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新民】回歸生命的意義世界——香港“中國文化之繼往開來”學術研討會瑣記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1-10-13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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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新民

作者簡介:張新民,西曆一九五〇生,先世武進,祖籍滁州,現為(wei) 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教授(二級)兼榮譽院長。兼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國明史學會(hui) 王陽明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存在與(yu) 體(ti) 悟》《儒學的返本與(yu) 開新》《陽明精粹·哲思探微》《存在與(yu) 體(ti) 悟》《貴州地方誌考稿》《貴州:學術思想世界重訪》《中華典籍與(yu) 學術文化》等,主編《天柱文書(shu) 》,整理古籍十餘(yu) 種。

      
     
     
    一
    
    
    六月十九日至二十四日,我應香港法住文化書(shu) 院院長霍韜晦先生的邀請,出席了由該院主辦的“中國文化之繼往開來”學術研討會(hui) 。應邀蒞會(hui) 的學者除我之外,尚有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鄭家棟教授、南京大學賴永海教授、武漢大學吳根友教授、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高瑞泉教授、香港中文大學王煜教授、香港大學陳弘毅教授、台灣中國思想史家韋政通教授、台灣師範大學林安梧教授、台灣成功大學唐亦男教授、台灣淡江大學曾昭旭教授、世界佛教友誼會(hui) 遊祥州教授、新加坡國立大學蘇新鋈教授。香港《大公報》以“內(nei) 地台灣香港及新加坡學者座談交流”為(wei) 題提前報道了會(hui) 議籌備情況,《明報》及其它香港傳(chuan) 媒也都介紹了會(hui) 議討論主題。會(hui) 議召開期間,適值法位學會(hui) 成立二十周年,著名學者唐端正、柳存仁、湯一介、張立文、羅俊義(yi) 、蕭箑父、李錦全、唐明邦、周策縱、馮(feng) 天瑜等都發來了賀辭、賀詩或賀文。這些都足以說明,會(hui) 議的隆重召開及法住二十年的成就,已在社會(hui) 各界引起了強烈的反響。
    
    
    由於(yu) 我和南京大學賴永海教授提前於(yu) 二十日到達,霍院長專(zhuan) 門約請我們(men) 舉(ju) 行了一次餐敘,作陪的有袁尚華、馮(feng) 卓良先生。法住學院與(yu) 南京大學長期都有學術交流活動,韜晦先生即多次赴南京大學作過專(zhuan) 題學術演講,法住院學院不少同學還在南京大學攻讀博士學位,指導教師即是賴永海教授,而我與(yu) 霍、賴兩(liang) 位先生也是道交已久的朋友,因此餐敘氣氛極為(wei) 融洽。交談時特別提到韜晦先生對推動兩(liang) 岸三地學術交流的貢獻;他是首先發起和召開兩(liang) 岸三地學者共同參與(yu) 的學術研討會(hui) 的先導者,不少大陸和台灣學者初次相識,即是通過他主持召開的學術研討會(hui) 。大陸與(yu) 台灣學者能夠不斷加深理解,決(jue) 不能忽視法住學院發揮的橋梁作用。席間韜晦先生還詢問了貴州學術界近年來的研究動態,永海教授則介紹了南京大學百年校慶慶典的空前盛況。
    
    
    二十一日袁尚華先生親(qin) 自開車,陪同了我們(men) 遊覽了香港淺水灣和深水灣,在沙灘上隨意漫步,極目眺望蔚藍色的大海,旋即又參觀了道風山基督教研究所。道風山遠離城市喧囂,位於(yu) 新界沙田極幽靜的山麓茂林之中,在香港極為(wei) 難得;尤其是建築風格完全是中國古典樣式,與(yu) 自然風光相映成趣,仿佛使人置身於(yu) 古代道觀或佛教寺廟,更使我和永海教授感到萬(wan) 分驚訝!中國古代道觀或佛寺曆來都要選擇潔淨幽清之處以作修道之地,使人透過宇宙自然秩序即可感到道的形上意義(yi) ;道風山無論建築群落或具體(ti) 風格,都顯示了迎合中國文化的言說方向。交談中得知,大陸學者近年來這裏訪問講學的極多,僅(jin) 去年即有景海峰、劉峰、賀誌剛、張慶熊等多人到訪基督教研究所,討論或研究主題多為(wei) 儒學與(yu) 基督教的對話。研究所還與(yu) 中山大學合辦了“道風學員學術交流計劃”,學術訪問和講學交流活動極為(wei) 頻繁。大陸近年來更有不少學者選擇基督教研究為(wei) 博士論文,如北京大學遊斌的博士論文,題目即為(wei) 《走向淵源:現代漢語學術語境中的聖經研究》。具體(ti) 內(nei) 容則為(wei) 以釋義(yi) 學的方法,回溯原初文本,尋找經典淵源,研究它如何進入陌生的中國文化語境,在異域思想語文的壓力下,形成與(yu) 漢語語境對應的文化質量,代表了新一代學者開拓研究空間的致思路徑和努力方向。從(cong) 道風山回來,袁尚華先生還順道帶我們(men) 參觀了香港跑馬場,觀賞中央政府贈送給香港特區政府的禮物——金色紫荊花。
    
