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的境界在“貴和”

作者：宋立林

來源：中國網·文化中國·原創專(zhuan) 欄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七月十一日癸巳

          耶穌2022年8月8日

宋立林，教授，碩士生導師，首批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青年專(zhuan) 家（2017—2021），曲阜師範大學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禮樂(le) 文化研究與(yu) 推廣中心主任，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

禮的境界在“貴和”

中國文化是崇尚“和諧”的文明體(ti) 係。和諧與(yu) 中和的思想觀念，可以上溯到非常遙遠的上古時期，可以說是中國文明的基因。中國文明在其發軔處，便體(ti) 現了濃厚的“中”與(yu) “和”的智慧。比如《尚書(shu) 》《周易》等先孔子時代的元典，都十分強調這一思想。這種“貴和”的精神，當然是先民長期生產(chan) 生活實踐所緩慢形成的一種覺悟。而周代的禮樂(le) 文化對“貴和”傳(chuan) 統的正式成型具有至關(guan) 重要的作用。

有子說：“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由此可見，“和”也便成為(wei) 禮所追求的最高境界。禮樂(le) ，分開來看，禮尚別異，樂(le) 主和合；若禮樂(le) 合觀，其最高追求就是中和的精神與(yu) 境界。《中庸》講“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就是將中和視為(wei) 這樣一種最高境界。也就是說，禮別異，樂(le) 和合，禮樂(le) 相互為(wei) 用，才能達到一種“和諧”的狀態。孔子自覺地倡導“和”，倡導“和而不同”的理念，向往“大同”的理想。我們(men) 讀《禮運》就能明白，孔子所謂“大同”，正是一種“太和”的狀態，而決(jue) 非“全同”。所以說，儒家的禮樂(le) 文化其最終追求就是達到社會(hui) 和諧。

那麽(me) ，禮樂(le) 文化為(wei) 何要“貴和”？顯然，提倡“和諧”就是防止“混亂(luan) ”，化解“衝(chong) 突”。當年周公製禮作樂(le) ，就是在“小邦周”戰勝“大邑商”的勝利時刻，出於(yu) 如何“敬德保民”以獲得“天命”永續的“憂患意識”下催生的。正如荀子關(guan) 於(yu) “禮起於(yu) 何也”的回答：防止爭(zheng) 亂(luan) ，確立秩序。進言之，則是一種和諧的秩序。對和諧與(yu) 秩序的重視，是古人認知世界、認識社會(hui) 、認識人生的一種思想成果。也就是說，這一“貴和”的禮樂(le) 文化的形成，也有著更深刻的思想背景。

中國人認為(wei) ，宇宙由氣組成，然後形成天地、陰陽、萬(wan) 物，有了現象有了事物，就有了各自的性質，這些性質往往是相互對立的，比如陰陽、男女、美醜(chou) 、善惡、是非，構成對立的雙方。這種對立，必然向相反的方向，產(chan) 生張力。這種反向的張力，就是矛盾。但是矛盾如何解決(jue) ？衝(chong) 突如何化解？可能有人主張“以暴易暴”，但是中國智慧說：“仇必和而解”。矛盾必須通過達到“和”來解決(jue) 。在求和過程中，“鬥爭(zheng) ”不可或缺，但並非最重要的手段，更不是目的。目的在於(yu) “和”，就是要學會(hui) “妥協”，學會(hui) “對話”，學會(hui) “讓步”，雙方在一定程度上將自我稍加節製克製，達到一種雙方都可以接受的程度，最終實現多元平衡的狀態。這種思想就是北宋大儒張載所謂：“有象斯有對，對必反其為(wei) 。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著名哲學家馮(feng) 友蘭(lan) 晚年格外重視這一思想，再三致意。他在《中國哲學史新編》的最後有這樣一段意味深長的話：“現代曆史是向著‘仇必和而解’這個(ge) 方向發展的。”“人是最聰明、最有理性的動物，不會(hui) 永遠走‘仇必仇到底’那樣的道路。這就是中國哲學的傳(chuan) 統和世界的未來。”馮(feng) 先生的弟子、著名學者牟鍾鑒先生認為(wei) ：“這句話可以看成馮(feng) 先生的偉(wei) 大遺言。”兩(liang) 位先生的這幾句話值得我們(men) 深思。

