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郭齊勇:“認真、有責任心”的《中國哲學通史》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2-07-26 18:05:46
標簽:《中國哲學通史》
郭齊勇

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郭齊勇:“認真、有責任心”的《中國哲學通史》

受訪者:郭齊勇

采訪者:上觀新聞

來源:上觀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六月廿七日己卯

          耶穌2022年7月25日

 

“中國哲學發展到今天,已經到了對它進行反思的時候了。”武漢大學哲學學院教授郭齊勇在采訪中這樣說道。

 

帶著這份反思,郭齊勇帶領寫(xie) 作團隊曆經十餘(yu) 年寫(xie) 成《中國哲學通史》十卷本,又經過數年的編校,近期由江蘇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

 

這部“目前最完備、最係統、最翔實的一部中國哲學通史”,讓我們(men) 再次討論“中國有無哲學”,再次領悟中國哲學精神之所在。

 

「中國哲學,不停留於(yu) “概念王國”」

 

上觀新聞:在中國走向現代化的過程中,傳(chuan) 統的學術架構也在與(yu) 西方近現代學術的相遇中,遭遇外界與(yu) 自我的雙重審視和反思。“中國有沒有哲學?”正是這一背景下出現的討論之一。您主編的《中國哲學通史》十卷本,是否也為(wei) 了回答這個(ge) 問題?

 

郭齊勇:中外有的專(zhuan) 家學者不肯承認“中國哲學”或“中國有哲學”,認為(wei) 中國頂多隻有“思想”。這當然涉及“文化自覺”與(yu) “文化自信”的問題。我們(men) 不僅(jin) 肯定“中國哲學”或“中國有哲學”,還特別肯定“中國哲學”有其特性與(yu) 優(you) 長。我們(men) 還強調“中國哲學”學科的自立性或自主性。

 

那些認為(wei) 中國哲學依傍、移植、臨(lin) 摹西方哲學或西方哲學某家某派的理論與(yu) 方法,那些對中國哲學的史料任意地“梳妝打扮”“削足適履”的狀況,已經成為(wei) 過去了。

 

也正是這樣,我們(men) 才能完成從(cong) 先秦至現代相對完備的中國哲學通史。在這套書(shu) 出版之前,我國學界尚沒有全麵係統的中國哲學通史。侯外廬先生主編的是《中國思想史》而不是哲學史,沒有續完;任繼愈先生主編的《中國哲學發展史》因種種原因也沒有續完。本套書(shu) 是從(cong) 先秦至現代相對完備的中國哲學通史,在可見的未來一段時間內(nei) ,可能難以有同類的新成果可以取代。

 

上觀新聞:中國哲學有別於(yu) 西方哲學的主要特色是什麽(me) ?

 

郭齊勇:在回答中西方哲學比較方麵的問題時,我們(men) 先確定一下,是談古今之異呢,還是談中西之別呢?有時我們(men) 容易混淆時空,例如把近現代哲學與(yu) 古代哲學的差異等同於(yu) 西方哲學與(yu) 中國哲學的差異。在我看來,植根於(yu) 希臘哲學的西方哲學重實體(ti) ,重知識、理智與(yu) 邏輯;植根於(yu) 先秦哲學的中國哲學則重關(guan) 係,重社會(hui) 與(yu) 人生、生命與(yu) 德行。當然,也不能籠統地這樣講,都有不同或相反的例證。

 

相對而言,中國哲學的特色,如把宇宙看成是連續性的,把無機物、植物、動物、人類和靈魂統統視為(wei) 在宇宙巨流中息息相關(guan) 乃至互相交融的連續整體(ti) ,這與(yu) 西方哲學把世界看成人神兩(liang) 橛對立的二元世界,是不同的。在西方,一元外在超越的上帝、純粹精神是宇宙的創造者。人與(yu) 神,心與(yu) 物,此岸與(yu) 彼岸,致思界與(yu) 存在界,身體(ti) 與(yu) 心靈,價(jia) 值與(yu) 事實,理性與(yu) 情感,乃至如不動的創造者與(yu) 被它創造的生動活潑的世界,統統被打成兩(liang) 橛。

 