    
    當天晚上,韜晦先生在豪華酒樓設宴招待與(yu) 會(hui) 全體(ti) 代表,我恰好與(yu) 林安梧、曾昭旭先生鄰座。林安梧教授九四年曾到過貴州,對貴州陽明學研究的情況極感興(xing) 趣;他回憶了當年拜謁陽明洞王文成公祠的情形,十分感謝接待和陪同他的貴州學術界朋友。曾昭旭教授則告訴我:麵對西方文化橫絕天下的現實處境,儒學未來發展大有必要尋找詮釋學的新路途,借途西學,迂回重譯,以關(guan) 照自家學問,反而會(hui) 是“最遠的路最近”,否則照搬過去的概念名言,現代人的心理總以為(wei) 隔閡,甚至誤認為(wei) 此路難通。韜晦先生贈送了新出的《法燈》月刊,幷特別向我推薦了他的新作——《中國人的“中國史”導論》。該文認為(wei) 曆史是人類精神超升的表現,也是求真、求善、求美的具體(ti) 展開過程,中國人的曆史特別能夠彰顯此點,因此讀曆史必須回到自己的生命上善加體(ti) 會(hui) ,使生命在曆史文化中得到真正的安頓。是夜暢談極為(wei) 盡興(xing) ,同時也結識了不少新的朋友。
    
    
    二
    
    
    二十一日上午,全位與(yu) 會(hui) 代表在韜晦先生陪同下,參觀了窩打老道冠華園法住學院,韜晦先生贈送每人一本新創刊的《性情文化》和他剛出版的《中國書(shu) 院之旅》(演講集)。隨後又驅車前往法住書(shu) 院即將遷入的觀堂新址。韜晦先生是大儒唐君毅的親(qin) 炙弟子,曾主持編纂出版過《唐君毅全集》;他的辦公室懸掛著唐師母生前親(qin) 筆手書(shu) 的“心無疲厭”四個(ge) 大字,《性情文化》也多有回憶唐先生往事的文字。法住書(shu) 院總幹事黎綺華小組追隨韜晦先生多年,她辦公室“留得清炁  滿乾坤”的條幅,筆力雄健飽滿,瀟灑超越,可說是書(shu) 院精神的象征,也極為(wei) 引人注目。書(shu) 院圖書(shu) 館藏書(shu) 極為(wei) 豐(feng) 富,多為(wei) 儒佛兩(liang) 家原典及相關(guan) 研究著述,西方哲學著作數量亦不少,相當一部分是我在大陸未曾經眼的撰作,翻讀時感到特別意外和興(xing) 奮。書(shu) 院尚有靜室一間,為(wei) 學員禪修靜坐之地。
    
