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東海】道及高處,一字不能差 ——東海客廳論性天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2-07-10 15:47:20
標簽:道及高處
餘東海

作者簡介:餘(yu) 東(dong) 海,本名餘(yu) 樟法,男,屬龍,西元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麗(li) 水,現居廣西南寧。自號東(dong) 海老人,曾用筆名蕭瑤,網名“東(dong) 海一梟”等。著有《大良知學》《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部分)》《儒家大智慧》《論語點睛》《春秋精神》《四書(shu) 要義(yi) 》《大人啟蒙讀本》《儒家法眼》等。

道及高處,一字不能差

——東(dong) 海客廳論性天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賜稿

 

編者按:天有沒有人格,是不是人格神或準人格神?此乃涉及宗教和儒家的重大問題。對此,蔣慶先生曾撰文詳述之,引來儒門內(nei) 外議論紛紜。現將餘(yu) 東(dong) 海先生的不同觀點發布,以推動對此問題的深入思考。

 

【性天觀】五觀是儒家文化的核心,性天觀又是五觀的核心。所謂性天觀,即對性與(yu) 天道的認證和看法。下學上達,學達性天,就是通達性天,建立正確的性天觀。性天觀對人生觀、價(jia) 值觀、政治觀、曆史觀都具有決(jue) 定性影響,故從(cong) 根本上決(jue) 定著一種思想體(ti) 係和意識形態的品質,來不得絲(si) 毫偏差。一字之差,天壤之別;一字之差都有可能淪為(wei) 野狐禪。差之毫厘,失之千裏,此之謂也。荀子的性惡論和蔣慶的人格天論,都是不明性天真相、不明內(nei) 聖真諦的表現。建立在這兩(liang) 種性天觀的體(ti) 係,影響越大,給儒家製造的思想麻煩和政治流弊就越大。吾將他們(men) 定性為(wei) 儒門外道,如理如實,雖聖子賢孫,百世不能改、萬(wan) 世不能改也。

 

【性天觀】孔子說:“道二,仁與(yu) 不仁而已矣。”東(dong) 海學舌曰:性二,善與(yu) 不善而已矣;天二,無人格與(yu) 有人格而已矣。多位儒友認為(wei) 東(dong) 海與(yu) 蔣慶的天道論各有其理,可以並行不悖。並行當然沒問題,孟荀朱陸可以兩(liang) 存,東(dong) 海蔣慶當然也可以並行。但在道理上必須明明白白地講清楚,道體(ti) 之天具有唯一性,無人格者為(wei) 真,是自然而然的造物主;有人格者為(wei) 偽(wei) ,是人為(wei) 的,人類意識的所造物。認為(wei) 兩(liang) 者都是真實存在,不是頭腦糊塗,就是思想鄉(xiang) 願,都是不明性天。

 

【性天觀】性天之理,立儒之本,關(guan) 係重大,既關(guan) 係著王道的大義(yi) 、品質和路徑,更關(guan) 係著生命的真諦、道路和歸宿。政治義(yi) 路本於(yu) 此,個(ge) 體(ti) 仁宅宅於(yu) 此。論及這裏的是非對錯,臣不可不爭(zheng) 於(yu) 君,子不可不爭(zheng) 於(yu) 父,弟子不可不爭(zheng) 於(yu) 師。這是為(wei) 家國天下負責,更是為(wei) 天理良知負責,為(wei) 自己的生命負責。仁者人之本,仁性是人生的根本;性者天之命,性天之理又是儒學的根本。此理不明則學問無頭、仁義(yi) 無根。學儒而於(yu) 此不明,雖有所得,所得有限;雖不白學,買(mai) 櫝還珠,學儒的意義(yi) 難免大打折扣。朱子說:“今人開口亦解一飲一啄自有定分,及遇小小利害,便生趨避計較之心。古人刀鋸在前、鼎鑊在後視之如無物者,蓋緣隻見得這道理,都不見那刀鋸鼎鑊!”(《朱子語類》)儒家一切道理,無不根於(yu) 性天之理。隻有見得這道理明白,才能不見那刀鋸鼎鑊。陸象山亦言,此學是刀鋸鼎鑊的學問,此道隻有硬脊梁的漢子才擔得起,可見陸象山於(yu) 性天之理亦見得明白。

 