儒家禮樂(le) 文化所倡導的“和”，至少包含六重維度：個(ge) 體(ti) 身心和泰，家庭關(guan) 係和睦，人際關(guan) 係和善，社會(hui) 狀態和諧，國際關(guan) 係和平，天人關(guan) 係和順。這都是需要禮樂(le) 來實現和維係的。

禮樂(le) 對於(yu) 個(ge) 人修身而言，就是追求身心和泰。近代學者謝幼偉(wei) 先生說：“孔孟教人，亦首重禮。”孔子本身就是一個(ge) 非常好的例子。他自幼生活在“周禮盡在”的魯國，“為(wei) 兒(er) 嬉戲，陳俎豆，設禮容”，“入太廟，每事問”，成為(wei) 禮樂(le) 修養(yang) 極高的君子。他“溫良恭儉(jian) 讓”，“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望之儼(yan) 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這些弟子眼中的孔子形象，正是禮樂(le) 熏陶的結果。禮樂(le) 能夠由內(nei) 而外發揮修身作用，梁漱溟先生曾經呼籲：“大興(xing) 禮樂(le) 教化，從(cong) 人的性情根本處入手，陶養(yang) 涵育一片天機活潑而和樂(le) 恬謐的心理。”

禮樂(le) 對於(yu) 家庭建設而言，就是追求家庭和睦。古人一般所謂“家”是大家族，不像今天的核心小家庭，因此所謂“齊家”並不容易。家庭成員處於(yu) 若幹倫(lun) 理關(guan) 係之中，其間有親(qin) 密、有情感，也有衝(chong) 突、有矛盾，正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對於(yu) 家庭成員，如不注意從(cong) 小予以良好的教育和規範，長大後往往難以成器，尤其是一些富貴子弟，從(cong) 小養(yang) 尊處優(you) ，高高在上，被過分寵愛，養(yang) 成一種自私、偏執、狂妄的性格，無視規則，不懂尊重，破壞秩序，最後釀成不良後果。禮樂(le) 的功能就是明確每個(ge) 家庭成員的倫(lun) 理角色及其責任義(yi) 務，此所謂“正名”，繼而通過各種家族禮儀(yi) 活動將家庭成員團結在一起，再經由家規、家訓、家教塑造良好家風，創造和睦的家庭環境氛圍。在家既要講規矩，又要有溫度、有情義(yi) ，如果家庭中的每一個(ge) 人都可以各安其位，各盡其職，那麽(me) 這個(ge) 家庭自然可以和睦溫暖。這就是中國人所追求的“家和萬(wan) 事興(xing) ”。

禮樂(le) 對於(yu) 人際關(guan) 係而言，就是追求人際和善。中國古代社會(hui) 是倫(lun) 理社會(hui) ，也是熟人社會(hui) ，禮樂(le) 能夠非常微妙地調節好人際關(guan) 係。在現代社會(hui) ，盡管陌生人的交往日漸增多，但是禮樂(le) 的功能就是讓陌生人能夠迅速建立起情感互信，發揮良好溝通交流的作用。這其中的奧秘就是禮所表達的尊重感，樂(le) 所表達的親(qin) 近感使然。

禮樂(le) 對於(yu) 社會(hui) 而言，就是追求社會(hui) 和諧。自古以來，追求平等，就是一種人類的願景。孔子強調“不患寡而患不均”“君子周急不繼富”的思想，體(ti) 現了孔子為(wei) 弱勢群體(ti) 的一種呼籲，從(cong) 而為(wei) 實現社會(hui) 和諧奠定基礎。“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恰恰是孔子的理想。社會(hui) 是非常複雜的“群”，其間的矛盾更多更大，化解之道更難。舉(ju) 其犖犖大端，無外乎法與(yu) 禮兩(liang) 途。而孔子認為(wei) ：“安上治民，莫善於(yu) 禮。”社會(hui) 的治理，最經濟實惠的莫優(you) 於(yu) 禮治了。曆史上所形成的“禮序”，恰是德治的外在表現，而德則是禮的內(nei) 核。

