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思想的曆史淵源和現實意義(yi)

作者：陳來

來源：“人文日新陳來”微信公眾(zhong) 號

我要講的主要是明德思想的曆史淵源和現實意義(yi) 。習(xi) 總書(shu) 記看望政協文藝界、社科界政協委員的講話，我覺得，比較新的是“用明德引領風尚”，“為(wei) 時代明德”。這個(ge) 關(guan) 於(yu) 明德的提法跟我自己做的中國思想文化曆史研究有點關(guan) 係，所以我想從(cong) 這裏切入，做個(ge) 導引性發言，主要講三個(ge) 方麵。

第一個(ge) 方麵，古代的明德思想

應該說明德思想在中國曆史上是古已有之，而且淵源甚遠。我講幾個(ge) 材料：

第一，《詩經·大雅》裏就有“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懷是懷念的意思，就是我懷念文王的美德，明德在這裏是美德的意思。“不大聲以色”是我不重視聲色之樂(le) 。

第二，在《易經》裏的晉卦，晉卦是表示光明生出地上的意象。《象傳(chuan) 》解釋說“君子以自昭明德。”昭就是昭著，使它明白顯發出來的意思，明德是美德。自昭明德就是要把道德顯發出來，包括怎麽(me) 修德，來顯發自己的道德。這是講自己的道德修養(yang) 。

第三，在《尚書(shu) ·周書(shu) 》裏常見明德的觀念出現。明德是周書(shu) 裏重要的觀念。《康誥》裏麵講“克明德慎罰。”克是能的意思，明德慎罰就是周人治國理政的主導方針，一個(ge) 是明德，一個(ge) 是慎罰。這很有意義(yi) ，因為(wei) 商代的治國理政主要是以刑罰來治國理政，周人認為(wei) 這種治國理政的方法不行，要慎罰，罰要少用，要更多的用明德。明德在這裏就是彰明道德，崇尚道德，更多用道德的手段作為(wei) 治國理政的主導方針。這是周代文化很大的進步。所有的文明古國，像孔子講的“道之以政，齊之以刑”，都是用刑罰來治國。但是周人開始有道德自覺，認為(wei) 管理這個(ge) 社會(hui) 最好的方法不是用刑罰。刑罰能不能管住社會(hui) ？能管住，但是沒有精神文明，也就是孔夫子講的“民免而無恥。”所以一個(ge) 理想的治國方針，既是對社會(hui) 行為(wei) 有所規範，就是“齊”字，另一方麵就是社會(hui) 文明要有高度的發展，要有羞恥心，羞恥心就是一切道德的基礎。周人的政治思想就提出明德慎罰。後來好幾個(ge) 地方提出來，如《梓材》裏講“勤用明德”,《文侯之命》裏講“克慎明德”。明德是周代政治文化裏特別重要的一個(ge) 方麵。但是它不是從(cong) 個(ge) 人美德的修養(yang) 來講的，它是從(cong) 治國理政來講的。因為(wei) 《周書(shu) 》主要是政治文獻，它提供了政治思想的資源。

第四，大家熟知的《大學》“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習(xi) 總書(shu) 記這次講話不是用“明明德”，他主要講“明德”。這樣看他不是僅(jin) 僅(jin) 根據《大學》來提的，還是綜合了我們(men) 古代文化關(guan) 於(yu) 明德的各種意義(yi) ，綜合以後加以提煉，再提出來的。

這是古代的關(guan) 於(yu) “明德”的提法和它包含的意義(yi) 。

第二個(ge) 方麵，近世的明德思想。

關(guan) 於(yu) 《大學》中明明德的講法，在11世紀以來影響比較大，我們(men) 今天很多人聽到明德，都想到《大學》。其實不隻是《大學》，中國古代文化裏有很多關(guan) 於(yu) 明德的資源，而且非常重要，但是《大學》的明德思想宋代以來流傳(chuan) 比較廣，大家知道比較多。我舉(ju) 兩(liang) 個(ge) 例子來說明宋代以來對《大學》明德思想的解釋，這兩(liang) 個(ge) 人的影響最重要。