【張載說】張載說:“聖不可知謂神。莊生謬妄,又謂有神人焉。”(《正蒙神化篇》)東(dong) 海曰:聖而不可知之謂神,天而不可知之謂神。蔣慶謬妄,又謂有人格神焉。宇宙中有無神人和人格神,吾不敢斷;天無人格,吾斷之必!張載又說:“知神而後能饗帝饗親(qin) ,見易而後能知神。是故,不聞性與(yu) 天道而能製禮作樂(le) 者,末矣。”知神即知性知天,見易即通達易理。不明性天大義(yi) 而能製作禮樂(le) ,是從(cong) 來沒有的。末矣,無也,沒可能的。

 

【道一貫】孔孟程朱陸王,意識形態小異大同,在天道觀、本性觀、價(jia) 值觀、曆史觀方麵基本一致,雖有區別,沒有本質性、原則性區別。論天道都無人格,論本性都是至善,論價(jia) 值標準都是五常,論曆史都是唯仁史觀和文化決(jue) 定論。曆代聖賢君子的區別,主要是方法論不同。天有無人格、內(nei) 聖外王關(guan) 係如何這類問題,在蔣慶之前的儒門中一向不成問題,從(cong) 來沒有爭(zheng) 論。

 

【外道論】對於(yu) 儒家來說,外道有兩(liang) 種:一、凡是外乎中道、仁道、孔孟之道者,都是外道;二、凡性惡論、人格天論者,凡性外求道、性外拜天者,也是外道。吾稱佛道兩(liang) 家為(wei) 外道,是根據第一標準而判。佛道雖然有得乎道,但得之不全,未能允執厥中,對於(yu) 儒家來說,仍為(wei) 外道。吾稱荀子、蔣慶為(wei) 儒門外道,是根據第而標準而判。荀蔣不明性天大義(yi) ,雖為(wei) 儒門中人,仍然外於(yu) 中道。圍繞著荀子的“儒門中外之戰”,宋朝達到高潮,至今餘(yu) 波未了。

 

【人性論】有人說,永遠不要低估人性的惡。東(dong) 海曰,不錯,但有必要補充一句:永遠不要低估人性的善。兩(liang) 句話貌似矛盾,實不矛盾,相反相成。蓋人性有善有惡,惡起來無底線,善起來不封頂。聖賢與(yu) 盜賊,分別為(wei) 善惡的代表。盜賊惡習(xi) 深重,四端泯滅,善根斷絕;聖賢有善無惡,止於(yu) 至善,良知光明。良知即本性,在人性中更加根本,是人性之核。這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內(nei) 在依據,是人類能夠不斷文明發展的基本保障,保障著人類從(cong) 據亂(luan) 世進入升平世,並百折不撓地升向太平世。因為(wei) 習(xi) 性易惡,故需要道德自律,製度他律,好上加好,成仁成聖;因為(wei) 本性至善,故可以內(nei) 建良德,外建良製,建設王道,實現太平。

 

【人性論】不少學者將自私和欲望劃入惡的範疇,大謬不然。隻要不損人,自私和利己都是善。“自己”也是人類的一員,利益自己也是利益人類。欲望則有正邪善惡和無記之別,正善之欲、無記之欲都屬於(yu) 善的範疇。食欲色欲都是人類生命延續不可或缺的內(nei) 在保障。儒家對欲望,隻講克製和導良,不許敵視和消滅。致力於(yu) 消滅欲望的理論和宗教,都具有非正常性、非仁義(yi) 性和反人道性。

 

【心二義(yi) 】心字在儒家有二義(yi) :一指道心,良知心,易經的天地之心,董仲舒的天心,牟宗三的無限心,孟子說“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的我,都指此心;一指人心,意識心,孟子“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的心,《大學》“誠意正心”的心。兩(liang) 種心是體(ti) 用關(guan) 係,既有別又不二。十六字心傳(chuan) 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王陽明說:“無善無惡心之體(ti) ,有善有惡意之動。”皆兼而有之。

 

【天人論】天人合一,即天人同性。人類當然不能與(yu) 天地相提並論,但人之本性即天地之性。注意,千萬(wan) 不要把你的本性當成你個(ge) 人私有的東(dong) 西。橫渠先生提醒:“性在萬(wan) 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天人合一是儒佛道三家共識,不同在於(yu) 對天道的解悟不同耳。《莊子》說“人與(yu) 天一”、董子說“天人一也”等,都是“天人合一”的明確表達。四書(shu) 五經、孔孟程朱都是建立在“天人合一”的性天觀基礎上的。孔子說吾道一以貫之,孟子說盡心知性知天,也都內(nei) 蘊“天人合一”之義(yi) 。天人若不合一,吾道焉能一貫,盡心焉能知天。

