽明的“心外無物”落實為(wei) 一種存在論,對於(yu) 現代學人理解陽明學是有損耗的。類似於(yu) 貝克萊或康德這種西方哲學家,圍繞著物的存在方式建立了龐大的哲學體(ti) 係,而王陽明隻是基於(yu) “心外無物”提出哲學思想。即是說,西方哲學家麵對物的存在進行了苦思力索,而王陽明隻是表達了相似的態度,有點類似於(yu) 選擇直接無視,這顯然有損於(yu) 陽明學的形象。故現代學人多為(wei) “心外無物”做各種辯護,試圖表明王陽明並不會(hui) 無視外物的存在。

 

對此,丁紀有很深入的分析:“惟欲在一種意義(yi) 論上為(wei) 陽明學定位,而對其存在論向度之抱負取一種過分淡化之處理,恐未必為(wei) 陽明本身所認肯。……自陽明學本身性格看,無法支持它會(hui) ‘承認或默認’常識所言之物存在的推論。而欲將一種常識論之事物觀、一種‘心外之物’論接入陽明學之中,第一不但與(yu) ‘心外無物’相扞格,在陽明學自身以為(wei) 此乃無益有損之補充添加,以為(wei) 有此則‘心外無物’之旨將不複得以成立、而陽明學亦將不複為(wei) 陽明學矣;第二且對於(yu) 論常識之物、心外之物之問題而言,始基於(yu) ‘心外無物’則為(wei) 迂曲行遠,終立一物於(yu) 此心之外又陰為(wei) 辜負陽明學之名義(yi) ,然則論者亦奚取此牽連費事、顛錯背反之途徑哉!”【6】將王陽明的“心外無物”坐實為(wei) 一種存在論,倒並不妨礙現代學人對陽明學中“意”與(yu) “物”的研究。很早就有人將王陽明的“良知”說與(yu) 西方哲學中的意誌主義(yi) 進行比較,更多學者發現陽明學與(yu) 西方的現象學有密切的親(qin) 緣性。無論凸顯意誌的力量,還是集中對意識的分析,都致力於(yu) 從(cong) “意”的層麵上去發現與(yu) 陽明學的共性。這也就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進一步印證了陽明學名為(wei) 論“心”、實為(wei) 論“意”,乃至論“良知”也隻是論了一個(ge) “良意”,即丁紀所謂“若此‘良知’非謂本體(ti) 之知,乃一隨‘意之動’而生之‘良知’,亦即如隨‘有善有惡’而後生一‘知善知惡’者,是則‘良意’而已”【6】。

 

也有可能在王陽明那裏,心、知、意本無甚分別,如丁紀所雲(yun) :“實際上,對陽明而言,不僅(jin) 事與(yu) 物無不同,事、物之與(yu) 身、心、意、知皆無不同,以至格、致、誠、正、修之間亦皆無不同。”【7】牟宗三就特別看重王陽明的本心或良知,可與(yu) 康德的自由意誌有一比,乃至還有盈餘(yu) 。這種比較對於(yu) 康德而言,恐怕相當不公允。康德總是做各種嚴(yan) 格區分,為(wei) 了在知識的必然與(yu) 意誌的自由之間劃清界限,可謂耗費了畢生的精力。王陽明卻在知與(yu) 意之間來去自由,缺乏一種起碼的邊界意識,可能也如丁紀所言“好籠統而厭分析”7而導致。拿王陽明的良知跟康德的自由意誌比出盈餘(yu) ,未免有點“方寸之木可使高於(yu) 岑樓” (《孟子·告子下》)的意思。對於(yu) 康德哲學而言,關(guan) 於(yu) 實踐理性的部分固然也非常重要,但終究還應以知識論的部分為(wei) 主。其後的存在主義(yi) 或意誌主義(yi) 都受康德“自由意誌”說的影響,卻也隻有放在西方傳(chuan) 統的認識論背景下才能獲得理解。簡言之,西方哲學家張揚意誌有著強大的知識論傳(chuan) 統作為(wei) 背景,而陽明學論出一個(ge) 自以為(wei) 超絕千古的本心或良知,卻並不具備相應的傳(chuan) 統,僅(jin) 以一句“心外無物”直接繞過了萬(wan) 物的存在,兩(liang) 者之間恐怕並無太大的可比性。以意向性分析為(wei) 主的現象學或許可以在陽明學領域找到不少靈感,但以將形而上學當作一門嚴(yan) 格的學科而著稱的現象學,能與(yu) 陽明學有多大的親(qin) 緣性,恐怕也得存疑。