第一個(ge) 影響最大的就是朱熹，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裏第一篇《大學章句》，裏麵就講什麽(me) 是明德。其中說明德是天賦的，“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者也。”虛靈不昧是講心的特征，不昧就是明。然後說“但為(wei) 氣稟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人生下來都有一個(ge) 虛靈不昧的本心，這個(ge) 本心就是你的明德的本體(ti) 。但是人因為(wei) 生下來有氣質對你的蒙蔽、遮蔽，加上人欲的幹擾，就使得虛靈不昧的本心不能夠隨時隨地的彰顯出來。雖然它不能隨時隨地彰顯，但是“本體(ti) 之明,則有未嚐息者。”本體(ti) 始終是在的，沒有熄滅過，那個(ge) 光明是你本心的光明，是你人性的光明，從(cong) 來沒有熄滅過。“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複其初也。”我們(men) 要順著我們(men) 平常本心的發現，我們(men) 順著它，加以擴大，使它恢複到本心最初的狀態。所以朱熹對明德的解釋是把明德作為(wei) 本心、本性，這個(ge) 明德本來是光明的，是明澈的，後來被氣質遮蔽、被人欲幹擾。

那什麽(me) 是明明德呢？朱子認為(wei) 所謂明明德其實講的是自明其明德，每個(ge) 人都有明德，有光明的內(nei) 心、本性，但是你要讓它彰明出來。就好像一個(ge) 鏡子，鏡子上沾了很多灰塵，你得擦它，自己擦就叫自明其明者。那別人的事兒(er) 你管不管呢？也管，這就是大學之道所說的“在新民”。新民就是要幫助他人，讓他也能夠明其明德。然後朱熹說“明德為(wei) 本”。朱熹概括了三綱領（明明德、新民、止於(yu) 治善），八條目（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三綱領裏以“明德為(wei) 本”。明德為(wei) 本的思想今天如果追溯其根源，在曆史上是有這樣的淵源，而這次習(xi) 總書(shu) 記的講話也可以說是對明德為(wei) 本思想的一種繼承和發展，在新時代的一種應用。

第二個(ge) 就是明代的王陽明。王陽明是反對朱熹的，但是他不是反在明德上，他是反在新民上。他覺得新民不應該叫新民，不像朱熹講的要幫助其他人自新他的明德，而應該是親(qin) 民。在先秦古文獻裏“親(qin) ”和“新”是通用的。親(qin) 民就是親(qin) 近民眾(zhong) ，關(guan) 切民生疾苦，我們(men) 今天治國理政裏，從(cong) 本世紀初一直把親(qin) 民作為(wei) 治國理政的重點，我們(men) 現在講以人民為(wei) 中心，很大部分是親(qin) 民。但是在明德的理解上王陽明還是跟朱熹一致的，他說明德就是把“天命之性，自然昭靈不昧”者，謂之明德，在這點上跟朱熹是一樣的。如果說稍有點不一樣的地方，那就是他特別強調說昭靈不昧就是明德的本體(ti) ，就是心本來的狀態，“即是良知也”。朱熹說明德就是本心、本性，王陽明專(zhuan) 門講致良知，他要把明德講的更加讓大家在生活中能夠體(ti) 驗，能夠了解，強調明德就是良知。所以他是以本心良知為(wei) 明德。

中國曆史上宋代以來主要是這個(ge) 講法，這個(ge) 講法重點在於(yu) 把明德說從(cong) 個(ge) 人的修明德性來講。先秦更多是從(cong) 治國理政的大方針講，但是到了宋代以來更多是從(cong) 個(ge) 人道德修養(yang) 來講。