 

【天人論】無論承不承認,每個(ge) 人都有天命之性;無論知不知道,每個(ge) 人的天命之性就是天地之性。君子小人、聖賢盜賊的天性都是一樣的,區別在於(yu) ,君子光明而小人不明,聖賢大明而盜賊大不明。所謂善根斷絕、良知泯滅,就是天性受其深重惡習(xi) 的深度遮蔽,仿佛斷絕喪(sang) 亡了一樣。

 

【理學論】有群友喜歡將經學與(yu) 理學一分為(wei) 二,認為(wei) :“經學是天人感應,理學是天人合一”雲(yun) 。殊不知,理學即宋朝之經學,都講天人合一和天人感應。天人合一是合一於(yu) 性,天人感應是感應於(yu) 相,即天地之象和生命之象。天與(yu) 人、宇宙和生命之所以能夠產(chan) 生感應,就是因為(wei) 天人同性。

 

【理學論】認為(wei) 理學忽略了昊天上帝,是當代儒群中頗為(wei) 流行的一個(ge) 誤會(hui) 。在理學中,天理就是上帝。範疇、角度不同,名相稱謂不同,解悟有所不同,但所指相同,都是指道體(ti) 。天理有六性:超越性,主宰性,虛寂性,健動性,規律性,公平性。理學並未忽略昊天上帝,隻是名相不同而已。

 

【上帝觀】宇宙不是被人的意識構建出來的,在人類和所有生命出現之前,宇宙就已經存在。宇宙生命一切現象都是太極所現之象,萬(wan) 物資始、萬(wan) 物資生的太極,就是儒經的上帝。也可以說,宇宙生命一切現象就是這個(ge) 上帝構建出來的。這個(ge) 上帝是實實在在的存在,與(yu) 西方宗教中創世造人的上帝截然不同。西方宗教的上帝是人的意識構建出來的,虛構的東(dong) 西。

 

【天道觀】天道具有形而上的超越性和不可全知的神秘性,非意識所能全知,雖聖人亦有所不知。但是,天無人格卻是孔孟董何王韓程朱陸王曆代聖賢共識,即使倡導儒家宗教化的康有為(wei) 陳煥章們(men) ,於(yu) 此也無異議。知之為(wei) 知之不知為(wei) 不知,這是儒家基本要求,何況天道和信仰作為(wei) 儒家的最核心問題,更來不得絲(si) 毫作偽(wei) 、假設和想當然的臆測,也來不得絲(si) 毫功利性考慮,不能因為(wei) 時代需要、人民需要就無中生有。易經講“神道設教”,意謂依天道之神而設教化之法,禮所當然。如果搞“人格神設教”,那就非禮又非理、大錯而特錯矣。

 

【天道觀】有群友言:“天有人格還是沒有人格,其實得看情況如何,聖人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那就是天地本無心,聖人為(wei) 天地立心。作惡多端,必遭天譴,這就是天有人格。”東(dong) 海曰:為(wei) 天地立心,不是為(wei) 天地立人格神,不是將人格賦予天地。天道對人類的獎懲是通過天理落實,而非通過意識情感和道德判斷進行。一定要說天有意誌,包括易理、因果律和各種規律在內(nei) 的天理就是天道意誌的體(ti) 現。以天能奬善譴惡而推出天有人格,純屬妄測虛構。敬心廳友言:“善惡之報,非是冥冥之中有一個(ge) 神在主宰,而是自然之理該是如此。若是果有一個(ge) “神”在上麵,喜善惡惡,謂此事當賞、那事該罰,以此發號施令,則人間何來許多不平事?莫非上“神”打盹了麽(me) ?此理甚是不通。蓋天道無私,以感而有應,不會(hui) 主觀主動去賞罰。量人事體(ti) 天心行賞罰,讚助化育,補天之缺,乃是人王之任。人王以此行天之道,得天之命,正位乎天下,反之,失道則失其所命,亦失其位。”

 

【天道觀】一些儒友認為(wei) ,天有無人格並不重要,不妨兩(liang) 存,關(guan) 鍵正在於(yu) 我們(men) 對待天的態度。無論天有無人格,我們(men) 都應該尊敬效法。東(dong) 海曰:此說雖不同於(yu) 天有人格論,但同樣不知天。不知人,就不知道怎樣正確地尊重人;不知天,就不知道怎樣正確地效法天。楊墨名法縱橫陰陽佛道耶伊,古今諸子中西百家,不敬天者寡,但都不能中正地敬天,原因就在於(yu) 不知天。不知天,無以為(wei) 中道儒也。