 

以“意”與(yu) “物”的關(guan) 係而論,陽明學顯然沒有處理好萬(wan) 事萬(wan) 物的存在問題,無論以“意誌”觀之,或以“意向”思之,王陽明的良知論大概都不具備相稱的地位。就此而言,陽明學的思想史地位有拔之過高的嫌疑,尤其以陽明學代表傳(chuan) 統儒學的形象,可能需要予以矯正。陽明學並不具備與(yu) 某些西方哲學家的理論相稱的地位,但不意味著整個(ge) 傳(chuan) 統儒學都沒有這種地位。僅(jin) 就形而上學這方麵的義(yi) 理而言,傳(chuan) 統儒學最大的優(you) 勢在於(yu) 確保“心”的主宰性。西方傳(chuan) 統的認識論再強大,終究在“識”的層麵上開發和拓展,而“識”主要由“知”而來,“知”則為(wei) “心”之虛靈不昧,亦為(wei) “心”之所發。康德終於(yu) 由“識”向“意”邁進了一步,論出自由意誌之後,現代西方哲學要麽(me) 往“意誌”上突進,要麽(me) 往“意向”上深入。與(yu) 此同時,知識論被康德劃界之後,“識”既然失去了上升的通道,那就不妨再往“言”上拓展,出現了盛極一時的語言哲學。但“意”為(wei) “心”之所發,最終都未論到“心”上,“言”則等而下之,此後的各種分析哲學更可謂每況愈下。可見,傳(chuan) 統儒學在形而上學方麵保持了“心”的主宰地位,這是很了不得的優(you) 勢。然而,以心學著稱的陽明學卻恰恰以一種吊詭的方式使“心”失去了這種主宰性,從(cong) 而失去了這一最大的優(you) 勢。對於(yu) 王陽明的“心體(ti) ”說,丁紀指出:“無善亦無惡,無事亦無物,然則‘心之體(ti) ’者何?一無而已。故前節嚐論陽明之意,‘無’固是說‘不存在’,然又非但言‘物無’,尤在‘心無’,有則意上有,無則心上無,心體(ti) 一切無,心亦同一無。陽明之手段,是先以意掃物,繼以心掃意,終以無掃心,要必至於(yu) 無而後止也。”是故丁紀以為(wei) ,與(yu) “心學”這一名稱相比,陽明學“稱為(wei) ‘無學’反或更為(wei) 適宜”【7】。


四、心外何以無物

 

以“意”而論“物”,陽明學與(yu) 西方哲學相比,可謂毫無優(you) 勢可言。傳(chuan) 統儒學論“物”當以“心”論之,然此“心”並非西方哲學在“識”的層麵上提取的“認識心”,而是獨家具備的主宰之心。此主宰心依然存在與(yu) 外物之間的關(guan) 係問題,但並非以“心外無物”來交代,而是以“不誠無物”來應對。關(guan) 於(yu) 王陽明的“心外無物”與(yu) 《中庸》的“不誠無物”、孟子的“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之間的區分,丁紀有論如是:“陽明之論‘心外無物’,既謂之重在言‘心’、言‘無’矣,衡諸孟子‘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萬(wan) 物固在我也,而我也在物也;且萬(wan) 物與(yu) 我所以有此互備而不可缺者,以其誠也,以其仁也。‘不誠無物’,無物亦無我,誠則萬(wan) 物皆備,物、我一誠而已,備於(yu) 我者,備於(yu) 誠之體(ti) 而已;‘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非我之小體(ti) ,我與(yu) 萬(wan) 物之大體(ti) 、共體(ti) 也,然而非天地萬(wan) 物自然為(wei) 一體(ti) ,乃以其仁,仁則萬(wan) 物一體(ti) ,不仁則各私其體(ti) ,亦奚見其所謂一體(ti) 也哉!陽明論‘心外無物’不言其誠、論‘萬(wan) 物一體(ti) ’不言其仁,如其言心而不言操心有道,是其與(yu) 孟子絕不同者也。”【8】簡單地說,“不誠無物”可說,“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可說,而“心外無物”則不可說。原因在於(yu) ,與(yu) “不誠無物”相比,王陽明所言“心外無物”繞過了“誠”。脫離了“誠”這一傳(chuan) 統,“心外無物”便無法成立。