上麵所說，我們(men) 總結就是：

第一，明德作為(wei) 名詞，基本含義(yi) 就是美德，光明的道德就是我們(men) 今天講的美德。

第二，明德的思想在古代重要的方麵多是從(cong) 治國理政的角度來講的。明德在《左傳(chuan) 》裏也有解釋說“明德，務崇之也。”所以明德就是崇德，就是要崇揚道德，彰明道德。

第三，到了宋代以來的1000年，更多把明德是從(cong) 個(ge) 人的修明德性來講的。

第三方麵，習(xi) 總書(shu) 記的講話很重視明德，我認為(wei) 這是結合了中國曆史上不同的關(guan) 於(yu) 明德的思想資源。他說為(wei) 時代明德，以明德引領風尚，引領風尚這應該是講社會(hui) 文化，關(guan) 注社會(hui) 文化的層次。這就跟周人講的一般治國理政有所不同，不是從(cong) 一個(ge) 主政的角度來講，是注重從(cong) 社會(hui) 文化領域來強調用明德引領風尚。

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講有一個(ge) 重要意義(yi) ，最近這些年我們(men) 工作裏比較重視的是政治引領，十八大以來，整個(ge) 工作有一個(ge) 特點是強調政治引領，政治引領是相對於(yu) 事務性各方麵來講要突出政治引領，政治站位等等。如果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這次講的用明德引領風尚，其實是提出了道德引領的問題。一個(ge) 國家治國理政不能僅(jin) 僅(jin) 有政治引領，特別在社會(hui) 文化層次，必須要有道德引領、價(jia) 值引領。但道德引領也不止於(yu) 社會(hui) 文化的層次，如國際問題的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理念，這裏就包含了一個(ge) 道德引領的問題。道德引領的問題還是值得研究的。重視道德引領的地位和作用，以前我們(men) 很少這麽(me) 提，當然精神文明辦的同誌是比較關(guan) 注的。應該說，這不是某一個(ge) 局部領域的問題。這次講話更多是麵對文藝界，但是它確實包含有超出文藝界的整體(ti) 意義(yi) 。如果從(cong) 思想文化上講，從(cong) 中國古代優(you) 秀文化來講，儒家思想一直很強調道德引領。今天在政治引領前提下，怎麽(me) 把這方麵工作提出來，把弘揚道德價(jia) 值貫徹到我們(men) 各個(ge) 方麵的工作，不僅(jin) 僅(jin) 是文藝工作，也是整個(ge) 宏觀的治國理政大盤子裏的題中應有之意。

習(xi) 總書(shu) 記講話特別強調社會(hui) 文化風氣風尚的引領，除了這方麵，對宋代以來對於(yu) 修明德性的明德說也是做了重要的繼承。講話最後講的堅持用明德引領風尚，講高遠誌向、美好品德、高尚情操，講大家要以這個(ge) 做表率，要有信仰、有情懷，要有高遠理想、深沉的家國情懷，要對人民做貢獻，要自覺踐行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自尊、自重、自珍、自愛、講品位、講格調、講責任，這些講法說明，一個(ge) 方麵是講宏觀的治國理政方麵的道德引領，另一方麵就是強調道德修身。對於(yu) 我們(men) 文藝家也好，社科的學者也好，個(ge) 人的修明德性都是很重要的，所以講話很強調朱熹、王陽明講的自明其明德這方麵。

從(cong) 文藝界來講，有個(ge) 人和作品兩(liang) 個(ge) 方麵：作品要弘揚崇尚道德價(jia) 值，這是明德的一方麵意義(yi) 。同時從(cong) 個(ge) 人來講，個(ge) 人要踐行我們(men) 優(you) 秀的價(jia) 值觀，包括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觀、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要踐行、要修行、要修德，這是另一方麵。兩(liang) 方麵結合起來，我們(men) 的工作就能做得更好。

（這是作者2019年3月28日在中央文史館學習(xi) 會(hui) 上作的主旨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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