 

敬心廳友言:“天要麽(me) 有人格要麽(me) 無人格:1、若有則全是一個(ge) 人格天,更不會(hui) 再額外升華出來一個(ge) 道義(yi) 之天;2、若無則全無,更不會(hui) 有一絲(si) 人格摻雜。天之至純,不容一毫瑕疵,又豈會(hui) 和稀泥一般左右搖擺!不論世人給天添加多少名頭,天始終就是那個(ge) 純純之天,無思無為(wei)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包括生生之理,天地生物並不是因為(wei) 喜好或者主觀上要生此物,而是其本質即是生,隻是一個(ge) 純純的生生,更無一毫“私心”、“人格的想法”摻雜,所以天地之間的生物有良莠不齊,需要聖王來讚助化育,補足天之缺。此中意境甚為(wei) 難言,在下學淺,難以表達的確。但有體(ti) 會(hui) 、有先得我心之同然的同道,應該心有同契。”這段話已經表達得非常的確,錄此共賞。

 

【天道觀】有廳友提醒:“不管是人格天還是義(yi) 理天,我們(men) 中國人都是要尊敬效法的。不能一說人格天,就當成是原始宗教或迷信,從(cong) 而放棄昊天上帝,這顯然是一偏之見。”東(dong) 海曰:吾確實是一向把人格神論當成宗教迷信和愚民妄測,是對昊天上帝的嚴(yan) 重貶低。這個(ge) “一向”早在歸儒之前,可以追溯到愛好佛道的青少年時代,故生平對於(yu) 西方宗教有一種居高臨(lin) 下而根深蒂固的輕蔑。當年自由派時,見同道們(men) 紛紛傾(qing) 向和加盟耶教,不由得充滿的智力和義(yi) 理的雙重歧視,始而論戰不斷,終與(yu) 分道揚鑣。

 

【天道觀】孟子持主權天授論,認為(wei) 舜禹的天下都是天授的。天如何授予呢?“天與(yu) 之者,諄諄然命之乎?曰:否,天不言,以行與(yu) 事示之而已矣。”天授的方式或表現有三:一是“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一是“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三是天下諸侯都朝覲舜,訟獄者都找舜判斷是非曲直,謳歌者都謳歌舜,然後證明天命所歸。天授的關(guan) 鍵是民意。關(guan) 於(yu) 天命,孟子又解釋說:“莫之為(wei) 而為(wei) 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為(wei) ”意味著天的健動性和主宰性,“莫之為(wei) ”則意味著無情感意願,非有意而為(wei) 。

 

【天道觀】天可現無數無量人格,天本身無人格;天可現宇宙生命一切象,天本身無象,無一切物質意識現象;天能孕育各種規律包括道德規律自然規律,但本身非規律;天有福善禍淫的功能,但無情感思想和道德判斷;天有創生宇宙萬(wan) 物的功能,但無創世目的、創世行為(wei) 、創世時間、創世過程、創世計劃等等,連“抽象簡要之創世描繪”也無。無一切象方能現一切象,一無所有方能創生萬(wan) 有。這就是天道的特征。道體(ti) 之無,非無道體(ti) 也。明白上述之言,才有明道之望。

 

【天道觀】螞學、神學、佛學和老莊道學各有所蔽。螞學蔽於(yu) 物,神學蔽於(yu) 人格神,皆不明天道。佛道兩(liang) 家蔽於(yu) 地道,半明,遠優(you) 於(yu) 螞學神學,遠遜於(yu) 儒學。換言之,物本主義(yi) 隻知物質之天,固然不知天;神本主義(yi) 虛構人格之神,同樣不知天;佛道兩(liang) 家於(yu) 天道,隻知其虛寂,不知其乾健,雖然知天,所知有限。注意,健動性是性天最根本的特性。王夫之《思問錄內(nei) 篇》言:“太極動而生陽,動之動也;靜而生陰,動之靜也。廢然無動而靜,陰惡從(cong) 生哉!一動一靜,闔辟之謂也。由闔而辟,由辟而闔,皆動也。廢然之靜,則是息矣。”對此健動性的認證,是吾儒有別佛道的關(guan) 鍵所在和圓證性天的特色功夫。足以允執厥天、神道設教、建設王道並道援天下者,諸子百家中,獨吾儒一家。

 