    
    下午兩(liang) 點會(hui) 議正式開幕,由香港顏國偉(wei) 博士主持,韜晦先生致歡迎辭。他在歡迎辭中指出,儒學的現代發展始終走的是哲學建構的道路,即使是牟宗三先生的“圓善論”,就思維而言已是無懈可擊,但仍潛伏著與(yu) 現實生活徹底脫離的危機,以致餘(yu) 英時要斷言儒學已成為(wei) “遊魂”。他強調二十一世紀有幾項大工作要做,即他過去多次提到的四條要求:(一)替知識定位,批判知識的絕對價(jia) 值;(二)安頓技術,不要使之泛濫無歸,甚至為(wei) 魔所用(如今天之生物科技);(三)扭轉人心,重開教化之門,確立生命成長之路;(四)回歸東(dong) 方文化,人人努力,共挽世界之下沈。新加坡蘇新鋈教授與(yu) 我分別作了“儒學在二十一世紀的出路”、“儒家精神的現代性新開展”的主題發言。蘇先生認為(wei) ,儒學原有的特性,就是要人表現理性,實踐文明,從(cong) 而對治人類的無理性、非理性,改變損人利已式的野蠻掠奪,盡管當代人類社會(hui) 科教高速發展,經濟趨向全球化,人類心靈理性的躍動極為(wei) 明顯,但能否作到人人都擴而充之其實踐理性,仍然是一絕大問題。無理性、非理性的盲動現象,還不時在世界各地發生,因此盡管傳(chuan) 統疲弊已久,現實危機深重,但以一貫重視理性的儒學,來對治非理性的人生或社會(hui) 現象,確保人類理性與(yu) 文明的實踐大業(ye) ,仍然是二十一世紀的重大文化課題。我的發言則強調儒學的未來發展必須走人格化的道路,人格化也就是將個(ge) 人存在之至高價(jia) 值和境界,以行為(wei) 的方式活現在現實生活世界之中,以具體(ti) 的生命成長和提升的曆程展示人生選擇與(yu) 價(jia) 值創造應有的精神蘄向,使民族生命的未來發展真正沿著精神形式的路徑發展,而精神形式的發展也由此而獲得了民族生命浩蕩充沛的活潑動力。人格化的儒學和儒學的人格化容易直入人的心靈,在理知和情感兩(liang) 個(ge) 層麵引起人的共識性認同,從(cong) 而在更廣大的生活世界中發揮其正麵作用。因此關(guan) 注儒學的人格化,實際也就是發揚儒學篤厚平實中道的一麵,致力於(yu) 世俗世間人的具體(ti) 生存如何合理、合義(yi) 、合地道安頓或調正的實踐性工作;當然,這幷不意味著我們(men) 忽視儒學廣大高明精微的一麵,看不到由於(yu) 超越的衝(chong) 動而激發起來的道德理想和價(jia) 值行為(wei) 。會(hui) 議留給大家提問的時間竟有五十分鍾,質疑者極多,討論異常激烈,氣氛十分活躍,不少人言下即有感動,甚至流下了眼淚。
    