 

王陽明表達“心外無物”的主張,其用意並不難理解,隻不過在道理上能否成立,那是另一回事。毫無疑問,陽明學在挺立人的道德主體(ti) 性上,受到現代學人幾乎異口同聲的稱道。王陽明的用意確實如此,不僅(jin) 希望人在追求其道德性上不要有絲(si) 毫猶疑,乃至讓天下萬(wan) 物都浸淫在道德的氛圍之中。所謂“心即理”或“心外無物”這樣的命題,本身就自帶一種道德主體(ti) 的震撼性。以事親(qin) 為(wei) 例,日常生活中的人們(men) 分明一麵知道有親(qin) ,一麵知道有事親(qin) 之理,卻就是不肯以事親(qin) 之理事親(qin) 。這是什麽(me) 緣故呢?或問題出在哪裏呢?原因也很簡單,即都當作與(yu) 自己無關(guan) 。親(qin) 是親(qin) ,卻與(yu) 自己不相幹;理是理,與(yu) 自己更沒關(guan) 係。作為(wei) 思想者,必須麵對這種困境而尋求出路。怎麽(me) 能允許親(qin) 與(yu) 自己不相幹這種現象的存在,這到底是怎麽(me) 出現的?在王陽明應對的思路中,並非先有親(qin) 及事親(qin) 之理,而是先有事親(qin) 而後才有親(qin) 及事親(qin) 之理。若不事親(qin) ,則不僅(jin) 沒有事親(qin) 之理在,連親(qin) 都不存。隻有自己著實事親(qin) ,方有事親(qin) 之理在,此所謂“心即理”;以至於(yu) 隻有自己著實事親(qin) ,方有親(qin) 在,此所謂“心外無物”。故理不在心外,物亦不在心外,此即“意之所在便是物”所希望達到的效果。

 

從(cong) 王陽明的這種思路中,不難理解心外何以無物。以事親(qin) 為(wei) 例,顯然最容易理解。親(qin) 緣關(guan) 係本身就具有對待性,父母一定對著子女而言,子女不以親(qin) 之道待父母,乃至不視父母為(wei) 親(qin) ,則父母在某種意義(yi) 上並不存在。這使得人子沒有視親(qin) 與(yu) 己不相幹的餘(yu) 地,從(cong) 而在相當程度上可以克服這種問題。如有學者所言,“‘親(qin) ’之為(wei) ‘親(qin) ’、 ‘君’之為(wei) ‘君’亦不正是在我之‘孝’與(yu) ‘忠’的行動之中而成其為(wei) 吾之親(qin) 、吾之君嗎?如待之如‘路人’、事之如‘寇仇’,則‘親(qin) ’不再是‘親(qin) ’而隻是‘路人’,‘君’不再是‘君’而隻是‘寇仇’”【9】,是事親(qin) 決(jue) 定了親(qin) 之為(wei) 親(qin) 。“心外無物”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倒不難理解,卻不會(hui) 停留在這上麵,而會(hui) 擴展到萬(wan) 物的範圍。在萬(wan) 物的層麵上,顯然就不那麽(me) 好理解了。對此,有學者解釋說,“由於(yu) 意念是決(jue) 定事物道德性的根源,事物的理必須由善的‘意’賦予它,因而意是‘構成’事物的要素,物不過是意的結果”【10】,將道德性視為(wei) “物”的要素,或者說將“物”視為(wei) 良知的產(chan) 物。心外何以無物,雖說將萬(wan) 物的存在與(yu) 否取決(jue) 於(yu) 人的意識,這道坎無論如何都難以跨過,但根據事親(qin) 則親(qin) 存所提供的思路,理解起來並沒有那麽(me) 艱難,隻是沒法接受而已。

 