【可能嗎】如果性外有天,天有人格,儒家就應該時時處處把天放在第一位。那麽(me) ,四書(shu) 五經都要改寫(xie) 。孔子應該說,吾道人格天以貫之。其乾卦象辭應該說,天行健,君子以禱告不息。孟子應該說,萬(wan) 物皆備於(yu) 天矣,拜天而誠,樂(le) 莫大焉;向天而禱,求仁莫近焉;又應該說,盡其心者,呼天念天拜天祭天也,經常祭祀禱告,把一切奉獻給天,所以事天也。

 

【上帝觀】傳(chuan) 道,就是傳(chuan) 達上帝的真相真諦。道具有無所不超的超越性,當然也超語言,非語言文字所能盡。悠悠萬(wan) 事,傳(chuan) 道為(wei) 大,傳(chuan) 道最難,原因在此。論及天道,說得再明白,也是有限的;雖聖經聖言,也無法擺脫語言文字的局限。然而,語言文字又是傳(chuan) 道的利器,身教和心傳(chuan) ,都離不開言傳(chuan) ,離不開語言文字開路和鋪墊。釋尊拈花迦葉微笑,也離不開平時言傳(chuan) 的積累。孔子對顏回,更是言多語繁,終日言之不倦。另複須知,道無人格而又能誕生一切人格物格,這一特征也是其超越性的表現和難傳(chuan) 的原因之一。人格神宗教倒是易傳(chuan) 得很,隻是其道非真,隻能取信於(yu) 愚人,難以取信於(yu) 智慧已開者耳。

 

【宗教化】以宗教思維去解讀儒家經典,必然產(chan) 生重大誤解。佛道思維解讀之,便會(hui) 滯寂耽虛,難以理解性天生生不息、至誠無息的根本性;耶伊思維解讀之,容易滑向天道人格化、仁學神本化和政治宗教化。兩(liang) 種思維都難以理解中道極高明而道中庸、極天道而立人道的圓融,都會(hui) 嚴(yan) 重戕殘吾儒的人道精神。儒家一旦宗教化,就喪(sang) 失了指導政治和製度建設的意識形態資格。

 

【宗教觀】從(cong) 容廳友言:“如果良知不昧,不必天有人格,人自能與(yu) 理合一,行所當行。若是良知昏昧,即使外懸一個(ge) 有人格之天,也是無明不減,隻是要挾天令人而已。”不錯,但有必要指出一點,良知大明,必知天無人格。而人格天信仰會(hui) 產(chan) 生嚴(yan) 重的所知障。宗教徒難以致良知,就是為(wei) 其信仰所障。

 

【外道觀】宗教和各種外道中,當然也有很多善人正人智者勇者。但是,能出仁智勇俱大的君子、並且層出不窮者,唯有儒門。子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斯道即中道、仁道、孔孟之道,即仁本主義(yi) 之道。即使宗教和外道的聖人,其道德智勇與(yu) 仁者也沒有可比性。因為(wei) 他們(men) 各有所蔽,各有所知障。所有學說中,唯儒學無蔽;所有人物中,唯仁者無障。儒學得天獨正,知見最正;仁者得天獨厚,得乎其中。對於(yu) 各種宗教和外道,儒家既要肯定和學習(xi) 它們(men) 的優(you) 點,又要確保五觀大本不動搖,嚴(yan) 防嚴(yan) 禁宗教化和外道化!從(cong) 善如流,不能犧牲基本立場觀點;海納百川,不能把自己變成川。

 

【宗教觀】佛道耶伊都是宗教,然而品質有高低正邪之別。佛道較高,耶伊皆低。螞家斥“宗教是麻醉人民的鴉片”雲(yun) ,固然非理,但吾對人格神信仰也抱有一種居高臨(lin) 下的文化輕蔑。這類信仰無論假信真信,皆不足道。真信是“誠於(yu) 偽(wei) ”,隻怕問題更大,智力更成問題。某些儒生輕視西方自由人權,卻抬舉(ju) 神本宗教,視為(wei) 效仿榜樣,純屬顛倒。另外,耶伊兩(liang) 家又有正邪之別。神本主義(yi) 極端宗教與(yu) 物本主義(yi) 極權政治可有一比。

 