    
    稍事休息後,會(hui) 議分為(wei) 兩(liang) 組繼續進行,地點則分別為(wei) 法住書(shu) 院旭日堂和二〇七室,我選擇參加二〇七室林安悟教授主持的研討會(hui) ,發言人分別為(wei) 吳根友教授和袁尚華博士。吳根友教授先講《儒家的君子人格及其現代意義(yi) 》,他認為(wei) 君子人格必須具有憂患意識,超越情懷,自立精神,進取心態,做到立已立人,達已達人,在不斷提升德性的過程中,逐漸臻於(yu) 完滿的生存狀態。君子人格與(yu) 舍勒(Max Scheler)所說的“雅人”極為(wei) 相似,即都能體(ti) 驗到自己內(nei) 在的絕對價(jia) 值。如何使儒家君子人格進入現代社會(hui) 幷發揮積極作用,其實就是現代人如何合理利用傳(chuan) 統資源,豐(feng) 富我們(men) 解決(jue) 現代社會(hui) 生命困境的方法問題,特別麵對感情世界高度陌生化,人與(yu) 人之間的疏離日益嚴(yan) 重的現實,個(ge) 人所具有的內(nei) 在精神把持力及其對人類生活特性的理解,乃是他能否生存於(yu) 世界之中,同時又能領悟到人的生存意義(yi) 的關(guan) 鍵,而傳(chuan) 統的君子人格理想,正是培養(yang) 自身德性的重要資源之一,適足以培養(yang) 現代人的精神獨立性與(yu) 完滿性,消除其生存的孤獨感和片麵性。袁尚華博士的發言主題是《生命佛學:佛教發展的新機與(yu) 希望》。他依據韜晦先生“生命佛學”的提法,認為(wei) 佛教的精神在於(yu) 生命的超升,而真正的符合佛教精神的佛學研究,也必須以關(guan) 心生命的超升為(wei) 宗旨,不能完全將其“知識化”,走純理論、純概念或純資料式的道路。生命超升對佛教來說,即是獲得智慧、覺悟和涅盤,既是人的生命的內(nei) 在要求,也為(wei) 一切人所共有而具備普遍性。知識的獲取幷不能真正使人安身立命,所以必須回歸生命成長,二者本來就分屬不同的層麵,不能隨意顛倒,更不能以知識取代生命成長。韜晦先生總結他的佛學研究方法,稱之為(wei) “如實觀的研究法”,主要包括四點:“如語言文獻之實”、“如曆史文化之實”、“如思想義(yi) 理之實”、“如生命成長之實”,其中最重要的,即是“如生命成長之實”。林安梧教授總結時,對餘(yu) 英時的儒學“遊魂”說極不滿意,認為(wei) 海外學者缺乏本土經驗,譬如他生活的台灣民間社會(hui) 的主導價(jia) 值,就不能不說是仍以儒家價(jia) 值精神為(wei) 依歸。我補充說明了大陸的情況,認為(wei) 儒家研究不能忽視小傳(chuan) 統文化這一極為(wei) 廣闊的空間,儒學同佛學一樣,也有必要回歸生命,依體(ti) 起用,不能完全走學術化、知識化的路子。韋政通先生的論文《為(wei) 中國文化的繼往開來創造新模式》,也借用了朱熹“一輪轉、一輪不轉”的比喻,說明當代學者的研究已賦予了儒家傳(chuan) 統以學術生命,但更重要的是如何恢複儒家傳(chuan) 統的道德生命的問題。儒學的影響不能僅(jin) 局限於(yu) 學院和少數知識分子,更有必要深入社會(hui) 大眾(zhong) 和日常生活,使社會(hui) 大眾(zhong) 重新認識精神修養(yang) 、道德人格及身教,對國家、社會(hui) 、文化長遠發展的重要性。遺憾的是不能分身前往旭日堂,聆聽鄭家棟、唐亦男、黎綺華三位先生的演講。他們(men) 的演講題目分別是《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中的父子關(guan) 係及其現代詮釋》、《當代中國思想史研究的路線之爭(zheng) 》、《性情教育與(yu) 現代社會(hui) 》。
    
    
    三
    
    
    二十三日繼續大會(hui) 發言,我負責主持二〇七室的第一場討論,由陳可勇先生主講《性情教育與(yu) 社會(hui) 工作》,林安悟教授主講《哲學人性論與(yu) 意義(yi) 治療:以儒、道、佛為(wei) 核心的對比理解》。陳可勇先生長期在香港特區政府從(cong) 事社會(hui) 工作,他認為(wei) 社會(hui) 工作者是人,工作之對象即受助者也是人,因此便不能不麵對與(yu) 人性有關(guan) 的問題。西方學者,無論心理分析學派、行為(wei) 學派、存在主義(yi) 、人文心理學,他們(men) 或依本能欲望說人,或忽略人的主體(ti) 自由,或缺乏曆史文化的關(guan) 懷,或仍停留在知識層次,因此還要有必要返回中國的性情文化,體(ti) 證生命存在意義(yi) 和人性莊嚴(yan) ,打通自我的封閉,使生命伸入天地宇宙,伸入曆史文化,在性情的世界中成長和實現自己的人生。林安悟教授受傅偉(wei) 勳及弗蘭(lan) 克(Frankle)意義(yi) 治療學(Longotherapy)的啟發,多年嚐試將儒、道、佛心性道德思想運用於(yu) 教育和心靈治療。他強調在儒家看來,人活在世間,家庭是他最基本的生活場域,從(cong) 家庭向外伸展,也就是把人放在最自然的親(qin) 情脈絡中,一步一步向外展開,從(cong) 孝梯到仁義(yi) ,由家庭到社會(hui) ,再到宇宙造化之源。“教育三要素”是陽光、空氣、水,好像植物成長三要素一樣。“陽光”是家庭教育,“空氣”是社會(hui) 教育,“水”是學校教育。人活在世間的實存脈絡裏,則不能不重視這三方麵。道家認為(wei) 天地人我萬(wan) 物所形成的場域,它本身就擁有一個(ge) 自發和諧的秩序,人不應該破壞這個(ge) 秩序,而應該參與(yu) 促成這個(ge) 自發和諧的秩序。以此看道德,其實就是“自然的生長”,與(yu) 自然秩序的渾然合一,而隻有返歸自然,才能回到存在的真實。佛家是通過緣起法,用緣起的方法論來說明一切存在空無的,通過修行化掉執著,使心靈意識處在透明沒有執著的狀態,而山河大地萬(wan) 有一切也如其然,自在自如,這就叫真空妙有。現實中的人往往因執著帶來的貪取、占有、利益等,使心靈充滿煩惱,團團被縛,因此隻有把心靈的執著解開,才能還原存在的真實。比較而言,儒家強調“挑起”,道家強調“看透”,佛教強調“放下”。儒家提出了人倫(lun) 教化,幷強調了主體(ti) 的覺性,可說是“我,就在這裏”;道家開啟了自然天地的奧蘊,幷點示了場域的和諧性,可說是“我,歸返天地”;佛教深化了意識層次的分析,幷廓清了意識的透明性,可說是“我,當下空無”。儒道佛的心性道德思想蘊含著豐(feng) 富的意義(yi) 治療思想,不少語詞概念也可與(yu) 現代西方的文化心理學、完形心理學接通,隻是如何落實為(wei) 治療之用,仍有大量工作要做。我在總結時提到弗蘭(lan) 克的著作如《活出意義(yi) 來》、《無意義(yi) 生活的痛苦》等,大陸已有了中譯本;從(cong) 意義(yi) 治療學的角度研究儒、道、佛三家思想,也開始有了嚐試性的文章。其實向前追溯,本土傳(chuan) 統內(nei) 部也有類似的說法,譬如《四庫總目提要》卷一四六就提到:“儒書(shu) 如培補榮衛之藥,其性中和,可以常餌;老子如清解煩然之劑,其性偏勝,當其對證(症),亦複有功”。一個(ge) 簡明的“藥”字和“劑”字,即點出了意義(yi) 治療的價(jia) 值指向。會(hui) 議休息時,林安悟款贈送我一本他的新作——《從(cong) “以心控身”到“身心一如”:以王夫之哲學為(wei) 核心兼及於(yu) 程朱、陸王的討論》,幷相互談及大陸與(yu) 台灣的學術研究動態。
    