又如,相對於(yu) 西方人用理性思辨的方式來考察、探究形而上學的對象,中國人重視的則是對存在的體(ti) 驗,是生命的意義(yi) 與(yu) 人生的價(jia) 值,著力於(yu) 理想境界的追求與(yu) 實踐工夫的達成。中國哲學的實踐性很強,不停留於(yu) “概念王國”。這不是說中國哲學沒有“概念”“邏輯”“理性”,恰恰相反,中國哲學有自身的係統,中國哲學的“道”“仁”等一係列的概念、範疇,需要在實踐中才更能讓人理解。中國哲學有關(guan) “天道”“地道”“人道”的秩序中,含有自身內(nei) 在的邏輯、理性,乃至道德的、美學的、生態學的含義(yi) 。

 

上觀新聞:同樣,中國哲學也為(wei) 世界哲學提供了新的內(nei) 容與(yu) 資源。

 

郭齊勇:哲學的不同,源自看待世界方式的不同。中國哲學的基本關(guan) 懷與(yu) 問題,環繞著天道、地道與(yu) 人道的關(guan) 係而展開,或抽繹為(wei) 道,展開而為(wei) 道與(yu) 人、道與(yu) 物、道與(yu) 言等。宋代以後,道的問題轉化為(wei) 理或心的問題。

 

我曾把中國哲學的特質概括為(wei) :存有連續與(yu) 生機自然、整體(ti) 和諧與(yu) 天人合一、自強不息與(yu) 創造革新、德行修養(yang) 與(yu) 內(nei) 在超越、秩序建構與(yu) 正義(yi) 訴求、具體(ti) 理性與(yu) 象數思維、知行合一與(yu) 簡易精神。這些是中國哲學精神之所在。

 

「哲學的發展,呼應時代的精神」

 

上觀新聞:《中國哲學通史》十卷本涉及很多朝代。每個(ge) 時代的哲學都會(hui) 呼應不同的時代精神,並擁有不同的時代任務。但每個(ge) 朝代的哲學也有貫穿承續之處,仿佛隱約存在著某種整體(ti) 性。您怎麽(me) 看待哲學的時代關(guan) 切與(yu) 普遍意義(yi) 之間的關(guan) 係?

 

郭齊勇:不同曆史時期、階段的哲學有自己時代的烙印,即對自己時代精神的呼應,以及為(wei) 解決(jue) 此時代問題而取得的哲學成果。另一方麵,人類的、各族群的哲學思考,又總是圍繞人與(yu) 自然、社會(hui) 與(yu) 人生的基本關(guan) 係而展開的,因而有其普遍的問題,例如中國哲學“天人之際、性命之源”的問題。

 

在漢代至唐代,“天人性命”之學得以深化和擴大,是因為(wei) 在儒釋道三教碰撞、融合的過程中,在超越的終極歸宿與(yu) 俗世生活的張力下,安身立命的問題更為(wei) 凸顯。各式各樣的人身、人心、人性與(yu) 修養(yang) 問題的討論頗為(wei) 熱烈,尤以中國化的佛教和中國本土的道教為(wei) 盛。魏晉玄學中的有無、本末、體(ti) 用、一多、名教與(yu) 自然、言意之辨,乃至道教、佛教的討論,千差萬(wan) 別,形貌各異,但背後都是人如何超越現世而又不脫離現世的問題。普遍性問題在各時代展現為(wei) 不同的關(guan) 切,然而不同的哲學形貌背後都有普遍性問題。

 

上觀新聞:因此,哲學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也不斷在發生變化,您如何理解哲學與(yu) 當今世界的關(guan) 係?

 

郭齊勇:中學西傳(chuan) ,西學東(dong) 漸,曆史上中西哲學互動、互鑒、相互發明,這些過程相當有意思。哲學觀念通過人而改變世界。例如,近現代西方特別重視主體(ti) 性的觀念,在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上強調人對自然的索取與(yu) 改造。這種觀念與(yu) 行為(wei) 也影響了東(dong) 方。在發展、開拓成為(wei) 世界的主題之後,人的困境出現了,人與(yu) 自然的和諧共存成了主調、主潮,人們(men) 調整了對世界的看法。在一定的意義(yi) 上,我們(men) 可以說,有什麽(me) 樣的人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就有什麽(me) 樣的哲學觀念,反之亦然。今天,需要不斷調整我們(men) 的哲學觀念,以適應今天的自然、社會(hui) 、人生的可持續發展。

 

「寫(xie) 出名副其實的“中國哲學”」

 

上觀新聞:《中國哲學通史》十卷本共十卷,是一個(ge) 大工程,您最初如何決(jue) 定接下這個(ge) 大工程,在具體(ti) 操作的過程中,遇到了不少困難和挑戰吧?