心外何以無物,就是為(wei) 了讓人明白親(qin) 不存於(yu) 事親(qin) 之外,由此使得人在著實事親(qin) 上沒有任何鬆懈的餘(yu) 地,不然就會(hui) 陷入親(qin) 將不存的惶恐之中。這種思路即便表達在天地之間,也不是完全不可以說,所謂“天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他高?地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他深”便是。在這種思路中,或許很容易讓人意識到,王陽明混淆了人倫(lun) 事物與(yu) 自然事物,過於(yu) 輕易地從(cong) 人倫(lun) 關(guan) 係擴展到自然關(guan) 係。這其實不是問題,如有學者批評朱子的理學說:“朱熹所謂的‘所以然之故’已非如今日所謂‘價(jia) 值中性’的‘所以然之理’,實際上是把‘所以然之故’混同於(yu) 當然之理;同樣,他所謂的‘所當然之故’也非如今日僅(jin) 限於(yu) 道德法則,而擴展到自然界事物。”【11】假如真有問題,那也不是王陽明獨一份。陽明學以一種相當震撼的方式,使得人在事親(qin) 這種倫(lun) 理行為(wei) 上沒有任何退路可言,乃至不容有絲(si) 毫猶疑。這其實是儒家在人倫(lun) 關(guan) 係上希望追求的效果,也是程朱理學孜孜以求的目標。哪怕王陽明以“心外無物”的方式,使得萬(wan) 物都蒙上了一層道德的色彩,僅(jin) 就彰顯“物”的道德性而言,依然是儒家傳(chuan) 統一直以來具有的鮮明特色,而並非陽明學有什麽(me) 問題。

 

陽明學的問題不在這裏,而在於(yu) 為(wei) 了達到這種效果而顧此失彼。王陽明聲稱“意在於(yu) 事親(qin) ,即事親(qin) 便是一物”,事親(qin) 是一物,親(qin) 才是一物,而心外並無一物。這種效果雖說很震撼,但丁紀分析道:“是原有個(ge) 為(wei) 親(qin) 之人本不為(wei) ‘物’、原有個(ge) 事親(qin) 之事本不為(wei) ‘事’,必待意發於(yu) 其上,然後為(wei) ‘物’、然後為(wei) ‘事’乎?還是本來也無所謂親(qin) 、也無所謂事親(qin) ,至於(yu) 一意之發,則親(qin) 亦以此意而有、事親(qin) 亦以此意而有,然後事親(qin) 之事乃得以為(wei) 我物乎?若然,‘意之所發’亦何必在於(yu) 事親(qin) ,而不在於(yu) 事仇、以事仇為(wei) 事親(qin) ?意亦何必有其發,而非安於(yu) 不發之無事也?皆不可曉。”【12】問題本來在於(yu) ,人怎麽(me) 能置親(qin) 於(yu) 不顧而不致力於(yu) 事親(qin) 呢?經過王陽明“心外無物”的處理之後,變成了親(qin) 因事親(qin) 而存,故人不可能不以事親(qin) 之理事親(qin) ,若以事仇之理事親(qin) 則親(qin) 不存。然而,新的問題乃至更嚴(yan) 重的問題發生了,即如何避免以事親(qin) 之理事仇?

 

這在陽明學的邏輯中似乎不能成立,由事親(qin) 之理到事親(qin) 再到存親(qin) ,在陽明學中是同一回事。但實際上親(qin) 存必定有賴於(yu) “原有個(ge) 為(wei) 親(qin) 之人”一類的常識支撐,否則,“親(qin) 亦以此意而有”就變得不可思議。除非陽明學如同現象學那般,通過複雜的意向性分析理論,首先解決(jue) 萬(wan) 物如何存在的問題,重新建立起萬(wan) 物之間的基本區分,則親(qin) 與(yu) 仇之別不再依賴常識。陽明學顯然不會(hui) 有這種理論係統,這原本也不是中國哲學的傳(chuan) 統。“中國哲人從(cong) 沒有為(wei) 如何從(cong) 對方眉頭皺或眉毛彎來解讀他人的心情這種問題操心,也不會(hui) 對坐在對麵的那個(ge) 家夥(huo) 是否有自我,提出證明的要求。”【13】這是就他人的存在而言,就萬(wan) 物的存在而言,更是這樣。現代學人在分析王陽明的“心外無物”時,總會(hui) 有意無意地表示,對於(yu) 萬(wan) 物的存在,王陽明“並不直接否定”“雖然無法否認”或“亦不會(hui) 否認此”【15】,這就是在訴諸常識。借助於(yu) 常識,親(qin) 與(yu) 仇自然不會(hui) 發生混淆。但若將“心外無物”的邏輯貫徹到底,一切皆待意之所發,就沒有理由再借助於(yu) 常識來支撐,如何區分親(qin) 與(yu) 仇反而成為(wei) 更為(wei) 緊迫的問題。

 