    
    次場演講我轉到旭日堂,聆聽曾昭旭、高瑞泉、顏國偉(wei) 三位先生的演講。曾昭旭教授談孔子思想在二十一世紀的意義(yi) ,他認為(wei) 儒學本質上是一最圓熟的生命哲學,善於(yu) 跟隨生命的流變而給予相應的關(guan) 懷,這就是所謂聖之時者。他強調謀生的需求具有優(you) 先的迫切性,當謀生的初級需求獲得滿足後,人便會(hui) 有意義(yi) 、價(jia) 值、尊嚴(yan) 、自由與(yu) 愛的渴望。在生存需求普遍獲得滿足的現代,人們(men) 對意義(yi) 的渴求越來越迫切,也越來越需要生命哲學的指引,有著大套關(guan) 涉價(jia) 值創造、自我實現的安身之道的儒學也必然會(hui) 大行其道。問題的關(guan) 鍵是如何以現代性的語言重新詮釋儒學,疏通曆史鬱結,光暢生命智慧。也就是說,我們(men) 不能僅(jin) 僅(jin) 走思辯的道路,將儒學講成抽象玄奧的形上學,而是應該走實踐的道路,回到真實具體(ti) 的生活情境中,扣緊現代人的存在苦惱,重新把儒學講得活活潑潑,切實有用。高瑞泉教授長期治研中國近代思想史,他認為(wei) 近代以來中國文化與(yu) 西方文交流碰撞的曆史也構成了我們(men) 置身其中的傳(chuan) 統,這一傳(chuan) 統的特點在於(yu) 不斷創新,先驅者的意義(yi) 總是通過後繼者的成就才得以彰顯的。二十世紀中國思想界存在著文化自由主義(yi) 、文化激進主義(yi) 、文化保守主義(yi) 三種力量的互動,它們(men) 的得失利弊需要認真總結,以求開出一新的境界。目前最重要的工作則是思考理論層麵的創造如何進入普通人的生活,變成活的有生命力的智慧,而不是停留在口耳之間。顏國偉(wei) 博士則發揮其師韜晦先生之說,認為(wei) 現實社會(hui) 的陋習(xi) ,如人情至上、不講法治,如將之歸咎於(yu) 中國文化,是犯了邏輯思考由果溯因,斷定因為(wei) 唯一的謬誤。人在落實其理念的過程中出現問題,不是由理念引起的,而是人的局限,即人的本能欲望引起的。歐美曆史上也有暴君,難道暴君代表了他們(men) 的理想嗎?文化的目的是教養(yang) 人生、充實人生、美化人生,但教養(yang) 不了、充實不了、美化不了,卻不是文化的責任,這責任隻能由不肖者來負。儒學的價(jia) 值在於(yu) 講生命成長,生命成長的動力不離人的性情,由此出發,生命才能不斷開辟,由自己到他人,由個(ge) 人通向曆史、天地、道,生命才能得到安頓。這種動態的生命觀才能真正超越西方民主,成就“開放”、“自由”、“創造”等價(jia) 值,避免“異化”、“工具化”、“非人化”等現代性弊病。會(hui) 議圍曾昭旭教授的演辭,展開了激烈的爭(zheng) 論。我發言列舉(ju) 例證,認為(wei) 生存貧困不一定與(yu) 意義(yi) 追求對立,也許越貧困就越需要意義(yi) 力量的支撐,譬如任何原始文化都有自己的宗教,宗教所要解決(jue) 的就是意義(yi) 問題,何況曆史上還有“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的士。學術爭(zheng) 論幷不影響朋友的情義(yi) ,會(hui) 後我們(men) 都感到更加深了友誼和了解。
    