【非神學】把儒學、經學說成神學,是錯誤的,是對儒學、經學的嚴(yan) 重貶低,說儒學要接受神學關(guan) 照或指導,更是大錯特錯。在學術上,神學有其特定涵義(yi) ,特指西方宗教,或指基督教神學,或指伊斯蘭(lan) 教神學、猶太教神學,或指自然神學與(yu) 自然宗教。無論對於(yu) 神怎樣理解和定義(yi) ,神學的共同特征是以神為(wei) 本,可稱為(wei) 神本主義(yi) 學說。有儒友說:“今日重構經學,必以神學關(guan) 照、信仰入手,庶幾經學還有光複葳蕤之時。吾之謂神學,神聖性之學也,括有而不以神道之學為(wei) 限,或說神道文教兼而有之---此聖王之道、五經之教所以為(wei) 大者也。”這裏以“神聖性之學”解釋神學,是特殊性解釋。這樣解釋的話,經學即神學,信仰則屬於(yu) 經學之內(nei) 聖學,不可裂而為(wei) 二也。今日重構經學,沒有信仰肯定不行,僅(jin) 有信仰遠遠不夠,必須信解行證多管齊下,聖諦王義(yi) 一以貫之。

 

【宗教儒】以神為(wei) 本是神學和當代宗教儒的標誌,而蔣慶是宗教儒的祖師爺。蔣慶本人並未明確宣揚神本主義(yi) ,但他否定主權在民而倡導主權在天,又鼓吹天為(wei) 人格神,這就為(wei) 神本主義(yi) 大開了方便之門。天有獨立人格,又把持著主權,那樣的天本主義(yi) 欲不流為(wei) 神本主義(yi) ,難矣哉。宗教儒倡王道而遠自由,親(qin) 宗教而輕人權,良有以也,這個(ge) “以”就在這裏。注意,康有為(wei) 、陳煥章們(men) 也主張儒家宗教化,但未將天道人格化,故與(yu) 蔣派宗教儒大有區別。

 

【宗教儒】二程“有學不至而言至者”這句話,用於(yu) 某些宗教儒,頗為(wei) 合適。他們(men) 有一些話講的不錯,如“遵天道而行才是光明大道”之類,實質上做不到,不可能做到。因為(wei) 他們(men) 不明性與(yu) 天道之真相,不明天人合一之真義(yi) ,隻知人是有限的存在,不知良知無限;隻知天是超越人之上的光明,不知天更是內(nei) 在於(yu) 人生的光明。這個(ge) 光明徹上徹下徹裏徹外,超越性潛在性兼備。此中妙理,非宗教儒所能領略也。又有宗教儒說:“天道無限而人有限,不可更變的事實”雲(yun) 。一言以為(wei) 不知,顯然不知性天。人有限,庸夫俗士無不知道;人之本性無限,卻非深入儒家或佛經道藏者,不可得而知也,非神本主義(yi) 分子所能知也。

 

【中道眼】儒家而兼修佛道者,對理學容易深入理解而能高度尊崇;儒家而兼修耶伊者,往往輕視程朱而過於(yu) 抬舉(ju) 西方宗教,產(chan) 生信仰神本化、政治宗教化兩(liang) 種錯誤傾(qing) 向。在民與(yu) 君、民與(yu) 國、人與(yu) 神、人與(yu) 物等等關(guan) 係中輕視人和民,在政治上輕視自由、民權和美西現代文明,都是這兩(liang) 化傾(qing) 向的邏輯必然。

 

【造物主】《二程粹言》說:“有學不至而言至者,循其言可以入道。”二程舉(ju) 了荀子、杜預管子之言為(wei) 例:“真積力久,則入荀卿之言也;優(you) 而柔之,使自求之饜而飫之,使自驅之若江河之浸,膏澤之潤,渙然冰釋,怡然理順,杜預之言也;思之思之,又重新思之,思而不通,鬼神將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誠之極也,管子之言也。此三者,循其言皆可以入道。而三子初不能及此也。”東(dong) 海亦為(wei) 二程的論點舉(ju) 一個(ge) 現代例證。美國獨立宣言開宗明義(yi) :“我們(men) 認為(wei) 這些真理是不證自明的:人人被平等的創造出來,造物主賦予他們(men) 一些不可讓渡的權利,其中有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這句話說得很對,但很多人理解不對,以西方宗教思維把造物主理解為(wei) 人格神了。對造物主,對這句話和天賦人權論,隻有儒家的太極思維,才能予以最正確的理解。

 

【仁本論】漢學宋學、明學清學、理學心學、易學公羊學,無非經學,無不仁本。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仁義(yi) 是人道的核心和支柱。仁又涵蓋義(yi) 德而合一天道,仁德即天德,仁性即天性,仁道即天道,是天道於(yu) 人間的體(ti) 現。仁就是天人合一、一以貫之的一。以仁為(wei) 本是儒家最大特征,居然有人認為(wei) 經學以神為(wei) 本甚至以人格神為(wei) 本,越偏越遠而愈趨愈下矣。以神為(wei) 本即神本主義(yi) ,那是神學宗教學,與(yu) 吾儒天地懸隔。