 

郭齊勇:2006年,江蘇人民出版社前總編府建明編審,當時是總編助理,來武漢大學找我商量這件事,我當時有顧慮,因為(wei) 師友們(men) 都很忙,我手頭上也有自己的事。

 

我分別與(yu) 師友們(men) 聊天、摸底,幾位誌同道合的編寫(xie) 者走到一起,相互切磋,2007年至2008年開了兩(liang) 次編寫(xie) 會(hui) 議,會(hui) 下也有交流,慢慢才形成了這十卷書(shu) 。我們(men) 充分發揮每一卷作者的主動性。在具體(ti) 操作中,主要的困難是作者們(men) 都忙,但我有耐心,不著急,偶爾發郵件催催大家快動筆呀,快寫(xie) 呀,問問您還差多少呀。總的說來,還算平穩,但因為(wei) 工作量確實很大,一晃就是十多年。

 

上觀新聞:業(ye) 界一致認為(wei) ,《中國哲學通史》十卷本團結了全國最好的哲學學者。

 

郭齊勇:我們(men) 各位作者都不敢說自己是最好的哲學學者,但可以承認自己是認真的、有責任心的哲學與(yu) 哲學史工作者。我約請的,是我信得過的朋友和學生,是在某斷代哲學史或某專(zhuan) 門學問的研究上,有優(you) 勢及前期成果的學者。我們(men) 都比較熟悉,彼此直來直去,溝通起來也方便。因為(wei) 各位作者都有個(ge) 案研究基礎,在此基礎上對本卷哲學史上的代表性人物及其代表性著作,作了深入的評析和闡釋。

 

我們(men) 特別注重第一手史料的爬梳,包含對新出土的簡帛資料及其研究成果的重視。此外,對中國哲學史上每一斷代重要的思潮、流派、人物、著作在發展過程中與(yu) 社會(hui) 曆史文化密切的關(guan) 聯有深度理解,並通過提煉的功夫,把關(guan) 注度聚焦於(yu) 哲學問題、命題與(yu) 範疇。

 

上觀新聞:《中國哲學通史》很有特點的兩(liang) 卷是“少數民族哲學卷”和“古代科學哲學卷”,這兩(liang) 卷的內(nei) 容在之前的大部分哲學著作中並沒有過多提及,您為(wei) 何專(zhuan) 門增加了這兩(liang) 方麵的內(nei) 容?它們(men) 對中國哲學的發展來說,意味著什麽(me) ?

 

郭齊勇:這的確是我個(ge) 人的設計。我長期從(cong) 事中國哲學史的教學與(yu) 研究工作,好多年前就思考過,我們(men) 現行《中國哲學史》的短板、缺陷,一是“中國”的“哲學史”理應包括“多民族”哲學思維的發展史,二是中國古代科技史中也有很多寶貴的哲學升華的內(nei) 涵,也應在大哲學史中有所體(ti) 現與(yu) 涵括。這在我過去編寫(xie) 的小型的《中國哲學史》中不容易安排,這次是編纂大型學術版的哲學史,不想留下遺憾,想寫(xie) 出名副其實的“中國哲學”。

 

少數民族哲學、古代科技中的哲學,本來就是中國哲學史的題中應有之義(yi) 。我相信,今後的中國哲學史研究,一定不會(hui) 再有這兩(liang) 方麵的缺憾。

 

上觀新聞:《中國哲學通史》在一定程度上引領了學術潮流,但它的學術性較強,這樣的“大部頭”適合普通讀者閱讀嗎?