    
    四
    
    
    二十三日上午的會(hui) 議持續到中午近兩(liang) 點,下午午餐略事休息後,即趕往龍堡國際賓館胡應湘堂,參加由韜晦先生主持的“法住事業(ye) 與(yu) 廿一世紀”學術座談會(hui) ,聽眾(zhong) 除香港法住書(shu) 院全體(ti) 師生外,還有不少從(cong) 新加坡趕來的學員。大家一致認為(wei) ,韜晦先生開創的法住事業(ye) ,不僅(jin) 傳(chuan) 承了中國古代民間辦學的傳(chuan) 統,而且維係了文化發展的活潑命脈。法住書(shu) 院吸納一切學術資源的開放性格,韜晦先生出入於(yu) 東(dong) 西方哲學的深厚學養(yang) ,都足以令人稱羨。他的書(shu) 生事業(ye) 幷非僅(jin) 僅(jin) 局限於(yu) 書(shu) 院內(nei) 部幾個(ge) 年輕學子的培養(yang) 上,而是要把以人的生命成長為(wei) 根本的文化精神推廣到社會(hui) 各個(ge) 領域,使得人人受益,家家和諧,人類的未來發展,真正地有一理想化的方向。他提倡的“生命佛學”、“生命儒學”、“生命成長之學”,都是直接針對人的“精神世界”和“意義(yi) 世界”進行發言,希望人們(men) 通過體(ti) 驗的方法、生命實踐的方法,真正找到個(ge) 人安身立命之地;人類在未來的世紀中,也真正步入合理的生存之道。特別是他所倡導的“後大學”理念,更足以彌補一般大學人文教育不足的缺憾,重開中國傳(chuan) 統一貫重視的成人、成德之學,發揚出一種引領世風的人文精神。法住書(shu) 院的做法,實際也就是把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精神,劄根於(yu) 現代性的文化土壤中,使人看到了中國文化返本開新的新路徑。正是在這一意義(yi) 上,法住的事業(ye) 才不僅(jin) 是學術性的書(shu) 院工作,而且也是在謀求中國文化發展的新機運,開辟人類前途的新天地,誠如韜晦先生《風雨中的信心:法位二十周年獻語》(《法燈》二〇〇二年六月,第二四一期)所說:
    
    
    法住這二十年的努力,可以提供一點見證:見證我們(men) 的文化還存在,見證它與(yu) 西方有很不同的價(jia) 值,不但非西方文化所能取代,而且是很可能指引西方文化今後的發展。這幷非狂妄,隻要你愈了解它,把法住放進曆史,放進生命,你就愈有信心。
    
    
    中國文化之所以不亡,在於(yu) 中國人心之不亡。人心中有理,文化中也有理;人心不亡,文化不亡,其實也是理的不亡。人心之理,文化之理長在霄壤中,法住的事業(ye) 也植根於(yu) 人心,長存於(yu) 天地宇宙中。理不能脫離心而存在,理也不能脫離事而存在,法住的事業(ye) 既是“理”的事業(ye) ,也是“事”的事業(ye) ,是理事圓融無礙、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事業(ye) 。
    