 

【董仲舒】董仲舒言:“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春秋之大義(yi) 也。”(《春秋繁露-玉杯》)屈民伸君,民意不能違反君令也;屈君伸天,君意不能違反天理也。天高於(yu) 君,即道高於(yu) 勢,道統高於(yu) 政統。這裏的天,與(yu) 孔子的仁、孟子的誠、《中庸》的天命之性,《大學》的明德、程朱的天理、陽明的良知異名同指,從(cong) 不同角度指向道體(ti) 。伸天就是伸張天理,可不是伸張人格神。

 

【唐君毅】有廳友以唐君毅《孔子之天與(yu) 人格神》一文為(wei) 人格天論辯護,無效無效也。唐君毅糊塗,認為(wei) 天有沒有人格,孔子是否明言天為(wei) 人格神,無關(guan) 緊要,無傷(shang) 大雅。他說:“今若以孔子未明言天為(wei) 人格神,未嚐視天為(wei) 超越於(yu) 人與(yu) 萬(wan) 物之存在之上一絕對完全之獨立自足的真實存在等,而疑及孔子之言仁思想中,有由知畏天命而事天,或與(yu) 天地相感通之義(yi) ,此則顯然忽視上所引孔子之明重郊祀之禮之旨意所存。殊不知孔子之是否明言天之為(wei) 人格神,與(yu) 天之是否人格神,皆不礙人之有事天之禮,及人之仁之感通於(yu) 天之事。”

 

東(dong) 海曰:這段糊塗話中,“孔子未明言天為(wei) 人格神”這個(ge) 判斷不錯。未明言就是未言。性天問題、信仰問題何其重大,不能想象,不能假設,不能代言也。唐君毅接著說孔子沒有否定人格神,又是誤判。他說:“因孔子雖未明言天為(wei) 人格神,亦未嚐否認《詩》《書(shu) 》所傳(chuan) 之天為(wei) 人格神之說”雲(yun) 。事實上,《詩》《書(shu) 》所傳(chuan) 昊天上帝等名相,皆已去人格化而成為(wei) 擬人化的表達,皆受鎮於(yu) 易理。

 

【名與(yu) 實】或說:“天有無人格,有何值得爭(zheng) 論?名相而已!執則遠道矣。名相是指道的工具,不是道本身。所謂‘手指指月指非月’。謂有人格,則造化之極,如有神在,謂之人格,亦無不可;謂無人格,則造化之神,神妙之至,亦隻是如有神而已。”簡答曰:儒最強調正名,名相正確是名正的關(guan) 鍵,豈可輕忽哉。名雖非實,名實相成,名相有誤,必誤其實。手指非月,但指月的時候不能亂(luan) 指。另外,擬人化和人格化、如有人格和真有人格,是兩(liang) 回事,不能混淆也。

 

【名與(yu) 實】名實不正,家國天下之大患也。昔者子路問孔子所以為(wei) 政之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一切不行。故春秋之法,尤謹於(yu) 正名。《荀子正名篇》說:“故王者之製名,名定而實辨,道行而誌通,則慎率民而一焉。故析辭擅作名,以亂(luan) 正名,使民疑惑,人多辨訟,則謂之大奸。其罪猶為(wei) 符節度量之罪也。”

 

儒家重名,強調循名責實,又稱為(wei) 名教。《宋史張載傳(chuan) 》記載,張載“年二十一,以書(shu) 謁範仲淹,一見知其遠器,乃警之曰:儒者自有名教可樂(le) ,何事於(yu) 兵。”張載因而攻讀《中庸》。猶以為(wei) 未足,又訪諸釋老,累年究極其說,最後反而求之《六經》,成為(wei) 一代大儒,理學重鎮。

 

【名與(yu) 實】瀟湘廳友言:“天有沒有人格,需要放在曆史語境下去討論。殷周之際,或者說周初的天當然有人格,看《詩經》《尚書(shu) 》裏麵的相關(guan) 論述,顯而易見。孔子以後的天,人格屬性漸漸退化,自然之義(yi) 得以保留,同時,價(jia) 值層麵的德性之義(yi) 被彰顯出來。”天無人格,古今中西無異,不受時空影響。但孔子之前的先人相信天有人格,《詩經》《尚書(shu) 》中保留了先人信仰的遺跡。孔子在編書(shu) 刪詩時,於(yu) 昊天上帝之類名相,留其信仰、主宰義(yi) 而去其人格義(yi) 。孔子讚易也是采取類似手法。《易》本為(wei) 卜筮之書(shu) ,孔子後其祝卜而觀其德義(yi) ,明言“吾與(yu) 巫同途而異歸”雲(yun) 。於(yu) 昊天上帝之類名相,孔子與(yu) 先人也是同名而異實。