如何解決(jue) 存親(qin) 與(yu) 事親(qin) 之間的分裂問題,王陽明的“心外無物”論自然不是無的放矢,但問題比陽明式的應對思路要複雜得多。程朱理學的理氣論為(wei) 何如此艱深,形而上的理與(yu) 形而下的氣之間不離不雜,離則理強氣弱,雜則氣強理弱,心則居於(yu) 形上與(yu) 形下之間的微妙處。在程朱理學中,理根於(yu) 心,卻不能說心即理;物可以備於(yu) 心,乃至不妨說心外無物,但物又不能不在心外。心、理、氣三者都很重大,論說起來很容易顧此失彼,故程朱理學的相關(guan) 闡明不能不艱深一些,以求周密。像王陽明的“心外無物”論固然足夠簡明,卻隱藏著巨大的義(yi) 理風險。然而,論起陽明學來,現代學人實在給予其太多同情的了解,總是以最好的可能性加以闡明,乃至對各種義(yi) 理上的風險視而不見。奇怪的是,對於(yu) 闡明理氣關(guan) 係殫精竭慮的程朱理學,在現代學人中卻難以見到同樣的同情者,倒是常見各種批判的聲音。這一方麵可能跟陽明學的簡明性密切相關(guan) ,給現代學人的論說留下了巨大的空間,程朱理學則周詳細密,留給現代學人施展手腳的空間不大;而另一方麵,陽明學論“意”較多,現代西方哲學流派多與(yu) 意識、意誌相關(guan) ,這在多大程度上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雖尚難準確判斷,但恐怕也不無關(guan) 聯。就思想本身的價(jia) 值而言,根據本文以上所論,王陽明的“心外無物”論被大大高估了,則確定無疑。正如有的學者所說:“陽明‘觀花’發揮的‘心外無物’之理,不必訴諸唯物主義(yi) ,在唯識學就是不成立的。”【14】陽明學或許可以給現代學人諸多的啟發,也可以找到很大的發揮空間,卻不能無視其本身的巨大缺陷。


注釋
 
1 丁紀:《鵝湖詩與四句教》,載《切磋七集——四川大學哲學係儒家哲學合集》,華夏出版社,2018年,第148頁,第160頁,第158頁,第161頁,第159頁、第160頁。
 
2 丁紀:《鵝湖詩與四句教》,載《切磋七集——四川大學哲學係儒家哲學合集》,華夏出版社,2018年,第140頁,第162頁,第125頁,第117頁,第125頁,第144頁,第160頁。
 
3丁耘:《心物問題與氣論》,《中國社會科學》2022年第6期。
 
4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牟宗三先生全集》(第8卷),聯經出版公司,2003年,第377-378頁。
 
5 丁紀:《鵝湖詩與四句教》,載《切磋七集——四川大學哲學係儒家哲學合集》,華夏出版社,2018年,第136頁,第142-143頁,第161頁。
 
6 丁紀:《鵝湖詩與四句教》,載《切磋七集——四川大學哲學係儒家哲學合集》,華夏出版社,2018年,第137頁,第120頁,第160頁。
 
7丁紀:《鵝湖詩與四句教》,載《切磋七集——四川大學哲學係儒家哲學合集》,華夏出版社,2018年,第144頁。
 
8陳立勝:《王陽明“心外無物”論——〈傳習錄〉“岩中花樹”章新解》,《中原文化研究》2015年第1期。
 
9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55頁。
 
10樂愛國:《朱熹的“理”:“所以然”還是“所當然”——以李相顯、唐君毅的觀點為中心》,《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 2期。
 
11丁紀:《鵝湖詩與四句教》,載《切磋七集——四川大學哲學係儒家哲學合集》,華夏出版社,2018年,第136頁。
 
12陳少明:《自我、他人與世界——莊子〈齊物論〉主題的再解讀》,《學術月刊》2002年第1期。
 
13分別見於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60頁;楊國榮:《中國哲學中的王陽明心學》,《孔學堂》2022年第2期;陳立勝:《王陽明“心外無物”論——〈傳習錄〉“岩中花樹”章新解》,《中原文化研究》2015年第1期。
 
14丁耘:《心物問題與氣論》,《中國社會科學》2022年第6期。
 
15 以上引自丁紀:《鵝湖詩與四句教》,載《切磋七集——四川大學哲學係儒家哲學合集》,華夏出版社,2018年,第128-129頁、第13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