 

郭齊勇:我個(ge) 人與(yu) 我們(men) 團隊的各位都沒有“引領”學術潮流的野心,也不可能“引領”。我們(men) 潛心做學問,探討的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史的發生、發展過程,主要圍繞經典、理論、人物、曆史、方法學等展開。讀者可以先讀一般小型的《中國哲學史》教科書(shu) 等,行有餘(yu) 力,再讀這一套大書(shu) 。

 

「既在大雅之堂,又在生活之間」

 

上觀新聞:多年的哲學研究生涯對您的生活及價(jia) 值觀產(chan) 生了怎樣的影響?

 

郭齊勇:哲學說到底是“愛智慧”之學,即追求、探索智慧的學問,這也包括對生命智慧的探求。哲學可以指導生活,幫助我們(men) 把握正確的價(jia) 值觀。中國哲學家如王陽明等,特重“知行合一”,因此哲學不脫離我們(men) 的生命與(yu) 生活,可以提升我們(men) 的境界。

 

上觀新聞:在國內(nei) 學術界關(guan) 於(yu) 如何做哲學,一直存在著“接著說”與(yu) “照著說”、“六經注我”與(yu) “我注六經”之間的爭(zheng) 論,把“哲學等同於(yu) 哲學史”“哲學研究等同於(yu) 哲學史研究”這樣的觀點依然在學界廣泛流行。您認為(wei) ,應當如何改變這樣的現狀?

 

郭齊勇:其實,“接著講”與(yu) “照著講”也不容易,就像當學徒一樣,先向師傅請教、學樣、模仿,然後才能慢慢地“自己講”“講自己”,而這也不是“自說自話”,還是要有所依憑或根據。“六經注我”與(yu) “我注六經”也很複雜,不同階段或不同資質的人,有不同的學問修養(yang) 的方式。對於(yu) 我們(men) 一般人來說,還是要以“注六經”的方式,皓首窮經,努力、勤奮地學習(xi) 、積累,之後會(hui) 有所得、有所見,創造革新。像王陽明那樣天分極高的人,或積累了豐(feng) 富經驗的人,才有可能把“六經”作為(wei) 自己的注腳,創造出新的東(dong) 西。

 

至於(yu) “哲學”與(yu) “哲學史”的關(guan) 係,相當複雜。黑格爾講的“哲學就是哲學史”,在他的係統中是有正麵意義(yi) 的,他強調哲學史就是哲學,肯定哲學與(yu) 哲學史的一致。我們(men) 今天研究哲學與(yu) 哲學史的學者,研究中哲史與(yu) 西哲史的學者都是分開的,分工固然重要,但還是要講貫通,強調兼濟、互動,這可以改善視域,把問題研究得更加深入。學貴貫通。當然,打下堅實的基礎之後,自然會(hui) 貫通起來。

 

上觀新聞:在您看來,哲學在當今社會(hui) 應該扮演怎樣的角色?

 

郭齊勇:哲學仍然是“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之學,即是說,哲學既在大雅之堂上,又在百姓的日用常行之間。有哲學家的哲學,也有老百姓的哲學,兩(liang) 者也不是決(jue) 然對立的。哲學離不開生活,生活中需要哲學。我們(men) 既要防止哲學的庸俗化,又不能杜絕哲學的通俗化。哲學是潤滑劑,可以滋潤我們(men) 的社會(hui) 生活,例如麵對一些社會(hui) 矛盾,勞資、民官、上下級、各地方與(yu) 單位之間的矛盾,如果當事人有一點哲學修養(yang) ,協調起來就容易一些。哲學是清潔劑,可以洗刷一些負麵的東(dong) 西,使人神清氣爽、氣定神閑,更聰明,更有智慧。

 

我們(men) 希望國民的哲學素養(yang) 有所提升,當然首先還需要打破人們(men) 對“哲學”的教條式的理解,打破一些框框。法國中學生的教材中就有法國哲學家的經典作品,我們(men) 的中學生的教材則幹癟得很,很少有中外古今哲學原著原文,把大人嚼過的食品去喂養(yang) 中學生,低估了中學生的理解能力。

 

我們(men) 的初衷是承前啟後,能代表現時代中國哲學史的最高研究水平。這個(ge) 目標未必能夠達到,若本套哲學通史對深入發掘、探討中國哲學的工作能有一定的推進,則幸甚。

 

 

 

《中國哲學通史》十卷本,江蘇人民出版社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