禮樂(le) 對於(yu) 國際關(guan) 係而言，就是追求國際和平。儒家向往“協和萬(wan) 邦”，追求“天下太平”。不僅(jin) 是孔子所處的天下秩序下的列國關(guan) 係，還是今天的國際秩序下的國際關(guan) 係，都需要和諧。孔子所處的春秋時代是一種列國林立、諸侯分峙現狀，孔子提倡禮樂(le) ，也是在反對以強淩弱、以大吞小，反對極端政治，起用隱逸的賢能之人，使其各盡所能，使國與(yu) 國之間達到“中和平衡”的狀態，即“天下平”。其實，今天何嚐不是如此？“和平與(yu) 發展”是當今世界的主題，也符合更廣大人群的利益。因此處理國際關(guan) 係便需要一種“先禮後兵”的智慧。

禮樂(le) 對於(yu) 天人關(guan) 係而言，就是追求天人和順。中國文化強調天人合一，強調人與(yu) 自然、人與(yu) 超自然的有機連續、持久和諧。在中國哲學看來，萬(wan) 物休戚與(yu) 共，息息相關(guan) ，由己及人，由人及物，無不關(guan) 聯。北宋大儒程顥《識仁篇》說：“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義(yi) 、禮、知、信皆仁也。”禮樂(le) 文化之下，包含著對自然的敬畏，對超自然力量的敬畏。

當人與(yu) 自己、家庭、社群、自然等都能以禮樂(le) 處之的時候，便實現了和諧，推其極致便是“太和”的境界。在曲阜孔廟，有一座明代嘉靖年間樹立的牌坊，上刻“太和元氣”四個(ge) 大字。我們(men) 都知道，孔廟的所有題刻皆是讚美孔子的，此“太和元氣”也不例外。這個(ge) “和”最能代表孔子的思想和人格，也最能體(ti) 現禮樂(le) 的境界與(yu) 追求。

據《近思錄·聖賢》記載，大程子評議孔子、顏子和孟子：“仲尼，元氣也；顏子，春生也；孟子並秋殺盡見。”宋儒用“元氣”來讚美孔子，並非偶然。我們(men) 知道，氣是中國哲學、中國文化的獨特範疇。西方哲學家說這個(ge) 宇宙世界的起源是水，火或原子。中國哲學家則說宇宙是氣組成的。元氣就是最原始的氣，是宇宙的最根本的能量，是生命之本源，它化生萬(wan) 物。

“太和”，我們(men) 更不陌生。在北京故宮有三大殿，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無不突出“和”。什麽(me) 是“太和”？這個(ge) 詞來源於(yu) 《周易》“保合太和，乃利貞”，這是最美好的一種狀態。其實，和就是一種多元平衡的狀態。太和就是最高的和諧平衡狀態。所以用“太和元氣”來形容和讚美孔子的智慧、孔子的思想、孔子的人格，不僅(jin) 是說孔子境界之高，而且其中蘊藏著最為(wei) 深沉的能量。

有子在“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這句話後，接著說：“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和諧，必須通過禮樂(le) 來實現。禮樂(le) 文化內(nei) 蘊著和諧的精神，也不斷地追求著和諧的境界。不論是禮所建基的仁、理、情、時，還是別、謙、讓、節等精神，以及序、中等目標指歸，最後皆歸元於(yu) “和”這一境界。禮不是造成“吃人”的枷鎖，而是通向“成人”的橋梁。如果我們(men) 向往美好健康新生活，追求“情理交融、美善合一”的境界，那自然離不開禮樂(le) 的滋養(yang) 與(yu) 熏陶。至聖先師“不學禮，無以立”的教誨，梁漱溟先生“大興(xing) 禮樂(le) 教化”的呼籲，不正需要我們(men) 今天認真聆聽、篤實踐履嗎？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