 

【知與(yu) 行】儒家強調知行合一。知涵蓋知識、義(yi) 理和智慧義(yi) ,知識包括道德知識、社會(hui) 知識及自然知識。內(nei) 聖學側(ce) 重於(yu) 道德知識,外王學側(ce) 重於(yu) 政治知識。詩書(shu) 禮易樂(le) 春秋諸經義(yi) 理,都屬於(yu) 儒家知識,是最正確、最正義(yi) 的正知正見,都屬於(yu) 儒理,統歸於(yu) 天理。行是行為(wei) 、踐履和實踐,包括道德實踐和社會(hui) 實踐。明理即明達儒理,那樣行起來才不易出錯,不出大錯。明理的關(guan) 鍵和最高境界是明達天理。天有無人格屬於(yu) 天理的核心問題之一。這個(ge) 問題搞不明白,縱明儒理,非常有限,雖能入門,難以登堂,實踐中難免東(dong) 倒西歪、錯漏百出。

 

【看新教】新教於(yu) 上帝也有“去人格化”的趨勢。有一篇題為(wei) 《什麽(me) 是資本》的文章,將資本與(yu) 上帝比擬而認為(wei) 兩(liang) 者都“沒有感情”的時候,提到新教的這種趨勢和現象。文章說:“就像新教裏麵的上帝,它越來越傾(qing) 向於(yu) 是一種哲學意義(yi) 的神,一種冰冷的天道,一種被動存在卻又無處不在的道,也可說是一種自然選擇機製,它不會(hui) 主動告訴你你是不是它的選民,你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選擇的。螞克斯韋伯也說,要人接受這種冷酷的設定,是很考驗人的。所以,新教也算是一種人類智慧進步的表現,至少比起崇拜人格化的偶像來說,是一種大大的智識上的進步。”當然,即使這種“去人格化”的上帝,與(yu) 吾儒所證的、中華特色的真正的上帝仍然大有不同,但畢竟在無意中向吾儒靠攏,確是一種大大的智識上的進步,可喜可賀。

 

【東(dong) 海曰】作為(wei) 形而上的天,有沒有人格,是不是人格神?答案要麽(me) 有要麽(me) 沒有,要麽(me) 是要麽(me) 不是,正確的答案隻有一個(ge) 。這裏不能含糊更不能錯誤,錯誤的代價(jia) 太大,是吾儒不可承受之重。這是吾儒核心問題,世界觀、道體(ti) 觀最核心問題。其答案正確與(yu) 否,對內(nei) 聖外王一係列理義(yi) 都具有重大影響。《易經•說卦》:“神也者,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者也。”東(dong) 海曰:天道至神,妙萬(wan) 物而無人格者也。吾於(yu) 此思之熟、解之深、悟之徹、信之確、論之透,確鑿不移,透徹無比。圓月皎皎,白日赫赫,非任何浮言妄語偏見謬論所能惑也。

 

【四大弊】性惡論和人格天論皆謬論也,外道持之,不妨任之,進入儒門,則非深入批判澄清不可。性惡論已經造成持久的觀念流毒和深重的政治流弊,並為(wei) 秦法家提供了恰到好處的人性論支持。直到大宋,才有諸儒出來批判澄清。天有人格論錯誤更大,未來流弊尚難預料,目前破壞已經不輕,概乎言之有四。其一、破壞了天人合一、一以貫之的性天大義(yi) 。天有人格,意味著天在性外,將天地之性與(yu) 人之天性割裂開來了。其二、破壞了內(nei) 聖外王的體(ti) 用關(guan) 係,導致外王喪(sang) 失內(nei) 聖根基。其三、破壞了主權在民的王道正義(yi) 。王道主張主權、治權、教權三權分立,主權領域,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如果天有人格,民意就不能代表天意,主權在天就變成了受命於(yu) 人格天。其四、為(wei) 儒家宗教化、政治宗教化提供了思想方便,大不利於(yu) 儒家事業(ye) 和自由事業(ye) 的健康發展。

 

2022-7-10餘(yu) 東(dong) 海集於(yu) 青秀山下獨樂(le) 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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