    
    座談會(hui) 召開時與(yu) 我鄰座的是香港中文大學王煜教授,他是貴州女婿,五次赴黔考察,極熱愛貴州山水,近又在遵義(yi) 捐資興(xing) 辦希望小學。發言時他談到港台地區學術界稱他為(wei) “百科全書(shu) 式的學者”,而他則十分驚訝韜晦先生更勝於(yu) 他的宏博——儒、道、釋無不兼通,同時還熟悉兵學、史學和領導學,所以他很高興(xing) 自己有了一個(ge) “百科全書(shu) 式的學者型朋友”。我發言時突發奇想,說如果孔子、老子、釋迦在一起開學術討論會(hui) ,他們(men) 會(hui) 說些什麽(me) ?我說他們(men) 都會(hui) 關(guan) 注人的生命成長,繼續為(wei) 人類指引提升生命境界的路徑。孔子依然要人成聖成賢,老子肯定會(hui) 要人成為(wei) 真人,釋迦則必然要人成菩薩成佛。略有不同的是,他們(men) 還會(hui) 針對現代人的生存處境,開出更多的適應現代社會(hui) 和大眾(zhong) 根性(契時契機)的方便法門,即以各種方便使正法永住於(yu) 世,使人類永遠朝著合理、合情,合義(yi) 、合道的方向前進。當然,他們(men) 幷不會(hui) 止於(yu) 言說,而是馬上就去行動——即先放棄形而上學的玄思討論,立該投入實踐性的拯救活動。正是從(cong) 這一理路脈絡看,法住的事業(ye) 乃是天命下貫必然的人生使命或文化任務,它其實也就是孔子、老子、釋迦所要從(cong) 事的事業(ye) 。
    
    
    當天晚上,法住書(shu) 院還舉(ju) 行了隆重的二十周年慶典活動,由法住學員表演了他們(men) 自編自演的節目,可惜粵語難以聽懂,我不時需要借助王煜先生的翻譯。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學員集體(ti) 演唱的《法住學會(hui) 會(hui) 歌》,真可說是音聲繚繞,直入本心,台上台下融然一體(ti) ,生命完全開放打通,令人感動不已,至今不能忘懷。歌詞為(wei) 韜晦先生所作,具體(ti) 內(nei) 容為(wei) :
    
    
    法住事業(ye) 從(cong) 哪裏來?
    
    從(cong) 本心來,從(cong) 自性來,從(cong) 我和你的覺醒來。
    
    法住事業(ye) 從(cong) 哪裏來?
    
    從(cong) 慈悲來,從(cong) 願力來,從(cong) 你和我的行動來。
    
    當世已濁,當人已苦,誰能奮起?誰能勇往?
    
    唯有誌土,唯有菩薩,唯有我法住中人。
    
    當天已昏,當日已沈,誰能奮起?誰能勇往?
    
    唯有誌士,唯有菩薩,唯有我法住中人。
    
    
    這首歌唱出了法住人的價(jia) 值向往,也說明人隻有回歸到生命的意義(yi) 世界之中,才可能真正找到安身立命之地。香港有一百年多年的殖民地曆史,無論功利化或西方化的程度,較之其它任何華人地區都顯得更突出,但經過韜晦先生“知其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的努力,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理想仍然在西方體(ti) 製的都市中紮根生長,穩定發展,足證中國文化化成天下的智慧力量,決(jue) 然不可隨意輕視。我次日從(cong) 香港返回大陸時,從(cong) 飛機窗口俯瞰山河大地,感覺虛空中一切都極為(wei) 渺小,但人的性靈的偉(wei) 大卻可以彌淪天地宇宙,我在心中輕聲向香港告別,眼前則浮現起韜晦先生及法住同仁的身影,想起法住的宏博悲願和堅韌毅力,而隻要想起法住,就會(hui) 想起他們(men) 的會(hui) 歌,於(yu) 是心中便湧起了對他們(men) 所從(cong) 事的文化事業(ye) 的敬意,同時也對國家民族和人類未來的前途充滿了信心。
     
    
    二〇〇二年七月十日於(yu) 貴陽照壁山南麓仰山書(shu) 屋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